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相思迢迢 一至五(8月14日)
君臣三人將國家大事當閒話細細說來,雖說趙昊元仍然拘謹少言,畢竟少了金殿奏本的約束。不覺已時近戌末,皇帝笑道:“時候不早了,南星隨朕回去吧,昊元……”他語音一頓,唬得趙昊元忙道:“臣恭送皇上。”
皇帝手臂微一動,然而終究沒伸出手去,面上不動聲色道:“朕是要說,當此良辰美景,把四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撂到郊外去,可不是男兒所為。”他抬手抓著秦南星衣袖拖他走。
秦南星衝趙昊元投去同情的一瞥,踉蹌隨著皇帝去了。
趙昊元畢恭畢敬的送出大門外,望著車輪輾起的煙塵都平息下來,這才轉回書房。他解開外袍擲給小子們,隨意歪在榻上望著窗欞外一彎明月出神,二管家白茗悄悄進來,打發走了侍候筆墨的小廝,笑嘻嘻的自案上大堆摺子裡專撿出一隻信封呈上,稟道:“這是何爺特意差人送來的。”
趙昊元接過來,沉吟一晌方拆開信來,笑道:“這個老何,向來沒什麼正經……哎,也太儉省了些。”
原來何窮客氣話統統沒有,只寫了一句話,說年中江南數道商號並田莊七月廿九日已盤帳結束,懇請大哥複審――卻是鳳凰將軍府的舊例,昔日趙昊元是當家主夫,雖說不管錢糧諸事,年中年底審帳還是親自做的。趙昊元見他措詞稱呼仍然是舊日習慣,嘆道:“上年他也是這麼傳柬過來,我是怎麼答他的?”
白茗笑道:“爺把奏請離異的摺子草稿寄回去了。”
趙昊元以手加額,苦笑道:“難道還不夠明白麼?”
“莫說五爺不明白,小的們也不明白。”白茗壯著膽子道:“爺既然跟鳳凰將軍離異,如今孑然一身,又為著何來?”
“那是因為他喜歡男人。”窗外忽然砸來個冷冰冰的答案,這聲音卻是熟人,白茗笑道:“三爺……”
“放屁!什麼喜歡男人?男人女人老子都不喜歡。”聽著這個人的聲音,趙昊元完美無瑕的面具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啪的一聲將信封拍在榻上,叱道:“唐笑,你少瞎掰。”
窗戶裡跳進來個黑衣男子,身手俐落,正是“桃花一笑,一笑殺人”的唐笑,他一本正經的疑道:“男人女人都不喜歡,難道大哥得了不能之症?”
趙昊元哭笑不得道:“兄弟,好歹你我也曾是鳳凰將軍府同年,這點相知竟也沒有?可真教人心寒吶。”鳳凰將軍那一年先是與皇太女相爭,娶了趙昊元回來,繼而納雲皓、唐笑,都在同一年,故他有此一說。
唐笑在他案前落座,隨手撥拉一下案上的摺子,反問道:“有些人朝朝暮暮相見,還是一樣轉身就賣,有什麼稀奇的?何窮是個痴兒,兄弟我可不是。”
趙昊元望著他,半晌方道:“拿酒來。”
白茗伶俐,一早已經出去整治過酒菜來,趙昊元屏退侍從邀唐笑共醉。唐笑嘆道:“我看你跟那個狗皇帝喝的不亦樂乎嘛。”
“皇帝就是皇帝,成王敗寇――你就認了罷。”趙昊元唇角一勾,似嘲似笑。
“所以你就這麼認了這個狗皇帝?”唐笑想起當年林慧容的慘狀,怒意暗生。
趙昊元避而不答,道:“昨日收到諜報,說將軍在燕州現身,雲皓……隨侍在側。”
“這傻子!”唐笑愕然道:“不是已經被劉和州那個老混蛋說服了,要娶那個什麼曲來著麼?”
趙昊元自斟自飲,說道:“銷魂雲上客,新月曲如眉……”
兩人默然無語,一罈酒不多時便去了一半。
唐笑連盡三盞,遲疑道:“我就不明白了,似你這樣的人物,既嫁了她,又怎會……怎會變卦?”
