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茫茫來日愁如海 一至五(12月20日)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10,451·2026/3/27

唐朝丞相權力不及漢朝集中,分中<B>①3&#56;看&#26360;網</B>三省。中書省主決策,裁定軍國之政事,報皇帝畫敕後,轉門下省複核,若門下省有異議者則駁回聖詔,無異議則轉尚書省執行――尚書省下轄六部二十四司,即是所謂“工、禮、刑、戶、兵、吏”六部。 現今有一個破格升遷的中書令、右相趙昊元已遭天下人逅病,門下省首輔再有異動,豈不讓天下人恥笑?得帝位不正已是大節有虧,稱帝不上一年,竟無年高德劭之重臣願意輔佐,淨用些私德有虧的弄臣,史官記載傳諸後世,遺笑萬年。 皇帝一提此事,趙昊元便覺頭痛如裂,幾乎要轉投敵營,替皇太女擬出討李珉檄文來還容易些,因此胡亂應道:“皇帝可是想讓……”這事委實太過難堪,他也說不出口,只向秦南星望去。 秦南星瞪他一眼,連忙退後跪倒,奏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更何況南星不過一朽木而已,就不必放到風口浪尖上了,求皇帝開恩。” 皇帝笑叱道:“混帳!南星滾起來!昊元你是怎麼想的!吾雖然德薄能鮮,也不至於糊塗至此。”事情明擺著,上官雨煙致仕是早晚的事,眼見北疆平定,齊王李瑛必會在年前班師回朝,過年,二月裡是聖父皇太后四十歲的千秋節――雖說才屆而立之年,到底是個整壽,跟著三月裡選秀女、春闈,一大疊的好事還沒開頭,她這麼一折子遞來,倒教人先犯起了愁,放眼朝野老臣新貴,誰能擔此重任? 趙昊元斟酌用詞,說道:“臣以為,當選德高望重之人……” 皇帝負手踱了幾步,喃喃道:“就是這德高望重四字――裴鴻生就不要提了,韋錦源膽小,陳左仲太古板,不知變通,王闐倒是不錯,偏生又是個執拗脾氣,餘者不是女子,便是……可真教人為難。” 趙昊元與秦南星交換一個會意的眼神,點頭道:“皇帝聖明。” 皇帝愕然相望,半晌才回過神來,笑道:“朕若聖明,要你們做什麼……聽坊間說,秀女的名次早已經內定下了?” 這問題可不好回答了,雖說此次“選秀女”號稱是在普天之下的好女兒中遴選,然而想也知道,裴氏族女入主後宮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至於是裴薔、裴蓉、裴蓮、裴葒還是裴藍並無差別。其它貴族如宋、楊、王、諸族,以至於上官雨煙、韋錦源、樊思晟、陳左仲、王闐、秦穆等等一干朝中重臣皆有女侄輩在備選之列。皇帝選秀,向來是籠絡臣心、平衡勢力的手段,如何能不提前內定?至於拘禁多少好女兒於深宮,埋沒多少顏色才慧卻無人管了。 趙昊元道:“竟有此事?臣這些日子奔波在外,並不知情,求皇帝恕罪。” 秦南星更是打岔道:“說起右相這些日子離京,還有個笑話呢。” 皇帝拂衣落坐,嘆道:“顯你伶俐!說!” 秦南星笑道:“前日為著齊王班師的事,中書、門下約了巳正時分至集賢院商議――我因有事攪擾,卻是到得早了――中書舍人巫柘拿著一撂摺子坐在燻籠上看,然後將摺子擲於五尺外的書案上,那幾摞摺子疊到尺高,他一本本扔過去,奇準無比也罷了,摺子堆危乎高哉,始終不倒。我問他為何不加批註,也不謄節略?他答道,丞相就要回來,所以將摺子理一理,左邊是可搏丞相一笑的,右邊是引丞相發怒的,中間是丞相要犯愁的……” 他一行說,皇帝一行笑,拍案讚道:“這巫柘倒是個妙人,這麼說來,你看丞相是喜多還是怒多?愁多?” 秦南星想了一想,答道:“怒比愁少一半,喜比怒多一半――只是他那還有半箱呢,我哪裡看得到最後?” 皇帝問趙昊元是否屬實,他才醒過來,說道:“只當笑話聽罷,除非煩難糾結的才留中不發,那又能有多少?――要真有一大箱留中不發的摺子,我倒寧肯這趟就去覓一青山綠水之處,辜負聖恩了。” 他脫口而出沒未多加思索,說罷陪著皇帝一起笑時才想起來,心中酸楚之意愈甚,尋一青山綠水之處……尋一青山綠水之處呵。 皇帝面上的笑容已然轉冷,問道:“原來趙卿畢竟還是念著青山綠水啊……聽說此行不虛,還得了人家一首好詩來?” 龍禁衛自有與報訊皇帝的秘法,不消說也知道,只怕連林小胖一路上來,每頓飯吃幾粒米皇帝都知道,趙昊元苦笑道:“鳳凰將軍胡謅,血汙不堪,不敢褻瀆聖目。”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轉成空,不勝人間一場醉。”皇帝漫聲吟道,“全詩雖不算頂好,可是勝在稱雄江湖的氣魄,謅得出此詩的人,可不是等閒人物。趙昊元,你還敢說她並非昔年的鳳凰將軍?” 趙昊元辯道:“不過是強自說愁,如今的鳳凰將軍,唯求退隱泉林,蒔花養蜂而已。” 皇帝追問道:“她若要退隱泉林,你也是要去看她蒔花養蜂了?” 如果能,“我蒔花,她養蜂。”趙昊元答道,他疲倦已極的臉上泛出溫柔的笑容,聲音堅定,不可動搖,“人生百年,臣所能想到的至樂之事,莫過於此。” 皇帝凝望著他,聲音出奇的溫柔,說道:“昊元,佛說人生有七苦,是謂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你說什麼最苦?” 趙昊元南書房陛見時,特赦放還的鳳凰將軍只好外頭石板地上跪等。 時至今日,跟唐笑的生死禍福,雲皓的一去不返,何窮的黯然離去相比,這等委屈折磨已經是小事。 說不清是雲皓的熾烈、何窮的默然還是唐笑袒露的真心砸醒了混沌的她,到底是愛或是欲,是鳳凰將軍或是林小胖都已經不重要,身在局中,不想被人踩入爛泥中□,唯有起而戰之。 至死方休。 她默揹著唐笑教給她的內功心法,“道生一,一生二……”道法自然,無相無礙才是正途,原就不需專門盤膝跌坐才能修行,莎拉公主如何做到將軍她不知道,而她林小胖的鳳凰將軍生涯,是從長跪南書房前候旨開始的。 前路漫漫,夜色蒼茫。 腳步聲輕響,她恍若不聞,直到來人低聲道:“將軍。” 觸目所及,是男子衣袍下襬捻金細柳湖青紫薇團花紋,暮色迷茫之際仍看得出精緻。原來竟是李璨,他一把攙起林小胖,力量大的超出記憶――她也全然沒必要掙扎,順勢站起,然而兩腿一點知覺也無,她自己不低頭望,也不知到底是站好沒有。 李璨扶著她的腰不放手,解釋道:“地上潮,仔細腿疼……皇帝問起,就說鳳凰將軍身體不適,我接她回去,改天再來磕頭。”他後面的話卻是向一旁守候的龍禁衛說的。 龍禁衛忙要阻止,“不行!哎……” 跟李璨進來的隨從是藤黃,自幼便是伴著李璨在宮裡長的大,笑嘻嘻的伸手一攔,另一隻手便捏了幾塊碎銀子塞到那龍禁衛手裡,悄聲道:“噤聲,這位是新賜封邑的陳王,出了事自有他老人家擔待,你卻急什麼?” 說話間李璨已經攙著鳳凰將軍轉身離去,他既不說話,林小胖也不挑話頭,出了延喜門便有車轎等候,一路默然無語,到得地頭,竟然是舊日的鳳凰將軍府,新油的朱漆大門明光鋥亮,新做的“有鳳來儀”金字匾額飛揚如故。 