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女兒何不帶吳鉤 一至五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10,660·2026/3/27

次日林小胖醒來時身畔空落落的,枕畔衾裡連半絲餘溫也無,到底李璨是幾時離去的,全然沒有記憶。清溪來請醒幾次,殷勤問候,絕口不提昨日之事,然則林小胖心事重重,頭痛欲裂,壓根就不願出去見人,只稱自己身體不適,實則躲在帳裡胡亂盤算。 好歹她腹中也裝過幾百本穿越小說來著,撇去那些夢囈般的小白主角不算,那些穿越人士個個活的風生水起,未穿之前不是特工就是歷史學家,再不濟也是理工出身的專門人士,個個隨身都帶有兩把刷子,既穿之後,從肥皂玻璃水泥炸藥一路造到ak47,哪還有冷兵器時代敵人的活頭? 可為什麼,老希小西你們撿了我這麼個不學無術不辯菽麥不合時宜的半吊子過來,來也不給配點專業書藉和器械?毀盡你家莎拉公主的聲譽,可萬萬怪不到區區在下身上啊。 感慨歸感慨,眼前這狀態,不造個三年五年規劃是不成的。總不至於就此躲在李璨的蔭庇之下,雖說足夠愜意,可是這世界上最不缺“萬一”,靠山山跑,靠牆牆倒,求人不如求已才是正道。 她自己躲在帳中胡思亂想,午飯都是要素練弄些點心來隨意解決了,連薛長史來探望,都被她以頭疼為由擋過去了。 李璨直到申初刻才匆匆趕回來,撩起帳子時,只見她裹著被窩唯留一張素臉在外頭,眼珠兒骨碌碌的轉,便知道沒什麼大妨礙,順勢坐在床畔,探手在她額上摸了一把,笑道:“傻子,這麼大個人還要賴床,也不怕人笑話。”他眉梢眼角略帶幾分春意,口齒纏綿,竟是有了七八分醉意。 林小胖一見他便覺煩惱煙消雲散,心情大好,笑道:“你在哪兒喝的酒回來?手這麼涼。”因拖了他的手在被裡渥。 提起這個,李璨要有滿腹的委屈需訴,因笑道:“我一身寒氣,看凍著你了……叫我換了衣服再陪你說話。” 林小胖這才發現他身上錦袍玉帶,竟是十二分的華貴端莊,還未問出口,李璨已經抽回了手,含笑解釋道:“今兒小瑛凱旋歸來,皇帝賜宴,是以我只好作個長腿的擺設去――被那幾個灌了幾杯。” 他折身出去沐浴更衣,再回來時林小胖仍舊是那樣,只是眼神茫然,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時光若能一復一日的如此適意,倒也不錯……醉後最多真言,他擁緊那人的時候,終於還是把這個念頭說了出來。 林小胖點頭贊同道:“嗯,能天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為生計奔波,又有你陪著,倒真是人間至樂啊。”她樣遣詞用句表達的中心意圖,皆是看多言情小說的結果,勉強評一詞曰“頹廢”還算是含蓄的。 李璨自然更不跟她客氣,扭著她的耳朵道:“要說都這個點了,也該醒醒了。” “大夢誰先覺,平生……”林小胖只湊出一句來,下面一句便怎麼也想不起了,只躲在李璨懷中嘿嘿傻笑著換個話題,“今兒外頭很冷麼?” “嗯,外頭好大雪呢。”李璨笑道:“那個梁垣,裝模作樣說瑞雪兆豐年,提議到上林苑煮酒賞雪,偏皇帝也就信真了――你說他一兵部尚書學那起酸才附庸風雅作甚?可苦了我,幾乎凍個半死――還要賦詩頌聖,只差沒哭出來,早該學你告病不去的。” 他醉中多話,絮絮說起今日御宴上發生的件件趣事,惹得林小胖哈哈大笑,斯情斯景,當真是其樂也融融。然而李璨不提沈思,林小胖始終不敢造次,最後還是李璨在她頸窩裡狠狠親了一記,嘆道:“果然略有寸進……我說了這麼久,你怎麼一句也不問沈思?” 林小胖不敢看他,悶聲道:“我不敢。” “傻子,莫說他是你們林家的六爺,就是尋常朋友經年不見,你也該問一聲才是,難道……還怕我不成?”李璨的聲音略有些異樣,不知是嗔是怨。 “倒不至於,只是害怕問錯了,你會煩惱。”林小胖胡亂應道。 李璨忽然笑道:“我竟不知鳳凰將軍如此善辯啊……沈思此刻都在京營呢……這會城門未關,三十里地也不算太遠,你又賴了一整天床,須得活動活動筋骨,不若你我這會就探望他去?” 林小胖還在分辨他到底是醉後說笑還是當真,李璨已經起身,喚廣花進來服侍更衣,又命人去準備車馬並一應物事,侍衛要也多帶幾個能幹的,說要趁此大雪出城訪友去。 他向來端凝穩重,殊少作此出人意料之事,因此莫說林小胖直到坐上那輛朱輪華蓋車還覺得恍惚如夢,連自小帶他長大的薛長史都驚愕難言,除卻廣花、清溪、藤黃、南赭隨侍外,又調集了五十名陳王侍衛,又親自撐傘追出來,就著車轅囑咐了好一陣子。 大群侍衛浩浩蕩蕩擁著李璨與林小胖的車駕出了城沒過兩裡地,皇帝又遣石綠帶著二十名龍禁衛追上來。李璨起先還笑的甚是得意,自稱半生皆在規矩裡,今日率性而為,原來感覺倒也不錯。待石綠帶著那二十名龍禁衛追來,他默然極久,方笑向林小胖道:“果然今天是醉了呢。” 總算林小胖那十多年應試教育沒白學,拉過他的手一起在自己的手籠裡渥著,漫吟道:“醉裡且貪歡笑,要醉哪得功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這是數百年後大文豪蘇東坡的詞作,興許吟成之際便風行當世,可擱到如今,縱是李璨也要怔得一刻,方笑道:“哪裡聽來的曲子,倒也有點意思。” 林小胖一本正經的大大點頭,笑道:“其實還有更有意思的,只是……這會我想不起了。” 其實這等大雪,又兼天色向晚,路上原行的甚是艱難。三十里地,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戌初才到京營。 聞報陳王踏雪前來,值星官一早便帶著大群人迎了出來在路口等著,雪地裡一片燈籠火把照的亮如白晝,李璨揭簾遙望,嘆道:“這般興師動眾的,可真要成了笑話了。” 問及沈思,值星官笑道:“正巧齊王今兒也來了呢,說今日御宴太過拘束不能盡興,因此趕過來找補,酉時起便和我們秦老將軍、裴少將軍、沈都尉幾人一起喝酒呢。這會子不知為什麼正爭得面紅耳赤,無人敢去通稟。” 林小胖不知道秦老將軍是何人,李璨卻知這位秦老將軍單名一個綽字,少時神力驚人,性烈如火,當年“旭亂”之際匈奴趁機南侵,是他力排眾議,率部狙擊於葫蘆谷,血戰一天兩夜,這才等到援軍,而他自己身中十數箭仍殺敵不止。早些年在北疆一帶,秦綽二字帶給敵人的震撼要遠超前幾年的鳳凰將軍了。後因嫁與憲宗皇帝的姑姑福王被召回京,四十歲上下便授了個太保的尊銜,位列“三師”,虛領京營,實則從此閒置不用。算起親戚來,李璨李瑛算是他的孫輩,見了面要行大禮,恭敬稱他一聲姑爺爺的。 至於那裴少將軍,定是聖父皇太后一系的,至於是現京營的實際官長裴縈還是新調來的裴煢不不知道了。李璨見林小胖一臉茫然的模樣,笑吟吟了的攜了她的手道:“好,你我且瞧瞧去。” 所謂京營,號稱兩萬禁軍的駐防地,其實多屬虛額,實際人數不足一萬,再加上此次換防下來的兩萬北征軍――原本應按籍迴轉各道,哪知皇帝竟令其駐紮於此,更兼近年關,不免有些鬆懈。如此雪夜,營房間竟然燈火輝煌,吆五喝六,熱鬧非凡。 所以莫說李璨搖頭,連林小胖看了都覺得不妥,向李璨笑道:“怎麼熱鬧成這樣?”值星官忙要解釋,卻被李璨揮手止住,“罷了,這些將士們經年苦戰,如今換防回來,總不能教人老繃著那根弦,尋些樂子也是應當的,只別出太大岔子就好。” 