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天下誰人不識君 一至五(12月7日)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10,567·2026/3/27

趙昊元、何窮這兩人,慕容晝也不陌生,畢竟一個是當朝右相,身份地位是不消說了;另一個,可算是他的死對頭之一,跟慕容府搶漕運搶南珠件件都能佔些便宜回去,諸般生意賺得不亦樂乎,又大肆在江南各地施粥舍藥,賺個“數遍江南何所有”的名頭,還要自稱是林府眷屬的何五爺。 因此象林小胖這樣的籌碼,哪有輕易便拱手讓人的道理? 慕容晝在旁閒閒道:“傅青冥將唐先生重歸血影樓的訊息遍傳江湖,如今怎麼又奉林將軍為妻主?奇怪。” 適才也不知唐笑習慣成自然的一時失言,還是前塵舊事並未忘懷,被慕容晝如此問起,倒似無私也有弊了,較量口舌之利並非他所專擅,因此索性應承道:“多謝大掌櫃垂詢,只是江湖傳聞多有不實之處,鳳凰將軍原是唐某妻主,情逾手足,恩深似海,豈敢或忘?” 慕容晝淺笑道:“原來如此……恭喜將軍,在下受人所託要照料將軍周全,豈料竟有趙丞相、何五爺、唐先生等高人前來相迎,不知將軍意欲何往?” 林小胖正在思量唐笑這“情逾手足,恩深似海”八個字的意思,冷不防被慕容晝這麼一問,倒楞住了,驀然間醒悟他的意思,“你……你……你……”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惟覺眼眶酸脹難忍,兩行淚珠滑下臉頰。 她倒真想捶地長哭,以哀悼自己的境遇之悽慘。受辱、送死、被囚時也沒一個人出來救命,如今竟前後來了三撥人要“奉迎”她回去,再加上虎視眈眈的老妖,這次第,怎個“熱鬧”兩字了得? 她微揚下巴向唐笑示意,說道:“我……我自然是跟他回去。” 慕容晝抬手便撂個瓶子給唐笑,說道:“每七日一粒,連服三個月――這是慕容府秘製的‘九轉大還丹’,林將軍前一陣中了摧心斷魂散,現在餘毒未清,還需以此藥調養,勞煩唐先生了。” “不敢當,唐某份內事而已。”唐笑接瓶在手,看也不看的揣到懷中,提醒道:“將軍,還不謝過慕容大掌櫃?” 林小胖三步並兩步奔到他面前,猶豫著,手都抬起了幾寸來,終究還是改了方向,轉而抹掉自己頰上的淚痕,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 唐笑的嘆息聲微不可聞,他低聲道:“將軍……” 林小胖這才想起還有個慕容晝晾在當場,這一路上固然蒙他照拂極多,但是兩人之間糾纏太甚終究不是什麼好事,現在有機會躲過慕容老妖,心裡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她轉過身子抱拳行禮,也不敢仔細看他的臉色,說道:“大恩不言謝,在下欠著慕容大掌櫃好幾條命呢,但盼他日能效微勞,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慕容晝點頭笑道:“好,我記著你的應許,異日若有事麻煩你,可不許賴。” 林小胖愕然答道:“啊……不敢,不敢。” 慕容晝側首微笑道:“不敢麼?” 既定了行止,三人便當各奔東西。 林小胖默然相望,看著慕容晝就此揚長而去,漸漸隱沒在山巒間,一時悵然若失。唐笑也不催促,只靜靜立在她身畔相陪。 站得久了,林小胖也怕唐笑誤會,解釋道:“慕容大掌櫃雖說妖名頗著,但是他人對我還算可以啦――雲皓和他交情不錯。” 唐笑臉上波瀾不起,淡然道:“走吧。” 陽光雖燦爛明媚,但畢竟是十月裡,料峭山風颳骨生痛,可憐林小胖身上衣衫本就單薄,被慕容晝抱著時倒還不覺得難受,此刻隨著唐笑折而向東沿山路步行,竟是一路哆嗦過去。加上她早先自崖上摔下那次,雖說是沒有傷筋動骨,但是行動間頭頸背臀腰腿臂竟無一處不痛。唐笑看在眼裡,卻無絲毫要援手之意,因此她只得咬牙苦忍。 “我們這是去哪裡?” 唐笑漠然答道:“去見何窮……狗皇帝既然赦免了你的罪名,你就老實跟他回江南過安穩日子吧。” 他萬萬沒想到那渾身哆嗦凍得臉青唇白也絕不肯求他一句的女子竟然問道:“你自然也是跟我一起的吧?” 唐笑遲疑著,終究還是回答道:“哦,不是,我自然有我的去處。” “原來剛才你在騙人。”林小胖嘟囔道,自打由她自己獨立使用鳳凰將軍這個身份以來,都是順水行舟,別人推一推,她動上一動,殊少自己想要完成什麼事,然而遇著個唐笑也是這樣的風格,兩人單獨湊到一起,愈發覺得無話可說。 她正自胡思亂想,不提防踩到一顆石子兒,腳踝扭了一下,這麼一耽誤唐笑已經走出七八步去,她也不敢聲張,一瘸一拐的追上去。 “走不走得動?”唐笑腳步放緩,悶聲問道。 “哦……還好,離何窮那兒還遠麼……”林小胖遲疑著要央唐笑幫自己一把,哪知道這個冰疙瘩只兩個字便敲碎了她的痴想,“不遠!” 倒真是不遠,繞過這道山樑便是官道,斜陽繾綣,照得明明白折,路畔涼亭裡那在裹銀狐大氅的可不正是何窮?這個時候還在拿了一大摞摺子帳薄在看,批覆起來筆走龍蛇文不加點。趙昊元則負手立在亭畔看兩名童子煎茶,若有所思。亭外不遠處的馬車前擺著三兩隻箱籠,其中一隻敞著蓋,顯露出裡面擺的整整齊齊的銀元寶。先前那和尚老柳盤踞在箱籠上,正和寧天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單看這些,倒似溫馨和諧的一卷名士出遊圖。 只是馬車不遠處有幾十條彪形大漢刀鋒雪亮,分別逼住六個服色各異之人,更有被縛的女子倒胡亂倒在地上瑟瑟發抖,老幼皆有。 再遠處的官道盡頭烏壓壓的一隊騎兵,盔甲鮮明,旌旗招展,上書著大大的“楊”字,帶隊的將軍卻是老熟人,燕州府見過的楊薇鸝。她正令值星官揮旗調動弓箭手、盾牌手,除卻零星的兵械撞擊聲、腳步聲,便只偶爾有戰馬低低的打著響鼻攪亂了靜寂氣氛。 官道處在兩嶺之間,南邊則是條幹涸的河床,這一片地勢開闊,極目四望並無敵軍,這中間的破綻連林小胖也看出來了,她問唐笑道:“奇怪,又沒什麼正經對手,擱這麼寬的官道上擺什麼弓箭盾牌?” 唐笑斜睨了她一眼,道:“許是怕鳳凰將軍率兵衝陣罷。”他面上木無表情,林小胖要細細思量半天,才知道他是在說笑話,嗔道:“這也太沒天理了,連你都耍我。” “我不配麼?” “呸!你……”山道上的臺階皆為青石所砌,高低不平,林小胖正盤算怎麼與唐笑糾纏,一腳踩空,重心不穩,咚咚衝下三五階去。 這等狼狽不堪的景象,在原來莎拉公主身上是絕不會出現的吧?踉蹌之際,忽然冒出這麼個想法來。 唐笑視若無睹,緩步自她身邊走過。 這人! 林小胖憋著一腔悶氣,因此隔了老遠便大笑著拱手,向趙昊元道:“嘗聞‘富易偶,貴易友’,趙丞相如今既富且貴,怎地又想咱們來,真真是三生有幸啊……“她將剛才唐笑的架勢學了個十足,根本就不看趙昊元的表情,亦不容他答話,便越過他向亭中走去,“唉,何窮啊何窮,早該聽你的話老實跟你回江南去,燕州風大,凍也凍死了我。” 何窮笑吟吟起身相迎,她老實不客氣一把抱住他的腰,下一句卻是溫柔到骨子裡的呢喃,“呀,你又瘦了。” 