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漫卷 詩書 五
燕州城以北七十里地的劉家屯,有一座石料場,系官府流徒囚犯的服役之所。時下正值冬令農閒,河北道節度史下令加固燕北一帶的幾處長城,看管的軍士越發催得緊,也不管寒風刺骨,缺衣少食,勞作的囚犯略慢片刻,夾頭夾腦便是一頓皮鞭。
燕州府掌書記張墨珠到劉家屯石料場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景象。論理不該派她來,只不過笑吟吟的紫葳大人說了:“如今學生鬧到軍中去了,怕是再沒人與汝討論三綱五常聖賢之道,燕州關防吃緊,勞汝走一趟劉家屯罷。”
張墨珠一路上便在盤算卻不得要領的事,正是紫大人因何要找到這囚犯服役之所來找這麼個人。不知不覺間,裹著重裘的她便立在囚犯休息的窩棚前,棚簷低矮,需低頭方可入,縱使帶路的石料場長官小吏張滿福點起了窩棚內的油燈,仍然要過得片刻才能看清周圍的環境。
當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麥秸,從棚口進來,多走兩步便要踩上去。麥秸上胡亂扔些黑黢黢的破棉絮,便算作床鋪,令人望之便自心底生出一絲寒意。張墨珠疑惑道:“人呢?”
小吏張滿福笑眯眯往她腳下一指,答道:“可不是在那裡?”
張墨珠駭然望去,果然是進棚口的當風之處臥著一團黑影,細看方知是人。她的侍女蘭眩伸腳撥了撥,那人卻一動不動。張墨珠蹲下身來,扳過她的臉,頰上果然有鋒銳凌利的“鳥人”二字,與紫大人說的相符。張墨珠當下叱道:“混帳!你們知道奏報州府此人不好,便不知道好生待她?”
在張滿福看來,這位州府大員問的話可是叫作一個不通,流徒兩千裡過來的囚犯,可不是都這麼著?就算是個先皇御封的大將軍又如何?囚犯便是囚犯,難道要供起來養不成?州府也忒多事,流徒的囚犯性命便如螻蟻,死上十個八個,皆屬正常。想歸想,他還是沒膽表露出來,小心翼翼答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這位犯的事是謀逆……”
那謀逆二字自他口中講來格外悠遠,意味深長。
張墨珠略一閤眼,便有了計較,吩咐自家的侍衛道:“抬到的車上去,隱秘些,蘭眩好好看著。本官要將這人帶回州府醫治,若死了便還你個屍首。”後一句卻是對張滿福說的。
眼見她轉身便走,張滿福急道:“那若不死呢?”
張墨珠回首向他嘿嘿冷笑兩聲,道:“那便報個潛逃罷。”
張滿福立刻覺得如墜冰窟,他當年屢試不第,使錢打關係才弄到這個鬼地方來做個小吏,原擬熬到明年開春便可調任別處,不想竟平白生出這件大事。他學問不好,這《大唐律》倒還算熟,流徒的要犯潛逃,看管的官吏一般是:杖五十,罰俸三年。
張墨珠哪裡管他轉的是什麼念頭,自窩棚至她的車乘處不過百多步的路,倒覺得身上沾染了無數惡疫。當下取過侍衛的馬道:“我騎馬回去,你們好生看顧著。”也未再吩咐什麼,揚鞭而去。
蘭眩忙命幾名侍衛道:“你們四個跟上掌書記去,小心些……真是的,惹這個麻煩作什麼?唉――輕些放,那到底是個人!”
蘭眩生性好事,約略知道眼前這個人的事蹟。當下命同來的小丫環阿歙、澄心二人細心照拂,自己卻騎馬相隨。
澄心還好,阿歙卻是個多話的,揭起暖簾隔窗笑向她道;“姐姐,這個人眼見不活了,髒得緊,咱們帶回城去,豈不是給小姐生事?”