林小胖站在門前仰望,世事無常人暗換,第一次站在這門前,尚有何窮相迎、雲皓、唐笑等人相待,如今……她側首相望,李璨凝視的目光竟似有無限深意,然而他不說,無人可知。 林小胖不過是一半疑惑,一半驚惶,比如甫入塵世的幼兒,只睜大了眼睛望,要說什麼,自己全然不知道對錯,不如不說。相形之下李璨的緘默不語則更令她疑慮,眼前這男子舉手投足間的貴族風度無懈可擊,分明就是糾纏過甜蜜過痛恨過的李璨,可又陌生到叫人懷疑自己的記憶。 正房早已經不是舊時模樣,遠較昔日富麗堂皇,她並不知道榮禧堂這一溜正房早已經拆過重新依照親王府的規格興建,只覺前塵舊事恍然如夢,彷彿一眨眼,唐笑的嗔怨便在目前;一回首,雲皓溫暖的微笑便在身畔。 李璨命人準備香湯伺候她沐浴,自己則轉身離去。直到她沐浴罷,才又帶人過來擺飯,身上換了家常半舊的黃色嵌青紋提花蟒緞棉袍,越顯清貴。菜色與原先將軍府廚房總提調大娘統治時的花樣百出是不能比了,唯勝在一個“素”字。林小胖是餓壞了,這冬日,一路上沒見過什麼新鮮蔬菜,如今見著盤中清淡便覺喜歡,因此只管埋頭苦吃,李璨是皇家規矩,晚飯少食,為怕傷脾胃的緣故,因此只隨意吃了幾口,便默然端坐,也不看她。 這頓飯吃的辛苦無比,然而兩人始終不再說話。 按說舟車勞頓,她理當一枕黑甜才是,哪知道躺在床上只覺胸口堵得慌,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李璨在她身畔,鼻息沉沉,聽她折騰得太過了,才說道:“想是將軍晚飯吃的不好?” 林小胖搖搖頭,然而此刻夜靜更闌,錦帳昏沉,李璨又如何看得清楚?於是她道:“沒有,都很好吃。”兩人闊別已久,竟是以此開頭,細想更覺茫然。 李璨半晌才輕聲道:“那便是餓得久了,查德飽食,所以胃不和則臥不安……不如我陪將軍出去走走。” 林小胖在被窩裡打個哆嗦,“我冷。” 李璨輕笑,問道:“璨一直在等將軍問為什麼,怎麼一直都不問?” 林小胖低聲道:“我又不是正牌的鳳凰將軍,頂著她老人家的身體享福也就算了,哪還有資格質問。” “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不是她。”李璨壓抑的聲音自枕畔傳來,“很少有人知道,我與她本是舊識。” 原來早在辛酉年三十夜,憲宗皇帝在紫宸殿大宴重臣,幾位皇子皇女隨侍在側,正行一個喜上梅梢令,那一枝梅花堪堪落在鳳凰將軍懷中,鼓聲便歇了。 燈火通明的紫宸殿登時鴉雀無聲,卻是鳳凰將軍已然微醺,正托腮出神,哪提防兵部尚書梁垣是個捉狹的,隔了三個人便將那枝梅花投在她懷中,她猛一警醒,知道規矩是要賦詩一首頌聖,於是朗聲長笑道:“我輩行伍出身,吟詩並非所長,不若舞劍代之罷。”於是撥劍,躍入庭中起舞――她本是特許縱馬入宮,不解劍甲的――雖群臣變色,彼時李璨正奉皇帝命要去眾臣席上勸酒,想也未及想便擋在皇帝面前。皇太女李琪早一躍而起,提了鼓槌殺將出去,李珉將李瑛掩在自己身後,李瑛年少膽大,踮起腳尖張望,侍從皆驚亂,豈知皇帝忙笑道:“都退開,鳳凰將軍若有不臣之心,朕早就去西天給聖祖磕頭了,哪還等這會呢?” 李琪只不過是跟侍衛學得幾招刀法,如何是鳳凰將軍的對手?不過乍逢奇變,不能落人之後而已,是故立在殿前,並未當真上前廝殺。而李璨也只是答應,側了側身子,卻並沒退開。 庭前劍光絢爛,紫袍獵獵,一干人文臣居多,哪裡看得出什麼好壞?多少人只記得鳳凰將軍收劍時婉爾一笑,麗色奪人。 驚駕是死罪,佯狂或者皇恩深重都不足以抵之。鳳凰將軍到底是聰明人,停劍之後便橫過劍鋒劃斷自己一絡黑髮,就在庭中遠遠的跪稟道:“慧容大醉失態,驚擾聖駕,萬死莫贖。而今匈奴侵邊,求萬歲容臣割發代首,即日便往陣前效力,以報皇恩。” 皇帝哪會與她計較這些?說她知道自己驚駕,定是沒醉,命李琪將她拖進來,罰三大海酒才許入席,又說她醺然之際果然比平素嬌憨可疼,於是命大家一一恭賀,群臣哪有不湊趣的,直將鳳凰將軍灌個醉死,熱鬧更甚。其實這君臣二人之間的關係倒似極母女,連李琪都在私底下向憲宗撒嬌著說母皇不疼女兒,倒對鳳凰將軍更親――連昊元這樣的妙人,都不留給自己親女兒。 那夜鳳凰將軍醉倒之後宿太女東宮,李璨也如今天的林小胖一般,飲食過雜以致胃不和不能安枕,因此起身散步,算來已是年初一的醜正時分,宮裡守衛鬆懈,是以他便越俎代庖巡視了一遍,卻在延思殿外聽見有一男一女在糾纏。 他說這些話時不盡不實,此時的林小胖對長安城的東南西北尚還糊塗,壓根就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憲宗皇帝對待兒女甚嚴,東宮太女自不消說了,李璨、李珉、李瑛三子,十歲之後至十八歲出宮開府之前,都是住在太極宮西北凝香閣裡的,寅正起身至太極殿隨母皇熟悉政務,散朝之後浩浩蕩蕩帶著隨從守衛至尚<B>①3&#56;看&#26360;網</B>省從整理案卷,寫節略的基礎雜活做起,下午隨各自的太傅學習文韜武略,三日一考,與民間嚴母嚴父的教育方法差別只在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而且學不好沒人打皇女皇子,挨手板的是各人的侍從而已。 皇子深夜散步,從太極宮的西北角走到東北角,竟然無人勸阻,哪裡就是“年初一的醜正時分宮裡守衛鬆懈”所能解釋通的? 那延思殿近太女東宮,李琪本就有個風流的名聲在外,他站在殿前聽了片刻,裡面語聲模糊,他只道是大姐趁機胡鬧,扭臉便走,卻被殿內突然刺出的一道劍鋒逼住。 正是鳳凰將軍。 她說,藉機了了陳年舊事,並無穢亂宮闈之意,求二皇子饒命。聽來聲音清醒,哪裡象是兩個時辰前的爛醉如泥之態? “穢亂宮闈”這四個字,本應該是他用來指責對方的,倒教她搶先用了去,彼時心思純淨的二皇子哪裡受得了這等坦白無恥?回答對方的是:既然撞見你的骯髒事,要麼我死,要麼你死,豈有隱瞞不報的道理? 兩人爭執了沒幾句,殿裡與她糾纏的男子已知無幸,用燭臺上的鐵釺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鳳凰將軍問,二皇子,這鐵釺如此之鈍,他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刺進自己咽喉?鳳凰將軍嘆,我不懂人的感情,所以不能回報他,可是現在我知道了,縱能讓天下英才可以歸我所用,可再也沒有這個人啦;鳳凰將軍說,二皇子,人間至貴便是性命,至賤也是,你可要聽這中間的故事? 其實故事也簡單到俗套,鳳凰將軍曾經救過一位美少年的命,然而這美少年的家族卻把他獻給了皇帝。鳳凰將軍的解釋是這美少年時常從宮中傳柬給她,於已無益且驚擾他人,今日又趁亂喬裝到太女東宮來尋她,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她便帶著他覓靜地說個明白。 至於那美少年的版本,已經永不可知了。 