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結局或者開始(第一卷 終) 五
過了立冬,林小胖終於踏上了去燕州的路。由長安往東,經洛陽折而向北,歷鄭、魏、冀、恆、易諸州,最終到達燕州。這一條流放路線在出發的時候看來,實在是一條太平坦途。鄭州不用說了,隸屬京畿道,其繁華可想見。魏冀諸州屬河北道,是歷年來匈奴最少入侵的區域,不能不說是與河北節度使紫葳、燕王李琬有很大關係。
紫葳少時聰敏,十五歲鄉試中舉,十六歲狀元及第,先皇許為“本朝少年第一人”,二十歲外放河北道,不上三五年時間,便將河北道這苦寒之地治理的井井有條,期間接連打了兩次勝仗,都贏得極是蹊蹺。近兩年來匈奴接連南侵河西、隴右諸道而未敢越燕山一步,便是鐵證。
燕王李琬更是奇怪,她原系先皇長姐安平王的獨女,安平王因難產而亡,先皇一向視為己出,及年長封地,竟然以燕雲苦寒之地封她。她年幼時也算是親王之中有才的,自年長以來,娶夫宋氏淳暉,琴瑟和鳴,據說七年足不曾出燕州。更不多納門人賓客,唯有一個河北道節度使紫葳交情甚密。我朝向例,節度使掌一道軍、政、財、法大權,親王封地別居,不過是虛居其地,並無實權。故爾歷代皆有親王與節度使因不睦而生事,偏偏出了個紫葳與李琬交情絕佳的特例,難怪許多人聽及鳳凰將軍流徒燕州,都覺得處置過輕了。
鳳凰將軍千里流放,不比當年遠徵西去,先皇親自送酒,皇后折柳,依依送至灑淚亭方別。這日清晨,押解她的差役自獄中將她提出來,鎖上行枷時,林小胖還來笑盈盈的對差役道:“比手銬是差很多,可是要比起那種扛在肩膀上的大厚板子,可是強很多啊――難道是對我優待?”
為她鎖枷的差役是爺孫兩個。爺爺董石樟也還罷了,不過是京畿道的衙門裡頭有名的老好人。他的孫女卻非同尋常,正是近年來名震南北,人稱六扇門裡第一高手的董英,刑部為著此事特特將她自江南道召回,雖說召一個名滿天下的神捕做這等押解流徒的瑣事未免太過誇張,可是犯人換成鳳凰將軍,便沒人覺得刑部大驚小怪。
傳聞明顯失實,這個鳳凰將軍原本是市井民間裡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代表人物,如今得見真佛,竟然嘻皮笑臉一如鄰家嬌憨的女娃或者是英子十歲之前……想到這裡,董石樟望望正系綁腿的孫女,蹲下身去檢查她的腳鐐,答道:“女犯皆是如此。”
英子閒閒的在旁邊接了一句:“這行枷以南海玄鐵精英制成,不過二十來斤,將軍自然覺得輕若無物。”
鳳凰將軍林慧容斜睨了她一眼,笑道:“南海玄鐵精英?不用來鑄劍,打成這個勞什子,你不覺得可惜?”
英子凝視著林慧容,認真道:“有甚可惜的?物盡其用耳。”
林慧容拖著傷腿一瘸一拐的走不快,反正也不急,趕在過年之前到得燕州便可交差,三人迤邐而去,近晌午才行至長安城東約莫十里處,林慧容正感慨秋色宜人之際,遠遠的便望見路旁低頭坐著一名少年,身邊擱著青布包袱。林慧容喃喃道:“象是思秋。”
那少年不知是不是聽見了她這句話,“蹭”的一聲跳起來,轉眼便奔至眼前,撲通跪倒在她面前,抱著她的腿含淚道:“我等了將軍好些天,將軍這幾天可好?”
林慧容自那日至皇宮叩謝皇恩後,便被押至刑部天牢。她在天牢中才知道,自己被置於獄外靜養的優待,不知是何窮使了多少錢才買來的。因向思秋笑道:“傻孩子,乖乖聽你何爺的話,回去罷。”
思秋哭道:“將軍,早先我都在菩薩面前起過誓,你到哪兒我便跟到哪。如今您的傷還沒好,就留著思秋伺候您吧。”
林慧容恨不能一腳踹開他,喝道:“發什麼瘋呢?本將軍當年姬……不,是夫侍如雲,如今一個個都散了,結髮之情尚且如此,你一個小子湊什麼熱鬧?”
思秋抬起頭,眉眼盡是橫了心的銳意,他道:“思秋當年是將軍自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敬將軍如母如姐,對將軍盡是孺慕之思,別無他意,求將軍成全。”
林慧容哭笑不得,喃喃道:“孺慕之思,呵呵,你小子還真有學問。”
思秋更辯道:“將軍,思秋雖說武功不高,學問又是個半吊子,可是端茶倒水,鞍前馬後伺候您,也是術業有專攻的。”
林慧容給他這句話嗆道,借狂咳遮掩心虛,覷那兩名官差早退開幾步,若無其事的望著四周風景,心下暗笑,道:“你且想清楚,你家將軍我此去燕州,可不是行軍打仗遊山玩水。莫說千里流徒,便是平安到得燕州,恐怕也過不得太平日子。說不定終此一生便在燕州服苦役。”
思秋知她心下已經準了,清秀的眉眼盡是歡喜無限,連忙說道:“將軍,將軍,我一定聽您的話,再苦再難也要陪著您。”
林慧容笑道:“既這樣就起身罷,莫胡纏了,看人笑話。”
思秋連忙起身,又衝兩名官差做個揖,道:“多謝二位官大位寬恕小子無禮。”
英子閒閒道:“你自要隨她去受苦受難受窮受氣,本官有甚辦法?”董石樟卻喜歡思秋的忠誠,呵呵笑道:“這小子,當真是個倔脾氣,想當初……”
英子忙打岔道:“該走了,路上慢慢說不提。”
兩名官差,一名囚犯,一名囚犯的家奴,四人同行,倒也說不上交情,只是彼此言語倒還有趣,漸漸的便熟絡了,此去燕州路長,細想竟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才能到達終點。
西北軍中大帳,那名近些時日來一次也未曾笑過的年輕元帥得報,唇角微微向上,劃出一個絕美的弧度,他喃喃自語,又象是對報信的兵士道:“讓她去琬姐那裡忍耐一兩年,煞煞性子也好,想不到皇兄還算言而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