趙昊元望著杯中酒影的明暗變幻,輕聲道:“聖祖皇帝之前,乃至隋晉南北朝以上,從未聞女子能娶夫,且再娶三娶。”
他此言語意深遠,唐笑凝視著他,說道:“女子娶夫,是德宗朝以後才時興起來的,不過也是沒法子的事,當年死於‘旭亂’的女童可真是不少……所以男多女少,你我年齡正當令是那最倒黴的一茬,嫁娶不都一樣?”
趙昊元將盞中酒一飲而盡,嘆道:“前段時間,嵩山書院的大儒曹陽明修訂論語,考據出來孔聖母原是男子,所謂‘唯小人難養也’,原文卻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這段文壇公案連江湖人物唐笑也知道,明德書院的山長,世與曹陽明並稱“南李北曹”的李錦心大怒之下傳柬相斥,辭句激烈,曹陽明自然不甘示弱,一來二去,吵的沸沸揚揚,兩人往來書柬被好事者湊成一本論集,傳抄天下,一時洛陽紙貴。據說兩人還約戰黃鶴樓,一辯正偽,輸者以死相謝云云。
“歷十一朝女帝,如今忽然換成男身為帝,皇帝得位不正且不去說他,再說先皇太女又未死透,聞報正在河北道一帶流竄。燕王李琬並河北道節度使紫葳都不是善茬,看那燕州如何擊退匈奴就知道。而今北征軍出征已愈三年,國力漸虧,匈奴又虎視眈眈――所以,不出三年,天下必將大亂――你莫駁我,這句話且擱在這裡,且待來日相證驗與不驗。”
唐笑喟嘆道:“我是問你,為什麼會變卦。”
“你也知道,現在這個鳳凰將軍的身子裡,裝的並非原來的鳳凰將軍……”他朗朗問道:“那你我到底嫁的是她的肉身,還是她的人?”
唐笑搖頭道:“大哥你也忒膠柱鼓瑟了,難道原來的鳳凰將軍回來,不會惱你落井下石,不能與她共患難麼――那肉身,也是鳳凰將軍啊。”
兩人有些醉意了,盡說些有的沒有的話,直到明月西墜,唐笑這才起身告辭,臨別時辭道:“兄弟這就去燕州迎回將軍,天下既當大亂,還是明哲保身的好――話又說回來,難道你不覺得,後來這個鳳凰將軍,才象是個人麼?會笑,會哭,而且,把人當人看。”
趙昊元當時已沉醉,唯至很久之後才能記起他這句話,彼時細思,唯覺心煩心亂心不能安。
次日醒來,看見窗紙上隱約一抹晨曦,趙昊元心中一驚,懊惱起得遲了,忙喚道:“初九,初九!”
初九是他貼身服侍的僮僕之一,今年新選進來的,其聰敏機巧與白茗如出一轍,淘氣尤過之,這孩子睡覺向來警醒,哪知他喚了幾聲也沒人答應,他才想起已經告了假,自己哎唷一聲又栽回床上去,這一覺黑甜,朦朧內只覺得有人進來又出去,卻倦到無力睜眼,直到有人狠命搖晃他才略清醒些。
原來是白茗,額上盡是黃豆大的汗珠,他扶著趙昊元坐起,急道:“我的爺,宮裡來了上差宣爺立即進宮,正在知臨堂候著,您睡得這樣瓷實……可知是昨日醉的不輕!”
初九端上來冰鎮的酸梅湯,才一匙入口,便覺冰涼酸徹,驀地就清醒了,順口道:“將軍醒了沒……”
“爺今兒魘著了?”白茗悄聲問道。
趙昊元這才想起今夕何夕,胡亂抱怨一句,“不是告了假麼?怎麼又想來我?”遮掩過去。白茗也不敢則聲,伺候他洗漱更衣即畢,隨著宣旨的內官入宮。
原來他這一覺睡到午初刻,早朝已罷了一個多時辰了,皇帝散朝之後不知聽了什麼訊息,龍顏震怒,連秦侍郎進去也只能默不作聲的跪在那裡,停了一刻才傳旨宣趙丞相入宮。宣旨的內官是不過才十□歲,那是個伶俐聰明都寫在臉上的人物,這些訊息自然不是白說的,幸而白茗做事還算是仔細,趙昊元自衣袋裡摸到幾枚金葉子擲給他,笑道:“少羅嗦,到底是什麼訊息,叫皇上大怒?”
