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檢點閒愁在鬢華 一至五(8月7日)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10,554·2026/3/27

“這是打哪兒來的?”慕容晝霍然坐起,沉聲問道。 朱如海身子戰慄,手中的畫卷掉了好幾個,連忙蹲身去拾。楊陌剛才給勾起來的那些綺思邪念全成了懼意,拿著畫的手不可遏制的微顫,急道:“這是兄弟們自燕州首富吳涸手裡買過來的,可是……可是走了眼?” “多少錢?” “也沒多少……”楊陌給慕容晝銳眼一逼,急忙道:“這一套‘春意圖’六張,才八百兩銀子。” 六張?慕容晝把牙咬的咯吱亂響,半晌才看見圖上題著一首舊詩,正是:春日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筆鋒峭瘦,隱然有刀光劍意,慕容晝眯起眼,伸指虛摹那圖上的題詩,長嘆一聲,漸漸恢復了舊日的溫言微笑,“才八百兩,嘿嘿,這個人身份,怎麼會畫起春宮來,難得又這樣寫實,不類俗調……單這一幅真跡,買個千把兩銀子都是少的……還有六張之多?開啟來我看看。” 楊陌聽說能值千把兩銀子,立時歡欣鼓舞起來,小心翼翼的收好了,又將那六張一一開啟來看,才展開第二張,便給慕容晝抓過去撕掉,他搶之不過,忙問道:“這……” “這是哪裡的庸手畫來湊數的,照虎畫貓,全無那人的筆意,把餘下的都開啟。”慕容晝冷笑,果然看一張撕一張,自己又開啟頭一張看。 楊陌見他拿著畫軸的手微微顫動,只道是自己眼花了,朱如海已經搶道:“大掌櫃,這是您說的‘那人的真跡’。” 慕容晝又好氣,又好笑道:“知道,掛到那邊去,讓我好好學學的丹青人物。” 楊陌給朱如海使個眼色,笑嘻嘻的果然掛在葡萄架下,距竹榻五六尺的距離,方便慕容晝觀賞。 他二人擠眉弄眼的告辭,沒走多遠,慕容晝已經喝道:“回來。” 兩人忙又回來,恭恭敬敬的垂手待吩咐,哪知大掌櫃對著那張春意圖出了半天神,方提起酒罈自斟了一盞酒,慢慢道:“收起來,楊陌這就八百里加急送回姑蘇去給小夜做繡樣吧,他向來對那個人書畫神往已久,如今得了這樣的奇物又不立時給他,非招他興雷霆之怒不可。” 兩人瞠目結舌,見他一盞接一盞的豪飲也不敢相勸,半晌才由楊陌小心翼翼的取下畫卷好,告辭出來,才到內宅門外,楊陌就跺腳道:“大掌櫃千里迢迢送這個給家主,這算個什麼事?” 朱如海嘿嘿笑著,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恭喜楊侍衛,嘿嘿,老聽人傳聞說家主的雷霆之怒,咱們只有年底述職時才能回姑蘇一趟,不比您這樣的近臣,您可真見過家主發怒麼?” 楊陌咋舌道:“家主那另外一個別號‘阿修羅王’,就是十分寫實的。若惹他發怒,周遭立時要變成修羅場,秋爽齋三五年前曾有一年內重建四次的,你就可知所謂雷霆之怒,是何等樣了。” 朱如海嘆道:“真看不出來,那麼個弱不禁風的身子,竟然這麼個脾氣。” 楊陌終於逮著機會,按著朱如海的手臂,哀哀欲絕道:“我這都出的是什麼主意……居然就這麼被大掌櫃踢回姑蘇去,天啊,天啊,奴家身弱骨輕最堪憐,卻為何,要奴回去受那風狂雨驟雷霆冷……” 朱如海大笑,手腕一轉便反制之將他的臂膀扭到一尺開外,大喝道:“賤人,還不速速啟程回去禍害姑蘇百姓罷!” 兩人對話極是可笑,連內宅門外值守的明衛,並暗裡的隱衛都有悶笑出聲的,冷不防院裡丟過來一隻酒盞,啪的落在兩人中間,只聽裡頭慕容晝叱道:“別糟蹋賤人這兩個字了,快走。” 朱如海拖著楊陌,嗖地竄出去好遠,直到二門外才停下來,楊陌這才反應過來,哀聲道:“難道在大掌櫃心目中,我比賤人還不如麼?大掌櫃啊……”他哀嚎得聲聲摧心肝,不知道的人,還道慕容大掌櫃駕鶴西遊了呢。 慕容晝料不及貼身親衛楊陌那小子正在門口上演小寡婦上墳,正對著酒罈發愣,早有機靈的隱衛知會使女送進酒盞來,他抬手接過,酒盞便已經砰的裂成七八片,他知道這是自己真氣外溢之態,鬆手放下兩塊碎片,見那使女眉清目秀的,右頰上光潔如玉,想到此處才驀然一驚,竟然習慣了看到“鳥人”那兩字麼?不過才幾天! 若比定力耐性,能做到慕容府大掌櫃的人,絕非等閒之輩,慕容晝深吸一口氣,調均內息,喊住那使女道:“回來,不忙去換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那使女轉回來,屈膝萬福答道:“回爺的話,奴婢蘭眩。” 慕容晝屈指敲敲自己太陽穴,略去些昏沉之意,輕笑道:“才半年沒見,陸瀲竟出息了?竟然教得出這樣規矩的人?咱們慕容府裡的女娃兒,從內四堂到外三行,一個個都跟阿蘅似的張牙舞爪,哪有這般斯文?” 蘭眩低眉答道:“爺明察秋毫,奴婢原是州府掌書記的使喚丫頭,自掌書記出了事,被她家人發賣,陸爺這才買下了我。” 慕容晝揉揉眉心,問道;“可是名喚作張墨珠的那位?年前燕州圍城時失蹤的?久聞紫葳大人的盛名,怎麼也不管掌書記的家眷?” 蘭眩道:“回爺的話,正是,只是張大人家裡沒甚麼親戚,唯有一個不成器的荒唐伯父,張大人既然沒了,依本朝律法,自然是他承繼家產,我和兩個妹妹生的略好些……”她說到此處潸然淚下,跪倒在地,再也說不下去。 慕容晝溫言道:“莫哭,你且起來說,爺為你作主。” 蘭眩仍然跪而不起,只是抬起頭來,淚水漣漣道:“我與那兩個妹妹雖然並無血緣關係,卻一同服侍張大人多年,情同親姐妹一般。那日張老爺大醉之後逼迫阿歙……與他……與他做小老婆,恰給澄心遇見,豁出命去相救,卻被張老爺扼死了。阿歙自那之後便瘋瘋顛顛的……”她越說越急,放聲大哭。 “後來便怎樣?”慕容晝只覺怒不可遏,霍然坐起。 蘭眩哭道:“因我是張大人的親信,張老爺只道張大人另有財產匿在別處,著落在我身上,自得了家產便將我關起來,日日拷問。等我知道這個訊息,阿歙已經只剩下半條命了。我便捏造寶藏資訊哄張老爺,假意奉迎,覷空燒了張老爺的宅院,這才救出來阿歙。依律逃奴當叛刖刑,紫大人特命人判我無罪,又特意尋著陸爺來買我們倆,已經是法外施恩了。” 聽著這麼個淒涼慘事,慕容晝只覺滿心的煩惱懊恨全都換成一股子陰鬱之氣憋在咽喉,問道:“那個‘張老爺’現在還在燕州城住?” 蘭眩泣道:“是。” 路見不平撥刀相助的事情,慕容晝向來是不做的,可是此刻煩悶難忍,倒也不妨拿那個張老爺做個醒酒湯兒,當下又問道:“為什麼特意找陸瀲買你們?” 蘭眩嗚咽道:“紫大人說,慕容府是江湖上頂尖的門派,自然不會拿那些俗規陋習來量材。” 慕容晝問道:“你們倆……你那妹妹阿歙現在怎麼樣了?” 蘭眩搖頭哭道:“偶爾清醒,瘋的時候,還是多些。” 慕容晝長嘆,揚聲道:“人來。” 早有隱衛自暗處現身,一縱身便輕飄飄的拜伏在慕容晝身前一丈多遠的地方。 慕容晝道:“著人去查明蘭眩說的那個‘張老爺’的住址並惡行是否屬實。再著,去追楊陌,看他可走了沒有,沒有的話,帶上這個……蘭眩和她妹妹阿歙回去,就說是我說的,請家主給阿歙治病――你放心,咱們家主名諱一個夜字,江湖人稱‘通靈聖手’,必然能治好你妹子。” 