不多時行近後院,老遠就聽見豪邁的大笑聲中雜著李瑛撥高八度的聲音,“……少拿子書來嚇唬人,背兩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有屁用,真到臨敵,能邁得動步,張得開嘴就算你本事……” 李璨輕笑道:“小瑛果然是出息了……”使個眼色命藤黃趕上去,止住守衛的兵士不令通稟。 又聽卻是另一個懶洋洋的年輕男子聲音道:“是極是極,齊王真真大有長進,屬下佩服之至――嘖嘖,果然不愧是皇室貴胄,名震北疆,連‘屁’字也說的如此倜儻不羈啊。” 李璨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悄聲笑道:“正說話的這個是車騎校尉裴縈,現是京營副統領,也是個淘氣沒正形的。” 林小胖漫應了一聲,她正近鄉情怯,他這句話聽是聽來著,說的什麼可就不知道了。李璨瞧她這樣子,笑叱道:“沒出息的。” “什麼?”林小胖沒聽清楚。 李璨不理她,命守在門口的兵士打起簾子,朗笑道:“哎,我們來的不巧了。” 甫一進屋便覺酒香醺人,原來那幾人正在屋東的地炕上圍坐,擺了一張團圓桌,胡亂堆著些酒肉,都喝得有九成醉意了,更兼越說越到軍國大事上去,因此地下只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服侍。 聽見他這句話最先反應過來的倒是李瑛――原本是倚著板壁閒侃,如今騰地跳起來,見是他倆攜手而來,擠出一絲笑意道:“二哥這話怎麼說?” 大家這才醒過神來,除卻秦綽端坐之外,沈思、裴縈、裴煢三人都站起來,亂紛紛行禮既畢,便要重新整治過酒菜來,再輪流安席,李璨笑道:“且慢,本就打算來說說話就走,再一鬧騰,可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了。” 裴縈約三十歲上下,生得面如冠玉,眸似朗星,也是大唐軍中有名的美男子。此間他算是東主,因笑道:“陳王您是熟客,不拘那些俗禮也還罷了,可屬下久聞鳳凰將軍大名,如今終得一見,這麼湊和可不成個體統。” 林小胖打一進來,眼神心思都落在沈思身上,還是李璨握著她的手緊了一把,這才醒過神來,胡亂應了一句道:“咱們都是行伍之人,且去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只要秦……老將軍不嫌棄晚輩無禮,裴少將軍不嫌我等冒失唐突就好。”裴縈本職是車騎校尉,離將軍之職還差著兩級,只不過統領京營,是以值星官稱呼以將軍而已。她本不應如此稱呼,只不過在場諸人各有各的心事,倒也無人理會。 秦綽大笑道:“這話甚對老夫脾胃,來來,再坐一刻也就該散了,何必再鬧騰……適才正說到行軍打仗的必勝之法,他們幾個爭的面紅耳赤,李璨向有振聾發聵之語,鳳凰將軍又是名震北疆,如今既趕上了,快教他們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李璨忙謙虛幾句,他知道林小胖的心思不在這裡,因此連她的份也一併說了,倒叫秦綽、裴煢等人暗自納罕。 幾人重行歸座,李璨自去挨著秦綽下首坐了,卻笑推林小胖去那邊跟著沈思坐。林小胖剛才搜腸刮肚甩了幾句豪邁話,不好再顯小家兒女氣,只得依言過去,望著沈思半天才擠出一句來,“原來北征軍的伙食不好到這種程度了,看你瘦的。” 她來之前的路上,原想著李瑛都能出落成那般爽朗俊秀的青年男子,沈思如果模樣大變,倒也在情理之中。哪知沈思的變化卻教人心中翳痛隱隱,容顏身形恍若舊識,卻只是瘦極,臉頰都深深陷下去――這樣子絕非伙食不好所能造成的,然而到底是遭逢何等變故才成這模樣,從來沒人跟她說,她亦不好於此時問起了。 沈思自她進來,便一直目不轉睛的望著她,此刻終於唇角微微上勾,眼神尤其溫柔許多,“將軍可真會冤枉人……是我不好,不關夥頭軍的事。” 李瑛坐在沈思右手邊,抬肘給了他胸膛一記,說道:“這個見色忘義的,我們幾個爭得天翻地覆,怎麼也不見你說句話,如今倒笑得出來了。” “齊王說笑了。”沈思回手按著被擊之處,垂眸不語。連林小胖這樣遲鈍的人都知道要打岔道:“哎哎,你們幾個爭什麼來著?只在外頭聽得熱鬧。” 李瑛深悔自己醉裡多言,忙笑嘻嘻的解說前因。其實說是幾個人爭辯,也就只他和裴煢兩個話多,裴煢也是才到京營中歷練,裝了滿腹的兵書戰策卻無一次實戰經驗,與這些年在北疆浴血苦戰的李瑛自是不能比,可他那辯才無礙,舌綻蓮花的本事,卻是李瑛所不能及了。再上一個最喜架橋撥火兒的裴縈,越老越愛折騰,唯恐天下不亂的秦綽,這一頓酒吃的真個是熱鬧非凡。 幾個人起頭兒原是說鬼牙峪一役的得失,漸漸便總結到行軍打仗的必勝之律。裴煢搬出孫子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以及我朝太宗語錄等等來論證勝負之數皆由主將所決定,正所謂“運敵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云云。李瑛是經歷過實戰的,稱戰場上瞬息萬變,是以基層兵士及其官長貫徹主將意圖的素質才是決勝之根本。兩人各執一詞,本來裴煢是少年心性,李瑛是為招惹著沈思說話,哪知較起真來再沒個完,秦綽見獵心喜,故意又說錢糧才是打仗的根本,若後勤供給不利則必敗無疑。 裴縈笑道:“再爭不休了,陳王若不來,遲早秦老將軍要激他倆人老拳相向來著。” 秦綽大笑道:“難道我輩值此好大雪,不去暢快一戰,要學那起酸才吟詩作對不成?這個裴縈嘴裡向來吐不出象牙來,咱們不理他,李璨你來評評理,他倆到底哪一個離必勝之律更近些?” 李璨目光閃動,漫應道:“行軍打仗我可是外行,不過勝負之數,多半在未戰之先早已決定,無需打過才知道了。” 裴煢才十七歲,生得極是秀美,往常時有人誤認作女子。他自李璨與林小胖進來便一直不說話,此刻方挑眉問道:“哦?” 李璨的論點是從政治角度考慮的,既戰之際未必次次都佔據天時地利人和,那唯有未戰之時創造條件了,說白了就是不打沒把握的仗――倒也不算錯,與裴煢之流的書呆派,李瑛那樣的實戰派相比,似乎要略高一籌,然也是泛泛之談,秦綽知道他不願多說,因此但笑不語,也不多問。 裴縈也點頭笑道:“果然是陳王,到底立意又自不同……鳳凰將軍名震北疆,於戰一道自然別有心得了,求將軍不吝賜教,縈洗耳恭聽。” 若是擱在前些日子,林小胖必定裝傻混過去,可她今日才自己籌劃了那麼久,將如何加強學習提高自身素質,如何鞏固勢力以求自何兼復興鳳凰將軍威望等等都通盤計算過,哪知還未經實踐檢驗,便遭人如此阻擊,因此不由得苦笑。她又不能象李璨一般自稱不懂,若是小西在,指定還能從外星人的資料庫裡調幾篇專業論文給她發揮,如今要維持鳳凰將軍的威名只能靠自己瞎掰了。當下心念電轉,乾笑道:“依我說,必勝之律是沒有的,聲稱必勝之役反倒必敗的例子是多不勝數,傳說極西之地有國名曰美利堅……。” 原來她是想起現代戰爭中某強國的戰鬥風格來著,好在胡謅本就是她的強項,當年因關心臺海局勢,又是在天涯等諸多網站上泡過一陣的,腹中倒還略有存貨。因此也不管冷兵器時代與戰時代的差距有多大,只管將自己的記憶裡的戰例結閤眼前這些冷兵器時代專家的理解能力翻譯過來,實在掰不過那些新技術就儘量往高明武功甚至道法仙術湊。 