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琢 五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2,243·2026/3/27

要擱到十年之後的林小胖身上,可以用更理性的語言來形容這張圖畫所傳達的意義:這場戰鬥是古中國冷兵器時代真正意義上的重騎兵第一次亮相,同時也是遊牧民族軍隊新興戰法組合的發礪初試。 然而既便是以她如今淺顯的軍事知識來判讀,也知道似大唐這樣以農耕為主的國家,兵力的組成是以步兵為主,真正能在戰場上用上的主力騎兵,恐怕不足萬人。偏偏騎兵才是冷兵器時代戰場上的王者,而這樣程度裝備的重騎兵更是活動的鋼鐵堡壘,是正面突破敵陣的利器。 得出來的結論讓人不寒而慄:遼方進行了有史以來第一場對唐軍騎兵的完美屠殺,而大唐軍隊自開國初李靖將軍以數千鐵騎踏平草原之後,面對遊牧部落軍隊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完敗。 林小胖攥著紙茫然不知所措,唯渾渾噩噩隨班入朝,一個不留神左腳絆倒右腳,差點骨碌栽下丹墀去,還好她身後跟的是裴縈,順手攙了她一把,低聲道:“將軍留神!” 旁人都作未見,倒是鬼使神差的,趙昊元恰好在他那一列最前頭回首望來,倒象是有千言萬語要說。林小胖心中碰地一塊大響,只恨不能立時插翅飛到天盡頭去,縱然顛沛流離辛苦萬分,也強過在此受這煎熬。 本來她要是照著答應李璨、趙昊元的話裝糊塗混過去也還罷了,但朝會上甫議及對遼用兵一事,文臣王闐起頭,武將以宋海清為首,雙方爭的面紅耳赤的,都不是討論是否當用兵,而是當如何用兵。 雖說“文死諫、武死戰”,真正文武重臣就軍事問題對掐起來,還真是棋逢對手,一方強在口舌之利,引經據典;另一方自恃軍事經驗豐富,動輒當年如何如何。眼見再爭不休,林小胖完美的迷茫表情也撐不住了,遊目四顧,斜對面趙昊元恰於此時望向她,眸光中盡是擔憂之意,再往上頭是賜座的陳王李璨蹙眉看一干人等議論,他二人既然都一言不發,當下唯有回趙昊元一個微笑,垂眸繼續作傾聽狀。 冷不丁兵部尚書梁垣忽然問道:“久聞鳳凰將軍算無遺策,必是有高見的,還請賜教。” 此刻殿上幾十雙眼睛,都落在鳳凰將軍身上,她悚然一驚,順口道:“不敢不敢,眾位大人都明見萬裡,慧容敬服。” 一干眾臣說來說去都沒說到點上,皇帝正心浮氣燥,被她這話一激,不由得“啪”的一掌拍在御案上,喝道:“明明南轅北轍,什麼叫‘都’明見萬裡?” 和稀泥也會被人挑刺,可知流年不利,林小胖遲疑了一剎,終於還是出班跪倒請罪,蓋因背上有傷之故,雖說昨夜已敷有李瑛送來的靈藥,今晨李璨又拿了另一種兼具鎮痛與麻醉的傷藥來親自為她上傷並裹繃帶,可脊背挺直站了這麼久再加上如此拜伏,才收口的傷有些不免裂開,痛得她咬牙苦忍,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知情的人還在疑惑為何鳳凰將軍如此慄慄危懼,皇帝卻是知曉緣由的,故意道:“起來罷,言者無罪,如今大家各執一詞,再沒人說句公道話,這可要爭執到明天去了。” 林小胖忙掙紮起身,道:“皇帝聖明。”都道她還有下文,哪知她行重回班站好,一言不發。 這麼一來倒惹得上將軍宋海清嗤笑不絕,宋家本是氏族,軍功顯赫,朝野多有朋黨,他力主對遼用兵,本就是另有打算,當下開口道:“臣以為,徵調黃河以北一百二十三府的兵力,再加上河西、朔方、河東、河北四道節度使轄私兵,足以踏平天顯,為楚國長公主報仇雪恨。” 裴煢本不待說話,但是被李瑛鳳目一掃,只得奏道:“宋將軍此言十分不妥,楚國長公主貴人自有天佑,或許異日便有佳訊傳來。如今貿然調集大軍反倒勞民傷財,子曰‘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近於師者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財竭則急於丘役。力屈、財殫,中原內虛於家。’”他說的子曰是指《孫子兵法》上作戰第二講裡的要旨,若依著宋海清的辦法,徵調一百二十府的兵力,恐怕要集合到近二十萬大軍,負責長途運轉軍需的勞力至少要五倍於此數,要是再如前次北征一般打上兩三年,國力衰竭再所難免。他滔滔不絕的分析起後勤補給問題,說的頭頭是道,懂行的人皆暗中讚歎,是下過功夫的。 宋海清等他說完,漠然問一句:“裴將軍滿腹經綸,老夫佩服,只是為何不比出下一句來?” 原來《孫子兵法》的原文,是在後面有“故智將務食於敵,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一石,當吾二十石。”先賢的意思是說高明的將領務求在敵國境內解決糧草問題,就地取食敵國一鍾糧食,相當於從本國運來二十鍾,奪取當地飼草一石,相當於自己從本國運來二十石。 ――道理是人人會講,可是實戰之際哪就真能照實去做?尤其是在唐軍目前的兵力結構是以步兵為主的大前提下,想與草原上游牧部落爭鋒,更是難上加難。倘若是王闐那樣的文官問出這句話來,倒也情有可原,可偏偏是宋海清!裴縈哪裡吃得這個虧,又比出近些年來的戰例來解說。 其實莫管文臣武將爭的如何激烈,其實都是各有緣由,有些是林小胖自己能分析出來的,比如宋海清,他本是憲宗皇帝的皇后宋逐月的胞弟,燕王李琬的王夫宋淳暉便是他的遠房侄兒。燕王是出了名的賢王、閒王,兩件事表面上看似乎全無關係之處,可是當林小胖知道燕王李琬與執掌河北道軍政大權的紫葳其實是同一人時,自然就不難明白他為竭力主戰――天下大亂之際揭竿而起,或許皇帝換成李琬做也有可能。 又比如王闐,他象倒是沒什麼私心,可是此次北征,統率三軍的人勢必是李瑛――他未來的二女婿,那麼異日李瑛凱旋迴朝,會不會在岳丈的指使下嘗坐那皇位? 餘者或朋比為奸,或自愎精忠體國,或隨風搖擺,無需多述。然而,皇帝是想要什麼呢? 站在她的高度替皇帝著想,自然不肯貿然發動一場勝算頗少且後患無窮的戰爭,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會讓皇帝如此魯莽的表達他的憤怒? 想到自己吃了的那個噬心丸,再聯想到前日那一場地獄之旅,復遙想當年趙昊元的苦楚以及李璨可能會受到的待遇,鳳凰將軍該站在什麼立場上,自然不用多說。

