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雲階月地依然在 一至五 (8月24日)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10,366·2026/3/27

駱明翰這下盛怒失態,渾不似先前的他。李璨急忙問道:“燕州怎麼樣?” 薛長史在使個眼色,帶著隨侍伺候的一干從人皆悄無聲息的退下,綠醅在趙昊元耳畔低語一句,亦隨從退出。 駱明翰的唇角泛一絲奇怪的笑意,“請教趙丞相,倘若流徒千里的囚犯,又惹下殺人的罪名,依律當如何?” 趙昊元早已經猜到些許端倪,此刻既得驗證心噪亂如閃電驚雷交作,深吸一口氣答道:“視情節輕重,判斬立決至凌遲不等。” 駱明翰長身而起,望定他沉聲道:“本月十九日,林慧容在燕州因殺人罪下獄。” 趙昊元瞄一眼李璨,問道:“二殿下鎮定如常,自是有辦法解救,不知駱先生急著什麼?” 李璨搖頭道:“我本來是要昏過去的,只是趙丞相法眼如炬,他又破綻太多,便省了這一出了。” 駱明翰眼中似有劍光一閃,問道:“破綻?怎麼說?” 趙昊元嘆道:“昊元嘗聞易容之術至高境界便是‘無我’,容貌易改,神韻難學,只有把自己的舊習慣都去了,才能象個三分而已。二殿下與駱先生本就有九分象,略加修飾之後互易身份,原也難以分辯,只是二殿下不大小心,適才說起曲江宴時稱呼先帝做什麼?” 易容作駱明翰的李璨這才想起自己先前詢問他曲江宴上舊事之時,扮作自己的駱明翰忽然在那裡猛咳不止,當時竟然還未覺察,當下羞慚暗生,逼問道:“我學他很不象麼?” 趙昊元沒奈何,只得道:“昊元與兩位都不算太熟,只是想來駱先生縱橫於風月場上,那樣睥睨紅塵的氣度與二殿下皇室貴胄、丹青國手的氣韻自然有別。” 他說的很是含蓄,然而言下之意李璨又豈聽不出來?真正的駱明翰忙笑道:“頭一回能扮成這樣不容易了……我頭一回學這個時扮成丫頭,結果被人追著打。” “哦?”趙昊元疑問,駱明翰與李璨皆是寬肩細腰長腿,容貌之俊美那是不必說了,但是要扮成個嬌滴滴的丫頭,還是有點難度。 駱明翰正色道:“別瞎想,只是因為下巴上的胡茬沒弄乾淨而已。” 趙昊元肚子裡早已經狂笑不已,然而臉上還要擺出合適尺度的笑容道:“那人可也太不解風情了些。” 這事李璨卻是知道的,他卻沒心思笑,復又坐下,凝視著趙昊元問道:“丞相就是丞相,心無掛礙,李璨敬服。” 趙昊元無奈道:“雲皓現人在燕州,那個鳥人只會有驚無險,二殿下莫急。” “雲皓在還會讓她被捕下獄?”李璨目光炯炯。 “若是當年的雲皓,恐怕不會,現在就難說了。”趙昊元沉吟道,“江湖上流傳著句口號兒,叫做‘銷魂雲上客,新月曲如眉’,說他十月裡便會成親,新娘子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才女,名喚曲如眉。” 李璨自牙縫裡迸出一句話:“我要去燕州。” 莫說趙昊元,連駱明翰都是一臉不敢苟同,“你犯什麼糊塗呢?你去又能如何?” 李璨自嘲道:“我自幼便煩厭皇位爭鬥,手足相殘,所以寄情於書畫之間,寧肯裝作糊塗不問世事,大哥你是知道的。” 趙昊元聽他說這句話,心裡格登一聲,暗道:終於說到正題上了。 駱明翰笑嘆道:“你叫趙丞相評評理,人之一生,所得的聰明才智畢竟有限,能書畫便不能治國安邦,策論精妙詞賦便差著些,蓋因專心之處不同也。你就不要犯別的心思了,做個小隱於野,畫畫寫字,終老於此罷了。” 李璨自斟了一盞酒,停在唇邊笑嘲道:“瞧大哥這三言兩語,可把我這半輩子給說完了。” 駱明翰笑道:“其實做人貴在‘專’字,更貴於‘不貪’二字。佛經裡講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你看你一年來不問世事,安寧喜樂。這一朝得了鳳凰將軍的訊息,立刻便得其中三苦,卻為何來著?女人之於你,真的很重要麼?” 他使個眼色,要趙昊元也幫忙開解李璨。趙昊元是何等樣人,當下點了點頭,卻不作聲,看李璨說什麼。 李璨嘆道:“是沒那麼重要,可是她是我妻主,這一世也不會有什麼變更,就算她不要我,也要她親口說了才算數。倘若真如皇帝所說,大赦之時便將鳳凰將軍送來與我一同隱居山林也還罷了,可是教我知道她顛沛流離,又如何能安心?” 趙昊元聽見這話只覺刺心,當下笑道:“二殿下還是與她相知甚少,似她那樣的人哪有‘顛沛流離’那麼慘?據我得到的江湖傳言,卻說她已經與江湖上第一美人慕容晝勾搭成奸……嗯,慕容晝還曾為之屠盡開陽堡赫連家。” “江湖第一美人?”李璨疑問,“與“夜紋”慕容夜有什麼關聯麼?” 這個駱明翰都知道,“是兄弟倆,慕容夜是慕容氏的家主,其兄慕容晝是慕容氏的大掌櫃,所謂‘春風十里,桃花紅遍’便是極言慕容晝殺人的本事。” 李璨漫聲道:“原來是江湖人……” 趙昊元道:“所以二殿下千萬放手,不要因之傷神,太不值當。” 李璨豈是輕易被人說服的?挑眉笑問:“趙丞相上表求與鳳凰將軍離異,可是因為不願再為之傷神麼?” 趙昊元深深吸了一口氣,笑道:“不是……是因為……” 因為什麼,他到底沒有說出來,對於李璨來說,也不重要。道不同不相為謀,用在這上頭也算合適。任那兩人再怎麼勸,他亦再不說話。 趙昊元心知李璨於皇帝的意義,他真要動腦筋去燕州湊熱鬧,又有駱明翰相助,這些禁衛侍從還真不一定能攔得住,無奈何道:“這樣,昊元即刻便回長安,調動人手到燕州相救林慧容如何?” 李璨凝視著他,安靜道:“丞相不親自去麼?” 這樣的問題,趙昊元自然不會回答――便回答,也一定是騙人的。他強忍著沒砸一句“干卿底事?”給李璨,已屬忍耐力超群的表現。 只是騙人易,要騙自己卻難了。若脅下能生雙翼,立時便能飛到那個鳥人身邊又如何?昔日那顆卑微到只求她展眉微笑便於願已足的心早已經凝成鐵石,今時今日是他自己選的路,縱從頭來過一萬次也仍然會走到這一步;縱寂寞難耐心疼如絞也只能默默忍受。 偶爾會有壓抑不住的思念氾濫成災,或許是三更天仍然有政事軍務民情批不完的摺子間歇,或許是傾盆大雨驚夢一攬身畔卻是空空空,或許是涼夏竹榻手倦拋書時的夢魘,他才知道什麼叫做――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之外的林小胖此刻正倒在燕州府大牢裡的土坑上百無聊賴合著眼胡思亂想,若知道還有這麼一場趙昊元、李璨對上的大戲,一定要在幻想的場景裡多加上一場左擁昊元右抱李璨――依她有限的想象力,自然是趙昊元因故不得已咄咄逼人,李璨雲淡風清不予理睬,兩人打是打不起來的,至多冷戰。然而身為妻主的鳳凰將軍合該此時出現,一味的瞎哄自然是不行的,蜜糖鞭子都要用,最後終於握手言和,而她自然又成功擺平了一樁夫侍糾紛…… 來這個世界之後,受到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教育全然不頂事,一夫一妻只生一個好的觀念,被成功顛覆成夫侍如雲一個也不能少。難得有這樣能讓她自己思考的寧靜時節――鳳凰將軍這幫人精兒哪一個是省油的燈?