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生生世世不分開

瘋批帝王的嬌嬌表妹·不二圖2·19,882·2026/5/18

不知過了多久,雲雨暫歇,又復洶湧。   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時候,謝衍昭伏在沈汀禾耳邊,終於說出了實話。   其實他沒殺陳珘葉,不過把他關在暗牢而已。   沈汀禾意識到自己被騙,氣的又賞了謝衍昭兩巴掌。   不讓寫,刪了   不讓寫,刪了   他看著懷裡氣得臉頰泛紅的人,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癡迷,低聲懇求:   「不讓寫,刪了」   沈汀禾氣極,又在他胸膛上狠狠拍了一掌:「瘋子!」   謝衍昭卻滿足地笑了。   看吧,不管他做什麼,他的小神女都會原諒他的。   他們本就是天生一對,合該糾纏至死。   —   三日後的夜晚,似乎所有人都在等這個時刻。   養心殿的飛簷在夜色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每一扇門窗上都貼著明黃的符紙,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殿外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相國寺的主持手持錫杖,身披袈裟,閉目誦經,身後的十八位僧人盤膝而坐,木魚聲篤篤作響。   崑山道的道長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桃木劍,劍尖挑著一道符籙。   還有一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術士此刻都聚在這養心殿外,各據一方。   格日樂圖站在人羣外圍,一雙眸子死死盯著緊閉的殿門,目光陰狠得像是淬了毒。   她不知道究竟要發生什麼,但她敢確定,這一切一定是為了沈汀禾那個女人。   因為只有那個女人,才能讓謝衍昭如此大動幹戈。   格日樂圖不是沒想過動些歪心思,可那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壓了下去。   先不說那些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說究竟能不能害到沈汀禾,單是事情敗露的後果,她就根本不敢想。   她想起那日謝衍昭看她的眼神,就忍不住渾身一顫。   謝衍昭就是個魔鬼。   養心殿內,密室的燭火搖曳不定。   沈汀禾被餵下那碗特配藥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那藥是太醫院十幾位御醫反覆斟酌、熬製三日才成的方子。   能讓人介於昏蒙與清醒之間,既不會徹底昏迷失去意識,又不會太過清醒,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她整個人蜷在謝衍昭懷裡,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迷濛渙散,像蒙了一層水霧。   沈汀禾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但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只知道身邊這個人讓她安心,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小小的謝璟序被抱來放在一旁的小木牀上,睡得正香。   孩子還小,什麼都不知道,只被餵了些奶水,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按照那些術士的說法,今夜最好讓沈汀禾不要太清醒,還需要與她有血緣之親的人相伴左右。   「哥哥……抱緊一點。」   沈汀禾迷迷糊糊地呢喃,雙臂軟軟地纏上謝衍昭的脖頸,像只撒嬌的小貓一樣往他懷裡拱。   她覺得身上有些冷,又有些熱,說不出的難受,只想讓這個人抱得更緊些。   謝衍昭垂下眼,眸中的冷厲早已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   他一手託著她的背,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腰,聲音低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哥哥抱著,沅沅不怕。」   剛才還窩在懷裡的乖巧人兒沒一會兒又鬧了起來。   「我不要帶這個…嗚嗚嗚哥哥,我不要帶,它硌我……」   沈汀禾突然甩了甩腳,腳踝上的鏈子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謝衍昭現在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捧到她跟前,當然什麼事都順著她。   