蘭眩泣不成聲拜伏在地,稱謝不絕。 隱衛答應帶著蘭眩悄然退下,他只是一時興起做下這個安排,可不知多少風波皆由此萌。 此刻院中又餘他一個人,只覺無邊寂寞煩惱席捲而來,唯有持酒相澆,以舒胸中塊壘。那個死雲皓,如今正樂不思蜀罷?那個林小胖,見異思遷,見色忘義,前頭還情意綿綿,轉身便在旁人身下嬌喘吁吁,可真是我朝女子好色中的首腦人物。 他正胡思亂想著,朱如海急匆匆的在門口報道:“大掌櫃,有寧天落的訊息了。” 林小胖每要催雲皓快些,都給他笑嘻嘻的一句:“天長路遠,何不興盡再行?”擋了回去。她打定主意要騙回一個算一個,自然只好順從其意,盡力承歡。停了兩天終於啟程時,雲皓卻要與她同乘一騎時,被她踹了回來,“天熱,太熱!捂出來痱子你賠啊。” 可是教她自己騎馬,腰腿之間又痛不可忍,沒出永興城門便捱不住,直嚷嚷要死。雲皓只在一旁嘿嘿壞笑,被她一鞭子抽過來,這才去尋了輛馬車。 這車倒是簇新,但是馬既駑,請了位車伕又聾又老。雲皓自將他二人的馬系在車後,非要和林小胖擠在車裡不可,同乘一車,自然少不了摟摟抱抱。 林小胖沒一會便熱出一身汗來道:“熱熱熱,你且遠些。” 雲皓立刻道:“熱麼,那麼脫件衣服吧。”他一言既出,立時伸手去解林小胖衣襟。 林小胖被他給嚇怕了,扭纏著不肯脫――在原先那個世界,夏天露個胳膊大腿實在是尋常事,只是如今身處雲皓之側,為已身健康計,還是捂好。 “看捂出來痱子不好。”雲皓笑吟吟的相勸,手上可沒這麼溫情,三兩下便卸脫林小胖的外衫長裙小衣,只留件大紅抹胸,自稱這解羅衣之手法,出自三十六路小擒拿手變幻而得的。 林小胖極力抗拒,卻只是白忙,她銳聲尖叫道:“你欺負人,我……我……”下面的話卻是被他的吻堵在舌尖了。 雲皓更不客氣,就將她按在車廂地板上,輕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將軍當日□雲皓時,可沒想到有今日吧。” 馬車一路顛簸,車輪吱呀聲響,不知掩卻多少極樂光景。 兩人到得燕州城時,已經是八月十九,這一路走來風光旖旎,林小胖仗著鳳凰將軍的身子肆意享福,真正看見燕州城門的時候,還要哆嗦一下的。若是給莎拉公主知道她頂著鳳凰將軍的身子如此荒唐,可不知是要淪落到什麼下場――最不濟灰塵煙滅,那又如何?此刻便是西方極樂。 她嘆息一聲,頭也不回的問道:“雲皓,我這些天一直奇怪,那個永遠微笑規矩正派的雲皓,跟你到底是不是一個人?” “將軍當年那般教導我,可不就是為了雲皓能解脫魔障,似這樣伺候將軍麼?”雲皓在她耳畔輕聲道,撥出的熱氣吹得她耳畔直癢癢,他又道:“如今十年栽樹,一朝結果,難道不喜歡麼?” 林小胖瞪他一眼,往窗外努嘴道;“我是喜歡得緊,只是前路漫漫……”她打個哆嗦,想想慕容晝那樣的妖怪也覺得害怕,若他當真“知情知趣”也還罷了,倘若…… 雲皓卻會錯了意,捉住她的手放下窗簾,緊擁著她輕聲道:“有我呢,別怕。我回去和師父還有老爺子說,我要你,我只要你。” 林小胖推開他一點,靠在車廂壁上問道:“那麼曲如眉呢?” “我哪管得了那麼多?天崩地裂,天打雷劈,再嫁給你一遍,我也只要你……嗯,直到天荒地老。”雲皓雙眸晶亮,語意之誠摯,直教遲鈍的林小胖也覺得鼻端酸楚。 兩人對望,隔了極久林小胖才撲到他懷中,抱緊他的腰身,喃喃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雲皓撫著她的長髮,微不可聞的嘆息了聲。 走了近十天的馬車,終於輾上了燕州城裡的青石板路面。 雲皓說是要到燕州尋慕容晝,可是他卻命馬車在一家酒肆停住,安頓好車馬,命林小胖整裝,細查並無紕漏,又戴上帷帽,這才將她自車裡抱出來。 林小胖伸手到帷帽裡抹一把臉上的汗,指著酒幌上的字,問道:“可是三、月、斜、陽?” 雲皓挽著她的手道:“正是,可惜燕州城裡的酒中同好不賣他的帳,直喚陸家酒肆。” 六九式……林小胖抱著雲皓的手臂暴笑不已,店面不大,此刻才交申時,遠沒到飯時,裡面熙熙攘攘的盡是酒客,往來招呼的酒博士,店夥計,售滷兔肉的小販、買炒黃豆的大媽在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店內光線昏暗一色的都是半舊的桐木桌椅,看上去都覺油膩膩的,雲皓帶她在角落裡一張桌子上,面牆而坐,她還在悶咳偷笑。 “還傻笑,想吃什麼?別小看了這裡,天南海北水陸八珍,你想得到的,全都做得出來。”雲皓在她對面落坐,笑問道。 林小胖很想教他何謂六九式,但又怕他得了真傳,禍害的是她自己,勉強道:“我要吃泡芙,我要吃冰激凌,我要吃披薩!” 雲皓伸手去颳了她的下巴,淺笑道:“什麼叫披撒?你別混說個名字,沒有的東西怎麼做的出來?” 林小胖狂笑,聲音還要一本正經道:“這你就不懂了,這個披薩,乃是我朝太宗皇帝遠徵琉球時新創的吃食,號稱將蠻夷批成千段而殺之,烤其肉於麵餅之上,故名披薩。” “這個披殺一定是你杜撰來著,換個正經點的吧。”雲皓道。 來這了麼久,林小胖只記得最傳統的江湖人晚飯搭配,因此揚聲道:“夥計,切二斤醬牛肉,打十斤竹葉青來。” “誰家的蠢材,卻在這裡要醬牛肉竹葉青?”門口響起清亮的聲音,林小胖不用回頭,也覺得四周是炫亮了很多。 雲皓揚聲招呼,果然是慕容晝搖著摺扇,含笑落座,後面卻跟著個清秀少年,正是寧天落。 他三人寒暄客氣半晌,都沒人理會她。 林小胖幸有帷帽遮羞,按著胸口揉了半晌,只覺命運也未免太過捉弄人,雲皓渾若不覺,向她解釋道:“這是小晝家的本錢,所以想吃什麼儘管要,別替他儉省。” 林小胖啐他一口,笑道:“這我可不懂了,你幫我嘍。”他兩人隔著帷帽的面紗脈脈相望,連寧天落也覺察出來,不敢看慕容晝的臉色。 早有一位衣裙樸素的中年女子聞報趕出來,先拜過大掌櫃,後與雲皓寧天落互通名姓,原來這女子姓卓,芳名無人知曉,人都喚做卓大娘,陸瀲之妻主,卻是陸家酒肆的主事。 慕容晝輕咳一聲,道:“卓大娘新近有什麼花樣,講給雲大俠和寧少俠聽罷。” 卓大娘口齒便給,說起這陸家酒肆裡絕頂的菜餚什麼金網鎖黃龍,什麼天上碧桃,一個個的名字起得花團錦簇雲裡霧裡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啥。林小胖在面紗後面傻笑著不敢接茬,還是雲皓識得行情,單為她要了一個時鮮冰碗,一個冰糖桂花綠豆沙才罷。只是他多說了一句話:“這兒的綠豆沙是女娃兒最喜歡吃的。” 林小胖嘿嘿冷笑道:“陪哪個女娃兒來吃過?”雲皓乾笑兩聲,慕容晝心下愈是煩惡,臉上還是那麼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不管他,還是寧天落機靈些,搶著斟酒相敬這才算揭過。 一時酒過三巡,頭道大菜金網鎖黃龍才端上來,卻是用三斤來重的鯉魚,醃好入油鍋炸制,期間以麵糊細細澆在魚身上,加糖醋汁上桌。