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夢裡不覺身是客 一至五(1月24日更新)
中書省挨近北御史臺,理應是肅穆森嚴之處,不過這幾日近年關各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右相趙昊元又稱病告假,上上下下一干人等都越發的收斂――別人也還罷了,那位御史大夫王繆參起來人,基本屬於六親不認型,舉止略有不妥都能被他洋洋灑灑書以萬言按個有失官體的罪名,丟人不說,連累考功不佳,是完全無益之事。
是以中書省上至正三品的中書侍郎,下至無品秩的通事舍人,個個都異常乖覺。連巫柘那樣淘氣的都埋頭髮奮,右手寫累了換用左手,好容易駢四驪六的寫完一篇祭天詔令的官樣文章,自暖窠裡摸過來的茶又是涼的,他不由得怒火中燒,“碰”地撂了茶碗,一疊聲的喚人。
他脾胃虛弱,不禁冷物,隨侍童子鷲舞來來回回換了五次茶,都沒見他喝上一口,索性要了風爐銀炭等物來,此刻正蹲在外頭院裡生火烹茶,聞喚忙笑嘻嘻的道:“公子莫急,略等片刻就好。”
“等你?渴死老子算了。”巫柘笑罵道,站起伸個懶腰,踱過去看戚煥桌上攤的摺子,最上面便是河西節度使關嵐報吐蕃國有小股賊匪多次侵掠河州一帶的茶馬市,或是阻截往來客商以謀財害命,是故以常捷軍偏將章某率軍三千擊之,屢戰屢勝云云。他看著關嵐隨折報來的戰況,唯覺不妥,沉思之際又犯了老毛病,把右手拇指關節放在上下齒之間啃咬。
戚煥與巫柘同為中書舍人,不過他年紀略長兩三歲,已經算是一年來被清換一空的中書舍人裡年資最高者,偶爾頑笑,大家都尊稱一聲“閣老”,他這是去史館調看檔案方歸,進來撞見巫柘這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毫不客氣的給他一巴掌,“傻子,看出毛病來沒?”
巫柘用指關節敲著桌案,冷笑道:“三千精兵伏擊小股人數不足五百的賊匪,竟然不能一次全殲,還有臉說屢戰屢勝?”
原來他看的是這個,戚煥大笑道:“有理,回來拿給趙丞相看,必有妙語警世的……只是平白無故的,哪兒冒出來這麼一股成了氣候的盜匪?我去看了河州一帶戈壁確有不少匪徒。然則那年鳳凰將軍率軍北征,掃蕩之後都已經銷聲匿跡,這些人都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會不會是党項人假扮呢?”巫柘沉吟道,說話間鷲舞捧進茶來,兩人便揭過此事,不再提起。
忙碌至晚,戚煥聽說趙丞相病情沉重以至昏厥,因此約了巫柘一同去探望。丞相府也近,兩人換了家常衣服,安步當車的前去。
豈知皇帝知道趙丞相病重,命內官帶了三百龍禁衛在丞相府守衛,往來探望的大小官員一律擋駕――真是匪夷所思。
兩人交換一個疑惑的眼神,戚煥笑道:“既然這樣,咱哥倆不如上長慶樓喝兩杯去。”
雖說飲食之道變幻無窮,然而滿長安不論哪家酒樓的菜餚都比不上丞相家廚的萬分之一。長慶樓裡新出了一款小食曰黃金糕,香甜柔膩,乃是巫柘的最愛,是以戚煥便約他去長慶樓。
長安城並無宵禁,此刻華燈初上,路上行人如織,巫柘到底沉不住氣,問道:“沒聽說過臣子重病,還要天子近衛守護的,真真奇怪哉也。”
戚煥嘆道:“我聽說皇帝對趙丞相……咳,有些事,不如不知道的好。”
兩人便扯些閒話,哪知到得長慶樓前,裡面居然燈火通明,人滿為患,喝彩聲震耳欲聾,也不知裡面鬧些什麼。巫柘笑道:“老譚莫不是弄了沒穿衣服的胡姬在裡頭侑酒?這樣熱鬧。”
他年輕心熱,死命拖著戚煥往裡擠,原來熱鬧的原因卻是一名三十歲上下的少婦,肚腹微微隆起,竟是身懷六甲,面前桌上零落擺了十多個酒盞,形制各自不同,所盛酒水也自不同。
她醉顏流酡,顧盼之間,秀色奪人,正拿指尖敲著桌面笑道:“……已嚐了十七種酒了,既然並無一樣說錯,譚掌櫃可還要指教?”