「好好好,不帶,哥哥幫你摘掉。」   他將鏈子解開,沈汀禾迫不及待地蹬了幾腳,將那鏈子踢得遠遠的。   小嬌氣包似的,蹬完了鏈子,又縮回他懷裡。   謝衍昭低頭看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鏈子看似是他強制她戴上的。   可實際上,不過是他那點可憐又可悲的佔有欲在作祟,而她從來都是願意哄著他的。   其實只要沈汀禾不願意,她撒嬌也好,發脾氣也罷,他哪裡有半點辦法?   他們兩個之間,從來都是謝衍昭被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他的嬌嬌肯給予他一些愛,哪怕是當她手裡牽著的一條狗,他也甘之如飴。   謝衍昭乾脆託著她的小屁股,將她整個人像抱孩子一樣熊抱起來。   沈汀禾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腦袋埋在他頸窩裡,這才安靜了些。   他就這樣抱著她,在密室裡慢慢地走來走去。   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兩下,像在哄一個鬧覺的大孩子睡覺。   幸好謝衍昭體格健壯,便是這樣抱著個人一直轉悠,也不覺得累。   不管今夜要面對什麼,他都不會讓她有事,也不會讓她離開。   同一時間,皇宮西北角的水井旁。   這口水井平日裡少有人來,此刻卻被數十支火把照得通亮。   陳珘葉站在井臺邊。,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被血染紅的白色的裡衣,緊緊貼在身上。   夜風從他衣襟的破口處灌進去,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   數十個侍衛手持火把,將他圍在井臺邊,為首的就是荊蒼。   陳珘葉忽然笑了一聲,沒想到他也有這麼大陣仗送行的時候。   不多時,夜空中烏雲散去,幾顆星星格外明亮。   荊蒼沉聲道:「陳大人,時間應該到了吧。」   陳珘葉抬起頭,望著那幾顆星星。   它們一顆接一顆地失去光亮,從夜空中消失,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是啊,時間到了。」   再見了,沈汀禾。   「再見了,這個狗b世界!」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已經躍入井口。   荊蒼猛地跨前幾步,望向井口。   夜色太濃,井水太深,底下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什麼都看不清。   他等了片刻,井底沒有任何聲響傳來。   沒有落水的撲通聲,沒有掙扎的撲騰聲,什麼都沒有。   荊蒼:「你們兩個,下去看看。」   兩個侍衛應聲上前,將繩索在腰間繫緊,一前一後攀著井壁緩緩下降。   也不知探了多久,兩個侍衛終於被拉了上來,渾身溼透,面色青白。   「啟稟大人,屬下等探遍了整口井,井水深不見底,但……但並未找到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異常。」   荊蒼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麼短的時間,一個人跳下去,怎麼可能找不到?   除非……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些事是人力無法解釋的。   荊蒼沉默片刻,揮了揮手:「收隊。你們幾個守在這裡,天亮後再探一次。其餘人隨我去復命。」   養心殿密室。   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成小山。   謝衍昭依舊抱著沈汀禾在室內慢慢踱步。   許是藥效減弱了,沈汀禾終於睡著了。   細軟的碎發被汗浸溼,貼在額角,襯得那張小臉愈發嬌嫩可憐。   謝衍昭剛將人安置在榻上,就聽見了牆壁那頭傳來的響動。   謝衍昭的身體微微一頓。   結束了。   目光落在沈汀禾安靜的睡顏上。   謝衍昭就那樣看著,看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滴落在沈汀禾的發間。   他慢慢低下頭在沈汀禾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帶著他全部的小心翼翼,全部的虔誠,全部的感激。   嬌嬌還在。   「沅沅,我們生生世世也不會分開了。」   —   事情結束後,謝衍昭也說話算話的讓格日樂圖離開。   但路途遙遠,現在不比以前,她想回到如今蒙奇人居住的地方,還要跨越險峻的天神山。   