魚身金黃,澆汁殷紅,果然有真龍浴血掙扎,終於還是跌入金網被縛之態。 雲皓不許林小胖喝酒,她只得捏著個調羹有一下沒一下的攪著碗裡的豆沙看他們三個男人喝酒,這個冰糖桂花綠豆沙果然冰涼沙甜,真有冰激凌拿來比,也比得過了。只不過她總歸覺得尷尬,如坐針氈。 寧天落得空向她詢道:“姐姐早先跟我說過思秋的下落……” 林小胖一怔,正待說話,忽然聽到齊整的腳步聲,在酒肆門口坐的客人都譁然往外衝,餘眾不知發生什麼事,皆從旁人大喊欲逃。 這時候便顯得卓大娘的本事了,自己先抄到門口攔住,當先那三四個年輕人發力邁步,竟然不能近她身周半尺,只見她輕笑道:“吃飯給錢,天經地義,不用卓某多說了吧?”她聲音汪脆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都清清楚楚,端得是內功深厚,其餘店夥持杖趕來,帳房一一收錢,這才縱之使去了。 雲皓見那卓大娘內功深厚,小帳房不過十五六歲模樣,一個個客人吃的什麼喝的什麼值錢幾許說的一清二楚,看也不看帳本,其餘店夥行止有度,眼見所站方位都是依據各人本事排演過的,因嚮慕容晝點點頭,道:“慕容府果然臥虎藏龍。” 慕容晝的臉色卻不好看,澀然道:“雲皓,你倒來戲耍我。” 卓大娘控制了局面,前來嚮慕容晝稟報道:“請大掌櫃示下,外頭是燕州府衙總捕頭帶了駐軍前來,看人數還真不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若從後門走?” 慕容晝笑向雲皓道:“你們幾個先走吧,我去會會這位新任的燕州總捕頭應冬至……你可不知道,自她上任之後,便號稱河北道上下懸案應手即破,絕無作奸犯科之徒,嘿嘿,吹的好大口氣啊。” 雲皓疑惑道:“是衝著你來的?哎,江南道的李大節度使只恨沒有題塊‘忠勇良善’的匾給掛到慕容府門口去,難道大掌櫃你也屬作奸犯科之徒麼?” 慕容晝拿扇柄敲敲自己的頭,連這麼個不雅的動作都做的暢快瀟灑,周圍人若有若無,都看定了他,他是習慣了的,也全無不自在,笑道:“可是我昏了頭,要去打抱不平兒,結果被燕州府這幫鳥人盯上了,他們日日煩擾,日日慘敗,如今總捕頭都出動了,也不嫌丟人。”他將蘭眩的事約略說了一下,後來獲報證據確實,他孤身一人去宰了那個“張老爺”,死者家屬報官之後,經勘定傷口,慕容晝被列為重點疑犯。 慕容晝接任大掌櫃,名垂天下已近七年之久,還有人冒死要捋虎鬚,是可忍,孰不可忍? 雲皓一邊聽一邊笑,總結道:“小晝,這果然是你的不是。” “哦?” “似這等路見不平之事,須得交給寧少俠,或者是我這樣人來做,才算相得益彰,你這行為叫戧行。”雲皓提起筷子,在那“金網鎖黃龍”上一戳,上覆的“金網”一碰即散,“你老人家只該算計買賣,順便坑人是正事。” 慕容晝也知道雲皓不會棄他先走,不過客氣兩句,且這些武功低微的捕快,再多來十倍百倍,還真不放在慕容大掌櫃的眼中。 慕容晝笑道:“卓大娘你看顧好咱們弟兄便是,”他長笑一聲,當先出門,寧天落少年心性,且這幾日深得慕容晝相助,自然唯其馬首是瞻,也跟了上去。 最後才是雲皓攜了林小胖的手,輕聲道:“去看小晝打架,嘿嘿,老笑我們以武犯禁,不料他也有今天?” 林小胖輕笑兩聲算作回答,其時紅日西斜,門外空地上、屋脊上密密麻麻盡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兵士,街對面的屋簷下立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身形筆直,朱鑲皂衣的官服映得她面如寶玉,眉宇間殺氣逼人。 林小胖顫聲問:“那個就是燕州總捕頭?” “怎麼?”雲皓放脫她的手,伸臂摟著她的肩膀,只覺她的身止抑制不住的發抖,連說出來的話都帶著顫音,“她她她是……” 慕容晝揚聲大笑道:“當此酷暑,應總捕頭不回家去抱你的秋倌人,卻喜歡頂著這個麼大毒日頭出來舞刀弄槍的跟爺們廝混?” 他措詞頗有輕薄之處,旁觀的人都有噗哧笑出來的,然而對手帶來的一干控弦掣刀之人軍容嚴整,並無一人發笑,可知帶兵的人絕非等閒。只不過那皂衣女子神色也不大對,瞪圓了眼睛直盯著他們,竟不答話。 唯有寧天落是個不曉事的,悄聲向雲皓道:“那女子便是燕州總捕頭?還不如她身邊那個人象些。” 果然,雲皓這才注意到那女子身邊立著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男子,容色普通,擱在那麼個殺氣逼人的美貌女子身邊壓根就象個隨從跟班。但是多看兩眼,便覺那人不動如山嶽,令人絕不能輕視。 林小胖這不多時已經汗流浹背,哆嗦著對寧天落道:“天落,那個女人是……” 她話未說完,對面那“應總捕頭”已經恢復了常態,向那青年男子耳語幾句,看他徑去調派人手,這才道:“奉燕州府紫大人手諭,著將張全忠一案嫌犯慕容晝緝拿歸案,閒雜人等速速閃開。” 寧天落沒聽清楚,問道:“她是誰?” 林小胖將要說的話自牙縫裡擠出來,“她就是董英子,你不是要問思秋下落麼?問她就好。” 這句話的直接後果便是寧天落瞪大了一雙妙目直奔董英子,間接後果是一干兵士只道是他要襲擊應總捕頭,刀光霍霍,早有幾個人迎上來,迫得他不得不出劍自救,一時劍光交剪如驚虹。 慕容晝自然不能讓他獨自犯險,大掌櫃親自出手畢竟與眾不同,沒見有什麼大動作,只摺扇一劃在身周那些圍攻他的兵士的刀劍噼哩啪啦掉了一大片,端得是華麗無匹。他兩人武功雖高,但對手到底人多,且屋脊各處都有弓箭手張弦以待,時候一長,算是慕容晝二人勝了也不算光彩。 沒過來圍攻,雲皓倒落個輕閒,摸了摸她下巴上的汗珠,笑道:“可辛苦你了……原來竟是你的熟人。” “我自長安流至燕州,路上多虧她照拂,後來我出城受縛,我只道思秋自然會去找她。”林小胖輕聲道。 一記冷箭自西邊射來,目標正是林小胖,雲皓將她往自己懷中一帶,隨抄下箭來,笑道:“誰發此矢?錯了錯了――你們又不是對手,何苦瞎纏?” 應總捕頭隔著遠遠的拱手為禮,森然道:“應某職責在身,多有得罪,雲大俠見諒。所謂‘銷魂雲上客,新月曲如眉’這位是是曲如眉姑娘吧?” 林小胖說不上是熱的還是煩的緣故,一把揭了頭上的帷帽,回首問雲皓,“怎地人人都知道?” “林慧容!”昔日的六扇門裡第一高手董英,如今的燕州總捕頭應冬至,渾沒有了適才的鎮定自若。 林慧容這三個字,知道的人並不多,可是換成鳳凰將軍四字呢? 雲皓遮掩不及,攬著林小胖飛掠而去,長笑道:“你們倆慢慢打,我們先走一步了。” 軍中有人喝斥,“截下那兩人!” 追蹤而來的,是如蝗箭雨。 長安城裡倒是近些年來少有的燥熱,半月未下一場雨,曬得桂萼殿前的兩棵百年古桂都捲了葉子。正值夕陽西下,斜暉脈脈的時候,黃門侍郎秦南星晉見,皇帝正在榻上假寐。他是有特旨許直入寢宮的人,靜靜貼著榻側跪下,輕聲道:“微臣秦南星叩見皇上。” “起來罷。”皇帝拉他在榻畔坐下,摩挲著他的手半晌也不說話。 秦南星輕聲道:“啟稟皇上,龍隱衛遞回來的摺子,那個人現在已經到了燕州。” “燕州啊。”