可憐何窮雖然見多識廣,富甲一方,所受的教育可跟她隔了十來個世紀,壓根就不能領會擁抱這種禮節的真正含義,猛地被她這麼一鬧騰,什麼厲害手段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乍著手半天才在她背上拍了拍,還要趁空向煎茶的童子說道:“青玉,去車上把將軍那件大毛衣裳拿來。” “林慧容,你少裝可憐成麼?”唐笑拍拍兀自怔忡的趙昊元肩膀,說道:“她被我從那個絕色美人的懷裡揪出來,所以找人撒氣呢。” 須臾童子獻茶,幾人繞著亭中的石桌團團坐定。林小胖裹著貂裘尤自哆嗦道:“今兒是什麼日子?大家倒聚得齊全,聽說我現在從流配千里改特赦放還了?皇帝他老人家是怎麼想通的?”她後一句還是問趙昊元。 這一會趙昊元已經恢復成朝堂上睿智優雅的西臺右相,端著茶盞輕啜了一口,笑道:“好茶……將軍何不親自問他……老人家去?” 林小胖想起舊事,誇張的磨了磨牙,嘿嘿冷笑道:“不敢,本將軍這條小命活著不易,哪有隨便做此等蠢事的道理?現在只想去覓一青山綠水之處,與二三知已知廬而居,種花養蜂種桑養蠶種菜養豬,想來何等快活――強過在這紅塵中受苦。” 唐笑倒還繃得住,何窮忍不住笑嘆道:“難為將軍還知道種花養蜂種桑養蠶種菜養豬……” 林小胖神色莊重說道:“這可都是有出典的,蒔花是文人雅事,養蜂麼――極西英格蘭國有神捕福爾摩斯退居山野,便是養蜂為樂,至於武林高手小龍女老頑童等人調養玉蜂用之以禦敵,更是出神入化……” 那兩人只當她是胡說八道,都笑嘻嘻的聽著,唯有趙昊元含笑插言道:“這算什麼,將軍異日入山訪道,修得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本事,擋得十萬匈奴入侵中原,才是天下蒼生有幸。” 林小胖自見面起一直都沒敢細看趙昊元,此時才藉機打量,較之鳳凰將軍府的大官人趙昊元,如今果然不同了,清瘦得彷彿可以乘風歸去,偏偏顧盼之間自有說不出來的威嚴,令人渾然生出敬畏之意。她一時看怔,倒不曉得如何回答了。 還是何窮體貼,笑將茶盞撂在桌上,喟嘆道:“舊年路過琅琊山,將軍說是處福地可作隱居潛修之所,我即命人在那裡起了宅子,只不過後來將軍戎馬倥傯,並無一時閒暇,恐怕已經忘記了吧?” 那三人驚諤的目光齊齊掃將過來,何窮坦然自若道:“山明水秀是不消說了,最喜是地有一脈溫泉,養身最宜。” 唐笑叱道:“這是哪一年勾搭成事的?地方在哪兒?何老五你瞞得好緊。” 趙昊元眼中有奇異的晶光閃耀,輕咳一聲道:“小唐說話好生刻薄,又不是什麼大事,非要吵嚷的人盡皆知。” 林小胖霍然起身,一把拖起何窮就要走,道:“還等什麼?地球這麼危險,我們快走。”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她原是玩笑,還待那三人問她“地球”是什麼呢,只是話音未落,遠處馬蹄聲急促,一騎煙塵自東北處捲來,那戰馬毛色純黑油亮,唯有四蹄踏雪,端得神駿非凡,馬上騎士是名女子,未著戰盔,身上僅披金絲輕甲,著明黃戰袍,手執一杆戰旗殷紅如血迎風招展,上書斗大的“李”字。 何窮是位識貨的,還未看清來者何人,先低聲讚歎道:“好馬!可以與憲宗皇帝的“玉門雪”相提並論了,只是這位的衣裳……。”唐初尚玄色,至聖祖起方以明黃為尊貴,唯有皇帝專享,犯者誅九族,是以士庶連鵝黃杏黃諸色都不敢輕用。 趙昊元沉吟道:“不對……” 不多時便到近前,那女子俐落的跳下馬,將戰旗往大路當中一拄,揚聲道:“燕州軍中,是哪一位主帥?” 何窮正低聲問道:“是熟人?” 趙昊元不由自主的望向鳳凰將軍,幾番啟唇卻說不出話來,還是唐笑沉聲說道:“果然是熟人,皇太女……哦,李琪。” 燕州軍前陣向左右分開,閃出條路來,主帥楊薇鸝孤身縱馬馳近,在五丈開外之處站定。冷兵器時代的交鋒頗多規矩,對手既然獨自前來,楊薇鸝也不願讓人恥笑已方以眾擊寡,是以一個親兵未帶。 楊薇鸝端坐馬鞍,抱拳道:“燕州都指揮使、楊薇鸝。” 李琪一張素臉笑的燦若春花,指著自己道:“我是李琪,先皇長女。” 帝位更迭,皇城風雲變幻,許多宮闈秘事都淹滅在史書短短几行記載或是官方文書的駢四驪六之中。楊薇鸝雖遠在燕州,卻也略有耳聞,眼前這人竟敢在陣前自稱是皇太女,就不是就地格殺所能解決問題了,非得活捉回燕州,搞不好還要獻俘長安,因此道:“皇長女弒母篡位,現已被削為庶民囚禁在慈恩寺內,天下皆知。姑娘自稱先皇長女,不知有何憑據?” 寒風凜洌,戰旗獵獵翻卷,李琪挑眉道:“若是李琬來,興許還能替咱做個見證。可惜你不過是個都指揮史,當年冊皇太女之際,還未夠格來長安朝賀。幸而……” 她指向涼亭,說道:“……那邊幾位都還是京城裡的舊識,咦……慕容老妖呢?林慧容,你莫不是把他拆解入腹了吧?昊元,一年不見,你可又清減了些,唉,端方君子,溫良如玉,求之不得,輾轉反側……” 身旁有人哧哧輕笑,也不知是何窮還是唐笑。林小胖三兩步搶到前面把趙昊元擋在身後,揚聲道:“如此遼闊江山,正合兩位戰之鬥之同歸於盡之,千萬莫要殃及池魚。” 她羞憤交加,渾忘記身後那人不再是鳳凰將軍府的趙大官人,而是當朝右相,執掌軍國之政令的中書省最高官長,趙昊元拍拍她肩膀,自她身後出來,朗笑道:“多承殿下牽記,昊元慚愧。楊都指揮史原是接到黑風寨首領夏展鵬的戰書,要以在場三千燕州兒郎的性命換取那邊十七名婦孺,想不到竟是殿下獨自前來……” 李琪點頭,望著楊薇鸝道:“黑風寒首領夏展鵬,便是我在此間的化名,那些婦孺,也都是我的人,黑風寨眾共三百七十九人,今晨死於燕州諸軍手中者凡一百三十七位――血債血償,我來或是別人來,沒什麼區別――趙昊元,你跟著李珉也學壞了,你是真不知道夏展鵬就是我麼?你是沒想到,我會一個人來吧。” 趙昊元含笑道:“殿下聰敏,昊元敬服,只是以殿下有為之身卻來逞此血氣之勇,殊為不智,可惜,可惜。” 李琪傲然道:“告訴你,我不用動太行屯兵,一樣滅得了燕州軍並你帶來的那五十名龍禁衛。” 她凝望楊薇鸝,自有一股懾人的殺意,然而楊薇鸝是何許人也?燕州軍中公評“堅忍明決,名將之才”的楊薇鸝豈會懼於對手的兩三句話?她抱拳淺笑道:“哦?楊某拭目以待。” 自趙昊元站出去,林小胖便愕然醒悟,左手拉著何窮,右手拖著唐笑,退到涼亭後面去,自嘲道:“我果然糊塗,這位是趙丞相,又不是我們家的趙昊元,我卻去強出什麼頭。呵呵,眼見城門失火,我等不如快跑?” 唐笑答非所問,“是為趙昊元,不是為慕容老妖?” 林小胖孩子氣的甩開他的手,咬牙道:“氣死我算了,那邊一會亂箭齊發,你、我、他、他、他全都是上好的箭垛子,不想著逃命,還要跟我糾纏那個老妖――那個老妖,我從那個老妖手底逃出命來容易嘛我?” 何窮聞言也甩開她的手,同唐笑齊聲道:“我,不,信。” 林小胖指指何窮,又指指唐笑,氣結道:“好,好,好,你們,你們果然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我怎麼就……” 還是何窮心軟些,輕聲道:“傻瓜,若是能走得,我為什麼不去找你,倒是要唐笑去尋了你來呢?” 