亦古勒死了,那蘇也死了。   如今的新王,正是之前的第一勇士烏倫穆。   殺妻之仇在前,他不派人來殺她都算不錯。   這長路漫漫,她會遇到什麼危險,會不會死在路上,那就不在謝衍昭承諾的範圍了。   ……   謝衍昭下朝回來,剛踏進養心殿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   沈汀禾無奈又好笑:「序兒乖,這個不可以喫」   謝衍昭繞過屏風,便看見了榻上的情景。   沈汀禾盤腿坐在牀榻上,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寢衣,長發鬆松挽在腦後。   她懷裡攬著小小的謝璟序,正一手抓著兒子的手腕。   小傢伙不過五個多月大,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此刻他正死死攥著一顆夜明珠,那珠子有他半個臉大,他還拼命往嘴邊送,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聽見腳步聲,沈汀禾轉過頭,看見來人就委屈巴巴地告起狀來:   「哥哥,你看看他~」   謝衍昭輕笑一聲,大步走過去。   先是將沈汀禾攬進懷裡,低頭在她額角蹭了蹭,才伸手去捉兒子的小拳頭。   「臭小子,又鬧你母后。」   —   正文完   完結撒花\(≧▽≦番外:小時候1   馬車穩穩停在昭榮大長公主府門前。   謝妤扶著婢女的手下了車。   門口的兩個府衛自然是認得自家小姐的。   不等謝妤走近,兩人已主動推開朱漆大門,側身而立,躬身行禮。   「郡主。」   謝妤提步跨過門檻,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才進二門,便聽見正院方向傳來一陣喧鬧的笑聲。   穿過月洞門,院子裡的景象盡收眼底。   她七歲的小女兒沈汀禾眼睛上蒙著一塊綢布,正張開手臂四處摸索。   旁邊圍著四個人,大哥家的寧穆、寧珩兩個孩子,還有他們身邊跟著的兩個小廝。   沈汀禾撲了個空,噘著嘴嚷:「表哥,你們在哪呀?」   寧穆憋著笑,悄悄繞到她身後,又趕緊退開兩步。   謝妤立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她女兒像只沒頭的小蝴蝶似的亂轉,身邊跟著幾個半大少年小心翼翼哄著她玩,活脫脫像個逛花樓的紈絝子弟,只差手裡缺把扇子。   寧穆一轉身,冷不丁看見姑母站在廊下,剛要開口喚人,謝妤豎起食指抵在脣邊,輕輕搖了搖頭。   寧穆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眼睜睜看著小表妹循著聲音的方向撲過來。   沈汀禾這回機靈了,聽見腳步聲就往那邊一撲,正正撞進一個溫軟的懷抱。   「哈哈,表哥,我抓到你了!」   她一把扯下矇眼的綢布,仰頭一看,笑意頓時僵住。   「阿孃?」   謝妤伸手輕點了點她的腦門:「以為躲到外祖家,我就抓不到你了?」   沈汀禾愣了一下,隨即「呀」地尖叫一聲,掙開母親的手就往正房跑,邊跑邊嚷。   「外祖父救我,阿孃來抓我回去了。」   正房廊下,寧珂原本躺在藤編躺椅上小憩,手裡還捏著半卷書。   聽見這聲喊,他睜開眼睛剛坐起身,就被跑來的小糰子撲了個滿懷。   「外祖父!阿孃要帶我回去了,您快幫我求求情呀。」   寧珂笑著把她抱穩,抬眼看向走過來的女兒。   謝妤在父親面前站定,先福了一禮,才道:「爹,您可別慣著她了。再寵下去,這孩子真要寵到天上去了。」   寧珂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外孫女,又抬頭看向女兒。   「咱們家的小姑娘,生來便是要享福的。況且我們阿沅生得這般玉雪可愛,性情又這般乖巧伶俐,便是聖人見了,也要多疼幾分的。」   沈汀禾她在外祖父懷裡使勁點頭,小腦袋像母雞啄米似的。   「是啊是啊。」   謝妤:「說什麼都不管用。你已經在外祖家住了兩日了。」   沈汀禾最後還是和阿孃一起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她趴在車窗邊,看著外祖家的門樓漸漸遠去,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今日外祖母不在府中,果然只有外祖父和表哥,根本攔不住阿孃。   謝妤正拿著帕子給她擦手:「這兩日在外祖家玩野了吧?」   沈汀禾乖乖讓母親擦著:「我喜歡和表哥表弟玩,他們也喜歡我。」   謝妤又換了一塊乾淨帕子,給女兒擦臉。   這孩子玩了一上午,額角都沁出細汗來。   「阿舟和你大哥呢,你就不喜歡了?」   沈汀禾歪了歪腦袋,認真想了想:「阿舟太小了,話都說不清楚。大哥總管著我,讓我讀書寫字,寫完了還要背,背完了還要講。不如表哥好,表哥會陪我捉迷藏,還會給我摘石榴。」   謝妤失笑:「這話要是讓你大哥聽到,可要傷心了。」   