皇帝拖長了調子複述,然而那語意中的陰冷,直把秦南星駭了一跳。便是殿角累累堆積的那些冰山冰盤,也沒這般冰寒刺心。 過了半晌,皇帝坐起身來,秦南星忙著案上那一盞冰鎮玫瑰露捧過來,他便就著秦南星的手飲了兩口,聲音懶漫,“繼續說。” “鳳凰將軍的蹤跡,也出現在燕州。” 皇帝無聲的笑,手指慢慢撫上他的後頸,道:“難為你一點汗也不生,昊元呢?應該叫昊元來聽聽這個訊息。” 秦南星恭謹更甚,“右相看見摺子,已經遞了本,說近日身體欠佳告假一旬……” “不準!”皇帝脫口而出,然而在秦南星微笑的注視中洩了氣,“罷罷,嗯……叫內務府選四名容貌姣好,身家清白的宮女,就是朕的旨意,賜給狀元郎侍候湯藥。” 秦南星柔聲道:“皇上屢敗屢戰,也不嫌煩?” 上一次選了忠勇侯楊寂的同族侄女賜婚,據說佳人如玉,端方知禮,被趙昊元一道摺子頂回來,言“昊元出嫁復棄之人,心如槁木死灰”云云,然後他自稱心疾復發,告病在家一旬,把個劍南道的苗亂淮南道的水災徵北軍的糧草甩給旁人愁去。上上一次是賜宴太液池畔,皇帝授意秦南星設計將趙昊元灌得爛醉如泥,後指使某宮女移枕相就,豈知趙昊元竟然有餘力跳窗逃逸,只惜宮城已閉,任他是右相之尊,也只好在承天門侍衛大臣值宿處的窩了半宿,然後他的心疾又犯,告病在家一旬。更早一次是新晉的中書舍人翟翠羽上門拜會,那倒是個十分人才的美女了,據說情濃意恰,正待入港之際,趙昊元忽然拂袖而去,次日劍南道姚州刺史出缺,趙昊元一力保薦,可憐翟翠羽才做了不到十天的中書舍人,便被外放劍南道去了,那姚州臨近吐蕃國,可不是個什麼好地方,事畢之後右相大人照例要告假一旬。 這幾件事知者甚少,然而西臺右相、紫微令趙昊元大人的逸聞糗事,又豈是殺人滅口能藏掖得了?因此上也無人管,索性任由滿長安謠言四起罷。 這個趙昊元啊,強不得軟不得惱不得惹不得嚇不得殺不得,卻又教人捨不得。皇帝心中喟嘆,笑道:“去罷。” “臣遵旨。” “慢著,也這會了,明日再去也不遲啊。” ~~~~~~~~~~~~~~~~~~~~~~~~~~我是笑嘻嘻的更新線~~~~~~~~~~~~~~~~~~~~~~~~~~~~~ 賜宮女給大臣,原是皇帝示恩之意,擱在誰家都是件喜事,偏偏是賜給趙昊元,俗謂“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便是這個意思了,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 秦南星領了這個差使,只覺哭笑不得,次日回到自己府中,慢吞吞的沐浴、更衣,才挨申時,早有內侍領旨將四名宮人送來,秦南星聞報,這才得了精神,笑向身邊的家將秦狩道:“只盼著皇上送過來幾個醜八怪,好教我少受些趙大人的排揎。” 秦狩是個豪爽不羈之人,不解他話中的意思,因問道:“為何醜的趙大人就生氣少些?” 秦南星最後望一眼銅鏡中的自己,拍拍秦狩的肩膀道:“橫豎是不要的,若是醜些,說不定他心一軟,還給咱幾分薄面。” 結果事實證明,內務府並不能領會秦侍郎的意思,送過來的宮女雖說不是國色天香的絕代佳人,但是四個芳信年華的女子,一式一樣銀紅紗衫,俏生生立在階下,饒是秦南星這樣的風流人物,也不由得感慨道:“可惜,可惜。” 果然不出所料,趙昊元大開中門,大擺香案,接了旨後便大扯一篇厥詞,連重病在身,恐不得永年都拿出來做鋪墊,總之就是堅辭不受。 秦南星被他纏得沒法,雖說沾著前妻主鳳凰將軍的訊息便全無理智,但這個大唐朝數一數二的年輕宰相怎麼也算是人中龍鳳,看書過目不忘,處理政事果決堅毅,又體恤下情,又善解上意,難得又不與朝中楊寂、宋海青那一干士族同流合汙,又不是皇太后那裴氏一系裡的人物,唯一可惜的,便是“不結黨”三字,身處高位難免受人攻擊,很多時候卻又不能自辯,還好皇帝對他多次迴護,私底下對秦南星也說“朕就是偏袒趙昊元,看他們能如何?”好在明歲春閨,皇帝的意思自然是由趙昊元主考,收羅一班門人子弟想也不難。秦南星雖說於私德有虧,心地倒是極朗闊的,每每有心結交,礙著那個皇帝不得暢快,因此忍了半晌,方笑道:“不過是四個宮女,右相隨意找個去處打發了了,也就足證心意了……” “足證心意”四字,似觸動趙昊元心結,當下微微一怔,方道:“果然是昊元膠柱鼓瑟了,多承侍郎點撥,陋居有荷花半畝,美酒一甕,請侍郎與昊元共謀一醉。” 秦南星微愕,隨即笑道:“顧所願也,不敢請耳,多謝多謝。” 於是吩咐下去,先命管家娘子若邪將那四名宮女安排郊外別墅,再命水榭開宴,相府裡侍從手腳好快,不多時便排開宴席,雖說只是些尋常菜餚,然而其味馨香鮮美之際,又妙不可言。襯著紅粉荷花,接天碧葉,細細南風吹過清涼水榭,不由得襟懷一暢,秦南星禁不住相詢道:“這道‘碧澗羹’,倒似忠勇侯府上的那位劉大廚孃的風格兒,只是若論滋味,真真遠勝之。” 趙昊元笑道:“這是原先鳳凰將軍家廚王大娘的手筆,京中各府廚娘多出自她老人家門下,侍郎想是不曾見著。” 秦南星正待答話,遠遠見皇帝帶了兩名內侍過來,忙不迭悄聲道:“皇上來了。”趙昊元喟然輕嘆,與他一同跪下,三呼萬歲。 皇帝不到跟前便說道:“起來起來,又沒外人在場,且耍這些排場給人看。” 兩人謝恩起立,趙昊元萬沒想著――卻又是似在情理之中,心內並無半點驚詫,只得一疊聲的命人重新整治過酒宴來。 皇帝倒也有自知之明,笑道:“莫,莫,莫,若當真重新治了來,便是仙家珍饈也不能吃了。”他綽起秦南星的筷子吃了兩口,悠然長嘆道:“可憐,可憐,朕自二哥出嫁之後,也只得今日才嘗著王大娘的手藝。” 秦南星是個悍不畏死的,當下笑道:“皇上這樣的人品,可真是太招人嫌了些。” 皇帝佯怒,擲了筷子命人篩酒來,非要罰秦南星三大海不可,又命賜二人座。趙昊元與秦南星原本就沒什麼可說的,這會皇帝親臨,立時成了鋸了嘴的葫蘆,唯含笑不語而已。 秦南星抵賴半天,終究還是喝了,頰上微微飛起兩朵桃花。皇帝望著秦南星,卻向趙昊元道:“瞅瞅趙卿家這神仙日子,難怪時時偷懶來著……這齊王帶著北征軍十多萬人,倒是進,還是退啊?” 皇帝口中的齊王李瑛如今才十八歲,十五歲被先皇派到軍前,先任監軍兩年,如今正領徵北軍帥印,自年前涼州一役之後,並沒有一場大勝足得讓齊王奏凱而還,是故十萬大軍,還與匈奴僵持在甘涼一帶。 他將這國家大事當作閒事隨意問起,趙昊元只得問道:“臣駑鈍,不敢妄自揣測前線戰事,只是齊王遲遲不進,自然是有他難處。” 秦南星仗著酒意噗哧一笑道:“皇上看看這個趙丞相,三兩句話滴水不漏……退是自然要退的,只不過如何退,卻是需得丞相好好佈置了。” 趙昊元深知秦南星最喜少人之時當著皇帝面前肆意說話,當下也不以為意,只道:“這麼說,皇上的意思,自然是要退了?” “拓跋那廝竟然建都稱帝,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我北征軍多半是步兵,真要越過陵那西西河天險去犯敵境,倒真是件不上算的事,怪朕貪功,未能及時召回齊王來。”皇帝笑嘆道:“一別經年,不知齊王如今長高了沒有?”