她舉的例子是海灣戰爭加強版――所謂加強版,便是記憶不清之處,皆自行發揮創造而已。 既便擱到二十一世紀初之前的戰爭史上,所謂的“沙漠風暴”也算是戰例中的經典。多國協同作戰,幾百新技術的集體登臺展覽,空地一體作戰、精確打擊等等皆由是役始創。但是跟眼前這些“古人”說這個,還是有些超前了,除卻李璨含笑靜聽,沈思沉默不語外,先是裴煢要求她解釋精確打擊,再是李瑛裴縈生疑,後來連秦綽也忍不住打斷她說話發問。其實她是打著說個故事混過去就算完的,被他們四個問來問去,足說了多半個時辰才算告一段落。 資訊時代的資訊獲得方式與封建社會迥異,百度加谷歌幾乎將能夠讓普通民眾知道的知識與常識一網打盡,因此她一本正經的瞎掰,倒也沒讓眾人問出什麼不妥來。 最後她總結道:“若說此役,美軍實實是佔足天時地利人和,打得也真個叫漂亮。然則打完結帳,其實還是輸來著――其實若想要打仗不輸,倒也真有個法子。” 別人不知怎樣,裴煢先被鳳凰將軍所講的戰例繞糊塗了,其中的單兵作戰能力、戰損率、恐怖襲擊、資訊戰等詞句經解釋之後,還在他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內,然而她又說是役之中的勝方其實是輸,他才要反駁,卻聽見她後面又跟了一句話,不由得閉嘴屏息靜聽她那不輸之法,眼見她笑容燦若春花,道:“那法子便是‘不戰’。” 不戰自然不會輸,這道理三歲娃兒也知道。裴煢不由得長嘆,那廂李瑛正飲完杯中酒,聞言就將手裡的酒鍾砸過來,喝道:“廢話!” 眼見勁風襲來,林小胖才反應過來側首要躲,旁邊沈思抬手便捉了下來,因此便顯她閃避的距離過大了,額角結結實實磕在沈思肩上。 那幾人雖拿別話岔開,然而那或驚異或輕蔑的眼神都被林小胖記下了,眼前這狼狽之態不描補又不成,只得輕聲向沈思道:“久不與齊王同席,真個忘記他這個習慣了。” 兩人捱得近,沈思將酒鍾擱下,悄悄握緊她的手――與記憶中溫暖乾燥迥然不同,眼前這男子的手掌溫度,竟是要冷到人心坎裡。 這麼一折騰,倒把林小胖最終想要表達的避免實力均等的國家戰爭,努力創造和平時期區域性戰爭的壓倒性勝利才算軍人的第一目標給混到九霄雲外去了。不過她前面掰的這個戰例,經由眼前幾人各自理解發揮並應用於冷兵器時代軍隊建設,最終成就不少赫赫功績――都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至於是誰跟誰知己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幾個人直喝到三更天才散,旁人自然各有去處,唯有李璨笑吟吟的說要與李瑛聯榻夜話,命林小胖跟沈思回去。 沈思還沒說什麼,李瑛大笑著拍著李璨肩膀道:“我今日可終於知道,原來鳳凰將軍竟是受你轄治的。”他醉中失態,手上不免重了幾分力道,拍到第二下李璨便皺眉側身避開,喚人進來攙他,道:“你明兒醒了立個軍令狀給我,以後再不許醉酒。”惹得李瑛譁然大笑。 李璨也不理他,含笑看了沈思與林小胖幾眼,欲言又止,隨即被藤黃廣花幾人簇擁著離去。 沈思默不作聲的攜她回到自己居處――跟鳳凰將軍府自是不能比了,室內空曠寂冷,陳設簡單。他話少,林小胖也只好乖乖的不吭聲,兩人間疏離隔閡,哪裡似久別重逢的夫妻? 沈思這屋裡連鏡子也沒有,偏她近來被李璨那些封建社會貴族氣派慣壞了,自己動手卸發上的飾物時笨手笨腳,那隻金鑲玉鳳步搖的流蘇不知怎地與她的頭髮絞在一起,再解不下來。她一著惱連著幾絲頭髮揪下來,噹的一聲擲在桌上――使的力道又大了,在桌上彈得一下,又自那邊跌落――撿起來時,已經磕掉兩顆玉石。 她雖然自來這個時代都沒過過缺錢的日子,但究竟還是根正苗紅勤勞善良的尋常老百姓出身,手握步搖苦笑,半晌作不得聲。 好在這蠢事能惹沈思一陣輕笑,移步過來幫她,說道:“我手笨,你可別嫌棄。” 自她頭上步搖、花鈿、釵、簪累累桌上擺了十數件,還虧清溪替她梳頭時嘮叨說既是去京營訪友,不好太累贅,揀些尋常飾物點綴也就罷了。林小胖滿腦子正在盤算以後如何整治這等奢靡風氣時,不防沈思靜靜在旁說了一句,“睡罷。”她才醒過神來,不知怎就臉上火燒火燎的,直到耳根――雖是燈下亦看的分明,沈思不由得輕嘆,揮滅了案頭點著那三支蠟燭。 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林小胖躺上炕上苦思冥想,再尋不出來破綻。此時室內昏暗不明,唯有窗欞上透出些雪地的反光,縱兩人並頭而臥也看不清沈思的表情,只聽他鼻息沉沉,竟是已經睡熟了麼?兩人之間隔著被子,隔著半尺來寬的距離,隔著莫明其妙的阻礙,一切竟似與記憶中的全然不同。 她今日算是賴了一天的床,這會又錯過了困頭,因此輾轉反側再不能寐。沈思終於還是忍不住,隔著被子按住她,嘆道:“可是太冷?” 林小胖半晌才幹笑道:“沒有沒有,不過……”到底想說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只得將他的手臂搬回他的衾中,岔道:“……我就是奇怪,你的手怎麼這樣冷。” 沈思捉住她的手半晌才放開,慢慢道:“也沒什麼。” 久別重逢,又是這麼親近獨處的時刻,竟然“也沒什麼”?林小胖幾欲以頭搶地,自牙縫中擠出一個“好”字。 沈思輕笑,終究還是挪過來與她一處,說道:“要冷著你了,可不許打我。” 年輕男子的身體,再涼也是有限的,可是當真挨近了,林小胖才覺察出來,果然不同,因問道:“你這兒是受傷了麼?” “打仗哪有不受傷的。”沈思在她耳畔含混道。 然而到底混不下去,林小胖急急去解他衣帶,沈思雙臂發力,將她擁的極緊,嘆道:“睡覺睡覺,別鬧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隔著中衣也感覺得出來他身上的傷痕,林小胖不敢亂想,只道:“我果然是傻子麼?你能瞞一輩子?” “一輩子”這三個字,沈思想也沒敢想過,停了極久才道:“就是受了傷,也沒什麼大妨礙。” “那就讓我看看又何妨?”林小胖摸索到他背上,一樣是縱橫交錯凸凹不平的傷痕,數目之多令人不敢細數。 “看了傷眼,不如不看。”沈思低聲笑道:“我是怕將軍看了以後嫌棄我,立即將我逐出門去……所以瞞得一時是一時。” 林小胖默不作聲,以指代目探察那些傷痕的形狀,由背至臀、腿。沈思將她擁的更緊,咬牙道:“將軍饒了我吧。” “這樣的傷痕……怎麼會是打仗留下的?你是被誰用了大刑……”林小胖既被影視劇荼毒多年,更兼此身曾受重刑,算是理論與實踐經驗都有,她摸索半晌才作此結論,只因心口的怒意一點點在凝聚,直至渾身顫慄,再也無法忍耐。 她話還未完便被沈思的唇堵上,良久作不得聲。 折騰半晌,沈思才放過她,使這顧左右而言其它之法或能遮掩一時,可肌膚相親的觸感卻隱瞞不了事實,眼前這男子,必是受了極嚴苛的刑訊――難怪他消瘦如斯。 “剛才不許我看,現在可以了麼?”她說是看,只是室內依舊昏暗,仍是以手摸索,為免沈思胡思亂想,故意用輕快的語調說道:“好好好……你不告訴我原因,我問別人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總有一天教對方還回來,只盼老天爺留著那些人的性命等我親手去取。” “還是我說吧,那些人以訛傳訛,眾口鑠金,一分的事也要說成十二分的艱難,更何況這樣的麻煩事。”