那內官笑嘻嘻的收了金葉子,輕聲道:“聽說是跟守皇陵的那位有關係。”
這一句足值得那幾枚金葉子了,趙昊元點頭笑道:“多謝,多謝。”
今天倒是八月裡的好天氣,天空湛藍如洗,半點雲彩也沒有,陽光明晃晃的刺眼,西風捲著桂花香氣飛越宮牆,走得急了,身上出了一層薄汗。不過才站在桂萼殿的門口等待通傳的當兒,便已經覺得裡面寒意結實可以當板磚給人腦門一記狠的,也不知裡頭是冰山堆得多了,還是皇帝殺氣太盛。
須臾有內官傳諭進殿,饒是趙昊元這樣的人物,也忍不住打個哆嗦,殿內內官宮女侍從烏壓壓跪了一大片,越發映得最前頭秦南星那件緋色官服耀眼刺目,趙昊元走到仍然跪在地上的秦南星身旁,便拜伏在地,三呼萬歲。
秦南星又不傻,儘管膝蓋已經麻木的不似自己所有,仍然咬牙掙命,不著痕跡的往後挪了半步。
因是俯首低眉,看不見皇帝的臉色,只聽他聲音澀滯,問道:“昊元來了?都起來都起來,你們退下吧……南星留著。”
秦南星正慶幸著隨眾退出,忽然聽見皇帝點名,心中一哆嗦,腳下打個結,左腿絆右腿倒在地上。
依律這樣的行為是“君前失儀”,若是往常,皇帝只有心疼的份,可是今日龍顏大怒,指不定被拖出去宰了也是尋常,便不要命,要給他二十大板都夠受的。
連趙昊元也替他捏把汗,所幸皇帝並不在意,只問道:“快攙起來,賜坐,昊元可見過朕的二哥?”
“臣已近一年不曾見過。”趙昊元答的流利。從頭到尾,他見過那傳說中書畫雙絕的二皇子李璨的次數寥寥可數,最末一次,還是……還是二皇子下嫁那一日。其後李璨被禁足皇陵,皇帝登基之後,先帝的三女三子,那雙胞胎李瑾封楚國長公主,李璃封秦國長公主,李瑛封齊王,除皇長女號稱貶為庶民、囚慈恩寺內之外,李璨因黜亦無封號。
“你倒記得清楚。”皇帝沉聲道:“不知誰在他跟前搬弄的,那個鳥人到燕州之後的一切事情,二哥聞之震撼,立時焚了一切畫稿書法,已經停膳多日……那幫蠢材!今日眼見不好了,才報上來。”
趙昊元愕然,眼角瞥到秦南星,見他兩手扶膝正不動聲色的揉按著,唇角始終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果然忍的好苦。
“朕不能去,昊元代朕去看看二哥,多加寬慰,好歹你們也算有舊誼――嗯,莫說是我讓你去的。”皇帝信口道。
這種舊誼,也算是拐了七八十道彎來的,趙昊元肅然領旨,拜辭而退,秦南星那廝運氣功夫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始終保持著那個淺淺的笑意。
八月廿九日,右相趙昊元奉密旨出京,至皇陵看望李璨。
在趙昊元來說,只覺哭笑不得,皇帝震怒,因著他的二哥李璨絕食,李璨卻是聽了那個鳥人在燕州之後的事情才要絕食以明心志,這些大唐皇室貴胄的行徑,可真不怎麼高明。只是連累他還要再奔波百里去賠笑臉,世間哭笑不得之事,莫過於此。
所謂禁足某處,向來是為搏仁君之名的新皇帝對待失勢的皇室子孫的慣用伎倆,但是同樣一個待遇,其標準各自有不同。象李璨,便是在景陵旁新起了一座府邸,除卻沒有封號,其儀仗用度皆與親王等同,皇帝甚至從龍禁衛中專撥了一千軍馬以為親兵。依著趙昊元看,不過換個清靜地方做親王而已,哪裡有半點值得絕食理由?
想歸這麼想,到底禮數是要做出來的。趙昊元微笑著立在前廳裡,負手看那幅煙波獨釣圖,筆意寥曠,紙上竟有煙波萬頃之意,一葉扁舟,載著紅袍人獨釣,竟無題跋,想是李璨的手筆。
李璨府上的長史官聞報,忙笑嘻嘻的迎出來施禮道:“原來是趙大官人親臨,老奴失禮。”
趙昊元聞言一怔,連忙還禮,說話之間不免帶了幾分鋒稜,問道:“薛長史稱我什麼?”