“這是打哪兒來的?”慕容晝霍然坐起,沉聲問道。

朱如海身子戰慄,手中的畫卷掉了好幾個,連忙蹲身去拾。楊陌剛才給勾起來的那些綺思邪念全成了懼意,拿著畫的手不可遏制的微顫,急道:“這是兄弟們自燕州首富吳涸手裡買過來的,可是……可是走了眼?”

“多少錢?”

“也沒多少……”楊陌給慕容晝銳眼一逼,急忙道:“這一套‘春意圖’六張,才八百兩銀子。”

六張?慕容晝把牙咬的咯吱亂響,半晌才看見圖上題著一首舊詩,正是:春日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筆鋒峭瘦,隱然有刀光劍意,慕容晝眯起眼,伸指虛摹那圖上的題詩,長嘆一聲,漸漸恢復了舊日的溫言微笑,“才八百兩,嘿嘿,這個人身份,怎麼會畫起春宮來,難得又這樣寫實,不類俗調……單這一幅真跡,買個千把兩銀子都是少的……還有六張之多?開啟來我看看。”

楊陌聽說能值千把兩銀子,立時歡欣鼓舞起來,小心翼翼的收好了,又將那六張一一開啟來看,才展開第二張,便給慕容晝抓過去撕掉,他搶之不過,忙問道:“這……”

“這是哪裡的庸手畫來湊數的,照虎畫貓,全無那人的筆意,把餘下的都開啟。”慕容晝冷笑,果然看一張撕一張,自己又開啟頭一張看。

楊陌見他拿著畫軸的手微微顫動,只道是自己眼花了,朱如海已經搶道:“大掌櫃,這是您說的‘那人的真跡’。”

慕容晝又好氣,又好笑道:“知道,掛到那邊去,讓我好好學學的丹青人物。”

楊陌給朱如海使個眼色,笑嘻嘻的果然掛在葡萄架下,距竹榻五六尺的距離,方便慕容晝觀賞。

他二人擠眉弄眼的告辭,沒走多遠,慕容晝已經喝道:“回來。”

兩人忙又回來,恭恭敬敬的垂手待吩咐,哪知大掌櫃對著那張春意圖出了半天神,方提起酒罈自斟了一盞酒,慢慢道:“收起來,楊陌這就八百里加急送回姑蘇去給小夜做繡樣吧,他向來對那個人書畫神往已久,如今得了這樣的奇物又不立時給他,非招他興雷霆之怒不可。”

兩人瞠目結舌,見他一盞接一盞的豪飲也不敢相勸,半晌才由楊陌小心翼翼的取下畫卷好,告辭出來,才到內宅門外,楊陌就跺腳道:“大掌櫃千里迢迢送這個給家主,這算個什麼事?”

朱如海嘿嘿笑著,說的是另外一件事,“恭喜楊侍衛,嘿嘿,老聽人傳聞說家主的雷霆之怒,咱們只有年底述職時才能回姑蘇一趟,不比您這樣的近臣,您可真見過家主發怒麼?”

楊陌咋舌道:“家主那另外一個別號‘阿修羅王’,就是十分寫實的。若惹他發怒,周遭立時要變成修羅場,秋爽齋三五年前曾有一年內重建四次的,你就可知所謂雷霆之怒,是何等樣了。”

朱如海嘆道:“真看不出來,那麼個弱不禁風的身子,竟然這麼個脾氣。”

楊陌終於逮著機會,按著朱如海的手臂,哀哀欲絕道:“我這都出的是什麼主意……居然就這麼被大掌櫃踢回姑蘇去,天啊,天啊,奴家身弱骨輕最堪憐,卻為何,要奴回去受那風狂雨驟雷霆冷……”

朱如海大笑,手腕一轉便反制之將他的臂膀扭到一尺開外,大喝道:“賤人,還不速速啟程回去禍害姑蘇百姓罷!”

兩人對話極是可笑,連內宅門外值守的明衛,並暗裡的隱衛都有悶笑出聲的,冷不防院裡丟過來一隻酒盞,啪的落在兩人中間,只聽裡頭慕容晝叱道:“別糟蹋賤人這兩個字了,快走。”

朱如海拖著楊陌,嗖地竄出去好遠,直到二門外才停下來,楊陌這才反應過來,哀聲道:“難道在大掌櫃心目中,我比賤人還不如麼?大掌櫃啊……”他哀嚎得聲聲摧心肝,不知道的人,還道慕容大掌櫃駕鶴西遊了呢。

慕容晝料不及貼身親衛楊陌那小子正在門口上演小寡婦上墳,正對著酒罈發愣,早有機靈的隱衛知會使女送進酒盞來,他抬手接過,酒盞便已經砰的裂成七八片,他知道這是自己真氣外溢之態,鬆手放下兩塊碎片,見那使女眉清目秀的,右頰上光潔如玉,想到此處才驀然一驚,竟然習慣了看到“鳥人”那兩字麼?不過才幾天!

若比定力耐性,能做到慕容府大掌櫃的人,絕非等閒之輩,慕容晝深吸一口氣,調均內息,喊住那使女道:“回來,不忙去換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那使女轉回來,屈膝萬福答道:“回爺的話,奴婢蘭眩。”

慕容晝屈指敲敲自己太陽穴,略去些昏沉之意,輕笑道:“才半年沒見,陸瀲竟出息了?竟然教得出這樣規矩的人?咱們慕容府裡的女娃兒,從內四堂到外三行,一個個都跟阿蘅似的張牙舞爪,哪有這般斯文?”

蘭眩低眉答道:“爺明察秋毫,奴婢原是州府掌書記的使喚丫頭,自掌書記出了事,被她家人發賣,陸爺這才買下了我。”

慕容晝揉揉眉心,問道;“可是名喚作張墨珠的那位?年前燕州圍城時失蹤的?久聞紫葳大人的盛名,怎麼也不管掌書記的家眷?”

蘭眩道:“回爺的話,正是,只是張大人家裡沒甚麼親戚,唯有一個不成器的荒唐伯父,張大人既然沒了,依本朝律法,自然是他承繼家產,我和兩個妹妹生的略好些……”她說到此處潸然淚下,跪倒在地,再也說不下去。

慕容晝溫言道:“莫哭,你且起來說,爺為你作主。”

蘭眩仍然跪而不起,只是抬起頭來,淚水漣漣道:“我與那兩個妹妹雖然並無血緣關係,卻一同服侍張大人多年,情同親姐妹一般。那日張老爺大醉之後逼迫阿歙……與他……與他做小老婆,恰給澄心遇見,豁出命去相救,卻被張老爺扼死了。阿歙自那之後便瘋瘋顛顛的……”她越說越急,放聲大哭。

“後來便怎樣?”慕容晝只覺怒不可遏,霍然坐起。

蘭眩哭道:“因我是張大人的親信,張老爺只道張大人另有財產匿在別處,著落在我身上,自得了家產便將我關起來,日日拷問。等我知道這個訊息,阿歙已經只剩下半條命了。我便捏造寶藏資訊哄張老爺,假意奉迎,覷空燒了張老爺的宅院,這才救出來阿歙。依律逃奴當叛刖刑,紫大人特命人判我無罪,又特意尋著陸爺來買我們倆,已經是法外施恩了。”

聽著這麼個淒涼慘事,慕容晝只覺滿心的煩惱懊恨全都換成一股子陰鬱之氣憋在咽喉,問道:“那個‘張老爺’現在還在燕州城住?”

蘭眩泣道:“是。”

路見不平撥刀相助的事情,慕容晝向來是不做的,可是此刻煩悶難忍,倒也不妨拿那個張老爺做個醒酒湯兒,當下又問道:“為什麼特意找陸瀲買你們?”

蘭眩嗚咽道:“紫大人說,慕容府是江湖上頂尖的門派,自然不會拿那些俗規陋習來量材。”

慕容晝問道:“你們倆……你那妹妹阿歙現在怎麼樣了?”

