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沉醉 二
綠醅帶著那幾個僕婦押著姦情敗露的女子進來,該名女子搶上前來不停磕頭。林小胖問道:“你還是不打算說到底是誰?”
那女子嗚咽哀告,只說自己臘月廿六里某夜在房中歇息,哪知道忽然有個醉醺醺的男人闖進來□了她,因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也就沒敢聲張,委實不知那男人是誰,求將軍及右相大人慈悲云云。
趙昊元一怔,隔了這麼久忽然聽有人提到臘月廿六這個日子,激凌凌打了個寒戰,覷眼見林小胖倒行若無事,她含笑問道:“那人也太大膽了,竟然如此放肆……你連他樣貌也沒看清楚麼?也不曾見他有什麼明顯記認?”
那女子哀哀道:“那時已是半夜,婢子實在沒有看清楚來人相貌,只是……好象他全身上都是傷痕。”
趙昊元皺起眉頭,瞥了一眼綠醅,見他滿面驚愕,知道這句話是先前不曾問出來的,沈思院子裡伺候針線的丫頭,臘月廿六夜沈思也確實在府中,莫非……他側首去看林小胖,卻見她笑的越發歡暢,向自己擺了擺手,說道:“你是想暗示□你的那人是沈思麼?”
那女子嚇得再不敢說話,唯磕頭不絕。
林小胖鄭重道:“有件事外人不知道,你們莫瞧沈六爺端方老實,其實他有個怪癖,凡沾過的女人都要親手掐死,只因打不過我,這才嫁到林府來的。”
“所以你既然活著,肯定不是沈思招惹的你,既然不是沈思,我也就懶怠理。”林小胖朗笑道,“說是按府裡規矩要各打五十大板的,如今既沒有男人代你領,你又有身子……現時就逐你出府吧,回來生完了寶寶,身子休息好了,再回來領那一百大板。”
趙昊元聽她一本正經的決斷,撒謊連草稿都不用打,他臉上還能撐著莊容微笑的模樣,腹中早已經笑翻了天。
綠醅滿懷驚訝,萬想不到她竟然半點怒意也無,就此輕鬆發落了此事,並無半點追究之意,因此雖帶著一堆人拖了那哀求不絕的女子緩緩退下,仍眼巴巴的瞧著趙昊元,盼他到底說句話。
哪知道鳳凰將軍將身子一斜,就在階上躺下來,枕在趙昊元的膝上,笑道:“此事這麼解決可好?”
趙昊元揮揮手示意綠醅去罷,垂眸低聲笑道:“我還道你要惱上沈思呢,豈知你竟如此明白……只是對方擺明欺上門來,你就這樣撂開手不成?”
林小胖打個呵欠,笑道:“對方要我煩惱,我偏樂呵呵的就已經是反擊了,如今我既笨又懶又沒人料理這些事,追究到底豈不自尋麻煩?再說我也信沈思不會做那種事……就算做了,也早就毀屍滅跡,才不會容她鬧到我面前來的。”她雖如此說,趙昊元又如何能放過操縱此等醜事的幕後黑手?後來安排冥衛留意此女動靜,以便順藤摸瓜也不用多說。
林小胖醉意上湧,朦朧之際還不忘顯擺學問,她笑道:“據說人生至樂是醒掌天下權,醉枕美人膝,我是不信那鬼話的……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還是似眼下這般牢靠些,昊元你呢?”
趙昊元的手指輕輕撫過她的唇,喟嘆道:“若真有一天你能醒掌天下權,恐怕永遠不會喜歡醉枕美人膝的……”
林小胖迷朦中試探著去咬他的指尖,又改成以舌尖輕舔,象貪吃糖果的小兒,她模模糊糊道:“你說要我安撫李璨、籠絡李瑛,啊,還有糊弄昊元,這些事我都做不好――來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我一直都想著我要強大,可是我沒做到。”
“我一直貪戀富貴溫柔,卻忘記自己本來就是假的,所得與本身不相匹配,自然處處掣肘。而且,好象沒有人真心希望鳳凰將軍重新強大……昊元,你只愛權勢,所以才喜歡傀儡鳳凰將軍,對不對?”