這一段故事的直接後果是:在二皇子的建議下,宮中侍衛加強了數倍;鳳凰將軍過了初一大典之後便請旨回北征軍;後宮某才人暴病身亡。 還有,鳳凰將軍說,二皇子品格高潔,可惜,可惜。 林小胖迷迷糊糊的問道:“後來呢?” 李璨的笑意可以從聲音中聽出來,道:“後來你都知道啦,小瑛追隨而去,鳳凰將軍在沙場徵戰,九死一生,再後來母皇頒旨,要以二皇子下嫁鳳凰將軍……聽到這個訊息,我簡直要一頭撞死。” “啊?” “後來冷靜下來,我只是想既然欠你一條人命,我就拿後半生填還你吧。” 可萬萬沒有料到,冥冥之中自有天外來客翻手為雲覆手雨,重傷歸來迎娶二皇子的鳳凰將軍,竟然不是原先那人了。她貪戀美色不理諸事,她墮入紅塵沉溺不醒,她隨波逐流苦海無邊,看客都著急,她卻依然故我。 李璨摸索尋著她的臉頰,若是真的鳳凰將軍,早被這“鳥人”兩字激得殺性大起,血雨腥風滿長安,可她呵……兜兜轉轉回來,滿面風霜憔悴容顏,依舊不見半點鋒稜。 被這樣至無用的女子頂著名頭胡混,給原先的鳳凰將軍知道,要惱煞吧?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他執拗著不肯代她隱瞞而導致那人的死,是因為被鳳凰將軍明麗的笑容衝昏了頭吧?哪關什麼品性高潔的事?那夜他出盡百寶甩掉隨侍的人躲過明崗暗哨巡衛,不是為了好玩,而是被迷了心竅,想要離她近一點,更近一點吧? 可鳳凰將軍不是林小胖,稍近一點便犯下殺孽,再近恐怕性命不保。也幸而是林小胖,若是鳳凰將軍本尊,恐怕籠中鳥,圈地自囚,放逐禁地任其自生自滅的便是二皇子李璨的下場。所以李珉說的對,要麼控制自己絕不淪於情愛糾葛,要麼努力自強執掌對方生殺大權,才能…… 達成所願。 “小胖,從頭到尾我都只是貪戀鳳凰將軍的美色,僅此而已。你要殺我剮我都不容易,不如安生做個糊塗將軍吧,我會讓你過的快快樂樂的。” “小胖,昊元、何窮都對你那麼好,我接他們回來一起過日子行麼?” “小胖,我親親你好麼?” 一直沉默不語的林小胖忽然問道:“要怎麼樣才能與你離異。” 李璨收了手,挪回去卷好自己被窩,說道:“等皇帝不姓李的時候吧。” 今年事多,先是臘八前後長安並附近州縣下了場大雪,足積了尺多厚,竟有不少乞兒凍斃路旁;接著是北征軍裡傳來訊息,主帥李瑛率部約於臘月廿三前後到達長安,再是籌備元日祭天大典中有各州道赴京應試舉人御前引見,禮部司循舊例排演入對禮儀,因天寒地凍,兼差役太過嚴苛之故,數百名舉子憤而大鬧禮部南院,接二連三俱是大事,直將京畿大小官吏忙得不可開交。 對於林小胖來說,這些事都遙遠的只是傳說。真正與她有關的只是唐笑教授的武功心法,每日裡除了吃睡便只練功,殊不知欲速則不達,她的身體雖特殊,然而這樣的玄門內功絕非可以一蹴而就的,又無高人指點,只一味照著唐笑說過的那些話冥想打坐,時間一久,整個人都悶成了尊木雕泥塑。 李璨比她還沉得住氣,他上月得赦還京,皇帝封以陳王,食邑與齊王李瑛同,官場上多的是望風轉舵跟紅頂白之人,因此巴結的人前赴後繼,他卻命人所有宴飲一概推掉。每日隨班入朝,亦不發一言,間暇時撫琴、打譜,偶作書畫以自遣。兩人天天相見,夜夜同眠,然而三五日也說不上十句話,他也不惱。 這日連李璨隨行的侍從南赭都看不過眼了,覷空去向長史官薛無措稟告道:“薛長史,我們幾個小的實在是憋屈不過了,王爺對那人恁般體貼溫柔,又怕她冷,又怕她悶著,早起她說胸口悶不吃飯,親自燉了燕窩粥送去……她倒好,沒吃兩口便全噦出來,搜肝刮腹的大吐特吐,您說我們王爺屈不屈啊……” 南赭和藤黃、石青等一樣都是李璨自幼隨身的侍童,因此薛無措只當自己孫兒看待,從未苛責過他們幾個,如今且任他閒扯去,手中只嘩嘩的翻著帳冊,然而聽到這一節,她霍然起立道:“慢!請了太醫沒有?” 南赭被她的反應給嚇到了,睜著大眼吧嗒吧嗒的望著她,半晌才道:“沒有。” 前來為鳳凰將軍診病的太醫驗證了薛長史猜測,然而如何措詞卻又是個大難題。李璨原本負手在廊下看梅花,聽她過來忙問道:“她沒事吧?” 薛無措微微嘆息,說道:“證實將軍有孕,不足兩個月。”她直說有孕而沒有道喜,是因為實在是無喜可言。當今皇帝尚無子嗣,依照我朝向例,陳王雖下嫁鳳凰將軍,其子女仍然從父姓李是皇儲候選人。如今與鳳凰將軍形同陌路,相敬如冰也還是小事,似李璨這樣的品貌性情,時間一長她自會迴心轉意,然而這長子/女不是正夫嫡出卻後患無窮,更何況她腹中的孩子很可能生父來歷不明?眼前現成的李璨便是例子,若非生父微寒且侍奉先帝時已是成過婚的殘敗之身,先皇遣嫁的皇子怎麼可能是他? 李璨一瞬間明白了她的擔憂,以手加額嘆息道:“婆婆,你帶人下去,我單獨跟將軍說。” 他進去的時候,林小胖正歪在床上入定,要是平日他定然會安靜等她醒來,然而今日不知怎地一股鬱火堵在胸口不願再等,在她肩頭拍了一掌,說道:“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林小胖說是入定,其實神思恍忽,早已在似睡非睡間,被他一嚇,騰地坐起身子,這才知道眼前人是李璨,她怔了一剎,才想起問道:“什麼喜?” 李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裡摻些歡喜輕鬆,他說道:“將軍有喜啦,這孩子的生父是誰?” 有喜?孩子?生父? 眼下這身體是小西新換的,雖然外表滄桑,其實身體功能完好如十八少女。小西說之前那具身體因為流產而喪失生育的功能,所以隨她胡折騰也沒什麼後果。而換過之後,只有……林小胖驀地想那一晚與唐笑顛倒的經過,耳根火燒……那個看似冷漠實則溫暖最喜醋海翻波危急關頭肯捨身擋劍說“是你,不是鳳凰將軍”的男子,此時何處? 有太多事來不及想其實想也無用,她跳下床便要往門外闖,李璨一把攔下她,問道:“你做什麼?” “我要去找趙昊元。”林小胖掰開他的胳膊,斥道:“莫非王爺不準?” 李璨放手,輕聲道:“不敢,只是右相趙昊元最重清譽,如今正是舉子們行卷的時候,他府上不知有多少舉子拜謁不得,在門前苦候,將軍這麼衣衫不整前去,豈不惹人笑話?” “我又忘記了,他是右相趙昊元。”林小胖喃喃道,她這才覺得腳底冰涼,竟是赤足,身上僅是單衣,才站了這一會,已經覺得透骨生寒,忙回去躺好,撫著自己小腹發楞。 她適才驚怒交加,並未細想,這半晌才想起封建社會所謂一夫多妻只是字面上好看,實則一夫一妻多妾制而已,不管什麼情況下妾都只是用來生育的工具,庶出子女都算在嫡父嫡母名下,想來這個世界也不會例外,於是問道:“孩子的父親自然算是你,對吧?” 她只是問這個世界的規矩,哪知李璨一顆七竅玲瓏心,剎那間千迴百轉,早想到十萬八千里外去,半晌才顫聲答道:“對。” 如此說來,唐笑、雲皓、何窮、沈思幾人嫁給鳳凰將軍,不知有多曲折艱難――需知殺人易,虜獲人心難,更何況是要這些卓爾不群的男子不計較名聲身份死心塌地的相隨。遙想莎拉公主的手段,她原本就知道自己連鳳凰將軍本尊的億萬分之一也不如,不過是萬念俱灰上再添上十二萬分的自慚形穢而已,不由得把舊時對待李璨的憤恨冷淡去了十之□。