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手足 五
隔了老遠彷彿還能聽見林慧容嘻嘻哈哈的和林十五說笑,杜蘅見慕容夜不知想什麼,故意道:“十五好歹也算是咱家養大的啊,轉眼就投靠新主子,哼,水性楊花。”
慕容夜驀然驚醒,問道:“說什麼?”
杜蘅從未見他從未如此失態,不由得奇道:“家主大想什麼呢?”她見慕容夜瞥了她一眼,毫不經意的繼續當先往慕容晝的居處行去,只得跟後頭又重複了一遍。
慕容夜頭也不回的道:“是大掌櫃給的。”
杜蘅是慕容府長大,雖早早定給了年齡相仿的慕容夜,可她還是迷戀慕容晝多些,與慕容夜倒似姐弟,因此他面前向來口無遮攔,見快到門口,又忍不住輕聲抱怨道:“瞧瞧那鳥把咱們家的小十五禍害成啥樣……”
早有僕役揭簾相迎,慕容夜駐足讓她,表情已經恢復了家主一貫招牌淡然,輕聲道:“一個肯禍害,一個願意被禍害,有抱怨這個,不如認真想想天下大事什麼的。”
天下大事?杜蘅嗤笑一聲,蹬蹬蹬進屋去,脆聲道:“晝哥哥今兒可好些了?”
慕容晝接連重傷,強撐著去宗祠當眾與林慧容拜堂之際已經是迴光返照的模樣,慕容夜不眠不休救了一天兩夜,才算是自閻王殿裡搶回他的命來。偏這幾天又開始發燒,病情棘手縱如慕容夜這般“通靈聖手”亦說預後不妙,因此雖有林慧容並一大堆僕役侍衛伺候,杜蘅還是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守著他――偏這個主意又被慕容夜以一大堆理由鎮壓,唯有來得勤快些,一天跑個一二十趟。
慕容晝正合眼假寐,聽見是她也不睜眼,慢慢自鼻腔裡發出一聲“嗯”算是答應。
杜蘅嚮慕容夜使個眼色,扯過薛誠一同到外間低聲問道:“怎麼樣?昨晚他可睡的好?吃藥了沒有?早上熬的燕窩粥可還能喝點麼?”
薛誠輕聲答道:“燒倒是退了,身上的傷還是那樣,他也不喊痛。一晚沒睡著,也沒喚,早起粥送來的時候他才睡著,因此不敢驚動――到現藥還沒吃呢,只說喝不下,們說去請林將軍,他又不許,說不想見她。”
杜蘅苦笑著小聲嚮慕容夜道:“晝哥哥玩過頭了吧――就算逗那傻妞有趣,也不待這麼糟蹋自己的。”
慕容夜還未答話,林慧容便帶著林十五悄沒聲的進來,薛誠忙上去和她說了情況,林慧容無奈道:“那去試試,十五幫個忙,要參小米粥……”她見林十五臉上掛了一抹笑意,正待開口嘲諷,忙攔著他的話頭道:“幹活要緊,快去快去。”
因林十五不曾慕容晝房裡伺候過,薛誠派了帶他去熬粥用的傢伙材料等。林慧容潦草的和夜、蘅二打個招呼,便急匆匆進去。
慕容晝聽見林慧容外間說話,又有腳步聲,知道是她進來,也不睜眼作聲。林慧容只道他正睡熟,放輕手腳掖了掖被角,又拿臉頰輕輕捱了下他的額頭,溫度倒似比昨日走時低了許多,於是心下大慰,回身卻見慕容夜笑吟吟的似有讚歎之意,杜蘅卻後頭拿手指劃了下臉頰羞她,她故作坦然自若,輕聲嚮慕容夜笑詢道:“阿彌陀佛,總算燒退了――可是昨兒換藥身上的傷都不見好,怎麼辦?”