連雲皓那樣清心寡慾的人,一入江湖之後,真面目竟然如廝激情,更何況趙昊元的聰慧,唐笑的痴情,周顧的溫柔,何窮的刁鑽,沈思的老實,李璨……一個個背後都不知有什麼樣的面目,若能一一收回來,真不知要生多少風波。 真要隨波逐流過一天算一天,不知莎拉公主回來會何等的暴怒。這種念頭,想想也就算了――撒出去容易,如何收回來才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至高境界應該是找人籌畫這種煩心事,而林小胖同學自己坐享其成,眼前就有一個心狠手毒慣會作弄人的慕容晝堪當此大任,只是讓慕容晝聽話,比林小胖自己想法騙回那六個人還要麻煩。若是每個人都能象雲皓一樣,找個男人打情罵俏刺激一段時間,然後找個機會單獨相處就能騙回來…… 只用想的,林小胖都知道此計不可行。頭一個唐笑就要撥劍刺死了她再自殺,趙昊元冷靜沉著,多半還要恭喜恭喜外加對她與別個男人的婚事提供建設性意見,何窮會想辦法拿錢砸到那個男人離開她…… 她正胡思亂想間,忽然聽到咣朗朗有人拿鑰匙開門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心中緊了一下,霍然坐起。 就著高牆上那個半尺見方的小窗裡透過來的月光,隱約只能見到柵欄外拐角處漸漸轉過來的身影,白天送飯,輪到她時把一碗餿飯扣在地上的那個獄卒正點頭哈腰的道:“……是是,這犯人不用打也招,只是太平靜了些,倒教小的們不敢放心。” “你們最好看緊了,倘若犯人尋了短見或是被劫了獄,仔細你們的腦袋。”凌厲的女聲,正是當年的董英子,如今燕州總捕頭應冬至。 說話間來到關押林小胖的這座監牢前,應總捕頭隔著柵欄冷冷問道:“鳳凰將軍好?” 林小胖乾笑道:“好,應總捕頭也好?” 應冬至的眼睛似要飛出刀子,她澀聲道:“好,多承鳳凰將軍賜福。” 她只那麼相望著,卻再沒說話,逼得林小胖道:“我要喊冤枉,總捕頭可願受理?” “凡是入了死牢的人,都要喊兩聲冤枉應景,將軍還是不要落這俗套了吧?不是已經親筆畫押,自承殺人了麼?”應冬至挑眉問道。 林小胖好歹也是受過這些年古代現代警匪偵破懸疑電視影片的薰陶,面對烙鐵與夾棍的威脅,選擇承認罪行畫押不是更省雙方力氣些――便如此還很捱了幾下重手,她又怎麼會硬扛?反正有云皓,就算不能於大堂上翻供,劫獄總還是可以的――至不濟還有小西,所以評價林小胖一句“有恃無恐”實在是再貼切不過了,她笑道:“我承認有什麼用呢?自然是被燕州府屈打成招的。倒是總捕頭直指我殺人滅口,有何憑據?” “兇器、證人。”應冬至冷冰冰的道。 “兇器上沒指紋,證人只看見我站在死者面前――您親眼看到我殺人了麼?燕總捕頭?”林小胖問道。 她二人說的是林小胖被下獄的原因,事情還要調回到八月十九那日去,雲皓帶著林小胖輕鬆逃過了燕州府的追捕,若依著林小胖,自然是死也不肯回慕容府燕州總舵的,立時便要出城,有多遠走多遠,雲皓哪裡肯聽?作好作歹哄了半晌才讓她答應在燕州城住下,於是便笑吟吟的帶她去投客棧。 才要了些吃食送到房裡,便有燕州府衙門班頭拿著大紅全帖前來相請。竟是應總捕頭在西城碧海衚衕的宅子裡設宴,慕容晝、寧天落皆是座上嘉賓。 以林小胖的智商推測,實在想不通怎麼殺人犯與總捕頭轉眼就握手言和。倒是雲皓說的話很近情理,“小晝想做的事,還沒有做不到的,區區燕州衙門算什麼?” 林小胖此刻但求纏定雲皓以完成收復大計艱難的第一步,便是刀山火海也只好去了。 然而一入應宅,接侍二人的便是應總捕頭的夫侍秋官,乍一見,連雲皓也擰著眉毛問:“思秋?” 林小胖早已經衝上去抓住秋官的手問:“思秋思秋,你……” 旁邊應冬至一巴掌開她的手,“說是說,別亂動手成麼!誰是思秋?你瞅仔細了,他是思秋麼?” 林小胖愕然放手,然而眼前這個人笑容純淨,容貌舉止熟悉之極,又如何不是陪她千里迢迢由長安至燕州的思秋? 秋官笑道:“這位姑娘想是認錯了人。” 他才一開口,雲皓便一把拎過她擱在自己身側,嚮應總捕頭拱手道:“我家將軍確實是認錯了人,失禮失禮。” 林小胖指著秋官還要再辯,雲皓豎起食指抵在她唇瓣上,輕聲道:“糊塗,這些小節就莫再計較了,人家自己都說你認錯人了。” 他這樣說,林小胖再不甘心也只得勾著他的臂彎側首看他跟應總捕頭客氣,覷空問道:“怎麼不見寧天落,合該讓他出來認認才是。” 應總捕頭冷笑道:“我還想問將軍怎麼半晌也不問問思秋的下落呢,可憐思秋那樣忠心耿耿,竟然換不到將軍一句話麼?” 林小胖燕州圍城之時出城受縛,原也就沒打算回來,思秋年紀雖小,人卻機靈的很,又有董英子照拂,她確實是一點也不擔心。然而別後再見,董英子變成了燕州總捕頭應冬至,而她身邊這個侍夫,竟然與思秋長的一模一樣,偏偏又自稱不是思秋,真真叫人費思量了。 林小胖沒注意應總捕頭的遣詞,唯概然嘆道:“應總捕頭年輕有為,跟著你混自然差不太多――是吧?”她末一句是問雲皓的。 雲皓擰著眉毛,問道:“可是別有隱情?” 秋官拉拉應冬至的衣襟,後者苦笑道:“哎呀看我這個糊塗的,把兩位堵到門口混問什麼,今日我叫秋官備了好酒,慕容大掌櫃與寧少俠已經在裡面候著,咱們不醉無歸,盡有時候敘舊,請,快請!” 果然甫一入室便覺酒香撲鼻,因是小宴也沒有旁人,就只慕容晝掰著指頭教寧天落拇戰,想是多喝了幾杯,口齒澀滯,他那帶著吳儂軟語的官話越發難辯,見是他二人進來,笑吟吟的招手叫雲皓去坐他身邊,卻向林小胖道:“多日不見,鳳凰將軍怎麼越發添了小兒女情態?” 雲皓斜睨了滿臉通紅的林小胖一眼,笑道:“你自耍酒瘋吧,我不跟你瞎混,看招來燕州軍隊剿除妖怪。”慕容晝放聲大笑,別有一種風流不羈的氣韻,倒叫不熟的人看傻了眼。 應冬至忙讓他二人到東首坐下,林小胖向來不慣跪坐,便歪坐著靠在他身上吃吃的笑,在雲皓耳邊悄聲道:“我煩吶,讓我放肆著好不好?” 雲皓何等盛名,這點禮數還是要的,微笑著扶正她道:“煩就能放肆?這卻是誰家學來的規矩?” 林小胖任他擺佈,遠遠的慕容晝意味深長的拋過來一個媚眼,拖長的聲音道:“又沒外人,雲皓你弄那個虛文做什麼?” 兩人對望一眼,下午才拼死拼活的兩方,怎麼沒兩個時辰的功夫,就被他弄成了自己人?這一場宴,應總捕頭雖是女子,然而其性格颯爽豪邁,與慕容、雲皓二人喝酒喝的驚天動地,寧天落便與秋官在角落裡喁喁細語,唯有林小胖端坐著,抓著雲皓的左手翻來覆去的看,倒象是他手上忽然生出了異卉奇葩。 酒酣耳熱之際,雲皓笑吟吟的掛籌離席,林小胖見慕容晝在對面斜欠著身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應冬至說著話,然而眼波流轉,只在她身上下打量,唯覺心驚肉跳,喃喃的找了個藉口追出去了。 身後是慕容晝肆無忌憚的笑聲。 雲皓卻是尋了個僕役相引著往後院去,林小胖蹬蹬蹬撲上去自後面抱住他的腰身,道:“雲皓,不許丟下我。” 雲皓回手一把將她撈過來,勾著她肩膀拿下把在她額上蹭了一下,呵呵笑道:“傻瓜,我是如廁去,你也跟過來,真是個不怕羞的。” 