林小胖其實也是一肚子疑惑,只不過沒時間詢問亦無從考證,這會兒一經他點撥,便顯得二十一世紀自電影電視<B>①3&#56;看&#26360;網</B>得來的經驗是多麼的實用,直接推演出來結果是,“莫非你們都是被脅迫的?” 是,但是情形要更為複雜。 這事還要從鳳凰將軍說起,原來莎拉公主苦心經營多年,別創一系,自稱“冥府”,其實知者甚少,共分四部,曰:冥衛、冥殺、冥知、冥翼。 冥衛人數最多,負責保護冥主、收集處理訊息,原以趙昊元、雲皓分列正副統領;冥殺是死士,負責暗殺及一切不能用官方手段解決的問題,唐笑是統領;冥知卻是很奇怪的部分,由何窮任統領,專司蒐集民間的能工巧匠及其人異士,聚在各地的秘藏之中進行研究,其內容不僅包括武器裝備,也包括醫藥與農業技術,其實就是專管花錢,武器裝備與醫藥倒還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研究農業技術,林小胖就想不明白了;至於冥翼,卻是莎位公主自任統領,最為神秘,人數、分工皆不詳――連趙昊元雲皓唐笑何窮都不清楚,更不用說其它人了。 鳳凰將軍與皇子李璨大婚當夜□,身陷圄圇,雲皓與唐笑召集能調動的冥衛、冥殺兩部力量攻打隱慈恩寺營救,幾乎全軍盡沒,當然,那次還不幸救錯了人。 這四部之中,除了冥衛冥殺是林小胖聽過見過之外,冥知冥翼兩部,她壓根就沒聽說過,連小西提供的資料裡都沒有。她此刻縱有無限疑竇也只能故且按捺住――她身為鳳凰將軍都不知道,還要問誰去?――若小西也不知道,恐怕只能待莎拉公主本尊回來解釋了。 前頭雲皓送曲如眉回江南,身陷師傅長輩的重圍始終不得脫身,便託人傳信給何窮請他至燕州迎回鳳凰將軍。冥衛冥殺雖已不復存在,何窮自有他的辦法,有錢能使磨推鬼,重賞之下自有高手,此役召集了太行附近的九名高手前來搜覓,蓋因來人黑白兩道皆有,良莠不齊之故,不便說明要找的人是鳳凰將軍,所以用了個大撒網的餿主意――也就是馬車那邊倒著的十數名婦孺的來由。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何窮正失望焦躁之際,不免洩了底,除卻老柳、唐笑,仍未歸來的寒霜之外,其餘六人猝起發難,要活捉他以釣鳳凰將軍。老柳、唐笑左支右絀之際,正遇著奉命迎接帶著五十名龍禁衛到河北道公幹的右相趙昊元,順便蕩除太行賊寇的楊薇鸝軍隊,正好相救。於是在燕州軍隊的要求下,審訊那一干婦孺,間中意外得到一個訊息,鳳凰將軍便在黑風寨某院某處的某個大箱中,於是輕功最好、武功最高的兩人老柳、唐笑重回黑風寨,又一路追蹤而至,到底是攔下了鳳凰將軍。 老柳為了仨人騰出空間來解決是非,一陣風似的將個不諳江湖事的寧天落撮了來,彼時早已接到對手的鳴謫血書,要求燕州軍於半個時辰內釋放十七名婦孺,否則要以在場三千燕州兒郎的性命償還――這戰書自然是嫌太囂張了些,在燕州軍看來,十七名婦孺是在我等手上,三千燕州兒女的性命也是自個的,哪有用自己的性命換自己的俘虜道理? 可是等了半個時辰,竟然是等來的是一人,一劍,一騎,一旗。 此間事千頭萬緒,一時膠著,卻又彷彿時間凝固。 李琪大剌剌的扶著旗站在那裡,眼角眉梢與燕王李琬頗為相似,那通身的皇室貴胄的氣派絕非等閒。楊薇鸝緩緩撥馬迴轉本隊,她的選擇看似很多,其實沒有一個萬全之策。來時紫葳大人曾有密諭,若在燕州遇著自稱是皇太女之人,立即格殺。 然而紫葳大人也萬沒料想到,皇太女是出現了,在場卻有右相趙昊元以及鳳凰將軍――這麼一來,若是她下令將皇太女就地處死,那麼回來翻案,她楊薇鸝縱有十條命也不夠賠。 安敏慈迎上來,兩馬交錯的時候低低說了一句:“姨,這不對啊。” 楊薇鸝勒韁,等待她兜過馬首,兩騎並馳時方輕聲問道:“怎麼不對?” 安敏慈用力嗅了幾下,道:“我怎麼覺得會有奇怪的香氣,莫不是……” 迷藥?毒煙?楊薇鸝倒也不是沒考慮過這種可能,“這地方如此開闊,又是這麼多人,要幾百斤迷藥才夠使呢?更莫說煙火一起,隔著三五里地也望見了。” 兩人迴轉本隊,幾百名弓箭手張弦以待只有一人的敵軍衝陣也未免太過誇張,因此不少人放鬆了警惕。楊薇鸝皺眉,召手喚值星官前來,哪知眼前烏濛濛一片,金星亂舞,身子軟綿綿的便往下倒。安敏慈大駭,跳下馬去救人,自己也一頭栽倒在地。 周圍官兵見主官倒地,紛紛上來攙扶,然而甫一接觸便知大事不妙,霎時以楊薇鸝為中心,撲通撲通摔一片,個個倒地之後連□也無,攤手攤腳昏死在地上。 然而此次帶來的燕州軍畢竟是河北道的精銳,不同於那些七拼八湊起來的三流部隊,乍逢奇變,主帥副將皆生死不明,旁邊的軍士都拼命往外亂擠亂踏,中間空出了好大一塊地方,然而才亂了片刻,值星官的親兵將號角嗚都都的吹響,各隊什長便紛紛揚聲約束,須臾亂定。 李琪已經翻身上馬,揚聲道:“好,好!只是這毒藥名喚‘閻王倒’,得自‘毒仙’袁不夜,據說沾者無救,不死不休,鬼神亦不能逃,哈哈,列位慢慢消受。” 毒仙袁不夜這名字雖不曾聽過,但是單聽“閻王倒”這三個字,也令人生出無名驚怖,燕州軍隊中不知誰發一聲喊,“跟她拼了!” 李琪長笑道:“倒也,倒也!” 果然,她話音方落,說話的人連同身周又倒下一大片人來。這情形詭異已極,然而越是無從解釋之事,越是容易在人群中生出恐怖的猜想,一傳十,十傳百,軍心渙散再所難免。 “再問最後一遍,拿諸位的性命換我們黑風寨的十七名婦孺,換還是不換?”李琪朗聲問道。 “換!”值星官毫不猶豫道,她深知楊薇鸝之於燕州府的重要性,這位燕州名將第一的都指揮使若莫名其妙折在這裡,就算拿一百個皇太女的性命來抵都不值,更何況只是十七個無關緊要的婦孺? “你帶隊繞過鹿鳴山北歸,所有中毒的人都給我留下,治癒之後,我命人恭送回燕州。”李琪這廂慢條斯理的摸出傳信煙花並火摺子,蓋因風大之故,半晌也點不著,偏她就有本事將這普通之極的事做得鄭重無比。 這件事若能就此解決,那是再好不過,可是如果不能呢?值星官權衡再三,終於揮手命後隊變前隊,留下幾十名昏迷的袍澤,退! 燕州軍走時還勉強能稱得上秩序井然,李琪暗自讚歎,終於點著了引信,她仰望灰藍色的天空那朵光彩流溢的菊花淡成灰燼,這才問道:“這十七名婦孺歸我帶走,昊元你可有異議?” “豈敢?殿下算無遺策,佩服,佩服。”趙昊元冷眼旁觀多時,雙方沒拼個魚死網破實在可惜。此刻大局既定,他做個手勢,看押那幾名作亂高手的數十名龍禁衛便退過來在亭周團團護定。 李琪緩緩驅馬行近,笑問道:“鳳凰將軍呢?” 早在燕州主帥倒地之時,林小胖已經奪路欲逃,卻被唐笑按石凳上不能動彈,她百般央告,唐笑巍然不動。何窮笑評她道:“將軍怎麼淨做這些白廢力氣的傻事?”這廂見問,唐笑才放她起身,半晌方聽她木然答道:“沒有。” 李琪哈哈大笑,原本探身過去要摸一把趙昊元的臉,然而看著他彷彿要殺人的眼神,改在他肩上一拍,笑道:“天日方長,就此別過,趙丞相保重啊。” 她再不理會此間眾人,去那十七名婦孺中尋覓得一名昏迷的年輕女子,拿大麾裹好,等有援手驅著十多輛馬車來,便親自抱著那女子先走,至於另有人打掃戰場,解散已方的婦孺,綁縛俘虜,那也不用多說。 