因見他還怔立在當地,撐起身子柔聲道:“你是生氣了麼?” 李璨取過白狐滿襟暖襖著她披好,一邊淺笑道:“哪有,這自然是我的孩子,我生什麼氣?我只怕你惹上什麼大人物,到時可不好交待。” 林小胖正懊惱慌急如百爪撓心,被他說中了心思,訕笑道:“不是,我只是從來沒有想到會……會……忽然升職做娘,冤孽啊。” 李璨抬手在她右頰的字跡上輕撫,微笑道:“嗯,以後行動都要擔心這個小傢伙啦……將軍一宵風流,竟惹來半生辛苦,好象做了一記賠本生意。” 他竟然以此調笑,可見真是不在意孩子生父是何人,也不知是皇子身份尊貴,不願在這些兒女私情上糾纏呢,還是皇室慣例,孩子只需認嫡父母,生父也只好是提供生育條件的路人甲?或胸襟寬廣,有容人之量?或根本不愛鳳凰將軍?林小胖想了想,說道:“先讓我說清楚,這個身體是鳳凰將軍的,你也嫁的是鳳凰將軍,可我不是鳳凰將軍,她自然是會回來的,到時……” 她這個說清楚倒是越說越不清楚,李璨想了想,道:“你是想說,你跟鳳凰將軍之間的差距,不是以道里計?還是你怕她回來,會恨你擅自生兒育女?” 林小胖忙點頭稱是,她此刻心亂如麻,只求有人相陪,是誰就管不得了,因說道:“我只盼著能安安靜靜的歸隱山林,孩子什麼的還真的從來都沒想過,不料就有了,人生真是處處有驚喜。” 李璨將她的雙手合攏在自己掌心,點頭道:“大隱於朝,小隱才隱於野呢,別怕……過兩天六弟就該回來了,還有沈思……呀,我倒忘記了,沈思在將軍府裡的排行,也是行六。”他說的六弟,自然是指齊王李瑛。 他提起沈思,林小胖卻要回想一下才知道沈思是誰,他所謂的“六弟”又是何人,微愕道:“瑛瑛也回來啦。” 李璨下意識的握緊她的手,驚問道:“你叫他什麼?” 林小胖茫然道:“瑛瑛啊……好疼……我不能這麼叫?” 她還未學會李璨、趙昊元這一流人物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心中雖覺得不對勁,但還是要問出來。 李璨苦笑道:“那是母皇專用的小名,連父後都只叫李瑛,其他人或者喚六郎,或者叫小六……難道六弟隨將軍北征……”他並未說出自己的推測,林小胖也不敢問,兩人對望片刻,李璨已經恢復常態,放手笑道:“我命人來為將軍更衣,如此大喜,理當出去走走才是。” 林小胖滿腹狐疑的追問道:“出去走走?” 李璨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話,“將軍不是要去見趙右相麼?” 趙昊元的丞相府在北城長樂坊,距鳳凰將軍府所處的翊善坊本就是毗鄰。林小胖這麼多日,才第一次出將軍府,然而心下惴惴,壓根就沒心意欣賞大唐街市的風光。 閉門不出的陳王與鳳凰將軍夫婦忽然駕臨丞相府,也算是長安城中的一則小小的軼聞。趙昊元正稱病告假中,聞訊急忙迎出來。三人相互見禮,請至正房敘話,寒喧片刻,李璨見他容顏清瘦,這天氣尤自額頭一層薄汗,因道:“丞相身體不好,璨還要拿些俗事相擾,罪過罪過。” 趙昊元連忙客氣,李璨笑往林小胖處一指道:“如今我有事往宮裡走走,且將這個禍胎寄存丞相處,求丞相費心。” 趙昊元不似林小胖懵懂無知,以李璨身份,是什麼事要他親自將鳳凰將軍送上門來以求自己庇護?趙昊元打個寒戰,問道:“陳王這是……” 李璨站起身來告辭,笑吟吟的道:“好教丞相得知,我家將軍有喜啦……這訊息重大,還是我親自去跟皇帝說去。” 趙昊元驚愕的目光在一旁枯坐的鳳凰將軍身上打個來回,說道:“果然是好事……恭喜恭喜。”她才回來十多天,自然不會是李璨的,那麼唯有唐笑…… 林小胖跳起來驚道:“你……” 李璨笑將食指抵在她唇上,低聲道:“老實聽話,不許胡鬧……乖乖等我回來。” 趙昊元恭送陳王離去,按著綠醅的肩頭慢慢往回走,他今次真是傷於風寒才告假,本來吃了藥該靜養髮汗,這麼一折騰,倒覺渾身薄汗隨即冷透,病得更重了些。 然而那個冤家就在廳中端坐,他一路上在心底暗罵自己果然是飛蛾撲火,願者上鉤,累死活該。 林小胖自打見了趙昊元便覺無話可說,恨不得自己糊上一身泥巴以裝塑像,李璨乍然離去,事前並未交代,她心中有無限狐疑又不能問,唯有低首玩衣襟上的錦繡團花圖案。 趙昊元見她這模樣,只覺頭痛欲裂,揮退廳中服侍的從人後方道:“恭喜將軍。” “我想知道唐笑的下落。” 趙昊元不料她開口便是問這個,默然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能用的關係都用上啦,血影樓主傅青冥自稱閉關修煉,實則已經失蹤多日。那天你見到的傅青冥,竟然是真的。” 林小胖疑惑道:“也就是找到傅青冥就可能有唐笑的下落?” 趙昊元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他道:“依唐笑的身手,縱不能殺人也足以自保,你不用擔心孩子沒爹。” 林小胖點頭,又問道:“我笨,求丞相教我,為何陳王要親自進宮找皇帝說明我……有孩子的事?” 這中間的利害糾葛如此明白,偏生這個最應該知道的女人不懂,趙昊元喟嘆道:“可惜不是李璨自己的――雖說嫡庶一樣,但是宗正寺可不管這個。” 他搖頭苦笑,接著用最直接的假設解釋了這件事情,“若是李璨的孩子,你大可殺了當今皇帝以求太平。” 當今皇帝無嗣,他若暴崩之後不論立長立幼――立長就是在李璨、李瑛之間選,立幼,李姓皇朝唯此獨苗而已――鳳凰將軍都足可稱高枕無憂。然而也不過是說說,一則皇帝若是那麼好殺,早就被唐笑或是雲皓解決掉了,也不用此刻;二則就算殺皇帝立幼子之事成真,眼前這個蠢材也享不了三天清福。 林小胖驀然記起小西曾經放給她看過的,如果莎拉公主本尊做鳳凰將軍處理這些事情的經過,從大婚那時已經不同,鳳凰將軍怎麼會受這些顛沛流離?大婚當夜連洞房也未入便帶兵入宮,政變成功解決掉對手皇太女與李珉,夫君李璨只做了很短一段時間的皇帝便病死,最後是以攝政皇太后的身份執掌天下權柄作結局的。 對比之下才知道差距,她點頭問道:“孩子的生父既不是李璨,皇帝應該會很滿意才對。” 這下連趙昊元都要替李璨抱屈,“你長的是榆木腦袋?長子或長女不是嫡出,對陳王而言麻煩更大。皇帝素來護短,絕不會容忍你這時候還要拿個庶出的孩子來挑戰李璨的地位,他是要去救你這孩子的命啊。” 原來如此,震驚過甚的林小胖反倒平靜,點頭說道:“求丞相教我,如何保這孩子平安。” 趙昊元只覺眼前發黑,全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垂首閤眼道:“下策是立時遠遁千里之外,昊元可助一臂之力;中策是安撫李璨,籠絡即將班師回朝的齊王李瑛,且莫要和皇帝起正面衝突;上策麼,將軍……”他話未說完,便已經一頭栽倒。 林小胖看得分明,撲過去接住了昏倒的趙昊元。 喚人來救前她先拿衣袖將他額頭的薄汗拭去,來日茫茫,前路不可知,頂著鳳凰將軍的軀殼享盡豔福時也招來無數羈絆,天下果然沒有不勞而獲的道理。 而今,不論是為著旁人或是自己,唯有拼力向前,至死方休。