長慶樓的掌櫃譚泛舟伸袖抹一把腦門的汗珠,這隆冬臘月,他急得如處伏暑時日一般,陪笑道:“仙人再稍等等,我家東主處還有一樣珍藏了十多年的酒中神品,若不經您品鑑,恐怕要惱死在下。”
說話間便有人火急火燎的自外面人群中擠進來,捧著一隻黑黝黝的小壇,大聲道:“借光借光……掌櫃的,東家命拿這個過來……”
圍觀眾人一片驚奇之聲,看那酒罈毫不起眼的模樣,竟是所謂的“酒中神品”麼?豈知酒一啟壇,並無先前那些美酒的香氣襲人,不少人都露出失望之色。
巫柘脾胃不好,家規是不許喝酒的,戚煥也不好此道,見巫柘望向自己便低聲解釋道:“酒我不大懂,神品就是這個模樣麼?”
譚泛舟取過一隻白玉杯將那酒斟入其中,只見色作殷紅,質略粘稠,盛滿之後竟能凸出杯麵三分有餘。
那少婦臉上略見驚訝之意,喃喃道:“想不到……”
譚泛舟笑道:“請教仙人……”
少婦笑靨如花,說道:“我若說得出來歷,紋銀百兩掌櫃不會再賴了吧?”
原來竟是兩人打賭這少婦能說得出任何酒的來歷,百兩雖不算很多,可是也夠殷實人家過上三五年的日子了。譚泛舟笑容不改,說道:“自然,取銀子來。”
白花花的銀子擺在大紅緯錦織花襯著託盤中,分外耀目。此刻上下里面無數雙眼睛,直盯著那少婦,看她能說出什麼來。
“此酒是三十年前春南坊陳衢先生的手筆,其實他老人家獨女降生時,已經釀過一批擬在將來女兒成婚時用以待賓客。這是他女兒六歲初學釀酒之術時特地釀的第二批――據說這中間還有個軼聞。”那少婦聲音清脆,猶如珠落玉盤。
“據說在合酵的時候,那小女娃不曉事,一個看不住,不知在酒中扔了什麼東西,釀出來的酒,竟然是別有不同。此酒無香無味,其實可厭的很,需以一半新酒摻之才能喝。然而不論酒量多大之人,一盞即醉,故酒中同好稱之為‘千日醉’。奇怪的是,她一個六歲的女童弄些什麼扔到裡面?問也說不清,及長大,又想不起了。釀作不過是那些東西,陳老先生再試多次,都無法再製出此酒――如今歲月匆匆,三十年一彈指,世間不知還存有多少‘千日醉’。”
她一行說,譚泛舟一行讚歎,敬佩之意溢於言表,然而還未說話,便覺四周喧鬧議論聲小了許多。不用前導的侍衛驅趕,人群中自然而然的向左右分開讓出條道路,有一男一女攜手而來,錦衣華服,珠佩叮咚,略通斯文的見之,腦海無不蹦出“神仙眷侶”四字。
巫柘悄聲道:“瞧那位爺的衣裳竟然是五爪團龍暗紋,服色正黃,這位爺明顯逾制了啊……身邊那位娘子莫不是鳳凰將軍?”
來的這男子戚煥卻識得,正是新近賜封號陳王的李璨,當今皇帝的二哥,聖眷隆重那是不消說了,這件衣裳自然是御賜之物,因笑道:“未必啊……你說你惦記這些做什麼?中書舍人還要管這些服飾逾制的大事,豈不是跟御史臺搶活計?”
