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琢 四
白茗只差沒跪下來拿趙右相當神拜,病的這些日子不說,素常朝中或是冥衛總有一萬件事在等他,怎地連這種小事都一一記得?
趙昊元給了他後腦一下子,嘆道:“今晚估計是沒得睡了,快去把這些日子我沒看的摺子通通拿來,怎麼就不能讓我省心呢?”
白茗作出深痛懺悔的表情飛奔去拿摺子,回來又是伺候茶水又是服侍右相用點心,那個十萬分的殷勤也不用多說。
趙昊元究竟還是病後初愈,才看了一個多時辰便覺困頓不堪,本是要隨意歪一會,豈知一枕黑甜,還是白茗將他喚醒的。
“爺,那府裡派人過來請您,說是……鳳凰將軍回來了。”
昨宵纏綿,今早才分別,她又有軍務在身,又不是旬假又不是年節,她……趙昊元驀地睜開眼睛,追問白茗道:“是皇帝召她回來的?”
白茗臉上那崇敬之意又加足三分,道:“正是皇帝召見陳王、秦老將軍等回京參加明日朝會,想是要說北伐的事呢。”
秦國長公主失蹤,皇帝莫非又想對遼國用兵?如今憂患漸起,此時用兵可是不智之舉,趙昊元掙紮起身,命白茗拿衣裳來,咬牙道:“這世道是真不讓人活了,只好掙命吧。”
白茗覷著他臉色非霽,訥訥道:“那個……嗯,鳳凰將軍是回來了,可是受了點傷。”他本來還待說不說的,被趙昊元銳眼逼視,立刻道:“聽說是因私自出營,徹夜不歸,被齊王以軍法處置,打了三十板子。”
罪魁禍首趙昊元仰天大笑道:“好,打的好。”
他的好心情僅僅維持到回鳳凰將軍府看見林小胖止,陳王沉著臉正說她,見趙昊元來便不作聲,這廝伏在炕上咬著牙也不敢答話,她的中衣已自背上鉸開,露出雪膚上交錯縱橫的數十道傷痕,皆皮開肉綻,血淋淋的令人不敢多看。
“怎麼就趕在這當口拿軍法處置,明兒朝會想是可以告假了吧?齊王真是神機妙算。”趙昊元笑向李璨道。
李璨臉上這才有了三分笑意,嘆道:“這蠢材,既不管人心險惡又不知宦海兇險,還都把外人當自己人呢,敵友不分,遲早要死在這上頭。”原來今日正趕上齊王帶了裴煢及其它幾位副將前來看神策營址及她練兵的情況,偏趕上她徹夜未歸,那幾個人得此良暇,連早飯都沒得吃,睡死在營房裡,要不是拿腳踹,還真醒不來。本來她一介女將帶兵就閒話多,怎麼正巧就遇上這事,不用等旁人添話,齊王自己先惱羞成怒,令親兵捉了鳳凰將軍回京營處理,先打三十板子,再號枷三日――若非皇帝忽然召見,她這會怕已頂著三十斤重的大枷在營門口站著呢。
正說著,何窮匆匆拿了藥過來,笑向他二人道:“這是齊王府上長史官親自送來的藥,說齊王的諭,將軍明兒照常站在朝會上,那號枷三日就免了,否則的話……”
幾人都齊齊望向林小胖,見她漫應一聲,強笑道:“不過三十板子,哪裡就打得死我?齊王看我不順眼又非止今日,習慣了習慣了。”
李璨當先笑道:“本來是想著痛死你算了,不想是周瑜打黃蓋,把藥給我,昊元你教她明日該留意的事――這是你頭一次參與朝會吧?明兒就叫你看看什麼叫豺狼虎豹濟濟一堂。”
當下何窮相幫著李璨給她上藥,趙昊元說幾件朝會上的趣事教她分神,饒是如此還是疼的她冷汗直冒,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李璨下手絕不帶半點柔情,見她這般呆氣,嘆道:“昊元的心思也忒曲折了,她這直性子如何聽得懂你的話中真意,罷罷……明兒她若能老實不說話,便已經是萬幸。”
這話可小瞧了林小胖,歹也經歷過數千年文化積澱的文明社會過來的人,沒當真瞧過豬走路,仿冒的總還是見過的,當下掙扎道:“知道知道,明兒我索性就裝被齊王打糊塗了,任誰問什麼,只答一句‘皇上聖明’成麼?”