長史官是個年高德迢的老婦,姓薛名無措,兩鬢斑白,臉上丘壑縱橫,當下笑道:“大官人與我家二殿下有同嫁之誼,老奴自然是稱趙大官人。”
官人系專以尊稱三品以上女性官吏的正夫,時隔一年,竟然還能聽到旁人以此稱呼他,趙昊元深吸一口氣,微笑道:“昊元可實在當不起‘官人’二字,何況……”
“婆婆老背晦了,趙丞相早已經上表與鳳凰將軍離異,這官人二字,可不能用了。”
人未到,聲先至,聲既清朗,人更皎如明月,這人不過一襲青衫,也有說不出的優雅高貴,竟然不是想象中的憔悴之意。再細一看,便看出破綻來了,雖說容顏極為相似,但這個人通身上下盡是不沾人間煙火的清雋,與記憶中李璨的儒雅謙和大不相同。
趙昊元的臉上不見半點波瀾,疑問道:“二殿下?”
來人隨隨便便拱手為禮,微笑道:“趙丞相果然明察秋毫,賤姓駱,草字明翰。”
這個名字可是如雷貫耳,趙昊元腦中飛速的掠過與駱明翰三字相關的人與事,輕笑道;“久仰,久仰。”
駱明翰笑道:“豈敢,久仰二字要在下說才是,殿下這時節卻在園子裡的小書房,趙丞相也是知道他的情狀,有勞尊駕移步。”
趙昊元欣然答應,瞥見一旁那薛長史倒是容色端正,不見半點波瀾,心中暗自記下了。
駱明翰引著他往後宅花園行去,園中建築佈局朗闊,半無太多花哨,鬱鬱黃花,青青翠竹,倒恍若在什麼地方見過此景似的。
青石墁的小路遙遙通向幽篁裡一帶精舍,趙昊元猛然驚醒,澀聲問道:“斯園精妙,不知可有佳名?”
駱明翰側首望著他,眼神裡盡是說不出的嘲諷之意,“名字卻簡陋的很,就叫青廬。”
哦,果然是叫做青廬。
趙昊元不提防趔趄了一下,幸而駱明翰手疾<B>①38看書網</B>扶了一把,不然我大唐朝的西臺右相,可要當場栽在這兒。
隨侍在側的白茗忙帶著初九搶上來扶,初九咯咯道:“我說這兒倒象是咱們舊府裡頭的光景,原來名字也一樣。”
趙昊元甩開初九,臉色陰沉幾要斥他糊塗,終於還是沒說話。白茗礙著在外頭,不好教訓,只咳一聲問道:“這石上青苔最是滑的,丞相小心……”
駱明翰那會這麼輕易放過?頭也不回的拋下一句道:“不但名字一樣,這園子裡頭的竹子,地上的石頭,蓋房子的木頭,屋裡的陳設,都是打原鳳凰將軍府裡搬過來的。”
白茗忍著痛,輕聲道:“爺您年前裡說的不錯,何爺這個財迷,那宅子不賣個好價錢是不會收手的……原來是這麼賣法。”
趙昊元驀地驚醒,放鬆了抓著白茗胳膊的手改按在他肩上,深深呼吸,漸漸恢復了常態,駱明翰站在精舍門口含笑讓客時,已經看不出他有半點失態。
果然屋內陳設一如舊時,這三間房並無隔斷,朗闊敞亮,地上一色水磨青磚,東首擱著張黃梨的大案,李璨才撂了筆,扶著案轉過身來笑問:“果然驚動了趙丞相,未及相迎,失禮失禮。”
他臉上笑容恍惚,雙目散漫無神,身形消瘦自是不必多說了,駱明翰忙搶上去相扶。趙昊元忙不迭行禮拜見,口稱不敢。
李璨輕聲道:“璨舊疾復發,不能還禮,丞相恕罪。”他話音剛落,人便倒在駱明翰懷中。
忙亂了一陣子,才將李璨在榻上安置好。駱明翰揮退叢人,又笑道:“殿下近日時發暈厥,略歇得一陣便不打緊,請趙丞相稍歇,清桐、醴泉,你們快請府上的兩位管家一同去吃茶。”