他二人在人堆裡悄聲說笑,那廂看似端凝穩重的鳳凰將軍已經歡呼一聲撲過去,結結實實抱住先前那賭酒的少婦,嘰嘰咯咯說笑不停,舉止儀態嬌憨若少女,哪裡還有半分傳說中的鳳凰將軍“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風範?連陳王李璨也唯有止步,搖頭輕嘆而已。
譚泛舟算是見過大世面的,陪足了笑臉上前給陳王請安問好,又要往樓上雅座讓。陳王李璨擺擺手,嘆道:“瘋子,還不快請恩人家去說話?哪有這麼當眾閒扯的道理?”
鳳凰將軍這才答應了讓那少婦,對方卻輕笑道:“我輾轉東歸,路上手頭緊,所以繞道來長安尋些零花,怎麼就驚動了你。”
譚泛舟聽說,忙使眼色命人送上銀子,她也不取,揚聲笑道:“既然遇著鳳凰將軍,想必咱是不會餓倒路旁了,多承掌櫃的厚意,這些銀子就請在場的諸位街坊喝酒罷。”
她此言一出,自然歡聲雷動。巫柘出自豪富之家,這種視錢財如糞土的氣度最投他所好,笑向戚煥讚歎道:“此姝辨酒通神,復又輕利重義,實乃妙人也。”
戚煥含笑點頭。
原來那少婦便是於草原上救過鳳凰將軍、待茶集上陳家客棧的掌櫃陳香雪,她此次自天山回來,路上盤纏不足,是以拐到長安來,在長慶樓以言語擠兌住掌櫃譚泛舟,兩人打賭辨酒之術,一連品鑑了十七種酒都無差錯,哪知第十八種酒,譚掌櫃竟然取來“千日醉”。她出身釀酒世家,春南坊陳衢老先生便是她父親,合酵時往酒裡扔了不知什麼東西才釀出“千日釀”的小姑娘,便是她自己了。
陳香雪為人爽朗,是天塌下來作被蓋的人物,林小胖與她相處時日雖短,然而蒙她相救,復以道理開導,實是受益匪淺。離開待茶集之後,林小胖顛沛流離,無暇他顧,如今久別重逢自然要說起待茶集一役,又問老姚的下落。
陳香雪笑吟吟的道:“自從那位拓跋皇帝帶人燒了老姚的賭坊,她就立誓說天下匈奴皆該殺,所以憤而投軍――如今已經在北征軍做到參軍的位置,有資格見到主帥齊王了。”
她自然是說笑話,做到參軍,也不過是有資格見到齊王而已,能不能見到還是兩回事――依我朝軍制,最高上將軍,正一品,依次為將軍、中郎將、校尉、別駕、長史、曹尉、參軍、隊正九品,至於隊正之下的什長、伍長,都是不入流的職銜。老姚做到參軍,便是一營之官長――每營下轄五隊,每隊下領三位什長,各領十丁。在普通人來說,不到半年便領參軍銜,已屬升遷迅速,然而跟老姚那樣身手一比卻又嫌大材小用了,不過她那禍國殃民的脾氣最易惹事,也不用多說。
林小胖駭笑道:“果真麼?我說瑛……啊齊王要急匆匆的趕在年下班師回朝呢,原來是有這麼個禍害在那兒鬧騰著……”
兩人一起大笑,陳香雪又說道:“北征軍中的車騎校尉沈思,可是你的人?老姚說此子執拗淳厚是個大大的好人,叫你看緊了,別把人擱到北邊不理不睬,若被壞人搶了去,有你哭的。”
一別經年,沈思不知怎樣了?林小胖自己迭逢慘事,此刻細想時,竟已經回憶不起他的模樣,咧著嘴笑道:“不怕,沈思不會被壞人搶走的――就算老姚那麼壞也不成。”她話是這麼說,然而惴惴不安,生怕陳香雪透露出一絲老姚企圖染指沈思的跡象來。
陳香雪目光閃動,笑道:“放心,那次我特意拐到北征軍大營裡去看老姚,正趕上她因擅闖帥帳杖責五十,她的目標多半是齊王殿下。”
“哦?”林小胖微愕之下,便覺合情合理,老姚最喜美色,豈有擱著瑛瑛那樣的美少年不理,反倒對沈思有企圖的道理?老姚魔爪雪亮,李瑛在劫難逃那可是出好戲,想也覺得好笑。
兩人湊到一起,認真對李瑛全身而退的可能性進行了分析,才起了個頭,車廂外便有僕役報說到將軍府了。