唐朝丞相權力不及漢朝集中,分中<B>①3&#56;看&#26360;網</B>三省。中書省主決策,裁定軍國之政事,報皇帝畫敕後,轉門下省複核,若門下省有異議者則駁回聖詔,無異議則轉尚書省執行――尚書省下轄六部二十四司,即是所謂“工、禮、刑、戶、兵、吏”六部。

現今有一個破格升遷的中書令、右相趙昊元已遭天下人逅病,門下省首輔再有異動,豈不讓天下人恥笑?得帝位不正已是大節有虧,稱帝不上一年,竟無年高德劭之重臣願意輔佐,淨用些私德有虧的弄臣,史官記載傳諸後世,遺笑萬年。

皇帝一提此事,趙昊元便覺頭痛如裂,幾乎要轉投敵營,替皇太女擬出討李珉檄文來還容易些,因此胡亂應道:“皇帝可是想讓……”這事委實太過難堪,他也說不出口,只向秦南星望去。

秦南星瞪他一眼,連忙退後跪倒,奏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更何況南星不過一朽木而已,就不必放到風口浪尖上了,求皇帝開恩。”

皇帝笑叱道:“混帳!南星滾起來!昊元你是怎麼想的!吾雖然德薄能鮮,也不至於糊塗至此。”事情明擺著,上官雨煙致仕是早晚的事,眼見北疆平定,齊王李瑛必會在年前班師回朝,過年,二月裡是聖父皇太后四十歲的千秋節――雖說才屆而立之年,到底是個整壽,跟著三月裡選秀女、春闈,一大疊的好事還沒開頭,她這麼一折子遞來,倒教人先犯起了愁,放眼朝野老臣新貴,誰能擔此重任?

趙昊元斟酌用詞,說道:“臣以為,當選德高望重之人……”

皇帝負手踱了幾步,喃喃道:“就是這德高望重四字――裴鴻生就不要提了,韋錦源膽小,陳左仲太古板,不知變通,王闐倒是不錯,偏生又是個執拗脾氣,餘者不是女子,便是……可真教人為難。”

趙昊元與秦南星交換一個會意的眼神,點頭道:“皇帝聖明。”

皇帝愕然相望,半晌才回過神來,笑道:“朕若聖明,要你們做什麼……聽坊間說,秀女的名次早已經內定下了?”

這問題可不好回答了,雖說此次“選秀女”號稱是在普天之下的好女兒中遴選,然而想也知道,裴氏族女入主後宮是毋庸置疑的事實,至於是裴薔、裴蓉、裴蓮、裴葒還是裴藍並無差別。其它貴族如宋、楊、王、諸族,以至於上官雨煙、韋錦源、樊思晟、陳左仲、王闐、秦穆等等一干朝中重臣皆有女侄輩在備選之列。皇帝選秀,向來是籠絡臣心、平衡勢力的手段,如何能不提前內定?至於拘禁多少好女兒於深宮,埋沒多少顏色才慧卻無人管了。

趙昊元道:“竟有此事?臣這些日子奔波在外,並不知情,求皇帝恕罪。”

秦南星更是打岔道:“說起右相這些日子離京,還有個笑話呢。”

皇帝拂衣落坐,嘆道:“顯你伶俐!說!”

秦南星笑道:“前日為著齊王班師的事,中書、門下約了巳正時分至集賢院商議――我因有事攪擾,卻是到得早了――中書舍人巫柘拿著一撂摺子坐在燻籠上看,然後將摺子擲於五尺外的書案上,那幾摞摺子疊到尺高,他一本本扔過去,奇準無比也罷了,摺子堆危乎高哉,始終不倒。我問他為何不加批註,也不謄節略?他答道,丞相就要回來,所以將摺子理一理,左邊是可搏丞相一笑的,右邊是引丞相發怒的,中間是丞相要犯愁的……”

他一行說,皇帝一行笑,拍案讚道:“這巫柘倒是個妙人,這麼說來,你看丞相是喜多還是怒多?愁多?”

秦南星想了一想,答道:“怒比愁少一半,喜比怒多一半――只是他那還有半箱呢,我哪裡看得到最後?”

皇帝問趙昊元是否屬實,他才醒過來,說道:“只當笑話聽罷,除非煩難糾結的才留中不發,那又能有多少?――要真有一大箱留中不發的摺子,我倒寧肯這趟就去覓一青山綠水之處,辜負聖恩了。”

他脫口而出沒未多加思索,說罷陪著皇帝一起笑時才想起來,心中酸楚之意愈甚,尋一青山綠水之處……尋一青山綠水之處呵。

皇帝面上的笑容已然轉冷,問道:“原來趙卿畢竟還是念著青山綠水啊……聽說此行不虛,還得了人家一首好詩來?”

龍禁衛自有與報訊皇帝的秘法,不消說也知道,只怕連林小胖一路上來,每頓飯吃幾粒米皇帝都知道,趙昊元苦笑道:“鳳凰將軍胡謅,血汙不堪,不敢褻瀆聖目。”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皇圖霸業轉成空,不勝人間一場醉。”皇帝漫聲吟道,“全詩雖不算頂好,可是勝在稱雄江湖的氣魄,謅得出此詩的人,可不是等閒人物。趙昊元,你還敢說她並非昔年的鳳凰將軍?”

趙昊元辯道:“不過是強自說愁,如今的鳳凰將軍,唯求退隱泉林,蒔花養蜂而已。”

皇帝追問道:“她若要退隱泉林,你也是要去看她蒔花養蜂了?”

如果能,“我蒔花,她養蜂。”趙昊元答道,他疲倦已極的臉上泛出溫柔的笑容,聲音堅定,不可動搖,“人生百年,臣所能想到的至樂之事,莫過於此。”

皇帝凝望著他,聲音出奇的溫柔,說道:“昊元,佛說人生有七苦,是謂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你說什麼最苦?”

趙昊元南書房陛見時,特赦放還的鳳凰將軍只好外頭石板地上跪等。

時至今日,跟唐笑的生死禍福,雲皓的一去不返,何窮的黯然離去相比,這等委屈折磨已經是小事。

說不清是雲皓的熾烈、何窮的默然還是唐笑袒露的真心砸醒了混沌的她,到底是愛或是欲,是鳳凰將軍或是林小胖都已經不重要,身在局中,不想被人踩入爛泥中□,唯有起而戰之。

至死方休。

她默揹著唐笑教給她的內功心法,“道生一,一生二……”道法自然,無相無礙才是正途,原就不需專門盤膝跌坐才能修行,莎拉公主如何做到將軍她不知道,而她林小胖的鳳凰將軍生涯,是從長跪南書房前候旨開始的。

前路漫漫,夜色蒼茫。

腳步聲輕響,她恍若不聞,直到來人低聲道:“將軍。”

觸目所及,是男子衣袍下襬捻金細柳湖青紫薇團花紋,暮色迷茫之際仍看得出精緻。原來竟是李璨,他一把攙起林小胖,力量大的超出記憶――她也全然沒必要掙扎,順勢站起,然而兩腿一點知覺也無,她自己不低頭望,也不知到底是站好沒有。

李璨扶著她的腰不放手,解釋道:“地上潮,仔細腿疼……皇帝問起,就說鳳凰將軍身體不適,我接她回去,改天再來磕頭。”他後面的話卻是向一旁守候的龍禁衛說的。

龍禁衛忙要阻止,“不行!哎……”

跟李璨進來的隨從是藤黃,自幼便是伴著李璨在宮裡長的大,笑嘻嘻的伸手一攔,另一隻手便捏了幾塊碎銀子塞到那龍禁衛手裡,悄聲道:“噤聲,這位是新賜封邑的陳王,出了事自有他老人家擔待,你卻急什麼?”