沈思輕聲道。 由沈思口中講來,自然將十二分的艱難一句帶過,他只說是與匈奴某戰不慎落入敵手,匈奴皇帝拓跋篁親自主持刑訊,只不過問的事情他不知道,自然也就無從投敵,後來還是呼叫冥翼相救,這才逃脫生天。 末了沈思總結道:“所以我細數歷朝忠烈,淪於敵手而能成百世清名,必是因為‘不知道’,而已――否則誰肯受那些求死不能的苦楚?” 林小胖深呼吸,反覆再三,嘆道:“拓跋篁……嗯,我記下了,日後討債要拿雙份的回來。” 眼前這人,輕易便把“冥翼”二字放過了啊……沈思喟然長嘆,說道:“好好,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 其實沈思眼下的處境遠較淪於敵手受重刑危險得多,李瑛已經得到訊息,皇帝自匈奴處輾轉得回的密報是沈思已然投敵,能得出生天,蓋因匈奴皇帝拓跋篁故意縱之使去。否則單憑重傷瀕死的他,如何能孤身一人逃過重重鐵衛並匈奴皇帝的追殺? 通敵叛國當然是寧信其有的大事,沈思雖然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澤,李瑛也只能謹遵帝命,更何況他的身體狀況,確然不能如常徵戰。所以從沈思回營至隨北征軍換防回京,不知皇帝還伏下多少耳目眼線監視他。但是到長安後直接將沈思遣往京營,那就是意外之事了,龍威難測,如何處置還真的只能靜待天命。 這一夜對於李瑛來說簡直漫長難熬,臨寢前他還恃醉戲說李璨如此大方,必會懊惱的夜不能寐。哪知李璨沾枕不久便鼻息綿長,他自己倒翻來覆去不能入睡。 酒後本易生睏倦,然而心底清明,胸膛深處似被利刃掠過,翳痛隱隱卻又說不出傷在何處。捱到五更時分,他一骨碌爬起身來,也不叫人來伺候,自己穿衣著靴。李璨迷迷糊糊的問道:“蠢才!哪裡來的這股邪火?折騰一宿不睡也罷了,這又是做什麼?” “悶得緊,我出去走走。”李瑛拋下句話碰地推門去了。 李璨合著眼深深呼吸,漸漸綻開一朵無聲的笑。 ~~~~~~~~~~~~俺終於勤勞一週的更新線~~~~~~~~~~~~~~ 縱李瑛是皇子之尊,在北疆這些年也照樣有隨軍伏擊,徹夜不眠,劍甲不解,守著馬鞍靜等雪落的時候,那樣的冰天雪也也未似今天這般度日如年。 其時天色昏蒙,昨夜大雪足下了半尺來厚,觸目皆是琉璃世界,寒意侵膚,教人不由得精神一振。值夜的守衛見是他,忙抖落身上的雪過來行禮,請問何往,然而他又有何處可去?半晌方笑道:“宿醉頭痛,我隨意走走。” 他不要人相伴,自己信步行去。路上見不知哪裡來的腳印遙遙行往小校場,他正百無聊賴之際,因此觸動了心思,自語笑道:“誰這麼勤勉?倒要見識見識。” 他一路循蹤而去,卻見一人的紅裳於風中獵獵翻卷,正背向自己在箭道這頭引弓,另一個男子在旁指點,那身形好生熟悉――他一念未了,恰巧那男子側過半面來,果然是沈思。 他一時僵在那裡,不知是要上前說話還是就此轉身離去,還未決斷便被沈思看見了,遙遙揚手笑道;“齊王好早。” “老沈你也忒奇怪了,這又是大雪,又是皇帝給的假,又……竟也不忘記用功麼?”李瑛強自按捺心中的波濤洶湧慢慢走近,臉上照舊笑嘻嘻一如尋常。 “不是我,是我家將軍忽然要用功,因此只得捨命相陪。”沈思含笑嘆道。 李瑛的視線早已經飄到那人身上,烏髮隨意挽個男子式樣的髮髻,散亂不整,多半是沈思的手筆,衣裳也是熟悉的男子式樣,褶痕尤在,脫口而出道:“這衣裳還是秦國長公主手製的吧?那時你嫌顏色不好,任我們威逼利誘到底還是沒穿……哎,錯了。” 沈思哪想他會提起這事,還未解釋,他未一句卻是說鳳凰將軍,卻見她的手肘較方才下垂,左手指位置也不對,不由得轉到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一一教她,笑斥道:“怎麼就改不過來?” 林小胖這時候正手指僵硬,足趾發麻,好逸惡勞乃是人之天性,更何況她哉?沈思眼錯不見,便鬆懈不少,哪知沒兩秒鐘的功夫,就被李瑛點出來,更兼這位齊王大人還故意提些她不想聽的事,不由得心生怨氣,沉聲道:“能將箭射中目標不就成了?哪裡來這麼多講究?” 沈思奇道:“這些規矩可都是將軍定下的,當時振振有詞說什麼標準姿勢有利有戰力持久,且不易傷筋骨,怎麼如今都忘完了?” 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擠兌林小胖,倒惹得她索性就著引弓的姿勢後仰靠在他身上,良久才長長嘆息道:“也端了這半晌的姿勢,就算我已經想起來了成麼?讓我試一枝箭,就一枝……” 沈思輕笑,自她身上帶的箭袋裡取了三枝箭,掰過她的臉讓她看自己取箭的手法,說道:“哪,您定的取箭之法,可想起來了?” 冒牌鳳凰將軍大大點頭,接過他手中的三枝箭,學他的模樣分挾於右手四指間,卻拿自己肩膀推了他一下,笑道:“你站遠點,莫被要我誤傷――可就鬧大笑話了。” 沈思一笑後退了兩步,回望李瑛也是一臉要看好戲的表情,他還想要說,只別傷著將軍自己就好,哪知她嗖嗖嗖三箭射去盡攢在靶心,勁力十足,連百步之外的標靶上的冰雪都震落不少。 沈思詫愕之後便大笑著推她去另一邊射那一百五十步的箭靶,道:“就這還敢行軍打仗的本事都忘完了?……你就會騙我。” 他不知道林小胖也正驚異於這具身體的能力,力量是不消說了,來時外星人測過給她看,標準狀態攻擊好幾百公斤。可明明她於射箭一道的技巧全無,然而箭搭上弦,無需她全神貫注瞄準便可直中目標――外星公主的福利特權還真不少啊。她不知這具身體的一切能力皆由苦練而得,自然而然的全推到莎拉公主的身份上,一時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是妒還是羨。 她又試射了幾箭皆中靶心,滿腔莫名驚喜,沈思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她身上,兩人早把齊王殿下忘到九霄雲外去,連他幾時離去都不知道。 忽然齊王的侍衛長寒江雪帶著兩名親兵送過一張弓過來,道:“齊王說鳳凰將軍在此試射,命我請這張弓來。” 林小胖還不知道厲害,漫應了一聲,將手中的弓送在沈思手裡,抬手去拿那一張。入手便覺份量較方才重上許多。弓背重重雕滿折枝牡丹,把子摩挲的油紅髮亮,不知是傳了多少代的,她隨手一張,竟只能拉開兩分,這才看見沈思的表情,不由得挑眉相詢:“莫非有什麼古怪你沒告訴我?” 沈思笑道:“這可是京營的鎮營之寶,本朝聖祖的兵器,號稱百石的凌雲弓啊,將軍可莫輕視了。” 那廂的親兵忙奉上箭囊――也是單為此弓特製的長箭,林小胖見獵心喜,取過一枝搭上弓弦,且不忙試,先向沈思笑道:“要不要打賭?” 沈思笑嘆道:“我沒昊元、何窮那麼多花花腸子,不賭。” 林小胖輕笑著點頭道:“早該知道的。”她默背沈思適才教她的控弦訣,輕喝一聲“殺”,凌雲弓竟被她開至八成。 沈思讚歎道:“好,這還象樣。” 林小胖被他這一句打擊到痛處,長箭破空而去,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的箭靶右下,距紅心倒還偏得三五寸。 旁人尤可,她自己先長長嘆息,然而一聲未了,遠處的箭靶忽然裂作三塊,其中兩塊簇簇落進雪窩中。