林小胖藉機摟著他的腰,湊在他耳邊低聲道:“雲皓,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人什麼事,你都不許丟下我啊。”這些招數都是自原先那個世界的諸多言情小說並電影電裡學來的,當年自然全無用武之地,如今藉著鳳凰將軍的身體使出來,果然當者披靡。 雲皓髮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緊緊抱著她象要將她按進自己身體裡。林小胖是受過現代文化薰陶的,就算當街有人擁抱激吻也視而不見,雲皓則是情熱如沸,一時忘情。這兩人相擁不語,渾不知已身所在,到底是天上還是人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乾咳幾聲,朗聲道:“慕容先生只恐雲大俠溷廁失足,是故家主人命我來相請二位。”說話的卻是應冬至家的秋官,他帶著兩名僕役笑吟吟的站在那廂月洞門口,也不進來。 林小胖噗哧地笑了出來,仍然死死擁著雲皓的腰身不放手,悄聲道:“你……咳,急不急?” 倒惹得雲皓騰地燒紅了臉,掰開她的手撂下一句話命她原地等候,急急隨著一旁尷尬守候多時的僕役去了。 秋官遠遠的含笑一禮,道:“既然雲大俠安然無恙,秋官這就回去覆命。” 林小胖也不看他,淺笑著負手凝望園中那株金桂,說道:“慢著,我有話要說。” 秋官微一躬身,靜待她說話。 林小胖半晌不作聲,末了忽爾側首向秋官燦然一笑,道:“你讓他們退下吧,我有話要單獨對你說。” 秋官聞言一愕,終究默不作聲。隨侍的那兩個僕役對望一眼,那個年長的卻笑道:“姑娘若真有什麼要緊話,不若對我家總捕頭說吧,到底男女有別,莫誤了秋官人的清譽。” 林小胖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眼珠兒一轉,卻道:“當著你們說也不妨,我只是有一件事想請秋官幫忙。” 年長的僕役忙代秋官答道:“哎喲,若真個是有事要幫忙,姑娘何不親自對總捕頭說去,必是要施以援手的。秋官本就年少,胡亂應承了姑娘又辦不到,豈不是傷了姑娘和我們總捕頭的和氣?” 林小胖望著秋官寧靜的笑容,深深呼吸,說道:“這個忙可只有秋官幫得……我昔日有個兄弟叫做思秋,與你們家秋官長的一模一樣,不知總捕頭說過沒有。” 秋官微笑答道:“世間容貌近似之人也多有,譬如那位寧小爺,不也與我生得極相似麼……聽說他也在尋他的孿生兄弟,偏我沒那個福氣,尋趁不出什麼金鎖玉鎖來認親。” 林小胖存了別的心思,仔細看著他的眼神表情慢慢地道:“我琢磨著你們指不定是三胞胎呢,思秋若知道,依他的心性必是要來尋你相認的,到時候求你幫我跟他說句話。” 秋官驚訝的挑眉看了她一眼,正待說話,林小胖搶先道:“你幫我告訴他,我知道他心裡沒把我當姐姐看待,我也知道,去年刺配燕州途中我們宿在相州府黃老財家,他深更半夜溜出去,在後花園的假山石洞裡到底做了些什麼。” 這句話說出來,秋官猛然間轉身往回走。那兩個僕役是看到他臉上表情的,驚訝的面面相覷,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跟上去。 饒是如此,林小胖在後面悠悠道:“其實也沒什麼稀奇,小孩子好奇也是有的……。”她說的是昔日刺配燕州途中有關思秋的秘事,天知地知她與思秋二人知而已,眼見這秋官反應如此特異,知道便是了,只是就算驗證了眼前的秋官便是思秋又如何? 這個蒼白微笑的少年,已經易作別人的侍夫。 莎拉公主的爛帳,她向來是頭疼過了便算數,能努力挽回當然是好,挽不回的,她也不會時刻銘記於心。 暮色蒼茫,四下寂靜無人,林小胖負手踱至園中那株金桂畔,深深呼吸,雖說在工業化時代的桂花香氣已經氾濫,可是真正見過桂花樹的人還是少數――多數人單憑嗅覺嫌桂花香氣濃鬱惡俗不夠時尚,或者過敏。 她正胡思亂想間,忽然有人疾步走近,聽腳步聲卻不似雲皓,驀然回首見來人正是秋官。他孤身前來,少年單薄的身子顫慄秋風中的樹葉,聲音卻堅定一如昔日,“將軍,我是思秋。”他不待林小胖回應,徑自流水般說下去,象是想了很久,“當日我說敬將軍如姐如母,心裡是真那麼想的,後來是我自己不懂事想岔了,求將軍恕思秋年少糊塗吧。” 林小胖提起那段舊事全無問罪的意思,卻叫這個少年想岔了,忙擺擺手道:“你現在日子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切莫多想。” 思秋明亮的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火焰,他道:“能見著將軍平安喜樂,思秋心願已足。” 這話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林小胖不由自主的退後一步,強笑道:“快別,說起來跟要怎麼樣似的,以後日子長著呢……你是怎麼和英……在一起的?” “去年那時我只道再也見不著將軍了,便……喝了毒藥尋死偏偏又被英子姐撞見,她為了我去向燕王李琬求能解百毒的冰蟾,哪知道河北道節度使紫葳與燕王李琬原來是一個人,她要英子姐效忠,要我再不提舊事,我和英子姐都答應了。” 所以近年來名震南北的六扇門裡第一高手董英子才換了個名字叫做應冬至,而思秋對面不認。做鳳凰將軍身邊的侍從與做燕州總捕頭的侍夫比較起來,其實後者才是最適宜思秋的歸宿吧。林小胖胡亂想著,壓根就沒注意到思秋話中透露出來的重大秘密,敷衍道:“原來這樣啊,可便宜了董英子。” 思秋靜靜道:“英子姐對我很好,只是我對不起將軍,逢春老說我生個聰明臉孔笨肚腸,我現在才信了……將軍歷盡這些時日的辛苦,可悔了當日的選擇麼?” “當日的選擇?”林小胖順著他的話頭問道。 “將軍當年說,就算死在那個人手上,也是心甘情願的。” “誰?” 答案呼之欲出,思秋卻笑道:“將軍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說呢。” 受過現代科學洗煉的她,是不會相信有心痛這種說法的,可是此刻胸口象被人劈成兩半,生生伸進去一隻無形的魔爪,攥緊她的心臟,疼不可擋,是誰?那個人到底是誰? 她頂著鳳凰將軍的身體在這個世界沒多久,還沒來得及享受盡剝削階級的幸福生活時,就被人從雲端推跌下來,摔的遍體鱗傷。大婚當夜誣指謀害皇帝而抄家,儘管後來官方公佈的版本是皇太女謀逆,她新娶的夫君皇二子李璨從犯,鳳凰將軍是被從犯株連的無辜群眾。她要是鳳凰將軍本尊,理應臥薪嚐膽徐圖東山再起,偏偏她林小胖隨遇而安隨波逐流隨風飄蕩壓根就沒把這事擱在心上。 可是隔了這麼久,這些沒擱在心上的事,終也還是被思秋一句話翻了出來,是誰?到底是誰? 她只想著頂替幾天,鳳凰將軍回來之後就可以回二十一世紀,哪知熬來熬去,鳳凰將軍的歸期依舊渺渺,她自己不但境遇坎坷,且時時有性命之憂。雖說又不是自己的身體榮譽,可是歸根到底,遭的罪還要她來感受。 同樣一具身體,差別怎麼會這麼大? 暮靄深沉,桂香襲人,思秋乾淨的臉龐白的象張紙,聲音聽來細若遊絲,他道:“請將軍閉上眼睛。” 到底是誰?