說話間李璨已經攙著鳳凰將軍轉身離去,他既不說話,林小胖也不挑話頭,出了延喜門便有車轎等候,一路默然無語,到得地頭,竟然是舊日的鳳凰將軍府,新油的朱漆大門明光鋥亮,新做的“有鳳來儀”金字匾額飛揚如故。

林小胖站在門前仰望,世事無常人暗換,第一次站在這門前,尚有何窮相迎、雲皓、唐笑等人相待,如今……她側首相望,李璨凝視的目光竟似有無限深意,然而他不說,無人可知。

林小胖不過是一半疑惑,一半驚惶,比如甫入塵世的幼兒,只睜大了眼睛望,要說什麼,自己全然不知道對錯,不如不說。相形之下李璨的緘默不語則更令她疑慮,眼前這男子舉手投足間的貴族風度無懈可擊,分明就是糾纏過甜蜜過痛恨過的李璨,可又陌生到叫人懷疑自己的記憶。

正房早已經不是舊時模樣,遠較昔日富麗堂皇,她並不知道榮禧堂這一溜正房早已經拆過重新依照親王府的規格興建,只覺前塵舊事恍然如夢,彷彿一眨眼,唐笑的嗔怨便在目前;一回首,雲皓溫暖的微笑便在身畔。

李璨命人準備香湯伺候她沐浴,自己則轉身離去。直到她沐浴罷,才又帶人過來擺飯,身上換了家常半舊的黃色嵌青紋提花蟒緞棉袍,越顯清貴。菜色與原先將軍府廚房總提調大娘統治時的花樣百出是不能比了,唯勝在一個“素”字。林小胖是餓壞了,這冬日,一路上沒見過什麼新鮮蔬菜,如今見著盤中清淡便覺喜歡,因此只管埋頭苦吃,李璨是皇家規矩,晚飯少食,為怕傷脾胃的緣故,因此只隨意吃了幾口,便默然端坐,也不看她。

這頓飯吃的辛苦無比,然而兩人始終不再說話。

按說舟車勞頓,她理當一枕黑甜才是,哪知道躺在床上只覺胸口堵得慌,翻來覆去睡不安穩。李璨在她身畔,鼻息沉沉,聽她折騰得太過了,才說道:“想是將軍晚飯吃的不好?”

林小胖搖搖頭,然而此刻夜靜更闌,錦帳昏沉,李璨又如何看得清楚?於是她道:“沒有,都很好吃。”兩人闊別已久,竟是以此開頭,細想更覺茫然。

李璨半晌才輕聲道:“那便是餓得久了,查德飽食,所以胃不和則臥不安……不如我陪將軍出去走走。”

林小胖在被窩裡打個哆嗦,“我冷。”

李璨輕笑,問道:“璨一直在等將軍問為什麼,怎麼一直都不問?”

林小胖低聲道:“我又不是正牌的鳳凰將軍,頂著她老人家的身體享福也就算了,哪還有資格質問。”

“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不是她。”李璨壓抑的聲音自枕畔傳來,“很少有人知道,我與她本是舊識。”

原來早在辛酉年三十夜,憲宗皇帝在紫宸殿大宴重臣,幾位皇子皇女隨侍在側,正行一個喜上梅梢令,那一枝梅花堪堪落在鳳凰將軍懷中,鼓聲便歇了。

燈火通明的紫宸殿登時鴉雀無聲,卻是鳳凰將軍已然微醺,正托腮出神,哪提防兵部尚書梁垣是個捉狹的,隔了三個人便將那枝梅花投在她懷中,她猛一警醒,知道規矩是要賦詩一首頌聖,於是朗聲長笑道:“我輩行伍出身,吟詩並非所長,不若舞劍代之罷。”於是撥劍,躍入庭中起舞――她本是特許縱馬入宮,不解劍甲的――雖群臣變色,彼時李璨正奉皇帝命要去眾臣席上勸酒,想也未及想便擋在皇帝面前。皇太女李琪早一躍而起,提了鼓槌殺將出去,李珉將李瑛掩在自己身後,李瑛年少膽大,踮起腳尖張望,侍從皆驚亂,豈知皇帝忙笑道:“都退開,鳳凰將軍若有不臣之心,朕早就去西天給聖祖磕頭了,哪還等這會呢?”

李琪只不過是跟侍衛學得幾招刀法,如何是鳳凰將軍的對手?不過乍逢奇變,不能落人之後而已,是故立在殿前,並未當真上前廝殺。而李璨也只是答應,側了側身子,卻並沒退開。

庭前劍光絢爛,紫袍獵獵,一干人文臣居多,哪裡看得出什麼好壞?多少人只記得鳳凰將軍收劍時婉爾一笑,麗色奪人。

驚駕是死罪,佯狂或者皇恩深重都不足以抵之。鳳凰將軍到底是聰明人,停劍之後便橫過劍鋒劃斷自己一絡黑髮,就在庭中遠遠的跪稟道:“慧容大醉失態,驚擾聖駕,萬死莫贖。而今匈奴侵邊,求萬歲容臣割發代首,即日便往陣前效力,以報皇恩。”

皇帝哪會與她計較這些?說她知道自己驚駕,定是沒醉,命李琪將她拖進來,罰三大海酒才許入席,又說她醺然之際果然比平素嬌憨可疼,於是命大家一一恭賀,群臣哪有不湊趣的,直將鳳凰將軍灌個醉死,熱鬧更甚。其實這君臣二人之間的關係倒似極母女,連李琪都在私底下向憲宗撒嬌著說母皇不疼女兒,倒對鳳凰將軍更親――連昊元這樣的妙人,都不留給自己親女兒。

那夜鳳凰將軍醉倒之後宿太女東宮,李璨也如今天的林小胖一般,飲食過雜以致胃不和不能安枕,因此起身散步,算來已是年初一的醜正時分,宮裡守衛鬆懈,是以他便越俎代庖巡視了一遍,卻在延思殿外聽見有一男一女在糾纏。

他說這些話時不盡不實,此時的林小胖對長安城的東南西北尚還糊塗,壓根就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憲宗皇帝對待兒女甚嚴,東宮太女自不消說了,李璨、李珉、李瑛三子,十歲之後至十八歲出宮開府之前,都是住在太極宮西北凝香閣裡的,寅正起身至太極殿隨母皇熟悉政務,散朝之後浩浩蕩蕩帶著隨從守衛至尚<B>①3&#56;看&#26360;網</B>省從整理案卷,寫節略的基礎雜活做起,下午隨各自的太傅學習文韜武略,三日一考,與民間嚴母嚴父的教育方法差別只在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而且學不好沒人打皇女皇子,挨手板的是各人的侍從而已。

皇子深夜散步,從太極宮的西北角走到東北角,竟然無人勸阻,哪裡就是“年初一的醜正時分宮裡守衛鬆懈”所能解釋通的?

那延思殿近太女東宮,李琪本就有個風流的名聲在外,他站在殿前聽了片刻,裡面語聲模糊,他只道是大姐趁機胡鬧,扭臉便走,卻被殿內突然刺出的一道劍鋒逼住。

正是鳳凰將軍。

她說,藉機了了陳年舊事,並無穢亂宮闈之意,求二皇子饒命。聽來聲音清醒,哪裡象是兩個時辰前的爛醉如泥之態?

“穢亂宮闈”這四個字,本應該是他用來指責對方的,倒教她搶先用了去,彼時心思純淨的二皇子哪裡受得了這等坦白無恥?回答對方的是:既然撞見你的骯髒事,要麼我死,要麼你死,豈有隱瞞不報的道理?

兩人爭執了沒幾句,殿裡與她糾纏的男子已知無幸,用燭臺上的鐵釺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鳳凰將軍問,二皇子,這鐵釺如此之鈍,他要用多大的力氣才能刺進自己咽喉?鳳凰將軍嘆,我不懂人的感情,所以不能回報他,可是現在我知道了,縱能讓天下英才可以歸我所用,可再也沒有這個人啦;鳳凰將軍說,二皇子,人間至貴便是性命,至賤也是,你可要聽這中間的故事?

其實故事也簡單到俗套,鳳凰將軍曾經救過一位美少年的命,然而這美少年的家族卻把他獻給了皇帝。鳳凰將軍的解釋是這美少年時常從宮中傳柬給她,於已無益且驚擾他人,今日又趁亂喬裝到太女東宮來尋她,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她便帶著他覓靜地說個明白。

至於那美少年的版本,已經永不可知了。

這一段故事的直接後果是:在二皇子的建議下,宮中侍衛加強了數倍;鳳凰將軍過了初一大典之後便請旨回北征軍;後宮某才人暴病身亡。

還有,鳳凰將軍說,二皇子品格高潔,可惜,可惜。

林小胖迷迷糊糊的問道:“後來呢?”