這便是要單獨敘舊了,趙昊元向他二人點點頭,白茗眼珠兒滴溜一轉,主僕二人默契甚深,白茗便帶著不情不願的初九隨眾退了出去。
“殿下這個病,到底是怎麼說?”趙昊元問道。
駱明翰冷笑,引他去東首,輕聲道:“什麼病,自己發痴,把近年那些畫全都燒了,又懊悔的不得了,要一一補回來,他這可不是自尋煩惱?所以畫一張撕一張,皆不如意,連飯也不肯吃,說白了都是餓暈的。”
趙昊元見那案上正畫著的那個冤家,純用墨筆白描,竟與真人頗似,倒是與時下的工筆仕女圖風格迥異了。紙上的鳳凰將軍卻是仰躺,長髮散亂衣襟半掩香肩微露長腿半蜷似春睡方醒,一眼睜一眼閉,素唇微啟,那一種風流嬌俏豔麗嫵媚之態,是從不曾見的。
“果然是二殿下的妙手,”趙昊元笑吟吟的指著畫上的林慧容向駱明翰道:“你是見過這個人的,她哪有這般風情?睡醒時膩在人身上不願起睡不醒必要脾氣暴躁甚至於咬人……也不知是不是被雲皓傳染的,還有,打起呵欠來嘴巴張的象只青蛙……”
他一行說駱明翰一行笑,猛地詞窮,兩人相對無語,那廂李璨在榻上悠悠一聲長嘆,說道:“我只道是我沒見過世面,不能忘情,原來……。”
趙昊元只能想及若是林慧容遇上這樣的問句,必然要挑眉反問對方:“你還沒見過世面?想諷刺我也不用這麼隱蔽的措詞吧。”
可他是趙昊元,往昔的才冠群儕的狀元郎,今朝西臺右相身份,才名卓著,豔名更甚於才名的趙昊元。
趙昊元只一句話便將對方的無限深意輕輕抹了去,他道:“二殿下說笑了,今上乍聞二殿下耽於舊情,不知愛惜已身,龍顏大怒……”
李璨顫巍巍撐起身子,道:“且慢說這些,璨只想問去年此時的丞相,到底是為著什麼才上本奏請與她離異的?”他話才說完,忽覺眩暈,復又倒在榻上。
駱明翰忙過去拿迎枕幫李璨墊好脊背,又取參湯過來灌他,低喝道:“你少說幾句,倒跟你是那個鳥人似的。”這句話好難回答,趙昊元連忙幫駱明翰伺候李璨,以他兩人身份,原用不著如此,只是見他為情所苦,不免大興悲憫之心。
李璨可不放過他,半晌緩過氣來,仍問:“丞相還沒答呢。”
駱明翰斥道:“你昔日萬事不管的脾氣,一朝為情所困,倒象個小孩子一樣痴纏,煩也不煩?”
李璨嘆道:“我不是為情所困。”
駱明翰嗤之以鼻,道:“那你怎會效小兒女情狀,不飲不食?”
李璨輕聲道:“大哥,她之於我,便如飲水吃飯一樣理所當然,怎麼會是為情所困?我只是懊惱自己當年為什麼只圖自己安心喜樂省事,以致於眼睜睜看著她顛沛流離,辛苦萬狀?”
他這話中似有無限隱情,趙昊元笑道:“殿下,倘若事情重來一遍,你難道真能保她無恙?況且……”他頓了頓,還是把那句要命的話說了出來,“如果去年此時一役中得勝的是鳳凰將軍,殿下以為林慧容會如何處置您?”
李璨自嘲道:“當年李珉也是這麼問我的。”
他口中的李珉便是當今皇帝,他這行為,叫做犯諱,是大不敬之罪,視其情節輕重,大唐律規定有杖五十至滿門抄斬之處罰。
只不過在場兩人也對李珉殊無敬意,駱明翰是冷笑,趙昊元裝作未聞道:“遠在陵那西西河大捷之前半年,鳳凰將軍便已經敲定了篡位的謀劃,只是後來……未能按期發動,所以皇上僥倖行險,贏過這一場。”
駱明翰對當年這場宮廷紛爭並不知曉太多,此時便追問道:“斬草除根,除惡務盡,皇上為何如此寬泛,放過了那鳥人?”