蘭眩搖頭哭道:“偶爾清醒,瘋的時候,還是多些。”

慕容晝長嘆,揚聲道:“人來。”

早有隱衛自暗處現身,一縱身便輕飄飄的拜伏在慕容晝身前一丈多遠的地方。

慕容晝道:“著人去查明蘭眩說的那個‘張老爺’的住址並惡行是否屬實。再著,去追楊陌,看他可走了沒有,沒有的話,帶上這個……蘭眩和她妹妹阿歙回去,就說是我說的,請家主給阿歙治病――你放心,咱們家主名諱一個夜字,江湖人稱‘通靈聖手’,必然能治好你妹子。”

蘭眩泣不成聲拜伏在地,稱謝不絕。

隱衛答應帶著蘭眩悄然退下,他只是一時興起做下這個安排,可不知多少風波皆由此萌。

此刻院中又餘他一個人,只覺無邊寂寞煩惱席捲而來,唯有持酒相澆,以舒胸中塊壘。那個死雲皓,如今正樂不思蜀罷?那個林小胖,見異思遷,見色忘義,前頭還情意綿綿,轉身便在旁人身下嬌喘吁吁,可真是我朝女子好色中的首腦人物。

他正胡思亂想著,朱如海急匆匆的在門口報道:“大掌櫃,有寧天落的訊息了。”

林小胖每要催雲皓快些,都給他笑嘻嘻的一句:“天長路遠,何不興盡再行?”擋了回去。她打定主意要騙回一個算一個,自然只好順從其意,盡力承歡。停了兩天終於啟程時,雲皓卻要與她同乘一騎時,被她踹了回來,“天熱,太熱!捂出來痱子你賠啊。”

可是教她自己騎馬,腰腿之間又痛不可忍,沒出永興城門便捱不住,直嚷嚷要死。雲皓只在一旁嘿嘿壞笑,被她一鞭子抽過來,這才去尋了輛馬車。

這車倒是簇新,但是馬既駑,請了位車伕又聾又老。雲皓自將他二人的馬系在車後,非要和林小胖擠在車裡不可,同乘一車,自然少不了摟摟抱抱。

林小胖沒一會便熱出一身汗來道:“熱熱熱,你且遠些。”

雲皓立刻道:“熱麼,那麼脫件衣服吧。”他一言既出,立時伸手去解林小胖衣襟。

林小胖被他給嚇怕了,扭纏著不肯脫――在原先那個世界,夏天露個胳膊大腿實在是尋常事,只是如今身處雲皓之側,為已身健康計,還是捂好。

“看捂出來痱子不好。”雲皓笑吟吟的相勸,手上可沒這麼溫情,三兩下便卸脫林小胖的外衫長裙小衣,只留件大紅抹胸,自稱這解羅衣之手法,出自三十六路小擒拿手變幻而得的。

林小胖極力抗拒,卻只是白忙,她銳聲尖叫道:“你欺負人,我……我……”下面的話卻是被他的吻堵在舌尖了。

雲皓更不客氣,就將她按在車廂地板上,輕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將軍當日□雲皓時,可沒想到有今日吧。”

馬車一路顛簸,車輪吱呀聲響,不知掩卻多少極樂光景。

兩人到得燕州城時,已經是八月十九,這一路走來風光旖旎,林小胖仗著鳳凰將軍的身子肆意享福,真正看見燕州城門的時候,還要哆嗦一下的。若是給莎拉公主知道她頂著鳳凰將軍的身子如此荒唐,可不知是要淪落到什麼下場――最不濟灰塵煙滅,那又如何?此刻便是西方極樂。

她嘆息一聲,頭也不回的問道:“雲皓,我這些天一直奇怪,那個永遠微笑規矩正派的雲皓,跟你到底是不是一個人?”

“將軍當年那般教導我,可不就是為了雲皓能解脫魔障,似這樣伺候將軍麼?”雲皓在她耳畔輕聲道,撥出的熱氣吹得她耳畔直癢癢,他又道:“如今十年栽樹,一朝結果,難道不喜歡麼?”

林小胖瞪他一眼,往窗外努嘴道;“我是喜歡得緊,只是前路漫漫……”她打個哆嗦,想想慕容晝那樣的妖怪也覺得害怕,若他當真“知情知趣”也還罷了,倘若……

雲皓卻會錯了意,捉住她的手放下窗簾,緊擁著她輕聲道:“有我呢,別怕。我回去和師父還有老爺子說,我要你,我只要你。”

林小胖推開他一點,靠在車廂壁上問道:“那麼曲如眉呢?”

“我哪管得了那麼多?天崩地裂,天打雷劈,再嫁給你一遍,我也只要你……嗯,直到天荒地老。”雲皓雙眸晶亮,語意之誠摯,直教遲鈍的林小胖也覺得鼻端酸楚。

兩人對望,隔了極久林小胖才撲到他懷中,抱緊他的腰身,喃喃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雲皓撫著她的長髮,微不可聞的嘆息了聲。

走了近十天的馬車,終於輾上了燕州城裡的青石板路面。

雲皓說是要到燕州尋慕容晝,可是他卻命馬車在一家酒肆停住,安頓好車馬,命林小胖整裝,細查並無紕漏,又戴上帷帽,這才將她自車裡抱出來。

林小胖伸手到帷帽裡抹一把臉上的汗,指著酒幌上的字,問道:“可是三、月、斜、陽?”

雲皓挽著她的手道:“正是,可惜燕州城裡的酒中同好不賣他的帳,直喚陸家酒肆。”

六九式……林小胖抱著雲皓的手臂暴笑不已,店面不大,此刻才交申時,遠沒到飯時,裡面熙熙攘攘的盡是酒客,往來招呼的酒博士,店夥計,售滷兔肉的小販、買炒黃豆的大媽在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店內光線昏暗一色的都是半舊的桐木桌椅,看上去都覺油膩膩的,雲皓帶她在角落裡一張桌子上,面牆而坐,她還在悶咳偷笑。

“還傻笑,想吃什麼?別小看了這裡,天南海北水陸八珍,你想得到的,全都做得出來。”雲皓在她對面落坐,笑問道。

林小胖很想教他何謂六九式,但又怕他得了真傳,禍害的是她自己,勉強道:“我要吃泡芙,我要吃冰激凌,我要吃披薩!”

雲皓伸手去颳了她的下巴,淺笑道:“什麼叫披撒?你別混說個名字,沒有的東西怎麼做的出來?”

林小胖狂笑,聲音還要一本正經道:“這你就不懂了,這個披薩,乃是我朝太宗皇帝遠徵琉球時新創的吃食,號稱將蠻夷批成千段而殺之,烤其肉於麵餅之上,故名披薩。”

“這個披殺一定是你杜撰來著,換個正經點的吧。”雲皓道。

來這了麼久,林小胖只記得最傳統的江湖人晚飯搭配,因此揚聲道:“夥計,切二斤醬牛肉,打十斤竹葉青來。”

“誰家的蠢材,卻在這裡要醬牛肉竹葉青?”門口響起清亮的聲音,林小胖不用回頭,也覺得四周是炫亮了很多。

雲皓揚聲招呼,果然是慕容晝搖著摺扇,含笑落座,後面卻跟著個清秀少年,正是寧天落。

他三人寒暄客氣半晌,都沒人理會她。

林小胖幸有帷帽遮羞,按著胸口揉了半晌,只覺命運也未免太過捉弄人,雲皓渾若不覺,向她解釋道:“這是小晝家的本錢,所以想吃什麼儘管要,別替他儉省。”

林小胖啐他一口,笑道:“這我可不懂了,你幫我嘍。”他兩人隔著帷帽的面紗脈脈相望,連寧天落也覺察出來,不敢看慕容晝的臉色。

早有一位衣裙樸素的中年女子聞報趕出來,先拜過大掌櫃,後與雲皓寧天落互通名姓,原來這女子姓卓,芳名無人知曉,人都喚做卓大娘,陸瀲之妻主,卻是陸家酒肆的主事。

慕容晝輕咳一聲,道:“卓大娘新近有什麼花樣,講給雲大俠和寧少俠聽罷。”

卓大娘口齒便給,說起這陸家酒肆裡絕頂的菜餚什麼金網鎖黃龍,什麼天上碧桃,一個個的名字起得花團錦簇雲裡霧裡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啥。林小胖在面紗後面傻笑著不敢接茬,還是雲皓識得行情,單為她要了一個時鮮冰碗,一個冰糖桂花綠豆沙才罷。只是他多說了一句話:“這兒的綠豆沙是女娃兒最喜歡吃的。”

林小胖嘿嘿冷笑道:“陪哪個女娃兒來吃過?”雲皓乾笑兩聲,慕容晝心下愈是煩惡,臉上還是那麼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不管他,還是寧天落機靈些,搶著斟酒相敬這才算揭過。