出人意料的是騎馬相隨李璨甩蹬離鞍,竟然頭也不回的跨過門檻,絲毫不似前頭的斯文有禮。林小胖搶先跳下車,望著他的背影隱沒在屋舍轉角,自己去扶陳香雪的手空空伸在那裡,連陳香雪下了車也不覺得。
好容易回過神,見陳香雪挪揄的笑容,便嘆道:“我不過是個借屍還魂的蠢人,似他這樣神仙人物的心思,其實是不懂的。”
陳香雪反客為主,攜了她的手一同往裡走,笑聲清脆如珠玉相擊,“到底是不懂,還是不想懂?這中間大大有區別啊。”
薛長史聞報迎出來延客,請陳香雪至西院“長醉樓”,她老人家長袖善舞,連江湖軼聞也如數家珍,與陳香雪聊起當年洛陽武林大會眉飛色舞,擊節而歌,林小胖唯含笑靜聽而已。這半日過得賓主盡歡,但是一挨人散,林小胖便賴定陳香雪求救武功。
她知身處這個時代,現代槍械這種普通人也能操控的防身利器是不用指望了,而想武功高強,單靠自己苦練唐笑教的內功心法肯定是不行――又兼她心裡有鬼,被李璨自丞相府接出來時,路上聽人傳說有女子辨酒如神,便猜是她,這下師傅送上門來,豈有輕易放過之理。
陳香雪一則與她投緣,二則身懷六甲,正欲覓地靜養,也就答應下來。她雖然不算江湖中的頂尖高手,然而教導林小胖還是綽綽有餘的。只是自稱武功低微這回真正是誤人前途,不許她喊師傅,兩人索性磕頭拜作金蘭姐妹。
雖然林小胖雖然才有孕兩個多月,身形不顯,但也不能似普通人習武一般摔打,只得聽陳香雪講解內功心法,或者擺擺招式,然而總歸是尋著件事做,再不必回去單獨面對李璨。有了這個藉口,林小胖接連三五日都纏著與陳香雪聯榻夜話。
這日是臘月廿三,麻糖祭灶,民俗算是過小年了,陳香雪藉此板起臉來攆人,林小胖答應是答應了,然而直到磨蹭過晚飯時刻,這才一步三挪的回房去。
豈知燈火黯淡,侍兒困頓,李璨早已經歇下。那個不知道是叫胭脂還是叫廣花的侍女帶著七八個小廝並小丫頭迎出來,甜笑拜道:“將軍辛苦,求將軍恕罪,王爺近來身體不適,所以歇得早了些……”
林小胖回首看夜色蒼茫,天地雖闊,此刻也唯有這裡是她的歸處。她苦笑搖頭,揮手道:“你們都歇著去吧,我不喜歡屋裡有人伺候。”
將軍府名義上自然是她最大,這些不合皇家規矩的小事,倒也無人和她較真。她進屋撩起帳子,本擬悄沒聲的縮排床裡窩一宿得了,哪知道李璨聽見響動,略略睜開眼睛,見是她便模糊的說一句“……將軍。”又復睡去。
林小胖沒聽清楚,也沒膽再問,自尋了一條被子到床裡睡去,然而枕冷衾寒,翻覆睡不著,待靜下心來細數李璨的呼吸聲,才覺分外粗重。猶豫再三後方在他額頭試探地摸了一下,果然是異樣的溫度。
“吃過藥了,御醫說發了汗就好。”李璨合著眼說道。
原來他並沒有睡著,只是不理她,林小胖連忙縮手,說道:“是我把你吵醒啦,真對不住,要不我……。”
她要怎麼樣,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訕笑著住口。李璨漫應了一聲,仍舊閉著眼紋絲不動,半晌才道:“要不將軍去別房歇息吧,免得過了病氣,於貴體有礙。”
林小胖這才想起那日趙昊元給出的中策裡,有“安撫李璨”這條,只是親歷了雲皓的掙扎,看過了唐笑的抉擇,又見證了趙昊元的深情,實在是無法面對李璨,躲到如今,終於無路可逃。
安撫二字背後其實有無限旖旎風光,然而主角之一換成林小胖,只得笨拙的湊上去和李璨說道:“別生氣啦,我不怕。”
李璨輕聲道:“我怕。”
那天趙昊元昏迷後救過來,遣退眾人,她再追問上策他也不肯說了,只得問如何安撫――這個問題蠢到此後每每思之便要抬手給自己一巴掌。
如何安撫?趙昊元病中虛弱,抓著她衣襟的手其實沒什麼力道,然而她不知怎地還是被他拖近,近到兩人的唇瓣只在毫釐之間,他喟嘆的氣息暖如春風拂面,道:“要我親自教你麼?”
