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苦不苦 三
太醫院醫正吳塘匆匆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副場面。先念一聲“阿彌陀佛。”心下暗暗慶幸自家英明神武,對髮妻忠貞不二,溫柔體貼。不然妻子一怒之下再娶兩三房,家裡少不得便如這個鳳凰將軍一般,有孕也不知爹是誰,生個病也鬧得翻天覆地。
請了脈,吳塘道:“學生觀將軍面色蒼白、冷汗淋漓,四肢厥冷、脈細滑……”
其時侍童急煎了獨參湯來,趙昊元取了藥在手,打斷道:“獨參湯可使得?”
吳塘道:“使得……”早被唐笑一把拽了去,急問道:“到底是妨不妨事?別跟我掉文。”
吳塘自他手中奪回自己的衣領,道:“斯文……斯文……,將軍素體強……”見眼唐笑撲上來掐他脖子,急忙躲避,顫聲道:“將軍此病極險!”
他這一來倒是躲開了唐笑的魔爪,那知衣領一緊,給一隻大手抓住,抬眸對上雲皓冷若冰霜的俊臉:“少廢話,救人要緊。”
吳塘雖是忠厚之人,也被這群家屬惹急了,跳起來大吼:“到底讓不讓救人?閒雜人等統統出去!”他手指一個個指過去,“你!你!你!”指到周顧的時候,周顧冷笑:“我不走。”
趙昊元眼見局面一塌糊塗,道:“都靜一靜罷,吳醫正,將軍可是小產了?”
室內鴉雀無聲,幾道銳利的目光直逼吳塘。
吳塘乾笑兩聲道:“正是,將軍總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眼見這樣子,胎兒自是保不住了,大家若再鬧下去,大人也危險得緊。”
那幾道銳利的目光轉到沈思身上,沈思冷靜道:“我沒那個福氣,不是我。”
別人的家事還是知道越少越好,吳塘乾笑了兩聲,忽略幾人之間的波濤暗湧,道:“救人要緊,救人要緊。”
重傷、中毒與流產,皆人生痛事,做個威風八面的大將軍,其實背地裡的苦痛遠比正常人較多。又是好些日子不能起床,這次更慘些。雖是小產,卻比正產還要鄭重。因恐林慧容怕風,屋子的窗縫被糊了個嚴嚴實實,帳幔下了一層又一層,直教她一重重的汗再也無休止似的――可是不能碰水、不能梳頭,飲食清淡平和。縱是她生性疏朗,從不在這些儀容之道上留意,也忍不住要日日哀呼痛苦。那幾位的關係,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總有一個人陪著林慧容,不論是一肚子新鮮掌故的趙昊元,還是冷若冰霜但是仔細體貼的唐笑,直教林慧容身體裡林小胖的成份大呼人生際遇最是不平。
這一日正是趙昊元坐在榻側陪她,她又問那個問了一百遍的話題:“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讓我重新做人啊?”她自言自小產以來暗無天日,過的簡直不是人的日子,是故有此問。
趙昊元笑伸手拍拍她的臉頰,道:“沒人嫌你――鳳凰將軍出征打仗急行軍時,可也有洗澡梳頭的時間?”
林慧容便將臉頰在他手心裡蹭,道:“上次被那個什麼拓跋砍成那個樣子也沒有這麼受罪啊,不過是小產,有這麼嚴重麼?”
趙昊元道:“你自己不小心,還要怪別人麼?”
林慧容蹙眉道:“我又沒跟人打架,又沒有摔跤,為什麼說我不小心?”
趙昊元苦笑道:“算算日子,你在這中間被‘某拓跋砍成那個樣子’,又中毒,能保住這個孩子才奇怪。”
林慧容懊惱道:“孩子的爹是誰呢?”
趙昊元扯扯她耳朵,道:“你倒問我?”
這種事當然不好問別人,可是眼前這個“林慧容”的靈魂全然不是曾經那個林慧容,這個問題不免成懸案。兩人正沉默間,侍女香雪進來回道:“外面送來一封將軍的信。”
她的書信一向是由趙昊元代拆代看代回,特特送給她的私信幾乎沒有。趙昊元先接過來,笑道:“我念給你聽罷。”拆了信,自先喝一聲彩,道:“好漂亮的字。”
“是麼,讓我瞅一眼。”林慧容掙扎坐起,倚在趙昊元肩膀上同看,雖然那信上的字一半不認識,一半約略能蒙出來,只見字跡豐腴華麗,說不出的可喜。
“字呈鳳凰將軍文幾:前……”
趙昊元聲音清越,又兼文彩華章,將她聽得呆了,約略還是知道是關心自己病情的意思,半晌方問道:“誰寫來的?”
趙昊元譁然大笑,“你自己的信,又來問我?可是又……”他本欲問林慧容可是又招惹了何人,忽然想起這字跡是曾經見過的,心下咯噔一聲,便不言語。
“難得有人惦記我,你幫我回信罷。”林慧容像是不理這些,兩眼略有蒙朧之意,趙昊元忙扶她躺下。自己拿了那封信到外間書案上回信,他素日下筆千言,倚馬可待,象這樣的書函往來更是不在話下,如今對著這個,卻先犯了難。
何窮正從外面回來,見他先問了一句:“她今日可好了?”
“睡下了,你看看這個。”趙昊元將那封信遞給他。
何窮接信在手,先讚道:“這樣絕好的綾紋紙,怕要賣到二兩銀子一札――還是有價無貨啊。”
趙昊元道:“你最近也學著當世名作的鑑賞,看看這個象是誰的手筆?”
何窮伸手指虛空描摹信中字跡,嘖嘖連聲道:“我知道了。”他將信鄭重摺好,收入懷中轉身便走,一邊笑道:“這可是個寶貝,言詞又是這樣肯切,看我拿去賣個千把兩銀子,她把這個人娶回來,一輩子吃穿不愁,連我都覺得這買賣划算的很。”
何窮要是想著什麼發財的門路,那是九天十地諸神也莫能擋之的決定。趙昊元眼睜睜的看著他把信拿走,忽覺煩惱之極以至於頭疼難捱,跌坐在案前,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哪知走了的何窮重又折到窗外,敲敲窗欞,問道:“再過九天便是她大婚的日子,你看她這樣子能去親迎麼?”
趙昊元忽然覺得不止頭痛,連整個人都要痛作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