林小胖心亂如麻,依言閉上眼睛靜待他回答,卻聽到碰的一聲響,睜開眼卻見是思秋,那聲音便倒在地上發出的。 林小胖還道他只暈厥,遲疑了一下才蹲下去扶他,口中尤揚聲道:“救命……” 那個拖長的尾音“啊”卡在她的咽喉間。 她才搬過瘦弱的身子便發現原來思秋倒地不是暈厥,而是左胸四五肋間貼著胸骨處刺進一把薄薄的匕首所致。 思秋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微笑,“是……”象所有的小說電影電視一樣,他還未說得出那個叫莎拉公主亦甘願為之死的人是誰,便已氣絕。 年輕的生命,就這麼消逝在風裡。 眼淚奪眶而出,林小胖大聲呼救,一早已經在遠處靜候的雲皓趕來,亦救不回思秋來。 雲皓是老好人,還要解釋,“我只道你與他有甚機密要說……這是什麼?”他自思秋的身畔撿起一枚小小的金鎖片,因夜色漸濃,他將鎖片湊到眼前才看清楚上面的字跡,“吉祥如意……馮仲秋。” 聞風而來慕容晝亦不得不出手,攔下狀若瘋狂的應冬至,卻漏了一個寧天落,他劈手奪過金鎖片,只一眼,便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嘯叫,須臾不離身的長劍嗆然出鞘,一劍疾來! 林小胖正扶著思秋痛哭,渾然不知有此變故。虧得雲皓手疾<B>①3&#56;看&#26360;網</B>,撥了思秋胸口的短匕相格。 鮮血激噴而出,濺到林小胖身上臉上,灼燙生疼。直到今時今日仍有覺得臉上身上,累累盡是思秋的鮮血。 ~~~~~~~~~~~~~~~~~~~~~~~~~我是懶勁發作的更新線~~~~~~~~~~~~~~~~~~~~~~~~~~~~~ “所以我說,思秋不是我殺的信不信由你,我倒只想知道一件事,為什麼燕王李琬要你和思秋更名改姓,隱瞞過去?”林小胖仔細觀察應冬至每一個表情,心裡翻翻滾滾盡是一個念頭, 應冬至沉默不語,半晌才問林小胖道;“他沒告訴你實情。” 原來實情卻是林小胖當年受縛出城,思秋苦不能追隨,恰匈奴墜斤部晚了一步未能搶到鳳凰將軍,他畢竟是少年心性,激憤之下也不知道鳳凰將軍壓根就不是這一撥匈奴所縛,便去墜斤部自陳身份,要求見鳳凰將軍一面。 自然被人當成奇貨可居,他多次逃而被擒,隨墜斤部折騰了幾個月,終於還是派上了用場。在撐犁部照古攜假“鳳凰將軍”生祭右翼王阿思翰之際,來指認其為偽。 其實思秋也打好了主意,就算是真的鳳凰將軍,他也要否認對方身份的。豈知撐犁部攜來的那個鳳凰將軍果然是假的,一場混戰之後,他身負重傷,卻被董英子救走。 董英子這一趟卻是出公差,她本已經回長安敘職,哪知道鳳凰將軍被匈奴生擒,生死未卜,官面上自然要派人前來辦案,這一路上不知遇著幾撥高手皆為此事而來,卻都不能探知鳳凰將軍的訊息。董英子獲知撐犁部要攜鳳凰將軍生祭阿思翰王,便前來攪局,哪知道鳳凰將軍不曾救著,卻撿了思秋這個累贅回來。 押解鳳凰將軍至燕州的路上,她本就愛思秋伶俐,這回著意照拂,縱思秋心志再堅也不抵不過董英子的手段,畢竟聽了她的話,易名作秋官,被她納為夫侍。 林小胖抓著欄杆的手放鬆又握緊,握緊又放鬆,一言不發的聽應冬至說起那個蒼白單薄的少年為她所做的一切,沉默良久方道:“我只當苦不過是我一個人苦,哪知道竟然會連累這麼多人。” “哦?” “我若還是鳳凰將軍,思秋就不會死。”林小胖作出這個推斷,自己又打個哆嗦――陵那西西河大捷,死的人還少麼?梅蘭竹菊四侍女,加上望夏,都歿於是役。就算她還是鳳凰將軍又能阻止得了麼? 人生最缺的,就是如果。 昔時的董英子,今日的燕州總捕頭應冬至自嘲的笑笑,說道:“我不是來找你敘舊的。”她自懷中摸出一個狹長的物事,開啟包裹的油布來看,卻是柄匕首,長僅三寸,刃薄如紙。 “很眼熟是吧?正是殺了思秋的那把兇器。”應冬至微微眯起眼,她的表情昏暗不明的燈火越發難辯,不知是哭,是笑。 那時候……思秋還要她閉上眼――看慣言情小說的她不免有一點綺念。然而等了片刻只聽到咚的一聲,睜開眼思秋就倒在地上,胸口插著這把匕首。 有多少憤恨湧堵在咽喉,無處訴說,林小胖慢慢點頭,說道:“我沒有看到是誰殺了思秋。” 應冬至嘆道;“將軍慧眼,想是已經認出了這匕首。” 林小胖搖頭,人人皆當她是鳳凰將軍,然則她不過是個隨遇而安的普通人的記憶組,而且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這是洗夫人品鑑當世兵刃,題為短刃第七的‘蘭泣’,是色魔明夷早年的趁手兵器――後來被他輸給了劉和州。”應冬至緩緩道。 劉和州?林小胖要遲一剎才想起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含義,“你在懷疑……” 應冬至輕輕撮起唇,這一個暗示林小胖立刻就懂了,“思秋臨死之前要告訴我,那個我為之死也甘願的人的姓名,你是說……” 趙昊元、雲皓、唐笑、周顧、何窮、沈思、李璨……一長列與鳳凰將軍有關而思秋又熟悉的名單裡,唯有云皓的名字,念起來是要先撮口,方能呼之。 “他從思秋身上撥出匕首格擋寧天落要殺你的一劍――見機好快啊。”應冬至輕聲道。 林小胖拿拳頭捶著自己腦門,顫聲駁道:“是因為雲皓當進在旁,所以你先入為主,以為是雲皓――他兩人平白無故的,殺了思秋於雲皓有什麼好處?” “思秋不是正要告訴你,當年鳳凰將軍失勢何以如此快麼?”應冬至逼問。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正活的風生水起,連皇帝都需以皇子下嫁方可卸其兵權的將軍,大婚忽喇喇的被人抄了家一點反抗都沒有,七個夫君,除卻一個是當日的正主兒溫香軟玉在小胖懷中,另外兩個或公事在身,或心灰意冷提前走掉之外,餘下的只有周顧與雲皓在府,爛醉如泥。趙昊元莫名失蹤,何窮忽爾遠遁,一個個都有可疑之處。但莎拉公主是什麼樣的人?不可能有封建社會那一套“君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更何況大婚乃是頭等大事,似雲皓、趙昊元這些人的手段,怎地就輕易讓人抄了家去――竟然一點也不能反抗?就算對手策劃周詳,事起倉促,連一個眼線都沒安插? 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確然有人背叛了鳳凰將軍。 這些她從不在意的事情一一都到眼前來,林小胖挪過視線望著自己手,手指修長有力,方形掌,甫用上這具身體時那個上帝老希說什麼來著?右拳普通攻擊 3<b> 文字首發無彈窗</b>g,神經傳導速度9.294級,敏感度7.183級,爆發力9.771級,精神力與身體契合度90%。 3<b> 文字首發無彈窗</b>g意味著什麼? 林小胖攥緊欄杆,雙臂同時發力,咽喉間爆發出一聲銳利的“呵!” 應冬至鎮定如常,望著死囚犯當著自己面將牢房的鐵柵欄中的兩根欄杆向左右分開,間隙可容頭過身鑽出一個人去,“您是準備越獄麼?” 林小胖喃喃說著她不懂的話道:“我只是想試驗一下,鳳凰將軍這身體到底能做些什麼。”