趙昊元溫潤的唇覆上來時,輕聲說道:“不對。”
自打陳王別居,早有些人等著看鳳凰將軍被皇帝降罪貶謫,果然不過兩天,就有聖旨免去鳳凰將軍林慧容在神策營的一切職務, 由裴煢暫司其職。
裴煢本就暫時代鳳凰將軍訓練選撥出來的八名士兵在神策營址訓練,餘事一概不理。知道這個訊息還是李瑛親帶來的――才幾天沒見,齊王殿下竟似消瘦了一圈,鳳眼下深青一道痕跡,也不知是多久沒睡覺落下的。
裴煢本與他混的極熟,眼見他這樣,倒不好再鬧什麼,想了想問道:“那麼皇帝是準備把鳳凰將軍調到北邊去?還是……”
李瑛聲音沙啞,他搖頭道:“不是,是她自己上折稱舊病復發,乞假半年,所以皇帝就下旨免職……她今兒就過來與你正式交接印信。”
裴煢乖覺,不敢再往下說,且拿神策營的修建進度岔開。果然還沒到晌午,那邊校場上馬兒嘶鳴間雜著幾人縱聲長嘯,又煙塵漸起,竟然鬧出來千軍萬馬的的架勢。
兩人趕到校場邊細看,被眾人圍攻的女人身形婀娜,出手乾淨俐落絕無花哨,一望便知是打出來的本事。只是畢竟寡不敵眾,且她的右臂格鬥之際出手滯澀,象是受傷未愈。
裴煢扯扯嘴角算是在笑,因見她只顧和眼前兩人纏鬥,不防腳下被人絆了一下,踉蹌撲倒,說道:“果然是鳳凰將軍,摔個馬趴都如此流暢不凡。”
李瑛目不轉睛的望著場中,見另一人拿棍棒嗖嗖劈去,她翻身躲了兩下胡亂拿手去抄對手的兵器,心中霎時揪痛,顫聲道:“一點也不好笑。”
――他卻是白擔心,眼睛才眨,鳳凰將軍已經魚躍起身,拖著奪來的棍棒架過另一個人的木刀,跟著踹開偷襲的第三個人,朗聲道:“猴崽子們,到底有完沒完?”
那八人裡年紀最長的蘇崇義退開兩步,嘿嘿笑道:“臨陣脫逃者殺,這可是將軍自己說的。”
他們都還嗔著她夜不歸宿被齊王軍法處置,結果換來個代班訓練的魔星裴煢,如今既然回來,自然要拿男兒的儀式――揍她一頓――歡迎她,卻不知道她今日即為訣別而來,李瑛喟嘆道:“我去那屋裡等,你叫他們別浪費時間了。”
他這一等又多等了半個時辰,裴煢拄著條齊眉棍一瘸一拐當先進來,後面是一身灰土的林小胖,還自笑道:“……被你收拾了這些時日,怎麼倒變成幾頭狼崽子了?”
裴煢眥著牙笑,方才的戰鬥激起他的烈性來,說出來的話全不是尋常那麼斯文,“奶奶的,要不是你這廝拖累,老子怎麼會受傷?那個狼比鷹好的典故,不還是你教的?”
李瑛見她一邊臉頰青腫著,心中痛惜之意更甚,忍不住問道:“什麼狼比鷹好?”
林小胖笑吟吟轉眸望他,似倆人之間並無任何糾葛,不過尋常朋友說話,“敢問齊王大人,倘若要挑一種動物自喻,您是選鷹呢?還是選狼?”
天皇貴胄哪有用畜生自比的習慣?因此李瑛沉聲道:“哪個都不選。”
裴煢和她一起放聲大笑,說道:“選狼或鷹的者是禽獸,都不選就是禽獸不如了。”
李瑛沒來由的惱火,冷冷問道:“這樣繞彎罵人,有意思麼?”