慕容夜點頭,輕聲道:“是他受傷太重,氣血運化無力之故――也多虧修煉的慈悲法力,如今不作燒便已是天大的好訊息,只辛苦照舊以真氣治療他,再有就是逼他好生吃藥、吃飯。”
林慧容點頭,“食谷者生”的道理她還是懂的,慕容夜又叮囑了服藥,敷藥等照料看護需注意的細節,便催著杜蘅去前頭料理諸事。
林慧容也無旁事可做,唯有坐到床畔瞧著慕容晝安睡,出了一會神,又將臉埋手裡。薛誠忙完回來,見慕容晝的睡覺睜開一線,本待招呼,不知怎地改了主意,悄然帶走房內所有伺候的,到門口遇著林十五,亦攔住他不讓進。
林慧容驀地抬頭,見慕容晝不知何時醒來,凝視著她,唇角含著一絲笑意。
“醒了?”林慧容大喜,忙殷殷問他感覺如何,是否飢餓,可要喝水云云,慕容晝被她一疊聲的問題逗樂了,輕聲道:“還道被拐走了呢。”
林慧容本以為他要拿昨夜的事當理由戲耍她,哪料想開頭竟然是這麼幽怨的一句,忙道:“現是家的,要走自然要帶走的。”
慕容晝苦笑著答應了一個“好”字,便再不說話――連薛誠都猜他醒來後必會尋林慧容的晦氣,因此帶出去,以免當著爭執臊著了林慧容這位嬌客,哪知他竟如此輕易放過了。
林慧容見他怔怔瞧著自己,臉色蒼白,唇瓣乾裂,一時唯覺手足無措,慌忙尋些事來做,把外頭守著的薛誠、林十五等都召回來,卻又不許他們動手,自己伺候他喝水喝藥喝粥。
慕容晝也不似往常抱怨藥苦粥膩,只要林慧容往他唇邊送,便一概飲之食之,絕無半句廢話。
林慧容無端生出惻隱之意,倒把老妖素常那些令哭不得、笑不得、惱不得的行事作派翻出來回想,再與眼前一對照,唯覺感慨萬分,無端端的尋出一句廢話來道:“放心……等身體恢復了,咱們也尋完了皇帝的晦氣,那時就對外頭說休了,好不好?”
慕容晝本就是強吃了些東西,正覺胃中翻湧難耐,被她這一句話嗆到,猛地大咳,又噦的搜肝刮腹,竟有少量鮮血混於其中,委實可驚。
眾僕役丫環們湧上來收拾東西,更換床褥,又有趕著去請家主慕容夜,慕容晝掙扎著止住那,說道:“不妨事,只是笑岔了氣,小夜那裡忙的天翻地覆,別拿這些小事驚擾他。”
亂忙了一陣,林慧容訕笑道:“就算覺得勉強嫁委屈,也不待高興成這樣的。”
林十五撲上來按住她的嘴往外拖,一行苦笑道:“這問題是以後的事等大掌櫃身體好再說……”
薛誠久不敢看大掌櫃,只怕他會遷怒於己,偷空覷去,卻見他合眸假寐,薄唇緊抿,唇角微微抽搐,不知是憋笑,還是給氣的。
杜蘅穎慧過,年輕心熱,新學著處理家族諸事勁頭十足,問題又多,熟悉的都大覺頭疼。其中一個家主慕容夜,一個新任大掌櫃慕容朝,都是被她重點盤問的物件。
慕容夜無奈之何,偏這天又是望日,體內真氣流竄難以壓制,象是要將不知名的惡魔放出來――他知道修煉的控神篇每逢朔望便內力暴增,脾氣也暴躁無法控制,雖然近些年來憑藥物壓制,不再傷毀物,到底少時犯的罪過太重,每逢此時都懺悔莫及,恨不能早早離群閉關,服了藥一睡到天亮,省了這些熬煎。
可是天意哪從願?這廂事畢,問題多如牛毛的杜蘅才歇口氣,便有內院的趕來報訊說大掌櫃早上和鳳凰將軍絆了兩句嘴,嘔血不少又不許來請家主,剛才不知怎地,竟然嘔出半升鮮血,隨即不省事。
慕容夜自書案前起得急,不小心落手重了些,竟生生將寸許厚的紫檀書案拍出一個窟窿來。他知是真氣不受控制,肆意外洩之故,卻也顧不得許多,拋一下句話道:“朝……大掌櫃留著,杜蘅跟來。”大步到門口,門檻上略一借力,便掠上了屋脊。
他與杜蘅不顧儀態規矩的趕至內院慕容晝居處,林慧容以內力護持慕容晝心脈的那一點陽氣,急的滿額是汗。
慕容夜早料是如此,自懷裡取了枚菩提奪命丹,捏碎了送慕容晝服下,又施妙手急救。
林慧容見慕容晝服用過,知道這藥神效無比,只是藥效一過身體更不如未服藥之前――總之,留這老妖多過一刻也是好的。
杜蘅卻知道這藥的厲害,據說崑崙某位前輩神醫所制,存世只餘七枚,因慕容夜自胎裡帶來的寒毒時有發作偏又無藥可醫,他母親向西王母求了兩枚給他保命之用。慕容夜將其中一枚送給了慕容晝――前些日子已經服下,如今他將這僅存的靈藥也拿出來救老妖的命,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默默站一旁看慕容夜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