駱明翰這下盛怒失態,渾不似先前的他。李璨急忙問道:“燕州怎麼樣?”

薛長史在使個眼色,帶著隨侍伺候的一干從人皆悄無聲息的退下,綠醅在趙昊元耳畔低語一句,亦隨從退出。

駱明翰的唇角泛一絲奇怪的笑意,“請教趙丞相,倘若流徒千里的囚犯,又惹下殺人的罪名,依律當如何?”

趙昊元早已經猜到些許端倪,此刻既得驗證心噪亂如閃電驚雷交作,深吸一口氣答道:“視情節輕重,判斬立決至凌遲不等。”

駱明翰長身而起,望定他沉聲道:“本月十九日,林慧容在燕州因殺人罪下獄。”

趙昊元瞄一眼李璨,問道:“二殿下鎮定如常,自是有辦法解救,不知駱先生急著什麼?”

李璨搖頭道:“我本來是要昏過去的,只是趙丞相法眼如炬,他又破綻太多,便省了這一出了。”

駱明翰眼中似有劍光一閃,問道:“破綻?怎麼說?”

趙昊元嘆道:“昊元嘗聞易容之術至高境界便是‘無我’,容貌易改,神韻難學,只有把自己的舊習慣都去了,才能象個三分而已。二殿下與駱先生本就有九分象,略加修飾之後互易身份,原也難以分辯,只是二殿下不大小心,適才說起曲江宴時稱呼先帝做什麼?”

易容作駱明翰的李璨這才想起自己先前詢問他曲江宴上舊事之時,扮作自己的駱明翰忽然在那裡猛咳不止,當時竟然還未覺察,當下羞慚暗生,逼問道:“我學他很不象麼?”

趙昊元沒奈何,只得道:“昊元與兩位都不算太熟,只是想來駱先生縱橫於風月場上,那樣睥睨紅塵的氣度與二殿下皇室貴胄、丹青國手的氣韻自然有別。”

他說的很是含蓄,然而言下之意李璨又豈聽不出來?真正的駱明翰忙笑道:“頭一回能扮成這樣不容易了……我頭一回學這個時扮成丫頭,結果被人追著打。”

“哦?”趙昊元疑問,駱明翰與李璨皆是寬肩細腰長腿,容貌之俊美那是不必說了,但是要扮成個嬌滴滴的丫頭,還是有點難度。

駱明翰正色道:“別瞎想,只是因為下巴上的胡茬沒弄乾淨而已。”

趙昊元肚子裡早已經狂笑不已,然而臉上還要擺出合適尺度的笑容道:“那人可也太不解風情了些。”

這事李璨卻是知道的,他卻沒心思笑,復又坐下,凝視著趙昊元問道:“丞相就是丞相,心無掛礙,李璨敬服。”

趙昊元無奈道:“雲皓現人在燕州,那個鳥人只會有驚無險,二殿下莫急。”

“雲皓在還會讓她被捕下獄?”李璨目光炯炯。

“若是當年的雲皓,恐怕不會,現在就難說了。”趙昊元沉吟道,“江湖上流傳著句口號兒,叫做‘銷魂雲上客,新月曲如眉’,說他十月裡便會成親,新娘子是秦淮河上有名的才女,名喚曲如眉。”

李璨自牙縫裡迸出一句話:“我要去燕州。”

莫說趙昊元,連駱明翰都是一臉不敢苟同,“你犯什麼糊塗呢?你去又能如何?”

李璨自嘲道:“我自幼便煩厭皇位爭鬥,手足相殘,所以寄情於書畫之間,寧肯裝作糊塗不問世事,大哥你是知道的。”

趙昊元聽他說這句話,心裡格登一聲,暗道:終於說到正題上了。

駱明翰笑嘆道:“你叫趙丞相評評理,人之一生,所得的聰明才智畢竟有限,能書畫便不能治國安邦,策論精妙詞賦便差著些,蓋因專心之處不同也。你就不要犯別的心思了,做個小隱於野,畫畫寫字,終老於此罷了。”

李璨自斟了一盞酒,停在唇邊笑嘲道:“瞧大哥這三言兩語,可把我這半輩子給說完了。”

駱明翰笑道:“其實做人貴在‘專’字,更貴於‘不貪’二字。佛經裡講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你看你一年來不問世事,安寧喜樂。這一朝得了鳳凰將軍的訊息,立刻便得其中三苦,卻為何來著?女人之於你,真的很重要麼?”

他使個眼色,要趙昊元也幫忙開解李璨。趙昊元是何等樣人,當下點了點頭,卻不作聲,看李璨說什麼。

李璨嘆道:“是沒那麼重要,可是她是我妻主,這一世也不會有什麼變更,就算她不要我,也要她親口說了才算數。倘若真如皇帝所說,大赦之時便將鳳凰將軍送來與我一同隱居山林也還罷了,可是教我知道她顛沛流離,又如何能安心?”

趙昊元聽見這話只覺刺心,當下笑道:“二殿下還是與她相知甚少,似她那樣的人哪有‘顛沛流離’那麼慘?據我得到的江湖傳言,卻說她已經與江湖上第一美人慕容晝勾搭成奸……嗯,慕容晝還曾為之屠盡開陽堡赫連家。”

“江湖第一美人?”李璨疑問,“與“夜紋”慕容夜有什麼關聯麼?”

這個駱明翰都知道,“是兄弟倆,慕容夜是慕容氏的家主,其兄慕容晝是慕容氏的大掌櫃,所謂‘春風十里,桃花紅遍’便是極言慕容晝殺人的本事。”

李璨漫聲道:“原來是江湖人……”

趙昊元道:“所以二殿下千萬放手,不要因之傷神,太不值當。”

李璨豈是輕易被人說服的?挑眉笑問:“趙丞相上表求與鳳凰將軍離異,可是因為不願再為之傷神麼?”

趙昊元深深吸了一口氣,笑道:“不是……是因為……”

因為什麼,他到底沒有說出來,對於李璨來說,也不重要。道不同不相為謀,用在這上頭也算合適。任那兩人再怎麼勸,他亦再不說話。

趙昊元心知李璨於皇帝的意義,他真要動腦筋去燕州湊熱鬧,又有駱明翰相助,這些禁衛侍從還真不一定能攔得住,無奈何道:“這樣,昊元即刻便回長安,調動人手到燕州相救林慧容如何?”

李璨凝視著他,安靜道:“丞相不親自去麼?”

這樣的問題,趙昊元自然不會回答――便回答,也一定是騙人的。他強忍著沒砸一句“干卿底事?”給李璨,已屬忍耐力超群的表現。

只是騙人易,要騙自己卻難了。若脅下能生雙翼,立時便能飛到那個鳥人身邊又如何?昔日那顆卑微到只求她展眉微笑便於願已足的心早已經凝成鐵石,今時今日是他自己選的路,縱從頭來過一萬次也仍然會走到這一步;縱寂寞難耐心疼如絞也只能默默忍受。

偶爾會有壓抑不住的思念氾濫成災,或許是三更天仍然有政事軍務民情批不完的摺子間歇,或許是傾盆大雨驚夢一攬身畔卻是空空空,或許是涼夏竹榻手倦拋書時的夢魘,他才知道什麼叫做――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之外的林小胖此刻正倒在燕州府大牢裡的土坑上百無聊賴合著眼胡思亂想,若知道還有這麼一場趙昊元、李璨對上的大戲,一定要在幻想的場景裡多加上一場左擁昊元右抱李璨――依她有限的想象力,自然是趙昊元因故不得已咄咄逼人,李璨雲淡風清不予理睬,兩人打是打不起來的,至多冷戰。然而身為妻主的鳳凰將軍合該此時出現,一味的瞎哄自然是不行的,蜜糖鞭子都要用,最後終於握手言和,而她自然又成功擺平了一樁夫侍糾紛……

來這個世界之後,受到的社會主義現代化教育全然不頂事,一夫一妻只生一個好的觀念,被成功顛覆成夫侍如雲一個也不能少。難得有這樣能讓她自己思考的寧靜時節――鳳凰將軍這幫人精兒哪一個是省油的燈?連雲皓那樣清心寡慾的人,一入江湖之後,真面目竟然如廝激情,更何況趙昊元的聰慧,唐笑的痴情,周顧的溫柔,何窮的刁鑽,沈思的老實,李璨……一個個背後都不知有什麼樣的面目,若能一一收回來,真不知要生多少風波。