林小胖知他也無心聽,訕笑道:“來來,正事要緊。”她不敢再歪纏下去,將帶來的印信和資料都擺在桌上,和裴煢一一說明。
裴煢拿起厚厚一摞被她稱之為特種部隊訓練方案的東西翻了幾頁,訝然道:“將軍這字……”
李瑛只道他要笑林小胖字寫的醜,瞄了一眼卻見上頭字型結構倒還是熟悉,只是字形簡化太多,許多詞句聞所未聞,不由得問道:“這什麼是鬼畫符?”
“說來話長,坐下細聊。”林小胖又另外取過筆墨紙硯,笑道:“其實我純粹是門外漢,如今照著自己的想法瞎掰,如有不妥,請齊王殿下、裴大人不吝賜教。”
她先寫英文字母整套寫下來,和他兩人道:“我貪方便,有時會用些特別的符號來做記認,犯不著下功夫記,知道就成……以下我說的,都是純粹瞎想的東西,未經實戰踐驗,盼著……以後裴大人能告訴是對還是錯。”
她翻到方案扉頁,說道:“我寫的這字叫做簡體字,嘿嘿……本是為了讓更多的人識字所創,曾經於實踐應用良好,所以建議在軍中推廣――普通士兵不識字還尤可原宥,普通部隊伍長以上,以及特種部隊的普通士兵起不認識字,會嚴重影響戰略意圖的傳遞的。”
扉頁上八個大字,她念道:“鎖定目標,專注重複。”又笑著解釋道:“這八個字曾經是一所著名軍事院校的校訓,那裡曾經培養出不少驚世名將――有些人甚至在入校學習之前還是大字不識的,而那個學校只用了六個月的時間,便這些人脫胎換骨,屢立戰功。”
那兩人將信將疑,她也不理,就順著自己的想法說下去,“我說的過程中有哪些新詞你們不明白就只管問,否則越聽越糊塗,就是我的罪過了。”
先說特種部隊的戰略,她開宗明義的第一句話就是:“特種部隊不是用來打仗的。”
在真正的戰場上廝殺,特種部隊再裝備精良,成員縱然是十人敵、百人敵也禁不起那種消耗,所以特種部隊存在的意義是震懾敵人,而使用的方法是屠殺――尤其適用於對敵方非主力部隊的清剿以及重點軍事設施的毀滅性襲擊,主要是為了敵方士兵造成普遍性恐慌――也屬於心理戰的一種。
鳳凰將軍的解釋是:國之利刃,不出則已,出必全殲。
其實她這法子絕非什麼了不得的發明,只是往昔都是派精兵奇襲,這次換成專門組建部隊,看不出有什麼不同。李瑛搖搖頭,怕打斷她的思路,也沒再開口。
她知其意,又笑道。“而你們這些決策官長的職責就是,怎樣把這柄利刃朝敵人捅過去,再毫髮無傷的收回來。記住,是毫髮無傷的收回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她說理想中的特種部隊的戰損率應該是零,也就是說殺人一萬自損三千那種事情絕不允許在特種部隊發生,為的就是震撼敵人與樹立已方士兵信心。她那厚厚一本嚴痾的訓練方案中,關於如何逃生,如何組織安全撤離的綱要佔了三分之一……雖然都是空白待填。
林小胖沒有帶兵的經驗,這本方案也就是將她從前零星所知的現代軍隊的戰略皮毛胡亂雜編在一起,再摻合進去一些淺顯的現代管理理念。從pdca迴圈扯到狼性團隊管理,從執行力、團隊合作、正面激勵到績效,只要用得著的都往裡塞,基本上也就是一大雜燴,代表林小胖同學的最高水準。
這一扯扯了足有一個半時辰,所幸那倆人也不知是基於禮貌還是出自鍛鍊忍耐力的需求沒有打瞌睡,最後她總結道:“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我能說,能做的,都只有這些了。”
李瑛忽然問道:“那你以後呢?”
林小胖眯起眼,笑嘻嘻的道:“以後我要回家生三五個娃,然後養大了再做軍人――你們那都什麼眼神?這可是天下女人都必需得做的事,怎麼都不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