李璨的笑意可以從聲音中聽出來,道:“後來你都知道啦,小瑛追隨而去,鳳凰將軍在沙場徵戰,九死一生,再後來母皇頒旨,要以二皇子下嫁鳳凰將軍……聽到這個訊息,我簡直要一頭撞死。”

“啊?”

“後來冷靜下來,我只是想既然欠你一條人命,我就拿後半生填還你吧。”

可萬萬沒有料到,冥冥之中自有天外來客翻手為雲覆手雨,重傷歸來迎娶二皇子的鳳凰將軍,竟然不是原先那人了。她貪戀美色不理諸事,她墮入紅塵沉溺不醒,她隨波逐流苦海無邊,看客都著急,她卻依然故我。

李璨摸索尋著她的臉頰,若是真的鳳凰將軍,早被這“鳥人”兩字激得殺性大起,血雨腥風滿長安,可她呵……兜兜轉轉回來,滿面風霜憔悴容顏,依舊不見半點鋒稜。

被這樣至無用的女子頂著名頭胡混,給原先的鳳凰將軍知道,要惱煞吧?

電光火石間,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他執拗著不肯代她隱瞞而導致那人的死,是因為被鳳凰將軍明麗的笑容衝昏了頭吧?哪關什麼品性高潔的事?那夜他出盡百寶甩掉隨侍的人躲過明崗暗哨巡衛,不是為了好玩,而是被迷了心竅,想要離她近一點,更近一點吧?

可鳳凰將軍不是林小胖,稍近一點便犯下殺孽,再近恐怕性命不保。也幸而是林小胖,若是鳳凰將軍本尊,恐怕籠中鳥,圈地自囚,放逐禁地任其自生自滅的便是二皇子李璨的下場。所以李珉說的對,要麼控制自己絕不淪於情愛糾葛,要麼努力自強執掌對方生殺大權,才能……

達成所願。

“小胖,從頭到尾我都只是貪戀鳳凰將軍的美色,僅此而已。你要殺我剮我都不容易,不如安生做個糊塗將軍吧,我會讓你過的快快樂樂的。”

“小胖,昊元、何窮都對你那麼好,我接他們回來一起過日子行麼?”

“小胖,我親親你好麼?”

一直沉默不語的林小胖忽然問道:“要怎麼樣才能與你離異。”

李璨收了手,挪回去卷好自己被窩,說道:“等皇帝不姓李的時候吧。”

今年事多,先是臘八前後長安並附近州縣下了場大雪,足積了尺多厚,竟有不少乞兒凍斃路旁;接著是北征軍裡傳來訊息,主帥李瑛率部約於臘月廿三前後到達長安,再是籌備元日祭天大典中有各州道赴京應試舉人御前引見,禮部司循舊例排演入對禮儀,因天寒地凍,兼差役太過嚴苛之故,數百名舉子憤而大鬧禮部南院,接二連三俱是大事,直將京畿大小官吏忙得不可開交。

對於林小胖來說,這些事都遙遠的只是傳說。真正與她有關的只是唐笑教授的武功心法,每日裡除了吃睡便只練功,殊不知欲速則不達,她的身體雖特殊,然而這樣的玄門內功絕非可以一蹴而就的,又無高人指點,只一味照著唐笑說過的那些話冥想打坐,時間一久,整個人都悶成了尊木雕泥塑。

李璨比她還沉得住氣,他上月得赦還京,皇帝封以陳王,食邑與齊王李瑛同,官場上多的是望風轉舵跟紅頂白之人,因此巴結的人前赴後繼,他卻命人所有宴飲一概推掉。每日隨班入朝,亦不發一言,間暇時撫琴、打譜,偶作書畫以自遣。兩人天天相見,夜夜同眠,然而三五日也說不上十句話,他也不惱。

這日連李璨隨行的侍從南赭都看不過眼了,覷空去向長史官薛無措稟告道:“薛長史,我們幾個小的實在是憋屈不過了,王爺對那人恁般體貼溫柔,又怕她冷,又怕她悶著,早起她說胸口悶不吃飯,親自燉了燕窩粥送去……她倒好,沒吃兩口便全噦出來,搜肝刮腹的大吐特吐,您說我們王爺屈不屈啊……”

南赭和藤黃、石青等一樣都是李璨自幼隨身的侍童,因此薛無措只當自己孫兒看待,從未苛責過他們幾個,如今且任他閒扯去,手中只嘩嘩的翻著帳冊,然而聽到這一節,她霍然起立道:“慢!請了太醫沒有?”

南赭被她的反應給嚇到了,睜著大眼吧嗒吧嗒的望著她,半晌才道:“沒有。”

前來為鳳凰將軍診病的太醫驗證了薛長史猜測,然而如何措詞卻又是個大難題。李璨原本負手在廊下看梅花,聽她過來忙問道:“她沒事吧?”

薛無措微微嘆息,說道:“證實將軍有孕,不足兩個月。”她直說有孕而沒有道喜,是因為實在是無喜可言。當今皇帝尚無子嗣,依照我朝向例,陳王雖下嫁鳳凰將軍,其子女仍然從父姓李是皇儲候選人。如今與鳳凰將軍形同陌路,相敬如冰也還是小事,似李璨這樣的品貌性情,時間一長她自會迴心轉意,然而這長子/女不是正夫嫡出卻後患無窮,更何況她腹中的孩子很可能生父來歷不明?眼前現成的李璨便是例子,若非生父微寒且侍奉先帝時已是成過婚的殘敗之身,先皇遣嫁的皇子怎麼可能是他?

李璨一瞬間明白了她的擔憂,以手加額嘆息道:“婆婆,你帶人下去,我單獨跟將軍說。”

他進去的時候,林小胖正歪在床上入定,要是平日他定然會安靜等她醒來,然而今日不知怎地一股鬱火堵在胸口不願再等,在她肩頭拍了一掌,說道:“恭喜將軍,賀喜將軍。”

林小胖說是入定,其實神思恍忽,早已在似睡非睡間,被他一嚇,騰地坐起身子,這才知道眼前人是李璨,她怔了一剎,才想起問道:“什麼喜?”

李璨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裡摻些歡喜輕鬆,他說道:“將軍有喜啦,這孩子的生父是誰?”

有喜?孩子?生父?

眼下這身體是小西新換的,雖然外表滄桑,其實身體功能完好如十八少女。小西說之前那具身體因為流產而喪失生育的功能,所以隨她胡折騰也沒什麼後果。而換過之後,只有……林小胖驀地想那一晚與唐笑顛倒的經過,耳根火燒……那個看似冷漠實則溫暖最喜醋海翻波危急關頭肯捨身擋劍說“是你,不是鳳凰將軍”的男子,此時何處?

有太多事來不及想其實想也無用,她跳下床便要往門外闖,李璨一把攔下她,問道:“你做什麼?”

“我要去找趙昊元。”林小胖掰開他的胳膊,斥道:“莫非王爺不準?”

李璨放手,輕聲道:“不敢,只是右相趙昊元最重清譽,如今正是舉子們行卷的時候,他府上不知有多少舉子拜謁不得,在門前苦候,將軍這麼衣衫不整前去,豈不惹人笑話?”

“我又忘記了,他是右相趙昊元。”林小胖喃喃道,她這才覺得腳底冰涼,竟是赤足,身上僅是單衣,才站了這一會,已經覺得透骨生寒,忙回去躺好,撫著自己小腹發楞。

她適才驚怒交加,並未細想,這半晌才想起封建社會所謂一夫多妻只是字面上好看,實則一夫一妻多妾制而已,不管什麼情況下妾都只是用來生育的工具,庶出子女都算在嫡父嫡母名下,想來這個世界也不會例外,於是問道:“孩子的父親自然算是你,對吧?”

她只是問這個世界的規矩,哪知李璨一顆七竅玲瓏心,剎那間千迴百轉,早想到十萬八千里外去,半晌才顫聲答道:“對。”

如此說來,唐笑、雲皓、何窮、沈思幾人嫁給鳳凰將軍,不知有多曲折艱難――需知殺人易,虜獲人心難,更何況是要這些卓爾不群的男子不計較名聲身份死心塌地的相隨。遙想莎拉公主的手段,她原本就知道自己連鳳凰將軍本尊的億萬分之一也不如,不過是萬念俱灰上再添上十二萬分的自慚形穢而已,不由得把舊時對待李璨的憤恨冷淡去了十之□。因見他還怔立在當地,撐起身子柔聲道:“你是生氣了麼?”