事實證明,林小胖實在不是個好徒兒,半天才期期艾艾的編出一套詞來,說道:“你……你燒得厲害,我幫你物理降溫吧。”
物理降溫這詞現代而且半專業,其實質行動不過是把鳳凰將軍的身子塞進李璨被中而已。於林小胖的至大好處是寒冷的冬夜,有個超過三十八度的恆溫熱源可以取暖,感覺上是比獨個就寢暖和得多。而李璨則任由她摟著自己卻不發一言,身體一直在戰慄中。
慚愧之心大起的林小胖在他耳畔輕聲道:“是我害得你很冷吧?”
李璨聲音溫軟好聽,“是啊,不過現在好點了。”
難得林小胖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回應道:“慢慢會更好的,行麼?”在得到李璨“嗯”的回覆之後便掖緊被角,心裡忐忑不安,還以為要一夜不寐,卻不知幾時便已混沌睡去。
朦朧中只覺得身畔的人挪動自己,復又俯在己身上做那親近之事,漸漸彷彿有一陣陣酥麻沿著脊柱傳遍全身,耳畔還陸續有他銷魂的低語,也不知到底是夢是魘。
一夜顛倒難明真幻,她朦朧睜眼,便見李璨清炯的眸子近在咫尺,兩人之間再無衣物的阻擱,近至肌膚相貼。對望片刻,他先笑道:“傻瓜,睡的這麼死,夜裡失盜了也不知道呢。”
彷彿又回到之前那個清貴優雅,令人見之心折的李璨,她此刻一點睡意也無,兩頰飛紅,喃喃道:“原來是真的……呀,你聲音聽起來好很多了。”
“哦,想是昨晚發了汗的緣故。”李璨的雙眸中似有寶光流動,“越性再試試,讓我一次好利索吧。”
他怕傷著她腹中的寶寶,動作極緩慢輕柔,沒多時便草草了事,倒撩起林小胖的□來,索性埋頭以吻試他身上敏感之處,他熬不住這般搜尋,兩臂合攏將她按在自己胸口,笑道:“小胖乖乖的別胡鬧,看凍著你。”
抬頭看著他無限歡喜的容顏,連神經線條粗纊如林小胖,都生出滿腔歉疚之心。
李璨看懂了她的心思,輕聲道:“我不耐煩管那些有沒有的,人生百年,路還長著呢。”
先帝教子女甚嚴,縱是年節時分,皇子皇女也不得遲於辰初起床,成年之後亦如此。這日薛長史著人再三速駕,李璨只作不理,林小胖卻不知道規矩,只窩在他懷中聽他的呼吸聲,心下無限惶然,又盼著時間就此凝固才好。
然而時光流轉,豈能因人的願望而停止?到頭來還是要面對塵世種種紛擾,兩人後來還是把早飯跟午飯合在一起吃的,食畢獻茶之際,卻有門上的小廝急急來報,說齊王府適才走了水,京兆尹正帶人緊急救援云云。
齊王李瑛在北疆徵戰連年,皇帝賜下王府,又何嘗住過一日?還是因他臘月底要回來,李璨才奉旨整修過,又添不少僕婢,現他府上是長史官石詈帶著小兒子石燼在管著,老爺子雖已經六十出頭,可是身子骨健朗,精細之處是多少年輕人不及的,石燼又出了名的仔細人,這青天白日的如何能起火來――能驚動京兆尹,可絕非一般不慎失火――真是蹊蹺。
薛長史聞報亦急急趕來,依命在下首安坐,卻不曾進言,且看李璨怎麼說。
李璨緩緩道:“婆婆,這火起的可真是時候――算來齊王也過岐州了吧?”
