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苦不苦 四
“你不去料理那個臨海閣,卻在這裡混什麼?”雲皓在外頭問何窮。
何窮回過身去,冷笑道:“我果然是瘋了,卻去買那個院子。從上到下沒幾個勤勉的――給他們從良的機會,卻沒幾個人願意,也不想想,靠姿色吃飯的日子是好過的?”
“人各有志,何必勉強?”卻是周顧的聲音,這個何窮!當著周顧的面討論以色事人不久長,豈不是自尋煩惱?趙昊元霍然起立,隔窗往向望去,周顧一張俊臉早已冰雪似的。
何窮忙拍拍他肩膀笑道:“偏你多心,不過是就事論事。今日看見戶部的邸報,據查我朝男女之比例已達到二點八比一,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的男女比例為三點九四比一。女人越來越少――自然院子的生意只會越來越差,難道這也是‘人各有志’一句話能解決的問題?”
雲皓先笑道:“偏你信這個,我怎麼不覺得街上的女人會少些?”
何窮嘆道:“你都沒發現娶幾個男人的女人越來越多?自‘旭亂’以來,出生的男嬰便比女嬰多。”
他所說的“旭亂”乃是指二十年前梁王李旭篡位一事,李旭為絕女主之例,非但在皇家血脈間暗下毒手,亦曾密令屠殺全國十歲以下女童,違者連坐九族。自德宗光復至今,鄉間一些愚蒙無知的地方仍有溺斃女嬰之俗,男女之比例不等,乃是朝廷第一要緊之事。
雲皓道:“別看我,我可不會生。”
屋裡趙昊元聽得好笑,正要說話,林慧容不知何時起來,默不作聲的自後面抱著他的腰,只聽她含糊不清道:“其實男人原也可以自給自足的。”
這是什麼話?
趙昊元渾身激凌凌的打一個寒戰。
婚期漸近,在林小胖看來的繁文縟節更是一件煩過一件。大婚前六日,林府派人送筷子兩雙並羅花璞頭、錦袍、靴等物至皇宮,謂之“催妝”,筷者,快也,意催嫁也。皇上則派賜之以茶葉一筒、妝花髻、銷金衫子、羅扇,賞宴“暢意樓”,著三皇子李珉代為答禮;茶者,定而不移也,因茶樹生於一地,移之則死,示堅定之意。賜宴卻有個名目,叫做“親看”,便是嫁者家中設宴款待新人,使自屏後窺之,以堅其意也。自然,若是嫁者不中意,臨時退婚也不是沒有可能。那個久聞大名,日日被無數人在林小胖面前嘮叨上百十回的二皇子,終於有可能得見真容。
諸事雖不要她動手,但是對方是皇室,舉凡宮內賜物便要大擺香案,跪聽聖旨。如今這個身體恢復的速度雖比尋常人快些,可是終究覺得氣力全無,稍微活動便要歇上半晌,不知是不是小西這個小笨蛋忙得顧不過來的緣故。說到這個,林小胖便要哀嘆上半晌,不論她用何種辦法,老希也好,小西也好,總沒人理她這個被遺棄在陌生世界的靈魂。
單只是頭髮都被人擺弄了一下午,林小胖合著眼睛昏昏欲睡,古人造字造得果然有理,婚者,昏也。她還沒大婚,便已經昏頭昏腦。好容易聽見綠萼說道:“可好了,將軍請醒。”
她依言睜開眼,鏡中的女子容顏娟好,麗色逼人,與原先平凡的自己全然不同,一時只覺世事恍如夢境,不知是真是幻?長嘆道:“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恰恰給來請她的趙昊元聽見了,問道:“你還有什麼憔悴的?”
林小胖習慣的將手放在他伸過來的掌心裡,盈盈立起,笑道:“倘使今天被二皇子退婚,你們可統統不許笑我。”
趙昊元笑道:“我自然要笑,何窮必是要哭的。”
林小胖挑起眉毛問:“哦?他為什麼哭?”
趙昊元笑道:“生生斷他財路,可不哭麼?”
林小胖還不知道何窮早將二皇子列為未來的財源之一,自趙昊元騰出來挪至“狂歌樓”,便著意的佈置榮禧堂――那榮禧堂乃是正經正房,雖說精巧不及其它院落,峻麗堂皇卻尤有過之,陳設更是依足典制,華麗至極,直教唐笑幾人很看不過眼。
林小胖本就是個粗心大意的人,更兼是個客串的,到現在還連趙昊元等六人的居所都沒鬧明白,渾不知趙昊元此時心情――便知道,也沒得安慰,只隨意打個哈哈便混過去了。
暢意樓正在二皇子所居的毓慶宮內,因是家宴性質,除新任桂萼殿總管馮金英並皇太女少傅司徒寞之外並無其它客人。李珉聞報鳳凰將軍林慧容到,早降階出迎。林小胖含笑問安――周圍沒人偷笑,想是沒用錯詞句並禮節。
李珉再三相讓,便請入室。堂上燈火輝煌,案上羅列山珍海味,珍饈美食,正北便是一架屏風,屏風後人影幢幢,不知二皇子可在其中?寒暄既畢,雙方分客主東西坐定。司徒寞見她發呆,特意微笑問道:“林將軍近日安好?”那司徒寞是前年皇上親點的探花,為人聰慧明決,行事最是謹慎不過,她這句話雖然是問安,神色語氣全然有異。
林小胖怔了一剎方回過神道;“多謝少傅惦念,慧容無恙。”她特意將無恙二字說的極輕,今日場合特殊,雲皓並唐笑沈思一干人都不便前來,唯命重傷初愈的逢春、思秋二僮同來,如今只得事事自己留神,談笑間不動聲色的環顧四周,早在心裡頭暗暗叫苦,做威風凜凜的上將軍得享無邊豔福自是輕鬆,若附贈時時擔驚受怕提防性命,還真不知如何選擇才是。
似這種情況的飲宴,本就是做個樣子。擺的佳餚雖多,為著儀容考慮,其實沒有人會認真吃的。林慧容越發覺得來之前被周顧逼著喝的那一碗御田胭脂米粥很是管用。
酒過三巡,歌舞初起,那屏風之後忽然有爭執之聲,且越來越響。連一曲縱情瀟灑的“將進酒”都蓋不住。
李珉蹙眉道:“這……”
他話音未落,屏風被人於爭執中轟然推倒,露出屏後的人來。
原先立在屏後的那錦衣男子長身玉立,卓然不群,象是帶有上古洪荒的魔咒,縱使於千萬人中亦能一眼望見他,而一旦見著他,任誰的眼都無法移開。
林小胖在自己腿上掐一把,痛極欲泣,原來並非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