真要隨波逐流過一天算一天,不知莎拉公主回來會何等的暴怒。這種念頭,想想也就算了――撒出去容易,如何收回來才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至高境界應該是找人籌畫這種煩心事,而林小胖同學自己坐享其成,眼前就有一個心狠手毒慣會作弄人的慕容晝堪當此大任,只是讓慕容晝聽話,比林小胖自己想法騙回那六個人還要麻煩。若是每個人都能象雲皓一樣,找個男人打情罵俏刺激一段時間,然後找個機會單獨相處就能騙回來……

只用想的,林小胖都知道此計不可行。頭一個唐笑就要撥劍刺死了她再自殺,趙昊元冷靜沉著,多半還要恭喜恭喜外加對她與別個男人的婚事提供建設性意見,何窮會想辦法拿錢砸到那個男人離開她……

她正胡思亂想間,忽然聽到咣朗朗有人拿鑰匙開門的聲音,腳步聲,說話聲。心中緊了一下,霍然坐起。

就著高牆上那個半尺見方的小窗裡透過來的月光,隱約只能見到柵欄外拐角處漸漸轉過來的身影,白天送飯,輪到她時把一碗餿飯扣在地上的那個獄卒正點頭哈腰的道:“……是是,這犯人不用打也招,只是太平靜了些,倒教小的們不敢放心。”

“你們最好看緊了,倘若犯人尋了短見或是被劫了獄,仔細你們的腦袋。”凌厲的女聲,正是當年的董英子,如今燕州總捕頭應冬至。

說話間來到關押林小胖的這座監牢前,應總捕頭隔著柵欄冷冷問道:“鳳凰將軍好?”

林小胖乾笑道:“好,應總捕頭也好?”

應冬至的眼睛似要飛出刀子,她澀聲道:“好,多承鳳凰將軍賜福。”

她只那麼相望著,卻再沒說話,逼得林小胖道:“我要喊冤枉,總捕頭可願受理?”

“凡是入了死牢的人,都要喊兩聲冤枉應景,將軍還是不要落這俗套了吧?不是已經親筆畫押,自承殺人了麼?”應冬至挑眉問道。

林小胖好歹也是受過這些年古代現代警匪偵破懸疑電視影片的薰陶,面對烙鐵與夾棍的威脅,選擇承認罪行畫押不是更省雙方力氣些――便如此還很捱了幾下重手,她又怎麼會硬扛?反正有云皓,就算不能於大堂上翻供,劫獄總還是可以的――至不濟還有小西,所以評價林小胖一句“有恃無恐”實在是再貼切不過了,她笑道:“我承認有什麼用呢?自然是被燕州府屈打成招的。倒是總捕頭直指我殺人滅口,有何憑據?”

“兇器、證人。”應冬至冷冰冰的道。

“兇器上沒指紋,證人只看見我站在死者面前――您親眼看到我殺人了麼?燕總捕頭?”林小胖問道。

她二人說的是林小胖被下獄的原因,事情還要調回到八月十九那日去,雲皓帶著林小胖輕鬆逃過了燕州府的追捕,若依著林小胖,自然是死也不肯回慕容府燕州總舵的,立時便要出城,有多遠走多遠,雲皓哪裡肯聽?作好作歹哄了半晌才讓她答應在燕州城住下,於是便笑吟吟的帶她去投客棧。

才要了些吃食送到房裡,便有燕州府衙門班頭拿著大紅全帖前來相請。竟是應總捕頭在西城碧海衚衕的宅子裡設宴,慕容晝、寧天落皆是座上嘉賓。

以林小胖的智商推測,實在想不通怎麼殺人犯與總捕頭轉眼就握手言和。倒是雲皓說的話很近情理,“小晝想做的事,還沒有做不到的,區區燕州衙門算什麼?”

林小胖此刻但求纏定雲皓以完成收復大計艱難的第一步,便是刀山火海也只好去了。

然而一入應宅,接侍二人的便是應總捕頭的夫侍秋官,乍一見,連雲皓也擰著眉毛問:“思秋?”

林小胖早已經衝上去抓住秋官的手問:“思秋思秋,你……”

旁邊應冬至一巴掌開她的手,“說是說,別亂動手成麼!誰是思秋?你瞅仔細了,他是思秋麼?”

林小胖愕然放手,然而眼前這個人笑容純淨,容貌舉止熟悉之極,又如何不是陪她千里迢迢由長安至燕州的思秋?

秋官笑道:“這位姑娘想是認錯了人。”

他才一開口,雲皓便一把拎過她擱在自己身側,嚮應總捕頭拱手道:“我家將軍確實是認錯了人,失禮失禮。”

林小胖指著秋官還要再辯,雲皓豎起食指抵在她唇瓣上,輕聲道:“糊塗,這些小節就莫再計較了,人家自己都說你認錯人了。”

他這樣說,林小胖再不甘心也只得勾著他的臂彎側首看他跟應總捕頭客氣,覷空問道:“怎麼不見寧天落,合該讓他出來認認才是。”

應總捕頭冷笑道:“我還想問將軍怎麼半晌也不問問思秋的下落呢,可憐思秋那樣忠心耿耿,竟然換不到將軍一句話麼?”

林小胖燕州圍城之時出城受縛,原也就沒打算回來,思秋年紀雖小,人卻機靈的很,又有董英子照拂,她確實是一點也不擔心。然而別後再見,董英子變成了燕州總捕頭應冬至,而她身邊這個侍夫,竟然與思秋長的一模一樣,偏偏又自稱不是思秋,真真叫人費思量了。

林小胖沒注意應總捕頭的遣詞,唯概然嘆道:“應總捕頭年輕有為,跟著你混自然差不太多――是吧?”她末一句是問雲皓的。

雲皓擰著眉毛,問道:“可是別有隱情?”

秋官拉拉應冬至的衣襟,後者苦笑道:“哎呀看我這個糊塗的,把兩位堵到門口混問什麼,今日我叫秋官備了好酒,慕容大掌櫃與寧少俠已經在裡面候著,咱們不醉無歸,盡有時候敘舊,請,快請!”

果然甫一入室便覺酒香撲鼻,因是小宴也沒有旁人,就只慕容晝掰著指頭教寧天落拇戰,想是多喝了幾杯,口齒澀滯,他那帶著吳儂軟語的官話越發難辯,見是他二人進來,笑吟吟的招手叫雲皓去坐他身邊,卻向林小胖道:“多日不見,鳳凰將軍怎麼越發添了小兒女情態?”

雲皓斜睨了滿臉通紅的林小胖一眼,笑道:“你自耍酒瘋吧,我不跟你瞎混,看招來燕州軍隊剿除妖怪。”慕容晝放聲大笑,別有一種風流不羈的氣韻,倒叫不熟的人看傻了眼。

應冬至忙讓他二人到東首坐下,林小胖向來不慣跪坐,便歪坐著靠在他身上吃吃的笑,在雲皓耳邊悄聲道:“我煩吶,讓我放肆著好不好?”

雲皓何等盛名,這點禮數還是要的,微笑著扶正她道:“煩就能放肆?這卻是誰家學來的規矩?”

林小胖任他擺佈,遠遠的慕容晝意味深長的拋過來一個媚眼,拖長的聲音道:“又沒外人,雲皓你弄那個虛文做什麼?”