看似驚心動魄的一場戰事,就此風流雲散。 趙昊元直到看見皇太女親自救那女子,才約略把事情首尾想個明白,回首見何窮正閒話家常趣事,逗那人開口,因而澀然道:“她需隨我回京,你們兩人也一同回去吧?” 唐、何兩人還未開口,林小胖先搶道:“我不去。” 然而沒人理會她,何窮笑道:“江南那裡還有些事沒處理完,大約趕年下就能回去。” 唐笑道:“好。” 何窮站的太遠,唐笑倒是在身畔,林小胖給他胸膛一記肘擊,“要麼讓我跟何窮回江南去,要麼別管我,我不會跟趙丞相走。” 四下靜寂,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便是趙昊元壓抑的咳嗽聲,還是何窮來打圓場,道:“你放心去,昊元不會害你。” 林小胖只覺得連何窮也開始有些面目可憎了,她刻意不看趙昊元,只逼問何窮,“除了他不會害我之外,還有沒有我必須跟他回京的理由?” 趙昊元嘆道:“皇帝要你回去,李璨在等你。”如果是別人來,就不一定會帶活著的鳳凰將軍回去了。最後一個理由他沒講出口,然而即便講了眼前這個鳳凰將軍似乎也不打算懂。 ~~~~~~~~~~~~幸福的更新線~~~~~~~~~~~~ 一聽見“李璨”兩個字,林小胖的怒火逾甚,逼近趙昊元問道:“李璨是什麼人?我不認識,別拿些不相干的人跟我瞎扯!” 何窮一聽這句話,便知道要糟糕。她著急之際口無遮攔,這句話若傳到皇帝耳朵裡,不再把她判個流徒三千里才怪。皇帝與李璨、李瑛兄弟三個關係最好,早先未曾直接將鳳凰將軍殺掉,有一部分也是因著李璨――她倒好,當著皇帝的五十龍禁衛就敢說不認識。 “傻瓜,你跟李璨從新婚起就賭氣到現在,為些許瑣事,可值當麼?”何窮睜眼說瞎話,假作勸慰狀。 林小胖在趙昊元胸膛拍了兩巴掌,冷笑道:“幫幫忙,要殺要剮給個利落,我不想再跟你糾纏不清,整天陰謀陽謀,算計這個收拾那個,你不煩我都煩了。” 她此言甫出,連唐笑也看不下去,抬手拎著她的後領把她拽過來推給何窮看著,道:“少說兩句會死?” “讓她說。”趙昊元沉聲道。 “李璨下嫁本來就是扳倒鳳凰將軍的一部分,想必是他身不由已,所以也說不上什麼情意。你自己也上奏要與鳳凰將軍離異,嘿嘿,趙丞相,我雖蠢笨,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知道的……” “唉唉,話說重了啊。”何窮恨得要捂住她的嘴以粉飾太平,林小胖掙扎之際還要以眼神與趙昊元對峙交鋒,不可謂不堅決,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麼大火氣,自己想想尤可,一聽見旁人提起李璨便覺得天崩地裂當與君絕。 “都是你自己想的?”趙昊元唇角微微上揚,終於綻成一朵淺笑。 原來他右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怎麼從來都沒注意?林小胖怔了一剎,道:“受罪的時候不一定都能及時昏死,所以頭腦清醒的時候,總要想想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其實也不難想,只消知道鳳凰將軍倒下誰得益最深便可……說到底,我不過是傀儡,可是……” “你既知道自己是傀儡,就要守本分。”趙昊元緩緩說道:“唐笑,何窮,我要帶她回長安,一起走吧。” 這才是趙丞相的本色,只需命令不用解釋,順昌逆亡,擋我者死。 不管是廟堂還是江湖,都是拿實力來說話的。何窮知道內情,本就沒拿趙昊元當外人,能讓她過幾年安穩日子即是他所願;唐笑雖已辭去,然而身當此境,反倒不能離她遠去,因此兩人都未出聲。 倒是林小胖甩開何窮,撲過去給了趙昊元一記耳光。趙昊元躲也未躲,坦然受之,只揉了揉臉頰便恢復適才的笑容,勸道:“將軍息怒。” 這會亭內亭外眾人的注意皆集中在她身上,不知何時自南邊馳來兩匹馬竟無人留心,馬上的乘客朗笑道:“才多些會沒見,怎麼就惹得鳳凰將軍又炸了毛了?” 說話間已到跟前,不待坐騎停穩,那男子便躍下馬來,左一步,右一繞,輕輕巧巧的便讓過了亭前守護的龍禁衛,偏生他身形展動衣袂紛卷間,又帶著說不出的魅惑之意,在場的人莫論男女,心跳都“撲通撲通”搶快了兩拍。 他甫一入亭便閃過趙昊元向林小胖後頸抓來,唐笑錯後了兩步,不及相救,於是“嗆”的一聲莫忘劍龍吟出鞘,劍鋒所指,正是那人腕間的“外關”穴。唐笑久不殺人,這一劍只為逼對方放手,並無他意。 那人縮手屈指,在劍脊上一彈,百忙之中笑道:“哎喲,唐先生莫惱,區區在下並無惡意。”說話間他的左手已經劃開林小胖貂裘的裹得嚴實的衣領,趁便摘走一件東西。 他這一著右手拒敵,左手取物,想是早有圖謀,只是分心二用不免慢了半拍,唐笑的劍鋒緊接著追蹤而至,在他手臂上劃下寸許長的一道傷口。 人影倏合乍分,似林小胖這樣不習武功之人,只覺眼前一花,腦後生涼,脖頸微痛,自己被來人的手肘勒得轉過半身來,唐笑已經一劍傷敵。 “原來是慕容大掌櫃……”唐笑連稱誤會,然而劍身微顫,依舊遙指對方眉心。 來人正是慕容晝,他下手容情被唐笑拖慢半拍,身後龍禁衛已經持刀圍上來,再也無法輕鬆脫身,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因此解釋道:“我有一件東西忘在鳳凰將軍身上了,是故取回,失禮失禮。” 林小胖強自鎮定,抬手按在他手臂受傷之處,手指發力說道:“我怎麼不知道你有東西拉在我這兒?” 慕容晝自牙縫裡吸一口涼氣,自然是因為傷處被她蹂躪之故,“這麼快就恩將仇報,鳳凰將軍你也忒無情。” “您七辛八苦救了我回來,不是為這會子勒死的吧?”林小胖側首相望,慕容老妖驚豔難言的容顏已近在眉睫,然則不辯喜怒,他到底為何而來? 慕容晝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倒情願發力勒死你算了,以免遺禍人間。”話雖如此說,他還是退後一步放了鳳凰將軍,又攤開左手將掌心的東西展示給眾人看,朗聲道:“我慕容家的掌櫃玉符,江湖風傳叫做‘驪龍令’的那個,我說是我的,沒人有異議吧。” 果然是一枚紅線栓著約半寸方圓的青玉牌,中間金絲嵌的兩個梅花篆字:“慕容”,牌身隱然有血紋纏繞,仿若龍舞九霄。 “姑蘇春曉慕容天,江湖水涸驪龍現?”唐笑眼神凌厲,轉而凝望林小胖,輕聲問道:“人家都把掌櫃玉符送出手了,不知鳳凰將軍拿什麼信物還贈人家?” “可別冤枉了鳳凰將軍――她確實不知道,還是她昏迷那會子,我恐怕一時照料不到留在她身上的,萬一落到江湖同道的手中,多少賣咱個薄面。”慕容晝笑嘻嘻的火上燒油,“縱沒有云皓這一層,我與鳳凰將軍一路南歸,一同出生入死,也算情同兄妹,幸能將她安安全全的送還。這玉符事關重大,自然要取回,各位可莫笑慕容府小氣。” 出生入死,情同兄妹?林小胖一見他便心情大好,憋笑著應和道:“是是是,是我三生有幸,能得大掌櫃如此照拂,撿著這條命來,是故絕對不能去長安送死,求趙丞相饒我。”