薛長史點頭道:“是,今早得報,已經到渭水河畔了,離進京不過一天的路程。”
齊王李瑛班師回朝,原擬昨日就該到京,豈知路遇大雪,大軍行路遲緩,是以遲了兩三日。這不早不晚的,人還未回京,王府裡倒起了一場大火。
李璨笑問林小胖道:“你怎麼看?”
林小胖乾笑道:“我不大懂,不過聽媽媽……咳,我娘說,臘月廿四是除舊佈新的日子,或許天意要齊王府……”
李璨哪料到她會這麼說,忙道:“傻子,你還是老實在家罷,這事古怪,少不得我去走一趟了。”他隨即著人準備車馬,命取出門的衣服來。
薛長史含笑辭出,教胭脂、廣花帶著六個小丫頭捧了冠服過來,伺候他更衣。也沒有要鳳凰將軍迴避的道理,是故林小胖只枯坐一旁,百無聊賴的望著他。
李璨一瞥見她的模樣,又氣又笑道:“才說你傻,果然就扮出這副模樣,給誰看呢?”
林小胖乾笑了兩聲,她是全無規矩概念之人,因此一句話不說,拿起腳便出去了。還是自己想了想,回身來自己撩起簾子一腳踩在門檻上說道:“我沒什麼事,去找陳姐姐說話,你……早點回來。”
李璨並未回頭,只向胭脂說道:“看見將軍這麼著出去,也不知道伺候著加件衣裳,胭脂姑娘近來也太大意了些。”
胭脂此時正蹲在地上為他整理鞋襪,被這話唬得隨勢跪在地上求饒,廣花也連忙帶著幾個小丫環陪著跪求。
林小胖全然沒經過這樣的封建社會貴族立規矩的場面,因此要怔一下才明白,忙進來笑道:“是我不懂規矩,可不能怪到她頭上去。”
李璨這才回身笑道:“你不知道,胭脂幾個是自幼跟著我的,最淘氣沒個正經樣子。如今竟連將軍的飲食起居也不管不理,大約過幾日,連我也使不動她們了。”
他雖話聲輕柔,可那胭脂卻駭得連連磕頭,求饒的聲音幾要帶著哭腔。
林小胖含笑打諢道:“你這邏輯叫做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外面是個大晴天呢,你快放過她們,帶我出去逛逛成麼?天天在家悶著,都快成石頭了。”
李璨在她腦門上彈了一指頭,說道:“偏你會坑人,外頭那麼亂,小心被狼尋了去。”話是如此說,他還是依言饒了胭脂,只命人去請薛長史安排個妥當人來教導規矩。
安排完了諸事,他便立等著林小胖換了衣裳出門。
齊王府一帶已經由京兆戒嚴,禁止通行。陳王的車駕自然暢通無阻,李璨在車裡笑向林小胖道:“你可要嫌無聊了,其實來也不過是看看,可憐我一個月的辛苦啊,竟是白忙活了,六弟竟一眼也沒看上。”
林小胖心中一動,悄悄尋著他的手相握,口中說道:“李瑛瑛大人快回來啦,本將軍甚是思念他啊。” 李璨的手心乾燥而溫暖,並不是想象中的柔弱無力,林小胖又笑嘻嘻的補上一句:“不知道他現在還哭鼻子否?”
李璨愕然道:“六弟打十歲起就沒哭過,難道……”
林小胖只是努力回憶起李瑛,覺得印象中的他象是那種遇事不順便嚎啕大哭的少年,所以順便扯句閒話,哪知道這種最低階別的蓄意詆譭齊王也要踢正鐵板,乾笑道:“我只是在給齊王的英明神武形象是抹黑而已。”
李璨輕笑叱道:“無聊。”
說話間便報已到齊王府,王府長史石詈忙迎出來,行過禮卻揮退眾人,悄聲道:“陳王恕罪,裡頭亂糟糟的不便相請入內,且下官有急事稟告。”
李璨挑眉問道:“哦?”