次日林小胖醒來時身畔空落落的,枕畔衾裡連半絲餘溫也無,到底李璨是幾時離去的,全然沒有記憶。清溪來請醒幾次,殷勤問候,絕口不提昨日之事,然則林小胖心事重重,頭痛欲裂,壓根就不願出去見人,只稱自己身體不適,實則躲在帳裡胡亂盤算。

好歹她腹中也裝過幾百本穿越小說來著,撇去那些夢囈般的小白主角不算,那些穿越人士個個活的風生水起,未穿之前不是特工就是歷史學家,再不濟也是理工出身的專門人士,個個隨身都帶有兩把刷子,既穿之後,從肥皂玻璃水泥炸藥一路造到ak47,哪還有冷兵器時代敵人的活頭?

可為什麼,老希小西你們撿了我這麼個不學無術不辯菽麥不合時宜的半吊子過來,來也不給配點專業書藉和器械?毀盡你家莎拉公主的聲譽,可萬萬怪不到區區在下身上啊。

感慨歸感慨,眼前這狀態,不造個三年五年規劃是不成的。總不至於就此躲在李璨的蔭庇之下,雖說足夠愜意,可是這世界上最不缺“萬一”,靠山山跑,靠牆牆倒,求人不如求已才是正道。

她自己躲在帳中胡思亂想,午飯都是要素練弄些點心來隨意解決了,連薛長史來探望,都被她以頭疼為由擋過去了。

李璨直到申初刻才匆匆趕回來,撩起帳子時,只見她裹著被窩唯留一張素臉在外頭,眼珠兒骨碌碌的轉,便知道沒什麼大妨礙,順勢坐在床畔,探手在她額上摸了一把,笑道:“傻子,這麼大個人還要賴床,也不怕人笑話。”他眉梢眼角略帶幾分春意,口齒纏綿,竟是有了七八分醉意。

林小胖一見他便覺煩惱煙消雲散,心情大好,笑道:“你在哪兒喝的酒回來?手這麼涼。”因拖了他的手在被裡渥。

提起這個,李璨要有滿腹的委屈需訴,因笑道:“我一身寒氣,看凍著你了……叫我換了衣服再陪你說話。”

林小胖這才發現他身上錦袍玉帶,竟是十二分的華貴端莊,還未問出口,李璨已經抽回了手,含笑解釋道:“今兒小瑛凱旋歸來,皇帝賜宴,是以我只好作個長腿的擺設去――被那幾個灌了幾杯。”

他折身出去沐浴更衣,再回來時林小胖仍舊是那樣,只是眼神茫然,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時光若能一復一日的如此適意,倒也不錯……醉後最多真言,他擁緊那人的時候,終於還是把這個念頭說了出來。

林小胖點頭贊同道:“嗯,能天天睡到自然醒,不用為生計奔波,又有你陪著,倒真是人間至樂啊。”她樣遣詞用句表達的中心意圖,皆是看多言情小說的結果,勉強評一詞曰“頹廢”還算是含蓄的。

李璨自然更不跟她客氣,扭著她的耳朵道:“要說都這個點了,也該醒醒了。”

“大夢誰先覺,平生……”林小胖只湊出一句來,下面一句便怎麼也想不起了,只躲在李璨懷中嘿嘿傻笑著換個話題,“今兒外頭很冷麼?”

“嗯,外頭好大雪呢。”李璨笑道:“那個梁垣,裝模作樣說瑞雪兆豐年,提議到上林苑煮酒賞雪,偏皇帝也就信真了――你說他一兵部尚書學那起酸才附庸風雅作甚?可苦了我,幾乎凍個半死――還要賦詩頌聖,只差沒哭出來,早該學你告病不去的。”

他醉中多話,絮絮說起今日御宴上發生的件件趣事,惹得林小胖哈哈大笑,斯情斯景,當真是其樂也融融。然而李璨不提沈思,林小胖始終不敢造次,最後還是李璨在她頸窩裡狠狠親了一記,嘆道:“果然略有寸進……我說了這麼久,你怎麼一句也不問沈思?”

林小胖不敢看他,悶聲道:“我不敢。”

“傻子,莫說他是你們林家的六爺,就是尋常朋友經年不見,你也該問一聲才是,難道……還怕我不成?”李璨的聲音略有些異樣,不知是嗔是怨。

“倒不至於,只是害怕問錯了,你會煩惱。”林小胖胡亂應道。

李璨忽然笑道:“我竟不知鳳凰將軍如此善辯啊……沈思此刻都在京營呢……這會城門未關,三十里地也不算太遠,你又賴了一整天床,須得活動活動筋骨,不若你我這會就探望他去?”

林小胖還在分辨他到底是醉後說笑還是當真,李璨已經起身,喚廣花進來服侍更衣,又命人去準備車馬並一應物事,侍衛要也多帶幾個能幹的,說要趁此大雪出城訪友去。

他向來端凝穩重,殊少作此出人意料之事,因此莫說林小胖直到坐上那輛朱輪華蓋車還覺得恍惚如夢,連自小帶他長大的薛長史都驚愕難言,除卻廣花、清溪、藤黃、南赭隨侍外,又調集了五十名陳王侍衛,又親自撐傘追出來,就著車轅囑咐了好一陣子。

大群侍衛浩浩蕩蕩擁著李璨與林小胖的車駕出了城沒過兩裡地,皇帝又遣石綠帶著二十名龍禁衛追上來。李璨起先還笑的甚是得意,自稱半生皆在規矩裡,今日率性而為,原來感覺倒也不錯。待石綠帶著那二十名龍禁衛追來,他默然極久,方笑向林小胖道:“果然今天是醉了呢。”

總算林小胖那十多年應試教育沒白學,拉過他的手一起在自己的手籠裡渥著,漫吟道:“醉裡且貪歡笑,要醉哪得功夫,近來始覺古人書,信著全無是處。”

這是數百年後大文豪蘇東坡的詞作,興許吟成之際便風行當世,可擱到如今,縱是李璨也要怔得一刻,方笑道:“哪裡聽來的曲子,倒也有點意思。”

林小胖一本正經的大大點頭,笑道:“其實還有更有意思的,只是……這會我想不起了。”

其實這等大雪,又兼天色向晚,路上原行的甚是艱難。三十里地,足走了一個多時辰,戌初才到京營。

聞報陳王踏雪前來,值星官一早便帶著大群人迎了出來在路口等著,雪地裡一片燈籠火把照的亮如白晝,李璨揭簾遙望,嘆道:“這般興師動眾的,可真要成了笑話了。”

問及沈思,值星官笑道:“正巧齊王今兒也來了呢,說今日御宴太過拘束不能盡興,因此趕過來找補,酉時起便和我們秦老將軍、裴少將軍、沈都尉幾人一起喝酒呢。這會子不知為什麼正爭得面紅耳赤,無人敢去通稟。”

林小胖不知道秦老將軍是何人,李璨卻知這位秦老將軍單名一個綽字,少時神力驚人,性烈如火,當年“旭亂”之際匈奴趁機南侵,是他力排眾議,率部狙擊於葫蘆谷,血戰一天兩夜,這才等到援軍,而他自己身中十數箭仍殺敵不止。早些年在北疆一帶,秦綽二字帶給敵人的震撼要遠超前幾年的鳳凰將軍了。後因嫁與憲宗皇帝的姑姑福王被召回京,四十歲上下便授了個太保的尊銜,位列“三師”,虛領京營,實則從此閒置不用。算起親戚來,李璨李瑛算是他的孫輩,見了面要行大禮,恭敬稱他一聲姑爺爺的。

至於那裴少將軍,定是聖父皇太后一系的,至於是現京營的實際官長裴縈還是新調來的裴煢不不知道了。李璨見林小胖一臉茫然的模樣,笑吟吟了的攜了她的手道:“好,你我且瞧瞧去。”

所謂京營,號稱兩萬禁軍的駐防地,其實多屬虛額,實際人數不足一萬,再加上此次換防下來的兩萬北征軍――原本應按籍迴轉各道,哪知皇帝竟令其駐紮於此,更兼近年關,不免有些鬆懈。如此雪夜,營房間竟然燈火輝煌,吆五喝六,熱鬧非凡。

所以莫說李璨搖頭,連林小胖看了都覺得不妥,向李璨笑道:“怎麼熱鬧成這樣?”值星官忙要解釋,卻被李璨揮手止住,“罷了,這些將士們經年苦戰,如今換防回來,總不能教人老繃著那根弦,尋些樂子也是應當的,只別出太大岔子就好。”