李璨取過白狐滿襟暖襖著她披好,一邊淺笑道:“哪有,這自然是我的孩子,我生什麼氣?我只怕你惹上什麼大人物,到時可不好交待。”

林小胖正懊惱慌急如百爪撓心,被他說中了心思,訕笑道:“不是,我只是從來沒有想到會……會……忽然升職做娘,冤孽啊。”

李璨抬手在她右頰的字跡上輕撫,微笑道:“嗯,以後行動都要擔心這個小傢伙啦……將軍一宵風流,竟惹來半生辛苦,好象做了一記賠本生意。”

他竟然以此調笑,可見真是不在意孩子生父是何人,也不知是皇子身份尊貴,不願在這些兒女私情上糾纏呢,還是皇室慣例,孩子只需認嫡父母,生父也只好是提供生育條件的路人甲?或胸襟寬廣,有容人之量?或根本不愛鳳凰將軍?林小胖想了想,說道:“先讓我說清楚,這個身體是鳳凰將軍的,你也嫁的是鳳凰將軍,可我不是鳳凰將軍,她自然是會回來的,到時……”

她這個說清楚倒是越說越不清楚,李璨想了想,道:“你是想說,你跟鳳凰將軍之間的差距,不是以道里計?還是你怕她回來,會恨你擅自生兒育女?”

林小胖忙點頭稱是,她此刻心亂如麻,只求有人相陪,是誰就管不得了,因說道:“我只盼著能安安靜靜的歸隱山林,孩子什麼的還真的從來都沒想過,不料就有了,人生真是處處有驚喜。”

李璨將她的雙手合攏在自己掌心,點頭道:“大隱於朝,小隱才隱於野呢,別怕……過兩天六弟就該回來了,還有沈思……呀,我倒忘記了,沈思在將軍府裡的排行,也是行六。”他說的六弟,自然是指齊王李瑛。

他提起沈思,林小胖卻要回想一下才知道沈思是誰,他所謂的“六弟”又是何人,微愕道:“瑛瑛也回來啦。”

李璨下意識的握緊她的手,驚問道:“你叫他什麼?”

林小胖茫然道:“瑛瑛啊……好疼……我不能這麼叫?” 她還未學會李璨、趙昊元這一流人物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心中雖覺得不對勁,但還是要問出來。

李璨苦笑道:“那是母皇專用的小名,連父後都只叫李瑛,其他人或者喚六郎,或者叫小六……難道六弟隨將軍北征……”他並未說出自己的推測,林小胖也不敢問,兩人對望片刻,李璨已經恢復常態,放手笑道:“我命人來為將軍更衣,如此大喜,理當出去走走才是。”

林小胖滿腹狐疑的追問道:“出去走走?”

李璨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話,“將軍不是要去見趙右相麼?”

趙昊元的丞相府在北城長樂坊,距鳳凰將軍府所處的翊善坊本就是毗鄰。林小胖這麼多日,才第一次出將軍府,然而心下惴惴,壓根就沒心意欣賞大唐街市的風光。

閉門不出的陳王與鳳凰將軍夫婦忽然駕臨丞相府,也算是長安城中的一則小小的軼聞。趙昊元正稱病告假中,聞訊急忙迎出來。三人相互見禮,請至正房敘話,寒喧片刻,李璨見他容顏清瘦,這天氣尤自額頭一層薄汗,因道:“丞相身體不好,璨還要拿些俗事相擾,罪過罪過。”

趙昊元連忙客氣,李璨笑往林小胖處一指道:“如今我有事往宮裡走走,且將這個禍胎寄存丞相處,求丞相費心。”

趙昊元不似林小胖懵懂無知,以李璨身份,是什麼事要他親自將鳳凰將軍送上門來以求自己庇護?趙昊元打個寒戰,問道:“陳王這是……”

李璨站起身來告辭,笑吟吟的道:“好教丞相得知,我家將軍有喜啦……這訊息重大,還是我親自去跟皇帝說去。”

趙昊元驚愕的目光在一旁枯坐的鳳凰將軍身上打個來回,說道:“果然是好事……恭喜恭喜。”她才回來十多天,自然不會是李璨的,那麼唯有唐笑……

林小胖跳起來驚道:“你……”

李璨笑將食指抵在她唇上,低聲道:“老實聽話,不許胡鬧……乖乖等我回來。”

趙昊元恭送陳王離去,按著綠醅的肩頭慢慢往回走,他今次真是傷於風寒才告假,本來吃了藥該靜養髮汗,這麼一折騰,倒覺渾身薄汗隨即冷透,病得更重了些。

然而那個冤家就在廳中端坐,他一路上在心底暗罵自己果然是飛蛾撲火,願者上鉤,累死活該。

林小胖自打見了趙昊元便覺無話可說,恨不得自己糊上一身泥巴以裝塑像,李璨乍然離去,事前並未交代,她心中有無限狐疑又不能問,唯有低首玩衣襟上的錦繡團花圖案。

趙昊元見她這模樣,只覺頭痛欲裂,揮退廳中服侍的從人後方道:“恭喜將軍。”

“我想知道唐笑的下落。”

趙昊元不料她開口便是問這個,默然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能用的關係都用上啦,血影樓主傅青冥自稱閉關修煉,實則已經失蹤多日。那天你見到的傅青冥,竟然是真的。”

林小胖疑惑道:“也就是找到傅青冥就可能有唐笑的下落?”

趙昊元唇角勾起一抹微笑,他道:“依唐笑的身手,縱不能殺人也足以自保,你不用擔心孩子沒爹。”

林小胖點頭,又問道:“我笨,求丞相教我,為何陳王要親自進宮找皇帝說明我……有孩子的事?”

這中間的利害糾葛如此明白,偏生這個最應該知道的女人不懂,趙昊元喟嘆道:“可惜不是李璨自己的――雖說嫡庶一樣,但是宗正寺可不管這個。”

他搖頭苦笑,接著用最直接的假設解釋了這件事情,“若是李璨的孩子,你大可殺了當今皇帝以求太平。”

當今皇帝無嗣,他若暴崩之後不論立長立幼――立長就是在李璨、李瑛之間選,立幼,李姓皇朝唯此獨苗而已――鳳凰將軍都足可稱高枕無憂。然而也不過是說說,一則皇帝若是那麼好殺,早就被唐笑或是雲皓解決掉了,也不用此刻;二則就算殺皇帝立幼子之事成真,眼前這個蠢材也享不了三天清福。

林小胖驀然記起小西曾經放給她看過的,如果莎拉公主本尊做鳳凰將軍處理這些事情的經過,從大婚那時已經不同,鳳凰將軍怎麼會受這些顛沛流離?大婚當夜連洞房也未入便帶兵入宮,政變成功解決掉對手皇太女與李珉,夫君李璨只做了很短一段時間的皇帝便病死,最後是以攝政皇太后的身份執掌天下權柄作結局的。

對比之下才知道差距,她點頭問道:“孩子的生父既不是李璨,皇帝應該會很滿意才對。”

這下連趙昊元都要替李璨抱屈,“你長的是榆木腦袋?長子或長女不是嫡出,對陳王而言麻煩更大。皇帝素來護短,絕不會容忍你這時候還要拿個庶出的孩子來挑戰李璨的地位,他是要去救你這孩子的命啊。”

原來如此,震驚過甚的林小胖反倒平靜,點頭說道:“求丞相教我,如何保這孩子平安。”

趙昊元只覺眼前發黑,全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垂首閤眼道:“下策是立時遠遁千里之外,昊元可助一臂之力;中策是安撫李璨,籠絡即將班師回朝的齊王李瑛,且莫要和皇帝起正面衝突;上策麼,將軍……”他話未說完,便已經一頭栽倒。

林小胖看得分明,撲過去接住了昏倒的趙昊元。

喚人來救前她先拿衣袖將他額頭的薄汗拭去,來日茫茫,前路不可知,頂著鳳凰將軍的軀殼享盡豔福時也招來無數羈絆,天下果然沒有不勞而獲的道理。

而今,不論是為著旁人或是自己,唯有拼力向前,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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