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結局或者開始(第一卷 終) 四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2,049·2026/3/27

十月初七日,罪臣林慧容叩謝皇恩,皇帝忽詔其入桂萼殿。 桂萼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用來召見一個大逆的罪臣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這起居注上如何措詞,倒真是教起居郎犯了難。起居郎系門下省專設有負責記錄帝后日常生活的宮員,因今上系男帝登基,現此職由上將軍宋海清的遠房侄子翰林苑編修宋春暉調任。 宋春暉卻不同其叔父的英武,生的極是俊秀,長安顯貴有評曰“文才風流,少年得志”,他是前年春闈的二甲第四名,劍南宋家一門皆是有名的將才,似他這般以文官出仕,也算是宋家少有的異數。 按規矩他當在殿左附陛以聽聖意,然後退而書之。季終將起居注以授史官。皇帝傳完口諭,命那個人退到屏後,便若無其事的與新任中書令的蘇少卿說起今年的河務,彷彿他下達的只是一個尋常召見臣子的命令。這個荒誕無稽的命令令得宋春暉在腦海裡千迴百轉方擠出一句話欲說之際,忽然聽到一連串女子的輕笑,清脆的彷彿薔薇花上系的金鈴。 今上方登基,尚未改元,宮中早已將前朝女帝的妃嬪安置至別院終老,皇帝又未大婚,連侍妾也無一個,尋常宮女哪敢如此喧譁? 宋春暉早忘記了禮法綱常,自眼角輕輕一斜,便望見那個讓他在後半生內為之生,為之死,為之顛沛流離,至死糾纏不休的人。 按常理說,似鳳凰將軍林慧容這樣涉嫌謀逆的欽犯竟能大難不死,無論如何要表現出一番戰戰兢兢的模樣到天階下叩謝皇恩才對。可是這個林慧容,儘管雙手雙足皆縛以粗大鐵鎖且拖著一條傷腿,艱難的越過高高的宮室門檻,儘管俏臉上除卻多添幾道傷痕頰上又多了兩個極不雅的字,她笑容仍然燦爛如異卉初綻,整個人便似自邊關大捷歸來跨馬遊街般顧盼生姿。 ――得意的令人討厭。 就在宋春暉得出這個讓他臨終時仍後悔不已的結論時,蘇少卿告退,皇帝放下手中的書畫,溫顏笑道:“果然是鳳凰將軍!” 林小胖正努力回憶著原先學來的禮節,三跪九叩,哪裡還聽得他說些什麼。如果有機會,她倒很想一劍將對面那個明黃服飾的人刺個對穿――想到這裡,林小胖的笑容越發燦爛,才穿到這個時代多久?怎麼就象漫無止境,連從小到大的社會主義教育全都忘個一乾二淨? 對待敵人,要象春天般溫暖。 她此刻的聲音,正謙恭溫柔如春光般明媚:“罪臣不敢當此封號,請皇上收回。” 皇帝笑逐顏開的望著她,然而眼神凌厲全不是笑容那般可親,道:“這個封號,乃是先皇賜予,許汝終生享有的。” 林小胖又慢吞吞的叩首辭道:“臣有負先皇聖恩,罪該萬死。”她長跪伏地,脊背一聳一聳的,聲音竟象是在飲泣,她聲音悽婉,言辭肯切,君臣之間這場對手戲演得是出神入化,可是宋春暉的角度望去,偏偏就看見那個女子只不過是將頭抵在紅氈上以作遮掩,其實正笑靨如花,正忍得很是辛苦。 皇帝象是很滿意,問道:“此去燕州萬裡,冰霜滿路,汝可還有什麼掛心之人?” “罪臣已與結衽之夫趙昊元離異並遣散家屬,林家唯罪臣一人,別無旁支,更無掛心之人。” “是麼?”皇帝好看的眉毛一挑,笑問道。林小胖心裡咯噔一聲,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咬牙道:“確然無掛心之人。” 屏風後一聲嘆息,無比熟悉。 皇帝悠悠道:“甚好,跪安罷。” 林小胖早將皇帝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她確實應該記得起某人,只不過認真正視現實,還是不要提比較令雙方滿意,又行三跪九叩大禮,辭出。 那個女子行大禮的姿態生硬,全無欣然拜謝的美感。宋春暉搖搖頭,揮筆記下“十月初七日,罪臣林慧容叩謝皇恩,帝詔其入桂萼殿詢家事,慧容慨然而退。” 深宮裡的巷道幽長而深遠,高牆將秋日的陽光擋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卻落不到身上。偶爾一陣輕風,寒意透骨。林慧容早沒有先前的笑傲之意,走走停停,躊躇不前。 押送的幾名侍衛倒也不敢催,第一次見先朝的罪臣流放之前,還有新皇帝召見的,這位鳳凰將軍果然是個大人物。 路過陌香宮時,有一名宮侍正指揮從人搬運東西,按理林慧容這樣的罪臣當低頭避過,她卻轉頭望著那宮侍――卻是名青年男子,容貌頗俊美,想是先皇的寵侍,如今因新帝登基方退居於此。因她的眼神熾烈,宮侍望了林慧容一眼,面色波瀾不驚,轉身避入院內。 林慧容痴痴問道:“這裡可是傳說中的冷宮?” 身為罪臣還不老實出宮去,竟然好整以暇的問起宮殿居所,眼神直勾勾的望那宮侍――侍衛首領心中鄙夷,答道:“甚麼冷宮,鳳凰將軍聽坊間的評話聽多了罷。” 林慧容長長嘆息,復又前行,將出東華門時忽然問起身邊的侍衛,“你可知鳳凰是什麼?” 眾侍衛皆默然,內中有一個聰明伶俐的新進侍衛介面道:“鳳凰麼?《山海經・南山經》裡說‘首文曰德,翼文曰義,背文曰禮,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 “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林慧容悠然道:“你們可知道,鳳凰是怎麼死的?” 這下可沒人吭聲了,林慧容的“鳳凰將軍”是先皇御賜封號,其實並非官職,原職級系一品車騎將軍,我朝武將位僅在宋海清的“上將軍”之下,鳳凰幾乎已經成了她的別名,如今她倒問起鳳凰怎麼死,可教人如何回答? 林慧容朗聲長笑,象是忽然解了什麼心結似的,她道:“據說鳳凰滿五百歲後,集香木自焚,復從死灰中重生,美豔更甚。”四下裡靜寂無聲,當她說到美豔更甚的時候,一字一句,聲音便如珠落玉盤,清脆驚魂。