趙昊元、何窮這兩人,慕容晝也不陌生,畢竟一個是當朝右相,身份地位是不消說了;另一個,可算是他的死對頭之一,跟慕容府搶漕運搶南珠件件都能佔些便宜回去,諸般生意賺得不亦樂乎,又大肆在江南各地施粥舍藥,賺個“數遍江南何所有”的名頭,還要自稱是林府眷屬的何五爺。

因此象林小胖這樣的籌碼,哪有輕易便拱手讓人的道理?

慕容晝在旁閒閒道:“傅青冥將唐先生重歸血影樓的訊息遍傳江湖,如今怎麼又奉林將軍為妻主?奇怪。”

適才也不知唐笑習慣成自然的一時失言,還是前塵舊事並未忘懷,被慕容晝如此問起,倒似無私也有弊了,較量口舌之利並非他所專擅,因此索性應承道:“多謝大掌櫃垂詢,只是江湖傳聞多有不實之處,鳳凰將軍原是唐某妻主,情逾手足,恩深似海,豈敢或忘?”

慕容晝淺笑道:“原來如此……恭喜將軍,在下受人所託要照料將軍周全,豈料竟有趙丞相、何五爺、唐先生等高人前來相迎,不知將軍意欲何往?”

林小胖正在思量唐笑這“情逾手足,恩深似海”八個字的意思,冷不防被慕容晝這麼一問,倒楞住了,驀然間醒悟他的意思,“你……你……你……”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惟覺眼眶酸脹難忍,兩行淚珠滑下臉頰。

她倒真想捶地長哭,以哀悼自己的境遇之悽慘。受辱、送死、被囚時也沒一個人出來救命,如今竟前後來了三撥人要“奉迎”她回去,再加上虎視眈眈的老妖,這次第,怎個“熱鬧”兩字了得?

她微揚下巴向唐笑示意,說道:“我……我自然是跟他回去。”

慕容晝抬手便撂個瓶子給唐笑,說道:“每七日一粒,連服三個月――這是慕容府秘製的‘九轉大還丹’,林將軍前一陣中了摧心斷魂散,現在餘毒未清,還需以此藥調養,勞煩唐先生了。”

“不敢當,唐某份內事而已。”唐笑接瓶在手,看也不看的揣到懷中,提醒道:“將軍,還不謝過慕容大掌櫃?”

林小胖三步並兩步奔到他面前,猶豫著,手都抬起了幾寸來,終究還是改了方向,轉而抹掉自己頰上的淚痕,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不管。”

唐笑的嘆息聲微不可聞,他低聲道:“將軍……”

林小胖這才想起還有個慕容晝晾在當場,這一路上固然蒙他照拂極多,但是兩人之間糾纏太甚終究不是什麼好事,現在有機會躲過慕容老妖,心裡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她轉過身子抱拳行禮,也不敢仔細看他的臉色,說道:“大恩不言謝,在下欠著慕容大掌櫃好幾條命呢,但盼他日能效微勞,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慕容晝點頭笑道:“好,我記著你的應許,異日若有事麻煩你,可不許賴。”

林小胖愕然答道:“啊……不敢,不敢。”

慕容晝側首微笑道:“不敢麼?”

既定了行止,三人便當各奔東西。

林小胖默然相望,看著慕容晝就此揚長而去,漸漸隱沒在山巒間,一時悵然若失。唐笑也不催促,只靜靜立在她身畔相陪。

站得久了,林小胖也怕唐笑誤會,解釋道:“慕容大掌櫃雖說妖名頗著,但是他人對我還算可以啦――雲皓和他交情不錯。”

唐笑臉上波瀾不起,淡然道:“走吧。”

陽光雖燦爛明媚,但畢竟是十月裡,料峭山風颳骨生痛,可憐林小胖身上衣衫本就單薄,被慕容晝抱著時倒還不覺得難受,此刻隨著唐笑折而向東沿山路步行,竟是一路哆嗦過去。加上她早先自崖上摔下那次,雖說是沒有傷筋動骨,但是行動間頭頸背臀腰腿臂竟無一處不痛。唐笑看在眼裡,卻無絲毫要援手之意,因此她只得咬牙苦忍。

“我們這是去哪裡?”

唐笑漠然答道:“去見何窮……狗皇帝既然赦免了你的罪名,你就老實跟他回江南過安穩日子吧。”

他萬萬沒想到那渾身哆嗦凍得臉青唇白也絕不肯求他一句的女子竟然問道:“你自然也是跟我一起的吧?”

唐笑遲疑著,終究還是回答道:“哦,不是,我自然有我的去處。”

“原來剛才你在騙人。”林小胖嘟囔道,自打由她自己獨立使用鳳凰將軍這個身份以來,都是順水行舟,別人推一推,她動上一動,殊少自己想要完成什麼事,然而遇著個唐笑也是這樣的風格,兩人單獨湊到一起,愈發覺得無話可說。

她正自胡思亂想,不提防踩到一顆石子兒,腳踝扭了一下,這麼一耽誤唐笑已經走出七八步去,她也不敢聲張,一瘸一拐的追上去。

“走不走得動?”唐笑腳步放緩,悶聲問道。

“哦……還好,離何窮那兒還遠麼……”林小胖遲疑著要央唐笑幫自己一把,哪知道這個冰疙瘩只兩個字便敲碎了她的痴想,“不遠!”

倒真是不遠,繞過這道山樑便是官道,斜陽繾綣,照得明明白折,路畔涼亭裡那在裹銀狐大氅的可不正是何窮?這個時候還在拿了一大摞摺子帳薄在看,批覆起來筆走龍蛇文不加點。趙昊元則負手立在亭畔看兩名童子煎茶,若有所思。亭外不遠處的馬車前擺著三兩隻箱籠,其中一隻敞著蓋,顯露出裡面擺的整整齊齊的銀元寶。先前那和尚老柳盤踞在箱籠上,正和寧天落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單看這些,倒似溫馨和諧的一卷名士出遊圖。

只是馬車不遠處有幾十條彪形大漢刀鋒雪亮,分別逼住六個服色各異之人,更有被縛的女子倒胡亂倒在地上瑟瑟發抖,老幼皆有。

再遠處的官道盡頭烏壓壓的一隊騎兵,盔甲鮮明,旌旗招展,上書著大大的“楊”字,帶隊的將軍卻是老熟人,燕州府見過的楊薇鸝。她正令值星官揮旗調動弓箭手、盾牌手,除卻零星的兵械撞擊聲、腳步聲,便只偶爾有戰馬低低的打著響鼻攪亂了靜寂氣氛。

官道處在兩嶺之間,南邊則是條幹涸的河床,這一片地勢開闊,極目四望並無敵軍,這中間的破綻連林小胖也看出來了,她問唐笑道:“奇怪,又沒什麼正經對手,擱這麼寬的官道上擺什麼弓箭盾牌?”

唐笑斜睨了她一眼,道:“許是怕鳳凰將軍率兵衝陣罷。”他面上木無表情,林小胖要細細思量半天,才知道他是在說笑話,嗔道:“這也太沒天理了,連你都耍我。”

“我不配麼?”

“呸!你……”山道上的臺階皆為青石所砌,高低不平,林小胖正盤算怎麼與唐笑糾纏,一腳踩空,重心不穩,咚咚衝下三五階去。

這等狼狽不堪的景象,在原來莎拉公主身上是絕不會出現的吧?踉蹌之際,忽然冒出這麼個想法來。

唐笑視若無睹,緩步自她身邊走過。

這人!

林小胖憋著一腔悶氣,因此隔了老遠便大笑著拱手,向趙昊元道:“嘗聞‘富易偶,貴易友’,趙丞相如今既富且貴,怎地又想咱們來,真真是三生有幸啊……“她將剛才唐笑的架勢學了個十足,根本就不看趙昊元的表情,亦不容他答話,便越過他向亭中走去,“唉,何窮啊何窮,早該聽你的話老實跟你回江南去,燕州風大,凍也凍死了我。”

何窮笑吟吟起身相迎,她老實不客氣一把抱住他的腰,下一句卻是溫柔到骨子裡的呢喃,“呀,你又瘦了。”

可憐何窮雖然見多識廣,富甲一方,所受的教育可跟她隔了十來個世紀,壓根就不能領會擁抱這種禮節的真正含義,猛地被她這麼一鬧騰,什麼厲害手段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乍著手半天才在她背上拍了拍,還要趁空向煎茶的童子說道:“青玉,去車上把將軍那件大毛衣裳拿來。”

“林慧容,你少裝可憐成麼?”唐笑拍拍兀自怔忡的趙昊元肩膀,說道:“她被我從那個絕色美人的懷裡揪出來,所以找人撒氣呢。”

須臾童子獻茶,幾人繞著亭中的石桌團團坐定。林小胖裹著貂裘尤自哆嗦道:“今兒是什麼日子?大家倒聚得齊全,聽說我現在從流配千里改特赦放還了?皇帝他老人家是怎麼想通的?”她後一句還是問趙昊元。

這一會趙昊元已經恢復成朝堂上睿智優雅的西臺右相,端著茶盞輕啜了一口,笑道:“好茶……將軍何不親自問他……老人家去?”