石詈悄聲道:“齊王今晨五更天時趕回來,歇了一覺說要入宮,結果不知怎地惹他大怒,燒了居處的房子還不許人救。”
李瑛竟然提前趕回來?是什麼能惹得李瑛失控?皇帝御賜的美人還是李琪現身燕州的訊息?一連串的疑問,李璨忙道:“人呢?”
石詈道:“已經進宮了……”他語意悠遠,意思是陳王竟一點訊息也無?
李璨皺眉,向林小胖道:“這可是件麻煩事,你隨我入宮吧。”
林小胖可不願意見那個曾經摺磨得自己痛不欲生死去活來的狗皇帝,小聲問道:“能不去麼?”
李璨略一思索,點頭道:“也好,本來要帶你去慈恩寺僧人舍粥的――如今就請鳳凰將軍自個去體恤民情吧,可好?”
只要不去見皇帝,讓她做什麼都成,更何況是放她假去人間走走――跟著李璨,可不就是天上仙境?因此林小胖連連點頭。
李璨就派了藤黃帶著幾名侍衛隨行,因問明瞭那慈恩寺只在一箭之地,她也不要車,也不坐馬,安步當車帶著幾人前去。
慈恩寺的地牢便是那時她受盡折磨之地,然而她卻不知道。寺門前架起了三口大鍋,由幾名僧人分派,每人一碗小米粥,一個雜麵窩窩。因有京兆府的差役協助著十多個僧人維持秩序,饑民倒不至於哄搶。
林小胖立時便覺身在福窩中,倘若來到這個世界,不是沾了莎拉公主的光,而是帶著自己的真身穿越,恐怕此刻便混跡乞丐之中。
因此是幸或不幸,倒也難明。
她尤在出神,卻有一個僧人分開人群走近,身形清瘦,容顏憔悴,恍忽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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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繁華對於齊王李瑛來說,已經寥遠如夢。
太液池上的芙蓉,沉香亭畔的牡丹,明亮軒敞的凝香閣,幽長深遠的千步廊,三年之後重歸故地,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經不同了。
他自顧自的想著自己的心事,連個誠惶誠恐的樣子也不屑做給眼前的皇帝看。不是自恃兄弟情深,也不是因自己統帥重兵,而是對皇權再無畏懼,是以看破,放下,心靜如水。
暴跳如雷的皇帝終於平靜下來,面對明顯在神遊天外的人發脾氣全然無用。要是別人大可以拖出去廷杖五十,但這個人不行。
昔日青澀聰敏的少年蛻變成眼前冷靜沉著的青年將領,就象是精鐵忽然變成寶劍,間中淬鍊的過程既不能見,憑空遙想,更覺得茫然。
寂寥空曠的桂萼殿裡,唯有他兄弟兩個,李瑛垂手立在下頭出神,皇帝則自顧自的端坐在龍椅上生悶氣。
足音漸近,李璨的聲音自殿外遙遙傳來,“臣李璨求見。”
皇帝揚聲道:“羅嗦什麼,進來。”
李璨笑吟吟進來,慢騰騰的行君臣大禮,全然不管怒目而視的皇帝和滿面歡喜的李瑛,竟然還要三呼萬歲。
皇帝怒極反笑,叱道:“一個六弟鬧不夠,二哥你也來添亂,哪天我一口氣過不來,死了也就算了。”
“皇帝春秋正富,何來此言?”李璨笑道:“齊王年少,或有衝撞聖駕之處,然在北疆辛苦經年,足可謂赤膽忠肝,還請……”
他這話前頭還好,後面聽著就不象了,沒說完就已被皇帝一疊聲的打斷,“慢,慢,二哥你是說我……”年青的皇帝扶膝端坐在龍椅上,全無風度的亮了下雪白的牙齒,“……對六弟不好麼?”