要擱到十年之後的林小胖身上,可以用更理性的語言來形容這張圖畫所傳達的意義:這場戰鬥是古中國冷兵器時代真正意義上的重騎兵第一次亮相,同時也是遊牧民族軍隊新興戰法組合的發礪初試。

然而既便是以她如今淺顯的軍事知識來判讀,也知道似大唐這樣以農耕為主的國家,兵力的組成是以步兵為主,真正能在戰場上用上的主力騎兵,恐怕不足萬人。偏偏騎兵才是冷兵器時代戰場上的王者,而這樣程度裝備的重騎兵更是活動的鋼鐵堡壘,是正面突破敵陣的利器。

得出來的結論讓人不寒而慄:遼方進行了有史以來第一場對唐軍騎兵的完美屠殺,而大唐軍隊自開國初李靖將軍以數千鐵騎踏平草原之後,面對遊牧部落軍隊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完敗。

林小胖攥著紙茫然不知所措,唯渾渾噩噩隨班入朝,一個不留神左腳絆倒右腳,差點骨碌栽下丹墀去,還好她身後跟的是裴縈,順手攙了她一把,低聲道:“將軍留神!”

旁人都作未見,倒是鬼使神差的,趙昊元恰好在他那一列最前頭回首望來,倒象是有千言萬語要說。林小胖心中碰地一塊大響,只恨不能立時插翅飛到天盡頭去,縱然顛沛流離辛苦萬分,也強過在此受這煎熬。

本來她要是照著答應李璨、趙昊元的話裝糊塗混過去也還罷了,但朝會上甫議及對遼用兵一事,文臣王闐起頭,武將以宋海清為首,雙方爭的面紅耳赤的,都不是討論是否當用兵,而是當如何用兵。

雖說“文死諫、武死戰”,真正文武重臣就軍事問題對掐起來,還真是棋逢對手,一方強在口舌之利,引經據典;另一方自恃軍事經驗豐富,動輒當年如何如何。眼見再爭不休,林小胖完美的迷茫表情也撐不住了,遊目四顧,斜對面趙昊元恰於此時望向她,眸光中盡是擔憂之意,再往上頭是賜座的陳王李璨蹙眉看一干人等議論,他二人既然都一言不發,當下唯有回趙昊元一個微笑,垂眸繼續作傾聽狀。

冷不丁兵部尚書梁垣忽然問道:“久聞鳳凰將軍算無遺策,必是有高見的,還請賜教。”

此刻殿上幾十雙眼睛,都落在鳳凰將軍身上,她悚然一驚,順口道:“不敢不敢,眾位大人都明見萬裡,慧容敬服。”

一干眾臣說來說去都沒說到點上,皇帝正心浮氣燥,被她這話一激,不由得“啪”的一掌拍在御案上,喝道:“明明南轅北轍,什麼叫‘都’明見萬裡?”