林小胖想起舊事,誇張的磨了磨牙,嘿嘿冷笑道:“不敢,本將軍這條小命活著不易,哪有隨便做此等蠢事的道理?現在只想去覓一青山綠水之處,與二三知已知廬而居,種花養蜂種桑養蠶種菜養豬,想來何等快活――強過在這紅塵中受苦。”

唐笑倒還繃得住,何窮忍不住笑嘆道:“難為將軍還知道種花養蜂種桑養蠶種菜養豬……”

林小胖神色莊重說道:“這可都是有出典的,蒔花是文人雅事,養蜂麼――極西英格蘭國有神捕福爾摩斯退居山野,便是養蜂為樂,至於武林高手小龍女老頑童等人調養玉蜂用之以禦敵,更是出神入化……”

那兩人只當她是胡說八道,都笑嘻嘻的聽著,唯有趙昊元含笑插言道:“這算什麼,將軍異日入山訪道,修得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的本事,擋得十萬匈奴入侵中原,才是天下蒼生有幸。”

林小胖自見面起一直都沒敢細看趙昊元,此時才藉機打量,較之鳳凰將軍府的大官人趙昊元,如今果然不同了,清瘦得彷彿可以乘風歸去,偏偏顧盼之間自有說不出來的威嚴,令人渾然生出敬畏之意。她一時看怔,倒不曉得如何回答了。

還是何窮體貼,笑將茶盞撂在桌上,喟嘆道:“舊年路過琅琊山,將軍說是處福地可作隱居潛修之所,我即命人在那裡起了宅子,只不過後來將軍戎馬倥傯,並無一時閒暇,恐怕已經忘記了吧?”

那三人驚諤的目光齊齊掃將過來,何窮坦然自若道:“山明水秀是不消說了,最喜是地有一脈溫泉,養身最宜。”

唐笑叱道:“這是哪一年勾搭成事的?地方在哪兒?何老五你瞞得好緊。”

趙昊元眼中有奇異的晶光閃耀,輕咳一聲道:“小唐說話好生刻薄,又不是什麼大事,非要吵嚷的人盡皆知。”

林小胖霍然起身,一把拖起何窮就要走,道:“還等什麼?地球這麼危險,我們快走。”

還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她原是玩笑,還待那三人問她“地球”是什麼呢,只是話音未落,遠處馬蹄聲急促,一騎煙塵自東北處捲來,那戰馬毛色純黑油亮,唯有四蹄踏雪,端得神駿非凡,馬上騎士是名女子,未著戰盔,身上僅披金絲輕甲,著明黃戰袍,手執一杆戰旗殷紅如血迎風招展,上書斗大的“李”字。

何窮是位識貨的,還未看清來者何人,先低聲讚歎道:“好馬!可以與憲宗皇帝的“玉門雪”相提並論了,只是這位的衣裳……。”唐初尚玄色,至聖祖起方以明黃為尊貴,唯有皇帝專享,犯者誅九族,是以士庶連鵝黃杏黃諸色都不敢輕用。

趙昊元沉吟道:“不對……”

不多時便到近前,那女子俐落的跳下馬,將戰旗往大路當中一拄,揚聲道:“燕州軍中,是哪一位主帥?”

何窮正低聲問道:“是熟人?”

趙昊元不由自主的望向鳳凰將軍,幾番啟唇卻說不出話來,還是唐笑沉聲說道:“果然是熟人,皇太女……哦,李琪。”

燕州軍前陣向左右分開,閃出條路來,主帥楊薇鸝孤身縱馬馳近,在五丈開外之處站定。冷兵器時代的交鋒頗多規矩,對手既然獨自前來,楊薇鸝也不願讓人恥笑已方以眾擊寡,是以一個親兵未帶。

楊薇鸝端坐馬鞍,抱拳道:“燕州都指揮使、楊薇鸝。”

李琪一張素臉笑的燦若春花,指著自己道:“我是李琪,先皇長女。”

帝位更迭,皇城風雲變幻,許多宮闈秘事都淹滅在史書短短几行記載或是官方文書的駢四驪六之中。楊薇鸝雖遠在燕州,卻也略有耳聞,眼前這人竟敢在陣前自稱是皇太女,就不是就地格殺所能解決問題了,非得活捉回燕州,搞不好還要獻俘長安,因此道:“皇長女弒母篡位,現已被削為庶民囚禁在慈恩寺內,天下皆知。姑娘自稱先皇長女,不知有何憑據?”

寒風凜洌,戰旗獵獵翻卷,李琪挑眉道:“若是李琬來,興許還能替咱做個見證。可惜你不過是個都指揮史,當年冊皇太女之際,還未夠格來長安朝賀。幸而……”

她指向涼亭,說道:“……那邊幾位都還是京城裡的舊識,咦……慕容老妖呢?林慧容,你莫不是把他拆解入腹了吧?昊元,一年不見,你可又清減了些,唉,端方君子,溫良如玉,求之不得,輾轉反側……”

身旁有人哧哧輕笑,也不知是何窮還是唐笑。林小胖三兩步搶到前面把趙昊元擋在身後,揚聲道:“如此遼闊江山,正合兩位戰之鬥之同歸於盡之,千萬莫要殃及池魚。”

她羞憤交加,渾忘記身後那人不再是鳳凰將軍府的趙大官人,而是當朝右相,執掌軍國之政令的中書省最高官長,趙昊元拍拍她肩膀,自她身後出來,朗笑道:“多承殿下牽記,昊元慚愧。楊都指揮史原是接到黑風寨首領夏展鵬的戰書,要以在場三千燕州兒郎的性命換取那邊十七名婦孺,想不到竟是殿下獨自前來……”

李琪點頭,望著楊薇鸝道:“黑風寒首領夏展鵬,便是我在此間的化名,那些婦孺,也都是我的人,黑風寨眾共三百七十九人,今晨死於燕州諸軍手中者凡一百三十七位――血債血償,我來或是別人來,沒什麼區別――趙昊元,你跟著李珉也學壞了,你是真不知道夏展鵬就是我麼?你是沒想到,我會一個人來吧。”

趙昊元含笑道:“殿下聰敏,昊元敬服,只是以殿下有為之身卻來逞此血氣之勇,殊為不智,可惜,可惜。”

李琪傲然道:“告訴你,我不用動太行屯兵,一樣滅得了燕州軍並你帶來的那五十名龍禁衛。”

她凝望楊薇鸝,自有一股懾人的殺意,然而楊薇鸝是何許人也?燕州軍中公評“堅忍明決,名將之才”的楊薇鸝豈會懼於對手的兩三句話?她抱拳淺笑道:“哦?楊某拭目以待。”

自趙昊元站出去,林小胖便愕然醒悟,左手拉著何窮,右手拖著唐笑,退到涼亭後面去,自嘲道:“我果然糊塗,這位是趙丞相,又不是我們家的趙昊元,我卻去強出什麼頭。呵呵,眼見城門失火,我等不如快跑?”

唐笑答非所問,“是為趙昊元,不是為慕容老妖?”

林小胖孩子氣的甩開他的手,咬牙道:“氣死我算了,那邊一會亂箭齊發,你、我、他、他、他全都是上好的箭垛子,不想著逃命,還要跟我糾纏那個老妖――那個老妖,我從那個老妖手底逃出命來容易嘛我?”

何窮聞言也甩開她的手,同唐笑齊聲道:“我,不,信。”

林小胖指指何窮,又指指唐笑,氣結道:“好,好,好,你們,你們果然是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我怎麼就……”

還是何窮心軟些,輕聲道:“傻瓜,若是能走得,我為什麼不去找你,倒是要唐笑去尋了你來呢?”