殊少見她自己說得出這麼明白的話,李璨忙笑和何窮道:“善哉善哉,難為她還知道自己糊塗。”
趙昊元撫掌大笑道:“阿彌陀佛,你明兒要是真能這麼著,我回來就去菩薩前多燒幾柱高香。”
這幾人只作閒話調侃,實則擔心她在朝會時出些岔子,鬧笑話倒是小事,恐惹什麼殺身大禍她還不自知,所以翻來覆去,只命她少說話。
林小胖今天攢了一肚子怨氣,回來竟沒人同情他,連趙昊元也和沒事人似的,又都當她還如舊時一般懵懂,她越發憋屈,總算知道都是為他好,只得忍了。
可惜世上諸事哪能盡如人意?穆宗朝長慶二年二月十七的大朝會,後來連正史上都有記載,稱鳳凰將軍力排眾議,稱如今暫不能對遼國用兵,用則國之將亡云云,最後竟生生將戰禍往後推了三年。至於王闐起頭一干文臣皆因主戰被鳳凰將軍駁斥的汗顏無地,復又有上將軍宋海清、兵部尚書梁垣、車騎校尉裴縈三英舌戰鳳凰將軍那些令後人拍案叫絕的細節,也都不辯真假全摻和在一起,記在野史軼事上了。
而到底真相如何,誰願深究?
在林小胖的時代時回顧大唐的最高階別政治集會,最絢麗的資料是唐肅宗乾元元年春,彼時安史之亂甫定,肅宗才還京不久,時任中書舍人的賈至作“早朝大明宮呈兩省僚友”,杜甫、王維、岑參等一代名家均有和作,林小胖雖記不清全詩,還是可以喃喃吟幾句“銀燭朝天紫陌長,禁城□曉蒼蒼”、“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花迎劍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裝斯文的。
此時東方才泛魚肚白,大明宮含元殿前,左文右武自東西朝房出來,紛列兩班,正預備入朝時,也無人湊趣讚歎鳳凰將軍詩才敏捷詞章華美等等,倒是齊王李瑛目不斜視的走過林小胖身邊,將一團紙塞在她手裡,聲音又低又快,林小胖想了半天才知道他說的是,“北邊來的新情報。”
紙上是一副手執長矛的騎兵簡筆畫,雖說有些走樣,倒也看得出是想展示人馬所著的鎧甲,其形制並非常見的鱗甲或者鎖子甲,略似明光鎧但又更甚之,明光鎧的身甲不過是以皮料為基礎,其上釘之以鋼鐵所制的圓護,而這副圖上分明畫的騎士所著的身甲分明是整塊鋼鎧,只是關節處仍用鎖子甲聯結而已,頭部亦包裹在完整的頭盔,僅留眼前一縫供透氣與觀察之用。
圖旁註有尺寸及鎧甲厚度,算下來單止人所著的鎧甲便有四十多斤的份量,整個人都似裹在鋼鐵堡壘裡,馬身上的鎧甲雖略減等,亦有近三十斤的份量。
底下的戰況顯是李瑛匆忙間抄上去的,散漫而凌亂:二月初五晨,與敵部千人遭遇亂石灘,其主力重騎近五百人,鎧甲形制迥異尋常遼國裝備,遠則輕弓不能透甲,近則矛戟無以傷敵。敵軍重騎反覆衝陣,佐以輕騎掩殺,是役除副將寒江雪外三千鐵騎盡沒,秦國長公主亂軍中失蹤,生死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