一時酒過三巡,頭道大菜金網鎖黃龍才端上來,卻是用三斤來重的鯉魚,醃好入油鍋炸制,期間以麵糊細細澆在魚身上,加糖醋汁上桌。魚身金黃,澆汁殷紅,果然有真龍浴血掙扎,終於還是跌入金網被縛之態。

雲皓不許林小胖喝酒,她只得捏著個調羹有一下沒一下的攪著碗裡的豆沙看他們三個男人喝酒,這個冰糖桂花綠豆沙果然冰涼沙甜,真有冰激凌拿來比,也比得過了。只不過她總歸覺得尷尬,如坐針氈。

寧天落得空向她詢道:“姐姐早先跟我說過思秋的下落……”

林小胖一怔,正待說話,忽然聽到齊整的腳步聲,在酒肆門口坐的客人都譁然往外衝,餘眾不知發生什麼事,皆從旁人大喊欲逃。

這時候便顯得卓大娘的本事了,自己先抄到門口攔住,當先那三四個年輕人發力邁步,竟然不能近她身周半尺,只見她輕笑道:“吃飯給錢,天經地義,不用卓某多說了吧?”她聲音汪脆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都清清楚楚,端得是內功深厚,其餘店夥持杖趕來,帳房一一收錢,這才縱之使去了。

雲皓見那卓大娘內功深厚,小帳房不過十五六歲模樣,一個個客人吃的什麼喝的什麼值錢幾許說的一清二楚,看也不看帳本,其餘店夥行止有度,眼見所站方位都是依據各人本事排演過的,因嚮慕容晝點點頭,道:“慕容府果然臥虎藏龍。”

慕容晝的臉色卻不好看,澀然道:“雲皓,你倒來戲耍我。”

卓大娘控制了局面,前來嚮慕容晝稟報道:“請大掌櫃示下,外頭是燕州府衙總捕頭帶了駐軍前來,看人數還真不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若從後門走?”

慕容晝笑向雲皓道:“你們幾個先走吧,我去會會這位新任的燕州總捕頭應冬至……你可不知道,自她上任之後,便號稱河北道上下懸案應手即破,絕無作奸犯科之徒,嘿嘿,吹的好大口氣啊。”

雲皓疑惑道:“是衝著你來的?哎,江南道的李大節度使只恨沒有題塊‘忠勇良善’的匾給掛到慕容府門口去,難道大掌櫃你也屬作奸犯科之徒麼?”

慕容晝拿扇柄敲敲自己的頭,連這麼個不雅的動作都做的暢快瀟灑,周圍人若有若無,都看定了他,他是習慣了的,也全無不自在,笑道:“可是我昏了頭,要去打抱不平兒,結果被燕州府這幫鳥人盯上了,他們日日煩擾,日日慘敗,如今總捕頭都出動了,也不嫌丟人。”他將蘭眩的事約略說了一下,後來獲報證據確實,他孤身一人去宰了那個“張老爺”,死者家屬報官之後,經勘定傷口,慕容晝被列為重點疑犯。

慕容晝接任大掌櫃,名垂天下已近七年之久,還有人冒死要捋虎鬚,是可忍,孰不可忍?

雲皓一邊聽一邊笑,總結道:“小晝,這果然是你的不是。”

“哦?”

“似這等路見不平之事,須得交給寧少俠,或者是我這樣人來做,才算相得益彰,你這行為叫戧行。”雲皓提起筷子,在那“金網鎖黃龍”上一戳,上覆的“金網”一碰即散,“你老人家只該算計買賣,順便坑人是正事。”

慕容晝也知道雲皓不會棄他先走,不過客氣兩句,且這些武功低微的捕快,再多來十倍百倍,還真不放在慕容大掌櫃的眼中。

慕容晝笑道:“卓大娘你看顧好咱們弟兄便是,”他長笑一聲,當先出門,寧天落少年心性,且這幾日深得慕容晝相助,自然唯其馬首是瞻,也跟了上去。

最後才是雲皓攜了林小胖的手,輕聲道:“去看小晝打架,嘿嘿,老笑我們以武犯禁,不料他也有今天?”

林小胖輕笑兩聲算作回答,其時紅日西斜,門外空地上、屋脊上密密麻麻盡是刀出鞘,弓上弦的兵士,街對面的屋簷下立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身形筆直,朱鑲皂衣的官服映得她面如寶玉,眉宇間殺氣逼人。

林小胖顫聲問:“那個就是燕州總捕頭?”

“怎麼?”雲皓放脫她的手,伸臂摟著她的肩膀,只覺她的身止抑制不住的發抖,連說出來的話都帶著顫音,“她她她是……”

慕容晝揚聲大笑道:“當此酷暑,應總捕頭不回家去抱你的秋倌人,卻喜歡頂著這個麼大毒日頭出來舞刀弄槍的跟爺們廝混?”

他措詞頗有輕薄之處,旁觀的人都有噗哧笑出來的,然而對手帶來的一干控弦掣刀之人軍容嚴整,並無一人發笑,可知帶兵的人絕非等閒。只不過那皂衣女子神色也不大對,瞪圓了眼睛直盯著他們,竟不答話。

唯有寧天落是個不曉事的,悄聲向雲皓道:“那女子便是燕州總捕頭?還不如她身邊那個人象些。”

果然,雲皓這才注意到那女子身邊立著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男子,容色普通,擱在那麼個殺氣逼人的美貌女子身邊壓根就象個隨從跟班。但是多看兩眼,便覺那人不動如山嶽,令人絕不能輕視。

林小胖這不多時已經汗流浹背,哆嗦著對寧天落道:“天落,那個女人是……”

她話未說完,對面那“應總捕頭”已經恢復了常態,向那青年男子耳語幾句,看他徑去調派人手,這才道:“奉燕州府紫大人手諭,著將張全忠一案嫌犯慕容晝緝拿歸案,閒雜人等速速閃開。”

寧天落沒聽清楚,問道:“她是誰?”

林小胖將要說的話自牙縫裡擠出來,“她就是董英子,你不是要問思秋下落麼?問她就好。”

這句話的直接後果便是寧天落瞪大了一雙妙目直奔董英子,間接後果是一干兵士只道是他要襲擊應總捕頭,刀光霍霍,早有幾個人迎上來,迫得他不得不出劍自救,一時劍光交剪如驚虹。

慕容晝自然不能讓他獨自犯險,大掌櫃親自出手畢竟與眾不同,沒見有什麼大動作,只摺扇一劃在身周那些圍攻他的兵士的刀劍噼哩啪啦掉了一大片,端得是華麗無匹。他兩人武功雖高,但對手到底人多,且屋脊各處都有弓箭手張弦以待,時候一長,算是慕容晝二人勝了也不算光彩。

沒過來圍攻,雲皓倒落個輕閒,摸了摸她下巴上的汗珠,笑道:“可辛苦你了……原來竟是你的熟人。”

“我自長安流至燕州,路上多虧她照拂,後來我出城受縛,我只道思秋自然會去找她。”林小胖輕聲道。

一記冷箭自西邊射來,目標正是林小胖,雲皓將她往自己懷中一帶,隨抄下箭來,笑道:“誰發此矢?錯了錯了――你們又不是對手,何苦瞎纏?”

應總捕頭隔著遠遠的拱手為禮,森然道:“應某職責在身,多有得罪,雲大俠見諒。所謂‘銷魂雲上客,新月曲如眉’這位是是曲如眉姑娘吧?”

林小胖說不上是熱的還是煩的緣故,一把揭了頭上的帷帽,回首問雲皓,“怎地人人都知道?”

“林慧容!”昔日的六扇門裡第一高手董英,如今的燕州總捕頭應冬至,渾沒有了適才的鎮定自若。

林慧容這三個字,知道的人並不多,可是換成鳳凰將軍四字呢?

雲皓遮掩不及,攬著林小胖飛掠而去,長笑道:“你們倆慢慢打,我們先走一步了。”

軍中有人喝斥,“截下那兩人!”