不多時行近後院,老遠就聽見豪邁的大笑聲中雜著李瑛撥高八度的聲音,“……少拿子書來嚇唬人,背兩句‘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有屁用,真到臨敵,能邁得動步,張得開嘴就算你本事……”

李璨輕笑道:“小瑛果然是出息了……”使個眼色命藤黃趕上去,止住守衛的兵士不令通稟。

又聽卻是另一個懶洋洋的年輕男子聲音道:“是極是極,齊王真真大有長進,屬下佩服之至――嘖嘖,果然不愧是皇室貴胄,名震北疆,連‘屁’字也說的如此倜儻不羈啊。”

李璨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悄聲笑道:“正說話的這個是車騎校尉裴縈,現是京營副統領,也是個淘氣沒正形的。”

林小胖漫應了一聲,她正近鄉情怯,他這句話聽是聽來著,說的什麼可就不知道了。李璨瞧她這樣子,笑叱道:“沒出息的。”

“什麼?”林小胖沒聽清楚。

李璨不理她,命守在門口的兵士打起簾子,朗笑道:“哎,我們來的不巧了。”

甫一進屋便覺酒香醺人,原來那幾人正在屋東的地炕上圍坐,擺了一張團圓桌,胡亂堆著些酒肉,都喝得有九成醉意了,更兼越說越到軍國大事上去,因此地下只留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服侍。

聽見他這句話最先反應過來的倒是李瑛――原本是倚著板壁閒侃,如今騰地跳起來,見是他倆攜手而來,擠出一絲笑意道:“二哥這話怎麼說?”

大家這才醒過神來,除卻秦綽端坐之外,沈思、裴縈、裴煢三人都站起來,亂紛紛行禮既畢,便要重新整治過酒菜來,再輪流安席,李璨笑道:“且慢,本就打算來說說話就走,再一鬧騰,可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了。”

裴縈約三十歲上下,生得面如冠玉,眸似朗星,也是大唐軍中有名的美男子。此間他算是東主,因笑道:“陳王您是熟客,不拘那些俗禮也還罷了,可屬下久聞鳳凰將軍大名,如今終得一見,這麼湊和可不成個體統。”

林小胖打一進來,眼神心思都落在沈思身上,還是李璨握著她的手緊了一把,這才醒過神來,胡亂應了一句道:“咱們都是行伍之人,且去講究那些虛禮做什麼,只要秦……老將軍不嫌棄晚輩無禮,裴少將軍不嫌我等冒失唐突就好。”裴縈本職是車騎校尉,離將軍之職還差著兩級,只不過統領京營,是以值星官稱呼以將軍而已。她本不應如此稱呼,只不過在場諸人各有各的心事,倒也無人理會。

秦綽大笑道:“這話甚對老夫脾胃,來來,再坐一刻也就該散了,何必再鬧騰……適才正說到行軍打仗的必勝之法,他們幾個爭的面紅耳赤,李璨向有振聾發聵之語,鳳凰將軍又是名震北疆,如今既趕上了,快教他們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

李璨忙謙虛幾句,他知道林小胖的心思不在這裡,因此連她的份也一併說了,倒叫秦綽、裴煢等人暗自納罕。

幾人重行歸座,李璨自去挨著秦綽下首坐了,卻笑推林小胖去那邊跟著沈思坐。林小胖剛才搜腸刮肚甩了幾句豪邁話,不好再顯小家兒女氣,只得依言過去,望著沈思半天才擠出一句來,“原來北征軍的伙食不好到這種程度了,看你瘦的。”

她來之前的路上,原想著李瑛都能出落成那般爽朗俊秀的青年男子,沈思如果模樣大變,倒也在情理之中。哪知沈思的變化卻教人心中翳痛隱隱,容顏身形恍若舊識,卻只是瘦極,臉頰都深深陷下去――這樣子絕非伙食不好所能造成的,然而到底是遭逢何等變故才成這模樣,從來沒人跟她說,她亦不好於此時問起了。

沈思自她進來,便一直目不轉睛的望著她,此刻終於唇角微微上勾,眼神尤其溫柔許多,“將軍可真會冤枉人……是我不好,不關夥頭軍的事。”

李瑛坐在沈思右手邊,抬肘給了他胸膛一記,說道:“這個見色忘義的,我們幾個爭得天翻地覆,怎麼也不見你說句話,如今倒笑得出來了。”

“齊王說笑了。”沈思回手按著被擊之處,垂眸不語。連林小胖這樣遲鈍的人都知道要打岔道:“哎哎,你們幾個爭什麼來著?只在外頭聽得熱鬧。”

李瑛深悔自己醉裡多言,忙笑嘻嘻的解說前因。其實說是幾個人爭辯,也就只他和裴煢兩個話多,裴煢也是才到京營中歷練,裝了滿腹的兵書戰策卻無一次實戰經驗,與這些年在北疆浴血苦戰的李瑛自是不能比,可他那辯才無礙,舌綻蓮花的本事,卻是李瑛所不能及了。再上一個最喜架橋撥火兒的裴縈,越老越愛折騰,唯恐天下不亂的秦綽,這一頓酒吃的真個是熱鬧非凡。

幾個人起頭兒原是說鬼牙峪一役的得失,漸漸便總結到行軍打仗的必勝之律。裴煢搬出孫子曰“兵無常勢,水無常形”以及我朝太宗語錄等等來論證勝負之數皆由主將所決定,正所謂“運敵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云云。李瑛是經歷過實戰的,稱戰場上瞬息萬變,是以基層兵士及其官長貫徹主將意圖的素質才是決勝之根本。兩人各執一詞,本來裴煢是少年心性,李瑛是為招惹著沈思說話,哪知較起真來再沒個完,秦綽見獵心喜,故意又說錢糧才是打仗的根本,若後勤供給不利則必敗無疑。

裴縈笑道:“再爭不休了,陳王若不來,遲早秦老將軍要激他倆人老拳相向來著。”

秦綽大笑道:“難道我輩值此好大雪,不去暢快一戰,要學那起酸才吟詩作對不成?這個裴縈嘴裡向來吐不出象牙來,咱們不理他,李璨你來評評理,他倆到底哪一個離必勝之律更近些?”

李璨目光閃動,漫應道:“行軍打仗我可是外行,不過勝負之數,多半在未戰之先早已決定,無需打過才知道了。”

裴煢才十七歲,生得極是秀美,往常時有人誤認作女子。他自李璨與林小胖進來便一直不說話,此刻方挑眉問道:“哦?”

李璨的論點是從政治角度考慮的,既戰之際未必次次都佔據天時地利人和,那唯有未戰之時創造條件了,說白了就是不打沒把握的仗――倒也不算錯,與裴煢之流的書呆派,李瑛那樣的實戰派相比,似乎要略高一籌,然也是泛泛之談,秦綽知道他不願多說,因此但笑不語,也不多問。

裴縈也點頭笑道:“果然是陳王,到底立意又自不同……鳳凰將軍名震北疆,於戰一道自然別有心得了,求將軍不吝賜教,縈洗耳恭聽。”

若是擱在前些日子,林小胖必定裝傻混過去,可她今日才自己籌劃了那麼久,將如何加強學習提高自身素質,如何鞏固勢力以求自何兼復興鳳凰將軍威望等等都通盤計算過,哪知還未經實踐檢驗,便遭人如此阻擊,因此不由得苦笑。她又不能象李璨一般自稱不懂,若是小西在,指定還能從外星人的資料庫裡調幾篇專業論文給她發揮,如今要維持鳳凰將軍的威名只能靠自己瞎掰了。當下心念電轉,乾笑道:“依我說,必勝之律是沒有的,聲稱必勝之役反倒必敗的例子是多不勝數,傳說極西之地有國名曰美利堅……。”

原來她是想起現代戰爭中某強國的戰鬥風格來著,好在胡謅本就是她的強項,當年因關心臺海局勢,又是在天涯等諸多網站上泡過一陣的,腹中倒還略有存貨。因此也不管冷兵器時代與戰時代的差距有多大,只管將自己的記憶裡的戰例結閤眼前這些冷兵器時代專家的理解能力翻譯過來,實在掰不過那些新技術就儘量往高明武功甚至道法仙術湊。