林小胖其實也是一肚子疑惑,只不過沒時間詢問亦無從考證,這會兒一經他點撥,便顯得二十一世紀自電影電視<B>①3&#56;看&#26360;網</B>得來的經驗是多麼的實用,直接推演出來結果是,“莫非你們都是被脅迫的?”

是,但是情形要更為複雜。

這事還要從鳳凰將軍說起,原來莎拉公主苦心經營多年,別創一系,自稱“冥府”,其實知者甚少,共分四部,曰:冥衛、冥殺、冥知、冥翼。

冥衛人數最多,負責保護冥主、收集處理訊息,原以趙昊元、雲皓分列正副統領;冥殺是死士,負責暗殺及一切不能用官方手段解決的問題,唐笑是統領;冥知卻是很奇怪的部分,由何窮任統領,專司蒐集民間的能工巧匠及其人異士,聚在各地的秘藏之中進行研究,其內容不僅包括武器裝備,也包括醫藥與農業技術,其實就是專管花錢,武器裝備與醫藥倒還可以理解,可是為什麼研究農業技術,林小胖就想不明白了;至於冥翼,卻是莎位公主自任統領,最為神秘,人數、分工皆不詳――連趙昊元雲皓唐笑何窮都不清楚,更不用說其它人了。

鳳凰將軍與皇子李璨大婚當夜□,身陷圄圇,雲皓與唐笑召集能調動的冥衛、冥殺兩部力量攻打隱慈恩寺營救,幾乎全軍盡沒,當然,那次還不幸救錯了人。

這四部之中,除了冥衛冥殺是林小胖聽過見過之外,冥知冥翼兩部,她壓根就沒聽說過,連小西提供的資料裡都沒有。她此刻縱有無限疑竇也只能故且按捺住――她身為鳳凰將軍都不知道,還要問誰去?――若小西也不知道,恐怕只能待莎拉公主本尊回來解釋了。

前頭雲皓送曲如眉回江南,身陷師傅長輩的重圍始終不得脫身,便託人傳信給何窮請他至燕州迎回鳳凰將軍。冥衛冥殺雖已不復存在,何窮自有他的辦法,有錢能使磨推鬼,重賞之下自有高手,此役召集了太行附近的九名高手前來搜覓,蓋因來人黑白兩道皆有,良莠不齊之故,不便說明要找的人是鳳凰將軍,所以用了個大撒網的餿主意――也就是馬車那邊倒著的十數名婦孺的來由。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何窮正失望焦躁之際,不免洩了底,除卻老柳、唐笑,仍未歸來的寒霜之外,其餘六人猝起發難,要活捉他以釣鳳凰將軍。老柳、唐笑左支右絀之際,正遇著奉命迎接帶著五十名龍禁衛到河北道公幹的右相趙昊元,順便蕩除太行賊寇的楊薇鸝軍隊,正好相救。於是在燕州軍隊的要求下,審訊那一干婦孺,間中意外得到一個訊息,鳳凰將軍便在黑風寨某院某處的某個大箱中,於是輕功最好、武功最高的兩人老柳、唐笑重回黑風寨,又一路追蹤而至,到底是攔下了鳳凰將軍。

老柳為了仨人騰出空間來解決是非,一陣風似的將個不諳江湖事的寧天落撮了來,彼時早已接到對手的鳴謫血書,要求燕州軍於半個時辰內釋放十七名婦孺,否則要以在場三千燕州兒郎的性命償還――這戰書自然是嫌太囂張了些,在燕州軍看來,十七名婦孺是在我等手上,三千燕州兒女的性命也是自個的,哪有用自己的性命換自己的俘虜道理?

可是等了半個時辰,竟然是等來的是一人,一劍,一騎,一旗。

此間事千頭萬緒,一時膠著,卻又彷彿時間凝固。

李琪大剌剌的扶著旗站在那裡,眼角眉梢與燕王李琬頗為相似,那通身的皇室貴胄的氣派絕非等閒。楊薇鸝緩緩撥馬迴轉本隊,她的選擇看似很多,其實沒有一個萬全之策。來時紫葳大人曾有密諭,若在燕州遇著自稱是皇太女之人,立即格殺。

然而紫葳大人也萬沒料想到,皇太女是出現了,在場卻有右相趙昊元以及鳳凰將軍――這麼一來,若是她下令將皇太女就地處死,那麼回來翻案,她楊薇鸝縱有十條命也不夠賠。

安敏慈迎上來,兩馬交錯的時候低低說了一句:“姨,這不對啊。”

楊薇鸝勒韁,等待她兜過馬首,兩騎並馳時方輕聲問道:“怎麼不對?”

安敏慈用力嗅了幾下,道:“我怎麼覺得會有奇怪的香氣,莫不是……”

迷藥?毒煙?楊薇鸝倒也不是沒考慮過這種可能,“這地方如此開闊,又是這麼多人,要幾百斤迷藥才夠使呢?更莫說煙火一起,隔著三五里地也望見了。”

兩人迴轉本隊,幾百名弓箭手張弦以待只有一人的敵軍衝陣也未免太過誇張,因此不少人放鬆了警惕。楊薇鸝皺眉,召手喚值星官前來,哪知眼前烏濛濛一片,金星亂舞,身子軟綿綿的便往下倒。安敏慈大駭,跳下馬去救人,自己也一頭栽倒在地。

周圍官兵見主官倒地,紛紛上來攙扶,然而甫一接觸便知大事不妙,霎時以楊薇鸝為中心,撲通撲通摔一片,個個倒地之後連□也無,攤手攤腳昏死在地上。

然而此次帶來的燕州軍畢竟是河北道的精銳,不同於那些七拼八湊起來的三流部隊,乍逢奇變,主帥副將皆生死不明,旁邊的軍士都拼命往外亂擠亂踏,中間空出了好大一塊地方,然而才亂了片刻,值星官的親兵將號角嗚都都的吹響,各隊什長便紛紛揚聲約束,須臾亂定。

李琪已經翻身上馬,揚聲道:“好,好!只是這毒藥名喚‘閻王倒’,得自‘毒仙’袁不夜,據說沾者無救,不死不休,鬼神亦不能逃,哈哈,列位慢慢消受。”

毒仙袁不夜這名字雖不曾聽過,但是單聽“閻王倒”這三個字,也令人生出無名驚怖,燕州軍隊中不知誰發一聲喊,“跟她拼了!”

李琪長笑道:“倒也,倒也!”

果然,她話音方落,說話的人連同身周又倒下一大片人來。這情形詭異已極,然而越是無從解釋之事,越是容易在人群中生出恐怖的猜想,一傳十,十傳百,軍心渙散再所難免。

“再問最後一遍,拿諸位的性命換我們黑風寨的十七名婦孺,換還是不換?”李琪朗聲問道。

“換!”值星官毫不猶豫道,她深知楊薇鸝之於燕州府的重要性,這位燕州名將第一的都指揮使若莫名其妙折在這裡,就算拿一百個皇太女的性命來抵都不值,更何況只是十七個無關緊要的婦孺?

“你帶隊繞過鹿鳴山北歸,所有中毒的人都給我留下,治癒之後,我命人恭送回燕州。”李琪這廂慢條斯理的摸出傳信煙花並火摺子,蓋因風大之故,半晌也點不著,偏她就有本事將這普通之極的事做得鄭重無比。

這件事若能就此解決,那是再好不過,可是如果不能呢?值星官權衡再三,終於揮手命後隊變前隊,留下幾十名昏迷的袍澤,退!

燕州軍走時還勉強能稱得上秩序井然,李琪暗自讚歎,終於點著了引信,她仰望灰藍色的天空那朵光彩流溢的菊花淡成灰燼,這才問道:“這十七名婦孺歸我帶走,昊元你可有異議?”

“豈敢?殿下算無遺策,佩服,佩服。”趙昊元冷眼旁觀多時,雙方沒拼個魚死網破實在可惜。此刻大局既定,他做個手勢,看押那幾名作亂高手的數十名龍禁衛便退過來在亭周團團護定。

李琪緩緩驅馬行近,笑問道:“鳳凰將軍呢?”