十月初七日,罪臣林慧容叩謝皇恩,皇帝忽詔其入桂萼殿。

桂萼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用來召見一個大逆的罪臣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這起居注上如何措詞,倒真是教起居郎犯了難。起居郎系門下省專設有負責記錄帝后日常生活的宮員,因今上系男帝登基,現此職由上將軍宋海清的遠房侄子翰林苑編修宋春暉調任。

宋春暉卻不同其叔父的英武,生的極是俊秀,長安顯貴有評曰“文才風流,少年得志”,他是前年春闈的二甲第四名,劍南宋家一門皆是有名的將才,似他這般以文官出仕,也算是宋家少有的異數。

按規矩他當在殿左附陛以聽聖意,然後退而書之。季終將起居注以授史官。皇帝傳完口諭,命那個人退到屏後,便若無其事的與新任中書令的蘇少卿說起今年的河務,彷彿他下達的只是一個尋常召見臣子的命令。這個荒誕無稽的命令令得宋春暉在腦海裡千迴百轉方擠出一句話欲說之際,忽然聽到一連串女子的輕笑,清脆的彷彿薔薇花上系的金鈴。

今上方登基,尚未改元,宮中早已將前朝女帝的妃嬪安置至別院終老,皇帝又未大婚,連侍妾也無一個,尋常宮女哪敢如此喧譁?

宋春暉早忘記了禮法綱常,自眼角輕輕一斜,便望見那個讓他在後半生內為之生,為之死,為之顛沛流離,至死糾纏不休的人。

按常理說,似鳳凰將軍林慧容這樣涉嫌謀逆的欽犯竟能大難不死,無論如何要表現出一番戰戰兢兢的模樣到天階下叩謝皇恩才對。可是這個林慧容,儘管雙手雙足皆縛以粗大鐵鎖且拖著一條傷腿,艱難的越過高高的宮室門檻,儘管俏臉上除卻多添幾道傷痕頰上又多了兩個極不雅的字,她笑容仍然燦爛如異卉初綻,整個人便似自邊關大捷歸來跨馬遊街般顧盼生姿。

――得意的令人討厭。

就在宋春暉得出這個讓他臨終時仍後悔不已的結論時,蘇少卿告退,皇帝放下手中的書畫,溫顏笑道:“果然是鳳凰將軍!”