兩人對望一眼,下午才拼死拼活的兩方,怎麼沒兩個時辰的功夫,就被他弄成了自己人?這一場宴,應總捕頭雖是女子,然而其性格颯爽豪邁,與慕容、雲皓二人喝酒喝的驚天動地,寧天落便與秋官在角落裡喁喁細語,唯有林小胖端坐著,抓著雲皓的左手翻來覆去的看,倒象是他手上忽然生出了異卉奇葩。

酒酣耳熱之際,雲皓笑吟吟的掛籌離席,林小胖見慕容晝在對面斜欠著身子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應冬至說著話,然而眼波流轉,只在她身上下打量,唯覺心驚肉跳,喃喃的找了個藉口追出去了。

身後是慕容晝肆無忌憚的笑聲。

雲皓卻是尋了個僕役相引著往後院去,林小胖蹬蹬蹬撲上去自後面抱住他的腰身,道:“雲皓,不許丟下我。”

雲皓回手一把將她撈過來,勾著她肩膀拿下把在她額上蹭了一下,呵呵笑道:“傻瓜,我是如廁去,你也跟過來,真是個不怕羞的。”

林小胖藉機摟著他的腰,湊在他耳邊低聲道:“雲皓,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人什麼事,你都不許丟下我啊。”這些招數都是自原先那個世界的諸多言情小說並電影電裡學來的,當年自然全無用武之地,如今藉著鳳凰將軍的身體使出來,果然當者披靡。

雲皓髮出一聲細不可聞的嘆息,緊緊抱著她象要將她按進自己身體裡。林小胖是受過現代文化薰陶的,就算當街有人擁抱激吻也視而不見,雲皓則是情熱如沸,一時忘情。這兩人相擁不語,渾不知已身所在,到底是天上還是人間。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乾咳幾聲,朗聲道:“慕容先生只恐雲大俠溷廁失足,是故家主人命我來相請二位。”說話的卻是應冬至家的秋官,他帶著兩名僕役笑吟吟的站在那廂月洞門口,也不進來。

林小胖噗哧地笑了出來,仍然死死擁著雲皓的腰身不放手,悄聲道:“你……咳,急不急?”

倒惹得雲皓騰地燒紅了臉,掰開她的手撂下一句話命她原地等候,急急隨著一旁尷尬守候多時的僕役去了。

秋官遠遠的含笑一禮,道:“既然雲大俠安然無恙,秋官這就回去覆命。”

林小胖也不看他,淺笑著負手凝望園中那株金桂,說道:“慢著,我有話要說。”

秋官微一躬身,靜待她說話。

林小胖半晌不作聲,末了忽爾側首向秋官燦然一笑,道:“你讓他們退下吧,我有話要單獨對你說。”

秋官聞言一愕,終究默不作聲。隨侍的那兩個僕役對望一眼,那個年長的卻笑道:“姑娘若真有什麼要緊話,不若對我家總捕頭說吧,到底男女有別,莫誤了秋官人的清譽。”

林小胖拖長了聲音“哦”了一聲,眼珠兒一轉,卻道:“當著你們說也不妨,我只是有一件事想請秋官幫忙。”

年長的僕役忙代秋官答道:“哎喲,若真個是有事要幫忙,姑娘何不親自對總捕頭說去,必是要施以援手的。秋官本就年少,胡亂應承了姑娘又辦不到,豈不是傷了姑娘和我們總捕頭的和氣?”

林小胖望著秋官寧靜的笑容,深深呼吸,說道:“這個忙可只有秋官幫得……我昔日有個兄弟叫做思秋,與你們家秋官長的一模一樣,不知總捕頭說過沒有。”

秋官微笑答道:“世間容貌近似之人也多有,譬如那位寧小爺,不也與我生得極相似麼……聽說他也在尋他的孿生兄弟,偏我沒那個福氣,尋趁不出什麼金鎖玉鎖來認親。”

林小胖存了別的心思,仔細看著他的眼神表情慢慢地道:“我琢磨著你們指不定是三胞胎呢,思秋若知道,依他的心性必是要來尋你相認的,到時候求你幫我跟他說句話。”

秋官驚訝的挑眉看了她一眼,正待說話,林小胖搶先道:“你幫我告訴他,我知道他心裡沒把我當姐姐看待,我也知道,去年刺配燕州途中我們宿在相州府黃老財家,他深更半夜溜出去,在後花園的假山石洞裡到底做了些什麼。”

這句話說出來,秋官猛然間轉身往回走。那兩個僕役是看到他臉上表情的,驚訝的面面相覷,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連忙跟上去。

饒是如此,林小胖在後面悠悠道:“其實也沒什麼稀奇,小孩子好奇也是有的……。”她說的是昔日刺配燕州途中有關思秋的秘事,天知地知她與思秋二人知而已,眼見這秋官反應如此特異,知道便是了,只是就算驗證了眼前的秋官便是思秋又如何?

這個蒼白微笑的少年,已經易作別人的侍夫。

莎拉公主的爛帳,她向來是頭疼過了便算數,能努力挽回當然是好,挽不回的,她也不會時刻銘記於心。

暮色蒼茫,四下寂靜無人,林小胖負手踱至園中那株金桂畔,深深呼吸,雖說在工業化時代的桂花香氣已經氾濫,可是真正見過桂花樹的人還是少數――多數人單憑嗅覺嫌桂花香氣濃鬱惡俗不夠時尚,或者過敏。

她正胡思亂想間,忽然有人疾步走近,聽腳步聲卻不似雲皓,驀然回首見來人正是秋官。他孤身前來,少年單薄的身子顫慄秋風中的樹葉,聲音卻堅定一如昔日,“將軍,我是思秋。”他不待林小胖回應,徑自流水般說下去,象是想了很久,“當日我說敬將軍如姐如母,心裡是真那麼想的,後來是我自己不懂事想岔了,求將軍恕思秋年少糊塗吧。”

林小胖提起那段舊事全無問罪的意思,卻叫這個少年想岔了,忙擺擺手道:“你現在日子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切莫多想。”

思秋明亮的眼睛裡燃燒著駭人的火焰,他道:“能見著將軍平安喜樂,思秋心願已足。”

這話怎麼聽怎麼覺得彆扭?林小胖不由自主的退後一步,強笑道:“快別,說起來跟要怎麼樣似的,以後日子長著呢……你是怎麼和英……在一起的?”

“去年那時我只道再也見不著將軍了,便……喝了毒藥尋死偏偏又被英子姐撞見,她為了我去向燕王李琬求能解百毒的冰蟾,哪知道河北道節度使紫葳與燕王李琬原來是一個人,她要英子姐效忠,要我再不提舊事,我和英子姐都答應了。”

所以近年來名震南北的六扇門裡第一高手董英子才換了個名字叫做應冬至,而思秋對面不認。做鳳凰將軍身邊的侍從與做燕州總捕頭的侍夫比較起來,其實後者才是最適宜思秋的歸宿吧。林小胖胡亂想著,壓根就沒注意到思秋話中透露出來的重大秘密,敷衍道:“原來這樣啊,可便宜了董英子。”

思秋靜靜道:“英子姐對我很好,只是我對不起將軍,逢春老說我生個聰明臉孔笨肚腸,我現在才信了……將軍歷盡這些時日的辛苦,可悔了當日的選擇麼?”

“當日的選擇?”林小胖順著他的話頭問道。

“將軍當年說,就算死在那個人手上,也是心甘情願的。”

“誰?”

答案呼之欲出,思秋卻笑道:“將軍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才說呢。”

受過現代科學洗煉的她,是不會相信有心痛這種說法的,可是此刻胸口象被人劈成兩半,生生伸進去一隻無形的魔爪,攥緊她的心臟,疼不可擋,是誰?那個人到底是誰?

她頂著鳳凰將軍的身體在這個世界沒多久,還沒來得及享受盡剝削階級的幸福生活時,就被人從雲端推跌下來,摔的遍體鱗傷。大婚當夜誣指謀害皇帝而抄家,儘管後來官方公佈的版本是皇太女謀逆,她新娶的夫君皇二子李璨從犯,鳳凰將軍是被從犯株連的無辜群眾。她要是鳳凰將軍本尊,理應臥薪嚐膽徐圖東山再起,偏偏她林小胖隨遇而安隨波逐流隨風飄蕩壓根就沒把這事擱在心上。

可是隔了這麼久,這些沒擱在心上的事,終也還是被思秋一句話翻了出來,是誰?到底是誰?

她只想著頂替幾天,鳳凰將軍回來之後就可以回二十一世紀,哪知熬來熬去,鳳凰將軍的歸期依舊渺渺,她自己不但境遇坎坷,且時時有性命之憂。雖說又不是自己的身體榮譽,可是歸根到底,遭的罪還要她來感受。

同樣一具身體,差別怎麼會這麼大?

