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將軍生涯不是夢 四
去幹嘛?
看冬第一時間便想到將軍若在這裡,不知是跳起來揪著他衣領命他速速回去休息呢還是抬手一斬直接打昏了他?手伸了出去又握成拳,猶豫不決。
那一戰之慘烈,是近三十年胡漢邊界交鋒之最,據說鮮血由匈奴帥帳直染五十里外的陵那西西河畔;據說直到十年之後,還有牧人撿到長草間的白骨;據說此後陵那西西河畔,夜夜鬼泣。
當日鳳凰將軍帶了五百零七名死士去,偏與蹠跋篁大軍正面衝突――陵那西西河今年水漲的比往年足高了二尺,仙人渡兩岸皆是陡坡,河道狹隘,水流急湍,騎兵不能涉水而過,反倒比下游寬闊河灘處渡河艱難,是以兩軍對峙,搶渡多次,戰火從未燒至仙人渡。
鳳凰將軍本待由此渡河,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那知蹠跋篁竟也是這個主意,連重騎兵都未出,只帶了萬餘輕騎,幸而遲了片刻――鳳凰將軍五百死士方渡河完畢整軍開撥,迎面便遇上蹠跋篁的大軍。
以此五百之數擋萬軍無異以卵擊石,要全身而退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唐軍皆在東線佈防,西至仙人渡正是兵力薄弱之地,恐怕這萬餘輕騎只要過得了仙人渡,便長驅直入,無可阻擋。
只不過論起氣悶,倒是蹠跋篁要撥這個頭籌。
蹠跋篁現今不過二十多歲,少時便神力驚人,草原上呼為“渾倫哥”,方及弱冠便很為狼主做了些大事,掃蕩了草原以西大大小小十餘個部落,便之尊狼主忽奪為草原共主。可惜前年頭因吃醉了酒為著不知什麼事與狼主的長子阿思翰起了爭執,兩人帶親兵火拼,雖然被忽奪帶人過來彈壓住,畢竟在狼主面前漸漸失了寵,被調到東北閒置,偏他也甘心。這次若不是唐軍直殺過陵那西西河,才不會有人想起還有個渾倫哥。
蹠跋篁才至軍中,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讓對手的元帥鳳凰將軍中毒待斃,趁此機會將唐軍殺回陵那西西河以南。狼主為酬其功,拜其為鷹翼王,徵唐大元帥――匈奴原無此制,素來領軍的是右翼王阿思翰。蹠跋篁這次一雪前恥,無數人都替他高興,他倒沒什麼歡喜。狼主命他帶兵來襲唐營,他也未推辭,直到遇著那個人。
那時候他正按轡緩行,來之前奉了嚴令,偃旗息鼓,未曾渡過仙人渡之前不得疾馳。草原上的傍晚總歸還是那個樣子,天高雲淡,西邊紅彤彤的一個太陽在地平線上徘徊,將人馬的影子拉的長長的,彷彿淡到沒有,此去萬餘男兒,明日幾人歸?其實早在兩年之前他把刀子撥出來對著阿思翰時,心中早已沒有了戰意。如果還有選擇……大戰之前,呵呵,他仰起臉無聲的笑,既然要戰,那便戰!
巡哨的嗒嗒跑過來,聲音裡掩不住的焦急:“王,前面有人阻路?”
他抬起眉毛,催馬越過前隊。心跳開始慢慢加快,那是素日沒有的徵兆――自十四歲親手砍下那個驕橫族主的腦袋後,他的心就沒有再跳的這麼快過。不待他吩咐,衝鋒的前陣早已撥刀出鞘,箭上弦,仙人渡旁俱是陡坡,萬餘人馬擠在坡上一條窄路,弓箭手連擺陣的距離都沒有。
阻路的是一小股敵人,立在最前的一騎是匹栗色的大宛馬,鞍下的織錦障泥沾了水,其色殷紅如血。馬上端坐著的戰士脊背挺撥,衣履盡溼,眉眼間是不曾見過的鋒稜,掌中提著銀槍在夕陽下泛著觸目驚心的光芒。
對手緩緩開口,聲音清脆好聽:“鳳凰將軍在此。”六個字便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匈奴大隊裡,嗡嗡的盡是部屬在竊竊私語。
“你?”蹠跋篁話未說完,一道匹練似的光華已經直擊面門,快,乾淨,絕無花哨。
血戰開始。
近三十年,匈奴軍隊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人數上遠遠弱於已方,馬術也未必精湛,竟有不少人被驚馬拋下,索性棄馬步戰的。箭術更是沒有幾個象樣的,連帶弓箭的都沒有幾人――草原上作戰,這兩大弱項都足以令人心生蔑視之意。但事實是,這些人身手敏捷,多用短兵器,近戰之際如鬼魅,如幽魂,如地獄派出的勾魂使者,明明看見人在眼前,一眨前劍光已經劃過敵人咽喉。被殺的人還來得及看到對手揮舞武器猙的撲向自己的夥伴。
百夫長德察帶了一隊弓箭手攻上高坡,隊中有人嗤嗤的胡亂放了幾支箭去,他還未轉過身來指揮列陣,只聞幽幽的一個女聲輕笑道:“別忙了,歇歇罷。”刀鋒已經劃過他的咽喉。
痛,快。
蹠跋篁揮舞手中的長刀狠狠架開鳳凰將軍的銀槍,吼道:“退!後隊變前隊,鷹翔隊斷後,快!”
他的對手格格一笑,“強盜總歸是強盜,做夢的本事比力氣還大。”
蹠跋篁的雙臂已隱隱發麻,斜斜一刀劈過去,咬牙道:“你怎麼是個女人!”
鳳凰將軍揮槍撥開他的刀鋒,反手刺穿一名他的部屬咽喉,挑釁的哈哈大笑,“怕了麼?”
蹠跋的漢語說的本就不好,更不屑與女子爭口舌之利,若非對手實在聲名太著,恐怕連與之動手還要勞他推辭半晌。冷笑一聲,長刀橫斫鳳凰將軍腰肋間的破綻,隱隱挾有風雷之勢。這一刀隱有七著變化,本不擬一擊而中,豈知那鳳凰將軍竟遲了一瞬抖手自屍體上撥槍,那一刀便沒躲伶俐,堪堪劃破她肋間的軟甲,一溜血珠斜斜拋起,夕陽裡彷彿一串緋色的珠玉,只不過――
頃刻即散。
不知那個混蛋在書裡寫冷兵器時代是人類史上最最浪漫的戰爭?號稱在戰場上遇著一名武功高強無敵外貌俊朗無匹眼神犀利鋒銳的異族男子――自然他的武功是要稍微高你那麼一點的――交手三百回合之後你逐漸傾心於他,乾脆拋國忘家故作不敵被他生擒了去――當然如果有生擒他的本領更好,那樣就可以將他軟禁於你的營帳裡行心理戰術直至他對你一見傾心肯叛國背義於陣前結親,而你,亦肯冒天下之大不韙於陣前投敵。
不是的,根本就不是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