林小胖正努力回憶著原先學來的禮節,三跪九叩,哪裡還聽得他說些什麼。如果有機會,她倒很想一劍將對面那個明黃服飾的人刺個對穿――想到這裡,林小胖的笑容越發燦爛,才穿到這個時代多久?怎麼就象漫無止境,連從小到大的社會主義教育全都忘個一乾二淨?

對待敵人,要象春天般溫暖。

她此刻的聲音,正謙恭溫柔如春光般明媚:“罪臣不敢當此封號,請皇上收回。”

皇帝笑逐顏開的望著她,然而眼神凌厲全不是笑容那般可親,道:“這個封號,乃是先皇賜予,許汝終生享有的。”

林小胖又慢吞吞的叩首辭道:“臣有負先皇聖恩,罪該萬死。”她長跪伏地,脊背一聳一聳的,聲音竟象是在飲泣,她聲音悽婉,言辭肯切,君臣之間這場對手戲演得是出神入化,可是宋春暉的角度望去,偏偏就看見那個女子只不過是將頭抵在紅氈上以作遮掩,其實正笑靨如花,正忍得很是辛苦。

皇帝象是很滿意,問道:“此去燕州萬裡,冰霜滿路,汝可還有什麼掛心之人?”

“罪臣已與結衽之夫趙昊元離異並遣散家屬,林家唯罪臣一人,別無旁支,更無掛心之人。”

“是麼?”皇帝好看的眉毛一挑,笑問道。林小胖心裡咯噔一聲,忽然想起一個人來,咬牙道:“確然無掛心之人。”

屏風後一聲嘆息,無比熟悉。

皇帝悠悠道:“甚好,跪安罷。”

林小胖早將皇帝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她確實應該記得起某人,只不過認真正視現實,還是不要提比較令雙方滿意,又行三跪九叩大禮,辭出。

那個女子行大禮的姿態生硬,全無欣然拜謝的美感。宋春暉搖搖頭,揮筆記下“十月初七日,罪臣林慧容叩謝皇恩,帝詔其入桂萼殿詢家事,慧容慨然而退。”

深宮裡的巷道幽長而深遠,高牆將秋日的陽光擋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卻落不到身上。偶爾一陣輕風,寒意透骨。林慧容早沒有先前的笑傲之意,走走停停,躊躇不前。

押送的幾名侍衛倒也不敢催,第一次見先朝的罪臣流放之前,還有新皇帝召見的,這位鳳凰將軍果然是個大人物。

路過陌香宮時,有一名宮侍正指揮從人搬運東西,按理林慧容這樣的罪臣當低頭避過,她卻轉頭望著那宮侍――卻是名青年男子,容貌頗俊美,想是先皇的寵侍,如今因新帝登基方退居於此。因她的眼神熾烈,宮侍望了林慧容一眼,面色波瀾不驚,轉身避入院內。

林慧容痴痴問道:“這裡可是傳說中的冷宮?”

身為罪臣還不老實出宮去,竟然好整以暇的問起宮殿居所,眼神直勾勾的望那宮侍――侍衛首領心中鄙夷,答道:“甚麼冷宮,鳳凰將軍聽坊間的評話聽多了罷。”

林慧容長長嘆息,復又前行,將出東華門時忽然問起身邊的侍衛,“你可知鳳凰是什麼?”

眾侍衛皆默然,內中有一個聰明伶俐的新進侍衛介面道:“鳳凰麼?《山海經・南山經》裡說‘首文曰德,翼文曰義,背文曰禮,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鳥也,飲食自然,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

“自歌自舞,見則天下安寧?”林慧容悠然道:“你們可知道,鳳凰是怎麼死的?”

這下可沒人吭聲了,林慧容的“鳳凰將軍”是先皇御賜封號,其實並非官職,原職級系一品車騎將軍,我朝武將位僅在宋海清的“上將軍”之下,鳳凰幾乎已經成了她的別名,如今她倒問起鳳凰怎麼死,可教人如何回答?

林慧容朗聲長笑,象是忽然解了什麼心結似的,她道:“據說鳳凰滿五百歲後,集香木自焚,復從死灰中重生,美豔更甚。”四下裡靜寂無聲,當她說到美豔更甚的時候,一字一句,聲音便如珠落玉盤,清脆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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