她舉的例子是海灣戰爭加強版――所謂加強版,便是記憶不清之處,皆自行發揮創造而已。

既便擱到二十一世紀初之前的戰爭史上,所謂的“沙漠風暴”也算是戰例中的經典。多國協同作戰,幾百新技術的集體登臺展覽,空地一體作戰、精確打擊等等皆由是役始創。但是跟眼前這些“古人”說這個,還是有些超前了,除卻李璨含笑靜聽,沈思沉默不語外,先是裴煢要求她解釋精確打擊,再是李瑛裴縈生疑,後來連秦綽也忍不住打斷她說話發問。其實她是打著說個故事混過去就算完的,被他們四個問來問去,足說了多半個時辰才算告一段落。

資訊時代的資訊獲得方式與封建社會迥異,百度加谷歌幾乎將能夠讓普通民眾知道的知識與常識一網打盡,因此她一本正經的瞎掰,倒也沒讓眾人問出什麼不妥來。

最後她總結道:“若說此役,美軍實實是佔足天時地利人和,打得也真個叫漂亮。然則打完結帳,其實還是輸來著――其實若想要打仗不輸,倒也真有個法子。”

別人不知怎樣,裴煢先被鳳凰將軍所講的戰例繞糊塗了,其中的單兵作戰能力、戰損率、恐怖襲擊、資訊戰等詞句經解釋之後,還在他所能理解的範圍之內,然而她又說是役之中的勝方其實是輸,他才要反駁,卻聽見她後面又跟了一句話,不由得閉嘴屏息靜聽她那不輸之法,眼見她笑容燦若春花,道:“那法子便是‘不戰’。”

不戰自然不會輸,這道理三歲娃兒也知道。裴煢不由得長嘆,那廂李瑛正飲完杯中酒,聞言就將手裡的酒鍾砸過來,喝道:“廢話!”

眼見勁風襲來,林小胖才反應過來側首要躲,旁邊沈思抬手便捉了下來,因此便顯她閃避的距離過大了,額角結結實實磕在沈思肩上。

那幾人雖拿別話岔開,然而那或驚異或輕蔑的眼神都被林小胖記下了,眼前這狼狽之態不描補又不成,只得輕聲向沈思道:“久不與齊王同席,真個忘記他這個習慣了。”

兩人捱得近,沈思將酒鍾擱下,悄悄握緊她的手――與記憶中溫暖乾燥迥然不同,眼前這男子的手掌溫度,竟是要冷到人心坎裡。

這麼一折騰,倒把林小胖最終想要表達的避免實力均等的國家戰爭,努力創造和平時期區域性戰爭的壓倒性勝利才算軍人的第一目標給混到九霄雲外去了。不過她前面掰的這個戰例,經由眼前幾人各自理解發揮並應用於冷兵器時代軍隊建設,最終成就不少赫赫功績――都是很久之後的事了。

話說酒逢知己千杯少,至於是誰跟誰知己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幾個人直喝到三更天才散,旁人自然各有去處,唯有李璨笑吟吟的說要與李瑛聯榻夜話,命林小胖跟沈思回去。

沈思還沒說什麼,李瑛大笑著拍著李璨肩膀道:“我今日可終於知道,原來鳳凰將軍竟是受你轄治的。”他醉中失態,手上不免重了幾分力道,拍到第二下李璨便皺眉側身避開,喚人進來攙他,道:“你明兒醒了立個軍令狀給我,以後再不許醉酒。”惹得李瑛譁然大笑。

李璨也不理他,含笑看了沈思與林小胖幾眼,欲言又止,隨即被藤黃廣花幾人簇擁著離去。

沈思默不作聲的攜她回到自己居處――跟鳳凰將軍府自是不能比了,室內空曠寂冷,陳設簡單。他話少,林小胖也只好乖乖的不吭聲,兩人間疏離隔閡,哪裡似久別重逢的夫妻?

沈思這屋裡連鏡子也沒有,偏她近來被李璨那些封建社會貴族氣派慣壞了,自己動手卸發上的飾物時笨手笨腳,那隻金鑲玉鳳步搖的流蘇不知怎地與她的頭髮絞在一起,再解不下來。她一著惱連著幾絲頭髮揪下來,噹的一聲擲在桌上――使的力道又大了,在桌上彈得一下,又自那邊跌落――撿起來時,已經磕掉兩顆玉石。

她雖然自來這個時代都沒過過缺錢的日子,但究竟還是根正苗紅勤勞善良的尋常老百姓出身,手握步搖苦笑,半晌作不得聲。

好在這蠢事能惹沈思一陣輕笑,移步過來幫她,說道:“我手笨,你可別嫌棄。”

自她頭上步搖、花鈿、釵、簪累累桌上擺了十數件,還虧清溪替她梳頭時嘮叨說既是去京營訪友,不好太累贅,揀些尋常飾物點綴也就罷了。林小胖滿腦子正在盤算以後如何整治這等奢靡風氣時,不防沈思靜靜在旁說了一句,“睡罷。”她才醒過神來,不知怎就臉上火燒火燎的,直到耳根――雖是燈下亦看的分明,沈思不由得輕嘆,揮滅了案頭點著那三支蠟燭。

到底有什麼不同呢?林小胖躺上炕上苦思冥想,再尋不出來破綻。此時室內昏暗不明,唯有窗欞上透出些雪地的反光,縱兩人並頭而臥也看不清沈思的表情,只聽他鼻息沉沉,竟是已經睡熟了麼?兩人之間隔著被子,隔著半尺來寬的距離,隔著莫明其妙的阻礙,一切竟似與記憶中的全然不同。

她今日算是賴了一天的床,這會又錯過了困頭,因此輾轉反側再不能寐。沈思終於還是忍不住,隔著被子按住她,嘆道:“可是太冷?”

林小胖半晌才幹笑道:“沒有沒有,不過……”到底想說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只得將他的手臂搬回他的衾中,岔道:“……我就是奇怪,你的手怎麼這樣冷。”

沈思捉住她的手半晌才放開,慢慢道:“也沒什麼。”

久別重逢,又是這麼親近獨處的時刻,竟然“也沒什麼”?林小胖幾欲以頭搶地,自牙縫中擠出一個“好”字。

沈思輕笑,終究還是挪過來與她一處,說道:“要冷著你了,可不許打我。”

年輕男子的身體,再涼也是有限的,可是當真挨近了,林小胖才覺察出來,果然不同,因問道:“你這兒是受傷了麼?”

“打仗哪有不受傷的。”沈思在她耳畔含混道。

然而到底混不下去,林小胖急急去解他衣帶,沈思雙臂發力,將她擁的極緊,嘆道:“睡覺睡覺,別鬧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隔著中衣也感覺得出來他身上的傷痕,林小胖不敢亂想,只道:“我果然是傻子麼?你能瞞一輩子?”

“一輩子”這三個字,沈思想也沒敢想過,停了極久才道:“就是受了傷,也沒什麼大妨礙。”

“那就讓我看看又何妨?”林小胖摸索到他背上,一樣是縱橫交錯凸凹不平的傷痕,數目之多令人不敢細數。

“看了傷眼,不如不看。”沈思低聲笑道:“我是怕將軍看了以後嫌棄我,立即將我逐出門去……所以瞞得一時是一時。”

林小胖默不作聲,以指代目探察那些傷痕的形狀,由背至臀、腿。沈思將她擁的更緊,咬牙道:“將軍饒了我吧。”

“這樣的傷痕……怎麼會是打仗留下的?你是被誰用了大刑……”林小胖既被影視劇荼毒多年,更兼此身曾受重刑,算是理論與實踐經驗都有,她摸索半晌才作此結論,只因心口的怒意一點點在凝聚,直至渾身顫慄,再也無法忍耐。

她話還未完便被沈思的唇堵上,良久作不得聲。

折騰半晌,沈思才放過她,使這顧左右而言其它之法或能遮掩一時,可肌膚相親的觸感卻隱瞞不了事實,眼前這男子,必是受了極嚴苛的刑訊――難怪他消瘦如斯。

“剛才不許我看,現在可以了麼?”她說是看,只是室內依舊昏暗,仍是以手摸索,為免沈思胡思亂想,故意用輕快的語調說道:“好好好……你不告訴我原因,我問別人去。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總有一天教對方還回來,只盼老天爺留著那些人的性命等我親手去取。”

“還是我說吧,那些人以訛傳訛,眾口鑠金,一分的事也要說成十二分的艱難,更何況這樣的麻煩事。”沈思輕聲道。

由沈思口中講來,自然將十二分的艱難一句帶過,他只說是與匈奴某戰不慎落入敵手,匈奴皇帝拓跋篁親自主持刑訊,只不過問的事情他不知道,自然也就無從投敵,後來還是呼叫冥翼相救,這才逃脫生天。

末了沈思總結道:“所以我細數歷朝忠烈,淪於敵手而能成百世清名,必是因為‘不知道’,而已――否則誰肯受那些求死不能的苦楚?”