早在燕州主帥倒地之時,林小胖已經奪路欲逃,卻被唐笑按石凳上不能動彈,她百般央告,唐笑巍然不動。何窮笑評她道:“將軍怎麼淨做這些白廢力氣的傻事?”這廂見問,唐笑才放她起身,半晌方聽她木然答道:“沒有。”

李琪哈哈大笑,原本探身過去要摸一把趙昊元的臉,然而看著他彷彿要殺人的眼神,改在他肩上一拍,笑道:“天日方長,就此別過,趙丞相保重啊。”

她再不理會此間眾人,去那十七名婦孺中尋覓得一名昏迷的年輕女子,拿大麾裹好,等有援手驅著十多輛馬車來,便親自抱著那女子先走,至於另有人打掃戰場,解散已方的婦孺,綁縛俘虜,那也不用多說。

看似驚心動魄的一場戰事,就此風流雲散。

趙昊元直到看見皇太女親自救那女子,才約略把事情首尾想個明白,回首見何窮正閒話家常趣事,逗那人開口,因而澀然道:“她需隨我回京,你們兩人也一同回去吧?”

唐、何兩人還未開口,林小胖先搶道:“我不去。”

然而沒人理會她,何窮笑道:“江南那裡還有些事沒處理完,大約趕年下就能回去。”

唐笑道:“好。”

何窮站的太遠,唐笑倒是在身畔,林小胖給他胸膛一記肘擊,“要麼讓我跟何窮回江南去,要麼別管我,我不會跟趙丞相走。”

四下靜寂,除了呼嘯而過的風聲,便是趙昊元壓抑的咳嗽聲,還是何窮來打圓場,道:“你放心去,昊元不會害你。”

林小胖只覺得連何窮也開始有些面目可憎了,她刻意不看趙昊元,只逼問何窮,“除了他不會害我之外,還有沒有我必須跟他回京的理由?”

趙昊元嘆道:“皇帝要你回去,李璨在等你。”如果是別人來,就不一定會帶活著的鳳凰將軍回去了。最後一個理由他沒講出口,然而即便講了眼前這個鳳凰將軍似乎也不打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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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見“李璨”兩個字,林小胖的怒火逾甚,逼近趙昊元問道:“李璨是什麼人?我不認識,別拿些不相干的人跟我瞎扯!”

何窮一聽這句話,便知道要糟糕。她著急之際口無遮攔,這句話若傳到皇帝耳朵裡,不再把她判個流徒三千里才怪。皇帝與李璨、李瑛兄弟三個關係最好,早先未曾直接將鳳凰將軍殺掉,有一部分也是因著李璨――她倒好,當著皇帝的五十龍禁衛就敢說不認識。

“傻瓜,你跟李璨從新婚起就賭氣到現在,為些許瑣事,可值當麼?”何窮睜眼說瞎話,假作勸慰狀。

林小胖在趙昊元胸膛拍了兩巴掌,冷笑道:“幫幫忙,要殺要剮給個利落,我不想再跟你糾纏不清,整天陰謀陽謀,算計這個收拾那個,你不煩我都煩了。”

她此言甫出,連唐笑也看不下去,抬手拎著她的後領把她拽過來推給何窮看著,道:“少說兩句會死?”

“讓她說。”趙昊元沉聲道。

“李璨下嫁本來就是扳倒鳳凰將軍的一部分,想必是他身不由已,所以也說不上什麼情意。你自己也上奏要與鳳凰將軍離異,嘿嘿,趙丞相,我雖蠢笨,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知道的……”

“唉唉,話說重了啊。”何窮恨得要捂住她的嘴以粉飾太平,林小胖掙扎之際還要以眼神與趙昊元對峙交鋒,不可謂不堅決,她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麼大火氣,自己想想尤可,一聽見旁人提起李璨便覺得天崩地裂當與君絕。

“都是你自己想的?”趙昊元唇角微微上揚,終於綻成一朵淺笑。

原來他右頰上有個淺淺的酒窩,怎麼從來都沒注意?林小胖怔了一剎,道:“受罪的時候不一定都能及時昏死,所以頭腦清醒的時候,總要想想為什麼落到這步田地……其實也不難想,只消知道鳳凰將軍倒下誰得益最深便可……說到底,我不過是傀儡,可是……”

“你既知道自己是傀儡,就要守本分。”趙昊元緩緩說道:“唐笑,何窮,我要帶她回長安,一起走吧。”

這才是趙丞相的本色,只需命令不用解釋,順昌逆亡,擋我者死。

不管是廟堂還是江湖,都是拿實力來說話的。何窮知道內情,本就沒拿趙昊元當外人,能讓她過幾年安穩日子即是他所願;唐笑雖已辭去,然而身當此境,反倒不能離她遠去,因此兩人都未出聲。

倒是林小胖甩開何窮,撲過去給了趙昊元一記耳光。趙昊元躲也未躲,坦然受之,只揉了揉臉頰便恢復適才的笑容,勸道:“將軍息怒。”

這會亭內亭外眾人的注意皆集中在她身上,不知何時自南邊馳來兩匹馬竟無人留心,馬上的乘客朗笑道:“才多些會沒見,怎麼就惹得鳳凰將軍又炸了毛了?”

說話間已到跟前,不待坐騎停穩,那男子便躍下馬來,左一步,右一繞,輕輕巧巧的便讓過了亭前守護的龍禁衛,偏生他身形展動衣袂紛卷間,又帶著說不出的魅惑之意,在場的人莫論男女,心跳都“撲通撲通”搶快了兩拍。

他甫一入亭便閃過趙昊元向林小胖後頸抓來,唐笑錯後了兩步,不及相救,於是“嗆”的一聲莫忘劍龍吟出鞘,劍鋒所指,正是那人腕間的“外關”穴。唐笑久不殺人,這一劍只為逼對方放手,並無他意。

那人縮手屈指,在劍脊上一彈,百忙之中笑道:“哎喲,唐先生莫惱,區區在下並無惡意。”說話間他的左手已經劃開林小胖貂裘的裹得嚴實的衣領,趁便摘走一件東西。

他這一著右手拒敵,左手取物,想是早有圖謀,只是分心二用不免慢了半拍,唐笑的劍鋒緊接著追蹤而至,在他手臂上劃下寸許長的一道傷口。

人影倏合乍分,似林小胖這樣不習武功之人,只覺眼前一花,腦後生涼,脖頸微痛,自己被來人的手肘勒得轉過半身來,唐笑已經一劍傷敵。

“原來是慕容大掌櫃……”唐笑連稱誤會,然而劍身微顫,依舊遙指對方眉心。

來人正是慕容晝,他下手容情被唐笑拖慢半拍,身後龍禁衛已經持刀圍上來,再也無法輕鬆脫身,能屈能伸方為大丈夫,因此解釋道:“我有一件東西忘在鳳凰將軍身上了,是故取回,失禮失禮。”

林小胖強自鎮定,抬手按在他手臂受傷之處,手指發力說道:“我怎麼不知道你有東西拉在我這兒?”

慕容晝自牙縫裡吸一口涼氣,自然是因為傷處被她蹂躪之故,“這麼快就恩將仇報,鳳凰將軍你也忒無情。”

“您七辛八苦救了我回來,不是為這會子勒死的吧?”林小胖側首相望,慕容老妖驚豔難言的容顏已近在眉睫,然則不辯喜怒,他到底為何而來?

慕容晝在她耳畔輕聲道:“我倒情願發力勒死你算了,以免遺禍人間。”話雖如此說,他還是退後一步放了鳳凰將軍,又攤開左手將掌心的東西展示給眾人看,朗聲道:“我慕容家的掌櫃玉符,江湖風傳叫做‘驪龍令’的那個,我說是我的,沒人有異議吧。”

果然是一枚紅線栓著約半寸方圓的青玉牌,中間金絲嵌的兩個梅花篆字:“慕容”,牌身隱然有血紋纏繞,仿若龍舞九霄。

“姑蘇春曉慕容天,江湖水涸驪龍現?”唐笑眼神凌厲,轉而凝望林小胖,輕聲問道:“人家都把掌櫃玉符送出手了,不知鳳凰將軍拿什麼信物還贈人家?”

“可別冤枉了鳳凰將軍――她確實不知道,還是她昏迷那會子,我恐怕一時照料不到留在她身上的,萬一落到江湖同道的手中,多少賣咱個薄面。”慕容晝笑嘻嘻的火上燒油,“縱沒有云皓這一層,我與鳳凰將軍一路南歸,一同出生入死,也算情同兄妹,幸能將她安安全全的送還。這玉符事關重大,自然要取回,各位可莫笑慕容府小氣。”

出生入死,情同兄妹?林小胖一見他便心情大好,憋笑著應和道:“是是是,是我三生有幸,能得大掌櫃如此照拂,撿著這條命來,是故絕對不能去長安送死,求趙丞相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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