追蹤而來的,是如蝗箭雨。

長安城裡倒是近些年來少有的燥熱,半月未下一場雨,曬得桂萼殿前的兩棵百年古桂都捲了葉子。正值夕陽西下,斜暉脈脈的時候,黃門侍郎秦南星晉見,皇帝正在榻上假寐。他是有特旨許直入寢宮的人,靜靜貼著榻側跪下,輕聲道:“微臣秦南星叩見皇上。”

“起來罷。”皇帝拉他在榻畔坐下,摩挲著他的手半晌也不說話。

秦南星輕聲道:“啟稟皇上,龍隱衛遞回來的摺子,那個人現在已經到了燕州。”

“燕州啊。”皇帝拖長了調子複述,然而那語意中的陰冷,直把秦南星駭了一跳。便是殿角累累堆積的那些冰山冰盤,也沒這般冰寒刺心。

過了半晌,皇帝坐起身來,秦南星忙著案上那一盞冰鎮玫瑰露捧過來,他便就著秦南星的手飲了兩口,聲音懶漫,“繼續說。”

“鳳凰將軍的蹤跡,也出現在燕州。”

皇帝無聲的笑,手指慢慢撫上他的後頸,道:“難為你一點汗也不生,昊元呢?應該叫昊元來聽聽這個訊息。”

秦南星恭謹更甚,“右相看見摺子,已經遞了本,說近日身體欠佳告假一旬……”

“不準!”皇帝脫口而出,然而在秦南星微笑的注視中洩了氣,“罷罷,嗯……叫內務府選四名容貌姣好,身家清白的宮女,就是朕的旨意,賜給狀元郎侍候湯藥。”

秦南星柔聲道:“皇上屢敗屢戰,也不嫌煩?”

上一次選了忠勇侯楊寂的同族侄女賜婚,據說佳人如玉,端方知禮,被趙昊元一道摺子頂回來,言“昊元出嫁復棄之人,心如槁木死灰”云云,然後他自稱心疾復發,告病在家一旬,把個劍南道的苗亂淮南道的水災徵北軍的糧草甩給旁人愁去。上上一次是賜宴太液池畔,皇帝授意秦南星設計將趙昊元灌得爛醉如泥,後指使某宮女移枕相就,豈知趙昊元竟然有餘力跳窗逃逸,只惜宮城已閉,任他是右相之尊,也只好在承天門侍衛大臣值宿處的窩了半宿,然後他的心疾又犯,告病在家一旬。更早一次是新晉的中書舍人翟翠羽上門拜會,那倒是個十分人才的美女了,據說情濃意恰,正待入港之際,趙昊元忽然拂袖而去,次日劍南道姚州刺史出缺,趙昊元一力保薦,可憐翟翠羽才做了不到十天的中書舍人,便被外放劍南道去了,那姚州臨近吐蕃國,可不是個什麼好地方,事畢之後右相大人照例要告假一旬。

這幾件事知者甚少,然而西臺右相、紫微令趙昊元大人的逸聞糗事,又豈是殺人滅口能藏掖得了?因此上也無人管,索性任由滿長安謠言四起罷。

這個趙昊元啊,強不得軟不得惱不得惹不得嚇不得殺不得,卻又教人捨不得。皇帝心中喟嘆,笑道:“去罷。”

“臣遵旨。”

“慢著,也這會了,明日再去也不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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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宮女給大臣,原是皇帝示恩之意,擱在誰家都是件喜事,偏偏是賜給趙昊元,俗謂“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便是這個意思了,還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子。

秦南星領了這個差使,只覺哭笑不得,次日回到自己府中,慢吞吞的沐浴、更衣,才挨申時,早有內侍領旨將四名宮人送來,秦南星聞報,這才得了精神,笑向身邊的家將秦狩道:“只盼著皇上送過來幾個醜八怪,好教我少受些趙大人的排揎。”

秦狩是個豪爽不羈之人,不解他話中的意思,因問道:“為何醜的趙大人就生氣少些?”

秦南星最後望一眼銅鏡中的自己,拍拍秦狩的肩膀道:“橫豎是不要的,若是醜些,說不定他心一軟,還給咱幾分薄面。”

結果事實證明,內務府並不能領會秦侍郎的意思,送過來的宮女雖說不是國色天香的絕代佳人,但是四個芳信年華的女子,一式一樣銀紅紗衫,俏生生立在階下,饒是秦南星這樣的風流人物,也不由得感慨道:“可惜,可惜。”

果然不出所料,趙昊元大開中門,大擺香案,接了旨後便大扯一篇厥詞,連重病在身,恐不得永年都拿出來做鋪墊,總之就是堅辭不受。

秦南星被他纏得沒法,雖說沾著前妻主鳳凰將軍的訊息便全無理智,但這個大唐朝數一數二的年輕宰相怎麼也算是人中龍鳳,看書過目不忘,處理政事果決堅毅,又體恤下情,又善解上意,難得又不與朝中楊寂、宋海青那一干士族同流合汙,又不是皇太后那裴氏一系裡的人物,唯一可惜的,便是“不結黨”三字,身處高位難免受人攻擊,很多時候卻又不能自辯,還好皇帝對他多次迴護,私底下對秦南星也說“朕就是偏袒趙昊元,看他們能如何?”好在明歲春閨,皇帝的意思自然是由趙昊元主考,收羅一班門人子弟想也不難。秦南星雖說於私德有虧,心地倒是極朗闊的,每每有心結交,礙著那個皇帝不得暢快,因此忍了半晌,方笑道:“不過是四個宮女,右相隨意找個去處打發了了,也就足證心意了……”

“足證心意”四字,似觸動趙昊元心結,當下微微一怔,方道:“果然是昊元膠柱鼓瑟了,多承侍郎點撥,陋居有荷花半畝,美酒一甕,請侍郎與昊元共謀一醉。”

秦南星微愕,隨即笑道:“顧所願也,不敢請耳,多謝多謝。”

於是吩咐下去,先命管家娘子若邪將那四名宮女安排郊外別墅,再命水榭開宴,相府裡侍從手腳好快,不多時便排開宴席,雖說只是些尋常菜餚,然而其味馨香鮮美之際,又妙不可言。襯著紅粉荷花,接天碧葉,細細南風吹過清涼水榭,不由得襟懷一暢,秦南星禁不住相詢道:“這道‘碧澗羹’,倒似忠勇侯府上的那位劉大廚孃的風格兒,只是若論滋味,真真遠勝之。”

趙昊元笑道:“這是原先鳳凰將軍家廚王大娘的手筆,京中各府廚娘多出自她老人家門下,侍郎想是不曾見著。”

秦南星正待答話,遠遠見皇帝帶了兩名內侍過來,忙不迭悄聲道:“皇上來了。”趙昊元喟然輕嘆,與他一同跪下,三呼萬歲。

皇帝不到跟前便說道:“起來起來,又沒外人在場,且耍這些排場給人看。”

兩人謝恩起立,趙昊元萬沒想著――卻又是似在情理之中,心內並無半點驚詫,只得一疊聲的命人重新整治過酒宴來。

皇帝倒也有自知之明,笑道:“莫,莫,莫,若當真重新治了來,便是仙家珍饈也不能吃了。”他綽起秦南星的筷子吃了兩口,悠然長嘆道:“可憐,可憐,朕自二哥出嫁之後,也只得今日才嘗著王大娘的手藝。”

秦南星是個悍不畏死的,當下笑道:“皇上這樣的人品,可真是太招人嫌了些。”

皇帝佯怒,擲了筷子命人篩酒來,非要罰秦南星三大海不可,又命賜二人座。趙昊元與秦南星原本就沒什麼可說的,這會皇帝親臨,立時成了鋸了嘴的葫蘆,唯含笑不語而已。

秦南星抵賴半天,終究還是喝了,頰上微微飛起兩朵桃花。皇帝望著秦南星,卻向趙昊元道:“瞅瞅趙卿家這神仙日子,難怪時時偷懶來著……這齊王帶著北征軍十多萬人,倒是進,還是退啊?”

皇帝口中的齊王李瑛如今才十八歲,十五歲被先皇派到軍前,先任監軍兩年,如今正領徵北軍帥印,自年前涼州一役之後,並沒有一場大勝足得讓齊王奏凱而還,是故十萬大軍,還與匈奴僵持在甘涼一帶。

他將這國家大事當作閒事隨意問起,趙昊元只得問道:“臣駑鈍,不敢妄自揣測前線戰事,只是齊王遲遲不進,自然是有他難處。”

秦南星仗著酒意噗哧一笑道:“皇上看看這個趙丞相,三兩句話滴水不漏……退是自然要退的,只不過如何退,卻是需得丞相好好佈置了。”

趙昊元深知秦南星最喜少人之時當著皇帝面前肆意說話,當下也不以為意,只道:“這麼說,皇上的意思,自然是要退了?”

“拓跋那廝竟然建都稱帝,是可忍,孰不可忍?可是我北征軍多半是步兵,真要越過陵那西西河天險去犯敵境,倒真是件不上算的事,怪朕貪功,未能及時召回齊王來。”皇帝笑嘆道:“一別經年,不知齊王如今長高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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