其餘兩人卻是局中人,深知內情,趙昊元微笑道:“皇上當年使的是順手推舟,一箭雙鵰之計,先帝暴崩,當然是以廢先皇太女為第一要務,林慧容只好擱在第二,沒有當場擊斃,後來單止‘放過那鳥人’這一件事,不知佔了多少便宜,嘿嘿。”
李璨也忍不住感慨道:“只要沾個‘權’字,什麼君臣長幼血親,統統都是塵土……倒是患難見真情,難為雲皓幾個人有情有義……”他死死盯著趙昊元的眼睛問道:“可是……這一年我思來想去,總覺得她不是那樣大逆篡位的人。”
大逆……一個心機城府智謀武功皆屬第一流人物,只惜世間一切人與物皆不放在她眼中,襟懷寬廣如清風明月照大江,任旁人如何痴心痴情痴意也不會讓她記掛片刻,另一個天真爛漫喜怒皆出自真心偏偏糊塗耽於享受,心底朗闊如春風煦日滿山花開,令人又愛又恨。其實是一個人的身子,偏以北征為界分作兩個林慧容,李璨他識的是後來那一個吧?
趙昊元澀然道:“想是殿下與她相識未久之故。”
這句話似是敲到了李璨的痛處,他合上眼輕聲道:“璨病骨支離,疏於禮數,還盼趙丞相不要見怪才是,請大哥替我好生款客。”
趙昊元毫不意外的望見駱明翰眼中的嘲諷之意,駱明翰做個手勢道:“趙丞相遠來辛苦,先請至嫵眉齋稍歇。”
嫵眉齋好生風流別致的名字,室內陳設傢俱簡單,然而無一不是精雕細琢的佳品,東面牆上是李璨手書“西洲曲”,筆意軟媚,比起那鋒厲的“鳥人”二字,倒不似同一人的手筆。
西洲曲出此南朝樂府,妙在音節整齊,婉轉流暢,是後來那個林慧容唯一能一字不差背全的詩,趙昊元對著壁上“折梅下西洲,憶梅寄江北。”一句發怔,然而勞累夾著煩惱,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朦朧間似又回到去年那日,鳳凰將軍北征之際被皇帝一道賜婚的詔書叫回來,一著不慎便中了毒,她樂得諸事不管,全然不似原先的情狀,且一顰一笑皆出自真意,幾個人眾星捧月一般慣著她,當真是其樂融融。
她去忠勇侯楊寂府上赴約,在外面苦候的他憂心如焚,而她出來只說了一句“昊元,我只要你們幾個安好,別無所求。”便靠在他肩膀上沉沉睡去,後來她亦肯讓他抱著進府,那一夜要散時,她忽然叫住了他……
伺候枕蓆之事,林府是有定規的。
初一、十五兩日,單留給官人趙昊元,其餘日子隨鳳凰將軍心意,煩惱不知如何選擇時,便將他們幾個人的排行數字標在鵠的上,壹便是趙昊元,貳便是雲皓,以此類推,然後鳳凰將軍蒙了眼睛拿了弓箭來射,箭落在哪個數字上,便是誰了――不過多半的日子,將軍都是獨寢的。
那次幾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又熬了大半年,好容易盼著她回來,雖然顧著臉面都不肯說,畢竟心裡還是有些熾烈的企盼吧?
鳳凰將軍回來之後,第一次單獨留他,卻是為著問他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倘若我想平安活下去該怎麼辦?”
原來他會錯了意,說不上是要炫弄才幹還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望,他恭謹回答,滔滔不絕的從朝廷官員結構分析到皇室繼承情況再到北征軍的局勢,未了只收獲了她一個“哦,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老實待在長安做個太平王侯,就可以花天酒地,混吃等死嘍?”
