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漫卷 詩書 四
現領北征軍右翼的沈思通稟入帳時,李瑛仍然輕笑不已,見他進來,將手中的信遞出去,道:“給你看看,不許說出去。”
沈思默不作聲的接過,但見洋洋灑灑寫的甚多,不過是記錄林慧容流至燕州路上的諸趣事,邊看邊評道:“將軍最近一貫胡鬧,哎,她倒是流刑呢還是欽差啊?”
李瑛笑道:“從及至燕那裡看!”
原來文中寫的卻是……及至燕,向例流囚俱受杖五十至百不等,俗謂‘殺威棒’是也。將軍憤然受之,引吭長歌,至杖厥方休。時燕州官學諸生與燕州府掌書記張墨珠執經問難,聞歌驚散。其辭甚具氣象,頗多妙處。唯不類時調,知音者寡。
掌刑書吏記曰:‘紅軍不怕遠徵難,萬水千山只等閒。金沙水拍雲涯暖,大渡橋橫鐵索寒。九嶷山上白雲飛,帝子乘風下翠微。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人生易老天難老,駕長車,踏破賀蘭山闕,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云云。
沈思淺笑道:“果然是她,不過這詞句……”搖頭將書信奉還李瑛,道:“大帥,撐犁部無故東逃,難道便輕易放過不成?”
李瑛奇怪的望了他一眼道:“懷遠以東是戈壁,北去是安北都護府,越過戈壁往東便是河東道,你還真聽她的話……甚麼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沈思神色寧靜如常,道:“我總覺得撐犁部東逃的有些奇怪。”
兩人當下在地圖上指點議論起來,自仙人渡大捷之後,其右翼王阿思翰斃,主帥拓跋篁生死不明,匈奴狼主倉皇出逃,在景桑大漠邊緣與闕氏呼衍秀率領的撐犁、達稽、墜斤三部兵馬匯合又卷向西南,直襲甘州城,更將至甘州城巡防的河西節度史斬於亂軍中。
甘州城正處在河西一道的要衝,大唐版圖在河西道縮成狹窄的一部分,往西北出玉門關後才豁然開朗,便是遼闊的隴右道。甘州城西南不遠四百里便是吐蕃國,東北馳出二百多里地就到了匈奴境內,向是兵家必爭之地,故匈奴部眾將甘州城守軍全部屠殺,燒殺搶掠之後便退入匈奴境內,卻又在邊境上停下來,動向不明。
李瑛所率北征軍千里馳援,只看到甘州城的餘燼,以及無數流民。
而今對於唐軍來說,駐紮在涼州城更是一個無奈的選擇,匈奴若與吐蕃國聯襲,莫說十萬大軍,便上多上十倍,在這個地方都夠埋了。
大戰迫在眉睫,唐軍千里援馳,糧草供給本就不足,武壽負責押運糧草,若沒意外,總還要三五日方能到,而李瑛沈思等人還要將本已無多的軍需撥出部分糧食安置流民,更是捉襟見肘。
今日探馬來報撐犁部無故離開匈奴大軍,東向而去,沈思與左翼軍賀蘭烽爭的面紅耳赤,沈主戰,賀蘭主守,如今沈思去而復返,便是要與李瑛再議此事。
兩人議論一番,還未得要領,忽有急件來報――沈思識得稟報的人並非軍中信使,而是李瑛與皇帝秘密聯絡的飛鷹衛,當下便要辭出。李瑛只看了兩眼便道:“別走,是燕州的訊息。”
沈思恭謹答道:“是。”
李瑛的表情極是奇異,不知是想哭,還是想笑,他嘆息道:“兩件事,燕州官學師生全體投筆從戎,小股不明異族數次襲擊燕州城未果。”
沈思奇道:“想不到異族入侵,那些書生居然也有報國的決心。匈奴向來不犯河北道,如今卻是……”
李瑛苦笑道:“聽清楚了,是燕州官學師生全體擲筆從戎在先,不明異族襲擊燕州城在後,還有,是不明異族!”
沈思終於明白過來,問道:“是與皇上停‘女童侑’有關?”
李瑛漫聲道:“誰出的主意?投筆從戎?”他終於忍耐不住心口的抑鬱之意,朗聲長笑。
在他的長笑聲中,沈思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辯,“流至燕州的囚犯,是做什麼呢?”
這個問題,其實他早已經問過,大逆之罪流徒至別地,由官府監督下以苦役贖罪。且有三千里、兩千裡、一千里的分別,她倒還算是輕的,流徒兩千裡而已。普通的流刑有三五年不等的期限,而她雖說是“長流”,即非大赦不能放還,但是皇帝尚未大婚,想來不出兩三年便要遇到大赦的,因此沒人擔心她。但是――若是在大赦之前便死了呢?
沈思第一次覺得,涼州與燕州的距離,真遠。
不明異族對燕州城的襲擊,更象是一場為燕州城民眾特別安排的新春餘興節目。節度使紫葳親自督戰,已經很久沒有緊張過的燕州駐軍終於進入刀出鞘,箭上弦,甲冑不解的備戰狀態。而一干普通民眾更是擔漿送食,興奮的象參加一場喜宴。
畢竟,只是小股敵人啊。
柳清影抱著一把長刀,窩在燕州城牆的一個小角落裡打盹。
燕州城被襲前三日,柳清影還在與謝春光大打出手,拆了足太學院天文館一層樓,比諸先前打一架拆兩道街上的房子的記錄還差著些。只是兩名先生大打出手,各自的學生也揎拳捋袖,結果造成了燕州官學史無前例的一場群架,結果最後柳謝二人倒打成一致意見:老孃不幹了!甚麼讀書破萬卷,豈不聞凌煙閣上萬戶侯,哪個書生在上頭?
投筆從戎這四個字聽來很好,否則很難出現她在激憤的燕州官學登高一呼,應者如雲。偌大燕州官學,處處漫卷詩書,摔琴折簫,一時燕州劍貴。可是真正從了戎,才知道沙場寂寞遠超過想象。
從軍至今,連個匈奴的樣子都沒見著,反倒夜夜不能安枕,如此寒冬還要在城頭值守。書生意氣,果然是要害死人的。
“錚”的一聲,一隻鐵鉤搭上了牆頭。沒多久,一條黑影悄沒聲息沿著繩索爬上來――對於傳說中的武林高手來說,燕州這種常規城牆的高度,還真不足以造成障礙。但是起初鐵鉤搭上牆頭的響聲,足夠上訓練有素的軍士陡生警覺。
但是在凍透骨髓的冬夜裡,柳清影這種非常規軍人與傳說中的武林高手的遭遇戰,真不知到底是禍是福。
不過無論如何,不明異族入侵的第二次攻城,終歸還是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