暮靄深沉,桂香襲人,思秋乾淨的臉龐白的象張紙,聲音聽來細若遊絲,他道:“請將軍閉上眼睛。”

到底是誰?林小胖心亂如麻,依言閉上眼睛靜待他回答,卻聽到碰的一聲響,睜開眼卻見是思秋,那聲音便倒在地上發出的。

林小胖還道他只暈厥,遲疑了一下才蹲下去扶他,口中尤揚聲道:“救命……”

那個拖長的尾音“啊”卡在她的咽喉間。

她才搬過瘦弱的身子便發現原來思秋倒地不是暈厥,而是左胸四五肋間貼著胸骨處刺進一把薄薄的匕首所致。

思秋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微笑,“是……”象所有的小說電影電視一樣,他還未說得出那個叫莎拉公主亦甘願為之死的人是誰,便已氣絕。

年輕的生命,就這麼消逝在風裡。

眼淚奪眶而出,林小胖大聲呼救,一早已經在遠處靜候的雲皓趕來,亦救不回思秋來。

雲皓是老好人,還要解釋,“我只道你與他有甚機密要說……這是什麼?”他自思秋的身畔撿起一枚小小的金鎖片,因夜色漸濃,他將鎖片湊到眼前才看清楚上面的字跡,“吉祥如意……馮仲秋。”

聞風而來慕容晝亦不得不出手,攔下狀若瘋狂的應冬至,卻漏了一個寧天落,他劈手奪過金鎖片,只一眼,便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嘯叫,須臾不離身的長劍嗆然出鞘,一劍疾來!

林小胖正扶著思秋痛哭,渾然不知有此變故。虧得雲皓手疾<B>①3&#56;看&#26360;網</B>,撥了思秋胸口的短匕相格。

鮮血激噴而出,濺到林小胖身上臉上,灼燙生疼。直到今時今日仍有覺得臉上身上,累累盡是思秋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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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說,思秋不是我殺的信不信由你,我倒只想知道一件事,為什麼燕王李琬要你和思秋更名改姓,隱瞞過去?”林小胖仔細觀察應冬至每一個表情,心裡翻翻滾滾盡是一個念頭,

應冬至沉默不語,半晌才問林小胖道;“他沒告訴你實情。”

原來實情卻是林小胖當年受縛出城,思秋苦不能追隨,恰匈奴墜斤部晚了一步未能搶到鳳凰將軍,他畢竟是少年心性,激憤之下也不知道鳳凰將軍壓根就不是這一撥匈奴所縛,便去墜斤部自陳身份,要求見鳳凰將軍一面。

自然被人當成奇貨可居,他多次逃而被擒,隨墜斤部折騰了幾個月,終於還是派上了用場。在撐犁部照古攜假“鳳凰將軍”生祭右翼王阿思翰之際,來指認其為偽。

其實思秋也打好了主意,就算是真的鳳凰將軍,他也要否認對方身份的。豈知撐犁部攜來的那個鳳凰將軍果然是假的,一場混戰之後,他身負重傷,卻被董英子救走。

董英子這一趟卻是出公差,她本已經回長安敘職,哪知道鳳凰將軍被匈奴生擒,生死未卜,官面上自然要派人前來辦案,這一路上不知遇著幾撥高手皆為此事而來,卻都不能探知鳳凰將軍的訊息。董英子獲知撐犁部要攜鳳凰將軍生祭阿思翰王,便前來攪局,哪知道鳳凰將軍不曾救著,卻撿了思秋這個累贅回來。

押解鳳凰將軍至燕州的路上,她本就愛思秋伶俐,這回著意照拂,縱思秋心志再堅也不抵不過董英子的手段,畢竟聽了她的話,易名作秋官,被她納為夫侍。

林小胖抓著欄杆的手放鬆又握緊,握緊又放鬆,一言不發的聽應冬至說起那個蒼白單薄的少年為她所做的一切,沉默良久方道:“我只當苦不過是我一個人苦,哪知道竟然會連累這麼多人。”

“哦?”

“我若還是鳳凰將軍,思秋就不會死。”林小胖作出這個推斷,自己又打個哆嗦――陵那西西河大捷,死的人還少麼?梅蘭竹菊四侍女,加上望夏,都歿於是役。就算她還是鳳凰將軍又能阻止得了麼?

人生最缺的,就是如果。

昔時的董英子,今日的燕州總捕頭應冬至自嘲的笑笑,說道:“我不是來找你敘舊的。”她自懷中摸出一個狹長的物事,開啟包裹的油布來看,卻是柄匕首,長僅三寸,刃薄如紙。

“很眼熟是吧?正是殺了思秋的那把兇器。”應冬至微微眯起眼,她的表情昏暗不明的燈火越發難辯,不知是哭,是笑。

那時候……思秋還要她閉上眼――看慣言情小說的她不免有一點綺念。然而等了片刻只聽到咚的一聲,睜開眼思秋就倒在地上,胸口插著這把匕首。

有多少憤恨湧堵在咽喉,無處訴說,林小胖慢慢點頭,說道:“我沒有看到是誰殺了思秋。”

應冬至嘆道;“將軍慧眼,想是已經認出了這匕首。”

林小胖搖頭,人人皆當她是鳳凰將軍,然則她不過是個隨遇而安的普通人的記憶組,而且她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這是洗夫人品鑑當世兵刃,題為短刃第七的‘蘭泣’,是色魔明夷早年的趁手兵器――後來被他輸給了劉和州。”應冬至緩緩道。

劉和州?林小胖要遲一剎才想起這三個字所代表的含義,“你在懷疑……”

應冬至輕輕撮起唇,這一個暗示林小胖立刻就懂了,“思秋臨死之前要告訴我,那個我為之死也甘願的人的姓名,你是說……”

趙昊元、雲皓、唐笑、周顧、何窮、沈思、李璨……一長列與鳳凰將軍有關而思秋又熟悉的名單裡,唯有云皓的名字,念起來是要先撮口,方能呼之。

“他從思秋身上撥出匕首格擋寧天落要殺你的一劍――見機好快啊。”應冬至輕聲道。

林小胖拿拳頭捶著自己腦門,顫聲駁道:“是因為雲皓當進在旁,所以你先入為主,以為是雲皓――他兩人平白無故的,殺了思秋於雲皓有什麼好處?”

“思秋不是正要告訴你,當年鳳凰將軍失勢何以如此快麼?”應冬至逼問。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正活的風生水起,連皇帝都需以皇子下嫁方可卸其兵權的將軍,大婚忽喇喇的被人抄了家一點反抗都沒有,七個夫君,除卻一個是當日的正主兒溫香軟玉在小胖懷中,另外兩個或公事在身,或心灰意冷提前走掉之外,餘下的只有周顧與雲皓在府,爛醉如泥。趙昊元莫名失蹤,何窮忽爾遠遁,一個個都有可疑之處。但莎拉公主是什麼樣的人?不可能有封建社會那一套“君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愚忠,更何況大婚乃是頭等大事,似雲皓、趙昊元這些人的手段,怎地就輕易讓人抄了家去――竟然一點也不能反抗?就算對手策劃周詳,事起倉促,連一個眼線都沒安插?

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確然有人背叛了鳳凰將軍。

這些她從不在意的事情一一都到眼前來,林小胖挪過視線望著自己手,手指修長有力,方形掌,甫用上這具身體時那個上帝老希說什麼來著?右拳普通攻擊 3<b> 文字首發無彈窗</b>g,神經傳導速度9.294級,敏感度7.183級,爆發力9.771級,精神力與身體契合度90%。

3<b> 文字首發無彈窗</b>g意味著什麼?

林小胖攥緊欄杆,雙臂同時發力,咽喉間爆發出一聲銳利的“呵!”

應冬至鎮定如常,望著死囚犯當著自己面將牢房的鐵柵欄中的兩根欄杆向左右分開,間隙可容頭過身鑽出一個人去,“您是準備越獄麼?”

林小胖喃喃說著她不懂的話道:“我只是想試驗一下,鳳凰將軍這身體到底能做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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