她可以混吃等死,他卻不能坐以待斃。
鳳凰將軍餘威尤在,他可不敢輕捋虎鬚,若是……豈不被唐笑一干人等笑死?他還在掙扎猶豫,這個傻傻的鳳凰將軍竟然真敢說:“天晚了,昊元……去睡吧。”
若是換作清心寡慾的雲皓,聽著她讓回去睡一定如蒙大赦,轉身就走;唐笑自然是撲上去跟她打一架;周顧那般風流宛轉的手段,只怕她一早已經酥倒,說不出來這句話;何窮會裝作沒聽到,跟她東拉西扯直到她投降;沈思是個老實孩子,多半是默不作聲。
他赧顏答道;“我服侍將軍睡下了再走。”果然是伺候她安穩睡下,她卻又拽著趙昊元的袖子不讓他走了,眼巴巴的道:“我怕。”
他可不知道這句話是千年之後的傳奇小說裡溫柔女主必殺技之一,彼時唯覺那一種純淨溫柔是前所未見,一時天花亂墜,心花怒放。
次日是“大徵”之日,趙昊元有一千萬件事要忙,可她抵死不肯讓他起身,那種痴纏之態他從未見過。原先的鳳凰將軍是何等樣人?便是閨房羅幃之事向來也如行軍打仗,自有主意章法,言出法隨,哪興這樣拖泥帶水的?可這樣子,才似個女人吧。他因之佯怒,她便笑嘻嘻的說要背詩哄他,這一首西洲曲倒背的流利,聲音嬌軟,令人心與身俱醉。
只是他才依著那點歡喜沉醉傻忙了半日,她便溜出去在臨海樓招惹了旁人。之後風波迭起,然而其禍因卻被人指派在他身上,說什麼“自然是大官人政務繁忙,沒精神伺候好將軍,這女人既留有餘力,趁便出去尋個新鮮也是有的。”
前塵舊事一一流過,那個令人愛煞惱煞的女人,後來到底是被他生生自心中剜了出去,雖說空落落似缺了一塊,總比日日痛不欲生的好,直到今日又見著青廬與西洲曲,才知道情根深種絕非自己能控制,冷不丁的自記憶裡翻出來,才哪有一時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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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爺請醒。”卻是綠醅的聲音。
趙昊元悚然坐起,見綠醅正在帳子外請起,剎那間彷彿時間倒轉,只不過身畔沒有那個人罷了。
“什麼時辰了?”
“回相爺,已經酉初刻了,二殿下在榮禧堂設宴,請相爺醒。”綠醅見他神色恍惚不似尋常,不敢多說廢話。
榮禧堂!
原是鳳凰將軍府正房,本是趙昊元的居所,蓋以先皇賜婚鳳凰將軍又不願遣散昊元雲皓六人,是故趙昊元挪出來至狂歌樓,把榮禧堂讓出來給二皇子。而今又是二皇子李璨以榮禧堂宴客――若鳳凰將軍不曾失勢,遲早要有這一天的――偏偏已經事隔一年之後,聯絡兩人的那個女子已經遠在燕州受苦,教他情以何堪。
趙昊元洗漱了,任由綠醅帶著初九服侍他更衣,半晌方說了一句話,“這個何窮,沒賣的東西已不剩什麼了吧。”
綠醅笑嘻嘻的道:“爺您太不解何爺為人了,他只賣了這兩處,那些要等著諸位爺去買才肯賣。”
趙昊元嘆道:“原來給我留著狂歌樓呢。”
綠醅忙勸道:“爺真要出氣,不若回去斷了給何爺的漕運並官鹽的特許,叫他前來給個交代也就罷了。”
趙昊元的回答難得不帶半點殺氣,“不用,他不過替將軍看著這些產業,將來都還是將軍的,便是停了,損失是姓林的,又不是他何窮――他這財迷,遲早要栽到這上頭的。”
綠醅輕聲道:“小的今日跟他們廝混,打聽到不少訊息……這二殿下的府裡,除了那薛長史和幾個婆子,竟然沒有年輕女人。”
趙昊元斜睨了他一眼,問道:“你就打聽這個去了?”
綠醅正幫他繫著腰帶,尤輕笑道:“我的爺,這二殿下恭謹守禮之處,可跟鰥居無異了,您……不覺得奇怪麼?”
趙昊元問道:“有什麼好奇怪的?”
“咱們府裡是因為年輕女人多了麻煩,所以四十歲以下一個不留在府裡的,這府裡難道也是同樣理由?”他話未說完,已經捱了趙昊元一巴掌,雖說不疼,可是大失顏面,給初九那小崽子看在眼裡,正偷笑不已。
趙昊元笑罵道:“這小兔崽子淨在這上頭留心,還有什麼訊息?駱明翰早先不是臨海閣的人麼?什麼時候跟二殿下有了牽扯?怎麼長安城裡一點風聲沒有?”
