133淬 五
林小胖驚詫道:“那你當時不是也服了這藥……”
“是,”趙昊元輕笑道:“別怕,都只是幻覺,只要你不因幻境傷害到自己就渡得過此劫……剛才給你吃了迷藥,眼下當真是不能動了麼?要是還有力氣,可快告訴我補上些份量的藥,否則可真是要命。”
斗室逼仄,這具身體又非尋常人,要真是迷幻之際發瘋,說不定真的便傷著了趙昊元的性命。林小胖只覺渾身冰透,忙道:“既然這樣,你還不快走?”
趙昊元的聲音平淡,卻又帶著不能違逆的堅定,“我陪著你,不走。”
林小胖苦笑道:“你那是什麼迷藥,到底管不管用?來來來,快再給我補上半瓶是正經,最好能讓我大睡一覺躲過此劫。”
“我試過了,不行……睡不過去的。”趙昊元想了想,伸臂將那石几上的藥瓶又傾了少許出來,摻了些酒,笑道:“我預備好,等你身上藥效快過時,再給你補上。”
林小胖哪裡肯依?還要再說話,便覺眼前陡然一暗,暗影湧動如群魔亂舞,張牙舞爪的向她撲來,當先的鬼怪獠牙森森,一口咬上她的肩頭,甩頭便哧地撕下一塊皮肉來,熱血驟湧,痛徹骨髓。
這哪裡是幻境?分明是再真不過的地獄!
她想揮手抗拒這些妖怪的襲擊,哪知道手足痠軟,抬也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一群妖怪撲在自己身上撕抓啃咬,她甚至可以感覺到妖怪的指甲如何切入她肌膚、聽到吮吸她鮮血的聲音。
大腦在此刻感應到的是全身上下所有末梢神經傳來的痛覺訊號,痛苦太甚,竟不知到底經歷的是百年還是一剎,求死不能,原來說的便是此刻。
但――這才是剛開始。
什麼幻境會有這樣真切的情節?不知哪裡來的地府鬼卒手執皮鞭將俯她身上撕咬的妖怪趕開,拖她去遍歷六道輪迴中的三惡道,先投在畜生道里受盡意想不到的鞭苔奴役,再淪入餓鬼道飄蕩不死,忍受極度飢渴之苦,復又被縛在無間道挨那業火與玄冰的輪番侵蝕。
時間,竟似凝滯不動。
若非一直有個聲音在極遠處嘶喊她的名字,她早已直接淪入瘋狂。
林小胖真正醒來的時候,只覺肩膀上冰溼一片,待要說話口中卻塞得有布帛,只得拼命嗚咽。
趙昊元在背後驀地擁緊了她的腰身,聲音沙啞哽噎,“阿彌佗佛,觀音菩薩保佑……”他手指顫慄著取出她口中的帛巾,生怕她憶及那種痛苦重又輕生,取過那藥酒自己喝一口,以唇相接喂她,如此往復,直到一盞酒盡。
那痛不欲生的經過歷歷在目,而眼前所見好生生的如毒發之前,壓根沒有半點痕跡。從地獄再回人間,原來這個世界竟如此美妙。
其實她的身體從裡到外半點損傷也無,只是倦乏無力,神智卻異常清明,“昊元?”
“嗯。”
“那時候,你是怎麼捱過來的?”
“彼時我笨,還沒想到這個法子,唯有硬扛……那也是在這兒,我把自己灌個爛醉,又拿鐵鐐把自己鎖在石柱上,結果醒來還是發現自己後腦勺磕破了……”趙昊元竭力讓自己的聲音更輕快歡悅,“後來知道是幻境,捱過去就好了。”
他說的如此輕描淡寫,其實過程之慘烈,遠非自己所能想象吧?林小胖咬牙道:“你騙人。”
趙昊元不願意林小胖再胡亂想剛才在她身上發生的事,便輕聲道:“小胖,我是不騙你的。那時候你和李璨大婚,防衛太疏忽大意,皇帝派人擄走了我,擺出兩條路來讓我走,一是吃這個藥,二是要我跟他……當然只能選前者。呵呵,成王敗寇,他要用我取得鳳凰將軍的全部勢力,而我當時也只能借重他的力量來保護你們。”
他說的你們,當然是指她和同獄中的雲皓、遠遁江南的何窮,或許還有囚在深宮的周顧。林小胖當年的疑惑終於解開了一個,“其實你要是選第二條路,要容易過的多吧?”
趙昊元側首在她額角輕吻,聞言失笑道:“自然容易,只是昊元本來就頂著個‘以色侍人’的聲名,如果又侍個男人……這輩子你再也不會要我了吧?”
淚珠兒無法遏止,簇簇自頰上滑落,林小胖嗚咽道:“不管你怎麼樣,我都要。”
趙昊元啞聲輕笑,說道:“皇帝要我寫和你離異的奏摺,我足足寫了一夜才成短短七行,那時候不去想我越離你遠,遠到朝野不將你我一黨視之,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護你的安危,白白辛苦糾結了恁久。”
當年與二皇子李璨大婚之夜□乍生,皇帝駕崩,皇太女被俘,鳳凰將軍下獄,趙昊元失蹤原來是被皇帝所俘,之後和皇帝達成了一致協議,所謂“趙昊元破皇太女謀逆一案有功”云云,自然是為絕他後路。所以何窮怎麼會有本事將她接出獄外將養也就不奇怪了――雖說有錢能使磨推鬼,可是遇著權勢的時候,不免還是矮著些,權利加富貴,才是隱逸廟堂的硬道理。
莎拉公主收羅來的這滿門精英,誰做皇帝會不憚忌三分?比如趙昊元,雖說莎拉公主雪藏多年不使之在仕途上發展,可是一朝破囊而出,任誰也掩不過他的鋒銳,連皇帝那樣痛恨鳳凰將軍的人也要許之以右相之尊籠絡。只惜唯一的麻煩是外星公主忽然臨時溜號,代班的林小胖智謀水準和本尊相差要以光年計算,於權勢的洶湧激流中全無自保能力,累得這幾個人人為保護她付出慘重代價。趙昊元又不是雲皓、唐笑有武功傍身至不濟和皇帝拼個魚死網破,他單憑計謀與皇權周旋,只怕除了服這噬心丸,不知還有多少慘痛不能宣之以口。
後來趙昊元重病瀕危之時,李璨為了保護他的安全直接帶他回鳳凰將軍府,對外宣稱右相重嫁鳳凰將軍,偏著這個林小胖一點也不知此事的意義重大,他是懊悔至極才出了那個題目要林小胖論述我朝長慶二年初西臺右相趙昊元重嫁鳳凰將軍一事於朝廷政局的影響。
皇帝不會容許任何勢力坐大到影響時局,除非有絕對的把握掌控――眼下服了這藥,趙昊元和她自己都是皇帝的囊中之物,所以多留她活些時日也不要緊。那麼李璨呢?是不是也在這藥的控制之下?
林小胖感慨道:“做人真難……昊元?你這個……藥到底是什麼藥?”苦痛的記憶慢慢退散,身體的感覺便逐漸恢復,開始倒不覺得,如今漸漸察覺出藥力的詭異來。
怎地,如此象桃花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