蘭眩端坐在鞍上,將自己的白狐腋嵌的寶藍潞綢大襖裹得更緊一些,自顧自的道:“三九四九,凍破石頭,可不是瞎說的啊。”
那廂澄心早默不作聲的將那人身上的衣物扯下來扔出去,取過車上為掌書記大人準備的衣物給她換好,手爐也焐好,這才問道:“這人渾身冰冷,不知是什麼病呢,也沒人管,倒真是可憐。”
阿歙捂著鼻子坐的遠遠道:“天下可憐人多了去了,跟你被小姐救回時的樣子一比,她這樣也算可憐麼?”
澄心默然,車輪轔轔,行行復行行,一路無話。
近晚方趕在關城門前入城,正趕上都指揮楊薇鸝地帶著一隊新入伍的兵士值守,楊薇鸝見是她侍駕,忙搶上前扶轅問道:“掌書記,前日我……”
蘭眩這才下馬見禮,代答道:“今日是奉紫大人令出去,奴婢等較掌書記晚些回城,這會子怎麼換您當值?”
楊薇鸝眼神閃爍,不答她最末的問題,反她問道:“我怎麼沒見掌書記回來?”
蘭眩愕然道:“怎麼會?難道……”
楊薇鸝道:“我自午時起便接替安敏慈便是為等她,至今沒見過。”
蘭眩勉強笑道:“想是您沒見著,或者是也是有的。”
話是如此說,可是二人都知道,這種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值此微妙時刻,燕州城唯有北、東兩座城門在每日巳初至酉末開放,由北門至東門足要轉上近一個時辰,單以常理判斷,張墨珠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繞至東門入城,楊薇鸝道:“但願如此,改日再到府上拜望。”回身揮手道:“關門!”
幾名新兵慌忙應一聲,去執行上司的命令,唯有一個青年女兵抱著刀靠在城牆上仰首望天,瓜子兒嗑的劈啪直響,遠遠向蘭眩嘆道:“掌書記大人最近必是心情甚好,早早兒便踏春去,今日可得了什麼新詩?”
蘭眩早憂心如焚,那裡管得這種風涼話,早急急催促著去了。唯有楊薇鸝聽在耳朵裡,礙著面子不好多說什麼,冷道:“這大冬天哪來的春?先生可真是不通。”
那青年女兵眼睛晶亮如波斯西域一帶流傳的金鋼鑽,“您瞅瞅這天寒地凍的日子,春天還遠麼?”
暗夜無月,唯有幾點星光作伴。城頭有打更人的梆子聲,以及新改了的詞的悠遠的喊聲:“夜半天寒,小心門戶。……幽燕平安!”
鐵鉤搭上牆頭,意外的發出“錚”的一聲清響,分外驚魂。亞扎姆勉強將身體貼在城牆壁上,難以遏制的冷戰使得摳著磚縫的手指隨時有脫手放開的可能。然而並沒有出現想象中的呼喊聲,不遠處的阿固娑打個手勢要他跟上。亞扎姆深吸一口氣,抓住繩索,三兩下便攀了上去。當手臂橫過冰冷的磚石扣住牆頭時,亞扎姆還在心裡深處向教自己輕身功夫的漢人老師說了句:對不起。
亞扎姆只需略一用力便翻過了牆頭,落在磚石地面的力道輕如羽毛,就算的份量與羽毛相去甚無,但發出的聲音應該和羽毛落下時的聲音相差無幾――但是,僅指正常情況。
非正常情況如現在,腳底下竟然有細微的“咔嚓”之聲。聲音雖輕,落在耳朵裡竟如雷霆萬鈞。
“誰偷吃我的瓜子?”牆角的陰影裡嗖的跳起來條人影橫刀相向,其速度之敏捷,聲音之清脆,姿態之彪悍讓亞扎姆錯疑自己已經落入漢人的埋伏。
拿瓜子殼來作埋伏,這一計能入得兵法中麼?當此緊急關頭,亞扎姆的腦海裡閃過的居然是教授兵法的老師的模樣。低頭避過對手鋒刃,右掌急拿其腕,跟著身形陡轉,十八路小擒拿,流水般的施將出來。
對手笨拙的躲過第一招,便被他反扭右臂,跟著便該是左臂鎖喉擒拿。說時遲,那時快,正在其嗓門還未落入控制之際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呼救聲:“殺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