林小胖深呼吸,反覆再三,嘆道:“拓跋篁……嗯,我記下了,日後討債要拿雙份的回來。”

眼前這人,輕易便把“冥翼”二字放過了啊……沈思喟然長嘆,說道:“好好,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

其實沈思眼下的處境遠較淪於敵手受重刑危險得多,李瑛已經得到訊息,皇帝自匈奴處輾轉得回的密報是沈思已然投敵,能得出生天,蓋因匈奴皇帝拓跋篁故意縱之使去。否則單憑重傷瀕死的他,如何能孤身一人逃過重重鐵衛並匈奴皇帝的追殺?

通敵叛國當然是寧信其有的大事,沈思雖然是一同出生入死的袍澤,李瑛也只能謹遵帝命,更何況他的身體狀況,確然不能如常徵戰。所以從沈思回營至隨北征軍換防回京,不知皇帝還伏下多少耳目眼線監視他。但是到長安後直接將沈思遣往京營,那就是意外之事了,龍威難測,如何處置還真的只能靜待天命。

這一夜對於李瑛來說簡直漫長難熬,臨寢前他還恃醉戲說李璨如此大方,必會懊惱的夜不能寐。哪知李璨沾枕不久便鼻息綿長,他自己倒翻來覆去不能入睡。

酒後本易生睏倦,然而心底清明,胸膛深處似被利刃掠過,翳痛隱隱卻又說不出傷在何處。捱到五更時分,他一骨碌爬起身來,也不叫人來伺候,自己穿衣著靴。李璨迷迷糊糊的問道:“蠢才!哪裡來的這股邪火?折騰一宿不睡也罷了,這又是做什麼?”

“悶得緊,我出去走走。”李瑛拋下句話碰地推門去了。

李璨合著眼深深呼吸,漸漸綻開一朵無聲的笑。

~~~~~~~~~~~~俺終於勤勞一週的更新線~~~~~~~~~~~~~~

縱李瑛是皇子之尊,在北疆這些年也照樣有隨軍伏擊,徹夜不眠,劍甲不解,守著馬鞍靜等雪落的時候,那樣的冰天雪也也未似今天這般度日如年。

其時天色昏蒙,昨夜大雪足下了半尺來厚,觸目皆是琉璃世界,寒意侵膚,教人不由得精神一振。值夜的守衛見是他,忙抖落身上的雪過來行禮,請問何往,然而他又有何處可去?半晌方笑道:“宿醉頭痛,我隨意走走。”

他不要人相伴,自己信步行去。路上見不知哪裡來的腳印遙遙行往小校場,他正百無聊賴之際,因此觸動了心思,自語笑道:“誰這麼勤勉?倒要見識見識。”

他一路循蹤而去,卻見一人的紅裳於風中獵獵翻卷,正背向自己在箭道這頭引弓,另一個男子在旁指點,那身形好生熟悉――他一念未了,恰巧那男子側過半面來,果然是沈思。

他一時僵在那裡,不知是要上前說話還是就此轉身離去,還未決斷便被沈思看見了,遙遙揚手笑道;“齊王好早。”

“老沈你也忒奇怪了,這又是大雪,又是皇帝給的假,又……竟也不忘記用功麼?”李瑛強自按捺心中的波濤洶湧慢慢走近,臉上照舊笑嘻嘻一如尋常。

“不是我,是我家將軍忽然要用功,因此只得捨命相陪。”沈思含笑嘆道。

李瑛的視線早已經飄到那人身上,烏髮隨意挽個男子式樣的髮髻,散亂不整,多半是沈思的手筆,衣裳也是熟悉的男子式樣,褶痕尤在,脫口而出道:“這衣裳還是秦國長公主手製的吧?那時你嫌顏色不好,任我們威逼利誘到底還是沒穿……哎,錯了。”

沈思哪想他會提起這事,還未解釋,他未一句卻是說鳳凰將軍,卻見她的手肘較方才下垂,左手指位置也不對,不由得轉到她身後,握著她的手一一教她,笑斥道:“怎麼就改不過來?”

林小胖這時候正手指僵硬,足趾發麻,好逸惡勞乃是人之天性,更何況她哉?沈思眼錯不見,便鬆懈不少,哪知沒兩秒鐘的功夫,就被李瑛點出來,更兼這位齊王大人還故意提些她不想聽的事,不由得心生怨氣,沉聲道:“能將箭射中目標不就成了?哪裡來這麼多講究?”

沈思奇道:“這些規矩可都是將軍定下的,當時振振有詞說什麼標準姿勢有利有戰力持久,且不易傷筋骨,怎麼如今都忘完了?”

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擠兌林小胖,倒惹得她索性就著引弓的姿勢後仰靠在他身上,良久才長長嘆息道:“也端了這半晌的姿勢,就算我已經想起來了成麼?讓我試一枝箭,就一枝……”

沈思輕笑,自她身上帶的箭袋裡取了三枝箭,掰過她的臉讓她看自己取箭的手法,說道:“哪,您定的取箭之法,可想起來了?”

冒牌鳳凰將軍大大點頭,接過他手中的三枝箭,學他的模樣分挾於右手四指間,卻拿自己肩膀推了他一下,笑道:“你站遠點,莫被要我誤傷――可就鬧大笑話了。”

沈思一笑後退了兩步,回望李瑛也是一臉要看好戲的表情,他還想要說,只別傷著將軍自己就好,哪知她嗖嗖嗖三箭射去盡攢在靶心,勁力十足,連百步之外的標靶上的冰雪都震落不少。

沈思詫愕之後便大笑著推她去另一邊射那一百五十步的箭靶,道:“就這還敢行軍打仗的本事都忘完了?……你就會騙我。”

他不知道林小胖也正驚異於這具身體的能力,力量是不消說了,來時外星人測過給她看,標準狀態攻擊好幾百公斤。可明明她於射箭一道的技巧全無,然而箭搭上弦,無需她全神貫注瞄準便可直中目標――外星公主的福利特權還真不少啊。她不知這具身體的一切能力皆由苦練而得,自然而然的全推到莎拉公主的身份上,一時心中百味雜陳,也不知是妒還是羨。

她又試射了幾箭皆中靶心,滿腔莫名驚喜,沈思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她身上,兩人早把齊王殿下忘到九霄雲外去,連他幾時離去都不知道。

忽然齊王的侍衛長寒江雪帶著兩名親兵送過一張弓過來,道:“齊王說鳳凰將軍在此試射,命我請這張弓來。”

林小胖還不知道厲害,漫應了一聲,將手中的弓送在沈思手裡,抬手去拿那一張。入手便覺份量較方才重上許多。弓背重重雕滿折枝牡丹,把子摩挲的油紅髮亮,不知是傳了多少代的,她隨手一張,竟只能拉開兩分,這才看見沈思的表情,不由得挑眉相詢:“莫非有什麼古怪你沒告訴我?”

沈思笑道:“這可是京營的鎮營之寶,本朝聖祖的兵器,號稱百石的凌雲弓啊,將軍可莫輕視了。”

那廂的親兵忙奉上箭囊――也是單為此弓特製的長箭,林小胖見獵心喜,取過一枝搭上弓弦,且不忙試,先向沈思笑道:“要不要打賭?”

沈思笑嘆道:“我沒昊元、何窮那麼多花花腸子,不賭。”

林小胖輕笑著點頭道:“早該知道的。”她默背沈思適才教她的控弦訣,輕喝一聲“殺”,凌雲弓竟被她開至八成。

沈思讚歎道:“好,這還象樣。”

林小胖被他這一句打擊到痛處,長箭破空而去,射中一百五十步外的箭靶右下,距紅心倒還偏得三五寸。

旁人尤可,她自己先長長嘆息,然而一聲未了,遠處的箭靶忽然裂作三塊,其中兩塊簇簇落進雪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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