和稀泥也會被人挑刺,可知流年不利,林小胖遲疑了一剎,終於還是出班跪倒請罪,蓋因背上有傷之故,雖說昨夜已敷有李瑛送來的靈藥,今晨李璨又拿了另一種兼具鎮痛與麻醉的傷藥來親自為她上傷並裹繃帶,可脊背挺直站了這麼久再加上如此拜伏,才收口的傷有些不免裂開,痛得她咬牙苦忍,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知情的人還在疑惑為何鳳凰將軍如此慄慄危懼,皇帝卻是知曉緣由的,故意道:“起來罷,言者無罪,如今大家各執一詞,再沒人說句公道話,這可要爭執到明天去了。”

林小胖忙掙紮起身,道:“皇帝聖明。”都道她還有下文,哪知她行重回班站好,一言不發。

這麼一來倒惹得上將軍宋海清嗤笑不絕,宋家本是氏族,軍功顯赫,朝野多有朋黨,他力主對遼用兵,本就是另有打算,當下開口道:“臣以為,徵調黃河以北一百二十三府的兵力,再加上河西、朔方、河東、河北四道節度使轄私兵,足以踏平天顯,為楚國長公主報仇雪恨。”

裴煢本不待說話,但是被李瑛鳳目一掃,只得奏道:“宋將軍此言十分不妥,楚國長公主貴人自有天佑,或許異日便有佳訊傳來。如今貿然調集大軍反倒勞民傷財,子曰‘國之貧於師者遠輸,遠輸則百姓貧。近於師者貴賣,貴賣則百姓財竭,財竭則急於丘役。力屈、財殫,中原內虛於家。’”他說的子曰是指《孫子兵法》上作戰第二講裡的要旨,若依著宋海清的辦法,徵調一百二十府的兵力,恐怕要集合到近二十萬大軍,負責長途運轉軍需的勞力至少要五倍於此數,要是再如前次北征一般打上兩三年,國力衰竭再所難免。他滔滔不絕的分析起後勤補給問題,說的頭頭是道,懂行的人皆暗中讚歎,是下過功夫的。

宋海清等他說完,漠然問一句:“裴將軍滿腹經綸,老夫佩服,只是為何不比出下一句來?”

原來《孫子兵法》的原文,是在後面有“故智將務食於敵,食敵一鍾,當吾二十鍾;*一石,當吾二十石。”先賢的意思是說高明的將領務求在敵國境內解決糧草問題,就地取食敵國一鍾糧食,相當於從本國運來二十鍾,奪取當地飼草一石,相當於自己從本國運來二十石。

――道理是人人會講,可是實戰之際哪就真能照實去做?尤其是在唐軍目前的兵力結構是以步兵為主的大前提下,想與草原上游牧部落爭鋒,更是難上加難。倘若是王闐那樣的文官問出這句話來,倒也情有可原,可偏偏是宋海清!裴縈哪裡吃得這個虧,又比出近些年來的戰例來解說。

其實莫管文臣武將爭的如何激烈,其實都是各有緣由,有些是林小胖自己能分析出來的,比如宋海清,他本是憲宗皇帝的皇后宋逐月的胞弟,燕王李琬的王夫宋淳暉便是他的遠房侄兒。燕王是出了名的賢王、閒王,兩件事表面上看似乎全無關係之處,可是當林小胖知道燕王李琬與執掌河北道軍政大權的紫葳其實是同一人時,自然就不難明白他為竭力主戰――天下大亂之際揭竿而起,或許皇帝換成李琬做也有可能。

又比如王闐,他象倒是沒什麼私心,可是此次北征,統率三軍的人勢必是李瑛――他未來的二女婿,那麼異日李瑛凱旋迴朝,會不會在岳丈的指使下嘗坐那皇位?

餘者或朋比為奸,或自愎精忠體國,或隨風搖擺,無需多述。然而,皇帝是想要什麼呢?

站在她的高度替皇帝著想,自然不肯貿然發動一場勝算頗少且後患無窮的戰爭,那麼到底是為了什麼,會讓皇帝如此魯莽的表達他的憤怒?

想到自己吃了的那個噬心丸,再聯想到前日那一場地獄之旅,復遙想當年趙昊元的苦楚以及李璨可能會受到的待遇,鳳凰將軍該站在什麼立場上,自然不用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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