李瑛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李璨這番作派是專給他看的,提醒他寶座上的青年男子已經不僅僅是手足情深的兄弟,而是泱泱大唐唯我獨尊的帝王。是以他立時拜道:“瑛久歷沙場,疏於禮數,是以鑄此大錯,求皇帝降罪。”
他擺出君臣奏對的架勢,皇帝卻不理他這一套,向李璨道:“二哥來遲了,不知聽了這段新聞沒有。這位神仙……”他指指李瑛,嘆道:“齊王經年不歸,回來就燒了御賜的府第,原因卻是為著朕賜的美人。”
皇帝先前看宗正寺報來候父母品秩在五品以上的秀女名單時突發奇想,著人賜給齊王兩名美女,也沒有大擺香案的頒賜,只叫齊王府的長史官來,言是為伺候齊王的起居。
按說齊王既無王妃,復又久羈北疆,做皇帝的兄長賜兩個婢女也不算什麼大事,不知怎地就惹到了李瑛?
這要是換做其他將領,率軍回朝,未奉詔即私自入京,罪一也;火燒御賜府第,罪二也;不需深究,只此兩條就足以誅九族,更遑論其它?雖說兄弟情深,然而皇帝畢竟是皇帝。
想到此處,李璨笑道:“按理說,齊王輕慢御賜,復行止失常,實屬欺君枉上,當誅九族,不能輕縱。”
他話氣輕鬆,哪有一點象是建議皇帝將包括在場三人之內的皇族全部殺光的意思?連皇帝也忍不住要笑,忙又板起臉道:“有理,皇子犯法亦應與庶民同罪,依陳王的意思,要怎麼樣好?”
李璨笑道:“皇帝賜宅第、美人,都是為著體恤齊王在北疆辛苦,哪知齊王年少氣盛,竟然辜負聖恩,其情可憫,其罪當誅。然齊王威鎮北疆,是我大唐的棟樑,又當此用人之際,不如權且記下,來日一併發落。”
皇帝笑道:“朕還道陳王怎麼也要改判齊王個號枷三日呢,竟然如此敷衍了事,‘來日一併發落’,是要朕等到何時啊?――六弟,二哥可又給你約下來日的罪過了。”
李瑛也不由得要笑,說道:“臣弟惶恐,願領責罰。”
皇帝點頭道:“既這樣,聽說左相王闐家的二女兒王佑,生的模樣極好,又才高八斗,學富五車,陳王就去做這個大媒,聘來給齊王做正妃吧。”
上官雨煙致仕,新晉左相王闐,為人執拗,然則正直勤奮,頗有清譽,雖為官近二十載,故交門生也絕不在少數,卻極少往來,在如今這黨朋橫行的朝廷中也是異數。他的兩個女兒,一名佐,一名佑,都是長安城中有名的才女。王佐今年報了重病,王佑則年齡未足,皆不能參選秀女,如今將王佑聘給李瑛,也算年歲相當。
事前皇帝一點口風也未露出,不知是早有成竹在胸,還是臨時起意。李璨才要嘆息,李瑛已經說道:“萬萬不可,瑛已有屬意之人,求皇帝收回成命。”
他的聲音朗朗有如冰玉相擊,其意甚堅。
屬意之人?
李瑛的心心念念苦戀的人,其實早已經不是秘密,便是昔年名震北疆的鳳凰將軍,李璨的妻主。
李璨躲過皇帝的震驚的眼神,強笑道:“臣說還沒做過媒人呢,就這麼被齊王辭了,真掃興。”
皇帝冷冷道:“果然掃興,李瑛你一去數年,即便當年有屬意之人,定然也早屬他人,與你再無關係,何必自苦?”
李瑛輕聲道:“都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其實是說的人不知道,能深緬苦海,也強過了遙不可及的隔岸相望。”
他此話雖痴,卻顯見情根深種,已然不能自撥。
李璨澀聲道:“亂點鴛鴦最招人厭,齊王既然已有心愛之人,皇帝不如算了罷。”
皇帝握緊拳頭,復又伸展手掌,如此再三,恨聲道:“算了?若沒他那‘心愛之人’便隨他胡鬧又何妨?既生在皇家,不怕沒人肯嫁。可是你看看他這模樣,跟失心瘋有甚不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心念唸的那人,可有一刻將他放在心上?”
李瑛晶亮的鳳眼中有一抹黯然閃過,他的答案是,“人生百年,哪能事事如意?我將她放在心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