這件事說來就話長了,卻原來是早在鳳凰將軍出事之後,二殿下在被貶守皇陵之前,便已求皇帝的恩典,銷了將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的妓籍,那時候風雲變幻,何窮奔波來去辛苦,壓根就沒在這上頭為難對方。不過說到底,還是有些蹊蹺,綠醅總結道:“一則這皇子的哥哥昔年流落煙花巷,竟然全無人管;二則這麼一個勾欄院裡出來的哥哥,不藏掖著送外面去,竟然還留在二殿下這府裡,而且地位超然,真是奇怪哉也――難不成這二殿下要修習閨房之術,故爾找個高手來□?”
他竟然得出的是這麼個結論,趙昊元大笑,叱道:“你少說幾句廢話會憋死你麼?初九別在那兒傻樂,過來過來……有件事要你去辦。”
初九裝模作樣的俯耳過來,趙昊元悄聲吩咐了幾句,綠醅黑著臉幫趙昊元理了理衣袂,嘟嚷道:“爺果然偏心,這麼大的事卻叫他去做。”
趙昊元摸摸他的腦袋,笑道:“傻子,你自然跟著爺去做更大的事。”
更衣既畢,便又有管家相請。其時天色已近晚,榮禧堂上紅燭高燒,早已擺開盛宴,駱明翰換了一件五色夾纈羅衫,越顯氣度高華,倒將正主兒李璨比下去了。李璨精神較先前好多些,精神仍然是恍惚,裹在簇新的寶藍流雲秋雁紋緯錦長袍裡,襯得臉色蒼白,言行舉止倒還利落。
三個人又沒什麼太深的交情,又不便討論軍國大事,又沒有歌舞侑酒,又沒熟到猜拳行令的份上,李璨又懶怠說話,趙昊元倒是應該寬慰病人,可是他又不想提起那個鳥人,單隻駱明翰一個人打圓場,沒多時便覺無聊,相對默然。
駱明翰忽然笑道:“傳聞趙丞相當年殿試點元,曲江宴上擊鼓傳花落在丞相懷中,母皇詔命丞相無論詩曲雅謔任意選其一,為何獨獨選了一曲涉江採芙蓉?”
李璨正自斟自飲,聞言一口酒嗆在咽喉間,他一把推開侍從,伏在案上猛咳了半晌才緩過氣來。
這事後來勾得皇太女李琪與鳳凰將軍為著趙昊元火拼,不可謂傳之不廣,趙昊元垂眸望著杯中酒,勉強笑道:“昊元當時年輕不懂事,在那等歡宴作此淒涼之音,先皇沒讓宮侍將昊元當場拖出去重責,已經是皇恩深重了。”
駱明翰的雙眼中閃耀著奇異的光芒,“倘若從頭來過,丞相當會如何選擇?”
趙昊元苦笑道:“昊元家貧,且性魯鈍,自幼便是個書呆子,哪裡會什麼琴棋書畫,詩曲雅謔?聽說昊元的詩賦卷子上還被先皇批了個大大的‘呆’字。”
駱明翰可比他強多了,端坐笑道:“丞相可太過謙了,書判、策論兩場,丞相的卷子可是被時任中書舍人的司徒寞大人逐行夾批,更被先皇命皇太女親自謄錄,其後傳抄天下,被譽為我朝進士第一佳話。”
原來自德宗朝以來,科舉共分進士、明經、明法、明算、格物五科,趙昊元當年考的便是考的便是進士科,書判、策論兩場交的卷子震驚考官,上達天聽,才掩過了詞賦的劣勢,被取為殿試第一名。趙昊元與駱明翰對答,皆是當年實情。
趙昊元謙了幾句,駱明翰又道:“丞相還沒說,若從頭來過當如何呢?”
“這可難為人了,昊元當年一介俗子,正慄慄危懼於天恩之下,能想起個曲兒唱還唱得完都不錯了,從頭來過,只好拜伏於地,求先皇開恩,讓咱背段論語作數吧。”
三人輕笑不已,趙昊元又笑道:“若真要從頭來過……”
他才起了個頭,忽然見薛長史悄沒聲息的立在駱明翰身後,遞過一張素箋,駱明翰隨手接過來,仍向趙昊元笑道:“失禮失禮。”
趙昊元含笑不語,說道:“不打緊,駱先生請便。”
駱明翰往箋上看了一眼,驀地漲紅了臉,碰的一巴掌拍在書案上,咬牙道:“好!燕州府好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