沈汀禾眨眨眼睛,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不太對,想了想補充道:「大哥對我也好的。上次我寫字寫得手痠,他還給我揉手腕呢。」   謝妤笑著把她攬進懷裡,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回去可要好好練琴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貪玩。」   沈汀禾像沒骨頭似的趴在阿孃懷裡:「啊~還要學啊?」   謝妤:「不然呢?你瞧瞧京城裡哪家的小貴女不學琴棋書畫?便說你府中那些姐妹,哪個不是起早貪黑地學?就連女紅、烹茶、曲藝這些都沒落下。」   說到這兒,謝妤頓了頓,看著懷裡這個軟綿綿的小糰子,目光裡多了幾分愛憐。   「不過我們阿沅不用學那些。那些個東西,學成了也不過是伺候人的手藝。阿沅只要肯好好練琴,阿孃就謝天謝地了。」   沈汀禾悶聲嘟囔:「可是別的姑娘要學,我就也要學嗎?我不喜歡練琴,每次都彈得手指頭痛……」   謝妤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我這麼個好強的性子,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懶散的小傢伙?」   沈汀禾理直氣壯:「那就隨了爹爹唄。」   謝妤:「你爹可不是懶散性子。他是忙起來不要命的人,哪裡懶散了?」   「我看就是你爹爹,你大哥,還有外祖母那些人,太寵著你了,才養成你這個性子。」   謝妤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哦,還有太子殿下,那纔是把你慣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沈汀禾卻沒怎麼聽進去。   馬車正路過長街拐角,她鼻子動了動,眼睛頓時亮起來,一下子從母親懷裡坐起身,掀開車簾往外張望。   「阿孃阿孃!是櫻桃冰酪的味道,新豐樓那家的!」   謝妤看她那副饞貓樣,伸手把她拽回來,把車簾放好:「小饞貓,鼻子倒靈。」   「外頭賣的不知用的是什麼料,不乾淨。阿孃讓府裡備下了荔枝冰酪,就等你回去。」   沈汀禾仰著臉甜甜地笑:「謝謝阿孃!」   阿孃方纔只說旁人有多疼她,其實她自己疼的一點不比旁人少。   馬車停在王府門前,謝妤牽著女兒的手往裡走。   門房上的小廝眼尖,趕緊躬身行禮:「大夫人,五小姐。」   兩人穿過影壁,繞過垂花門,遠遠便聽見絲竹之聲。   府中的戲臺搭在花園東側,此刻正熱熱鬧鬧地唱著。   她們既然要從這條路回院子,勢必要從戲臺邊上經過。   既然看見了,不去行禮也不合適,母女二人便轉向戲臺方向。   老夫人瞥見有人過來,定睛一看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隨即又舒展開來,換上一副慈祥模樣。   謝妤走到近前,微微福了一禮:「母親。」   沈汀禾也跟著乖巧地行禮:「祖母安好番外:小時候2   老夫人笑著招手:「阿沅回來了,快讓祖母瞧瞧。這兩日在你外祖家玩得可開心?」   沈汀禾點點頭:「開心,多謝祖母關懷。」   話不多,規規矩矩,卻也沒多餘的熱絡。   老夫人眼底閃過一絲的不悅。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目光卻落在沈汀禾脖子上。   那串碧璽珠翠項鍊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珠子圓潤飽滿,翠色慾滴,便是隔著幾步遠,也能看出是極品。   老夫人心裡一堵。   出府時還沒有,回來便戴上了,肯定又是她那個外祖母給的。   老夫人攥了攥手裡的帕子,想起上次大長公主來府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心裡便像吞了黃連一般苦。   她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如今這個地位,可在人家面前,依舊低人一頭。   可恨的是,人家是正經的大長公主,陛下的親姑姑,她便是再努力也越不過去。   老夫人壓下心裡的酸意,臉上堆起笑。   「阿沅,府中新得了一塊上好的琉璃玉,晶瑩剔透,很是難得。祖母已經讓人送到你院子去了。我們阿沅生得俊俏,戴上那塊琉璃玉,定然更好看。」   站在二夫人身邊的沈允瀾聞言臉色一變,忍不住抬頭看向沈汀禾。   五姐姐的好東西還不夠多嗎?   上次她還親眼看見太子殿下送了五姐姐一個紫金手釧,那做工那成色,她在京城從沒見過第二件。   如今祖母得了琉璃玉,也要送給五姐姐。   她憑什麼呀?   沈允瀾咬著嘴脣,心裡滿滿的都是不甘。   沈汀禾其實並不在意。她的好東西多得是,庫房裡堆都堆不下,一塊琉璃玉而已,她還真的不稀罕。   但祖母既然開口了,她便規規矩矩地道謝:「多謝祖母。」   謝妤適時開口:「母親,阿沅剛回來,風塵僕僕的,我先帶她回院子換身衣裳。兒媳告退。」   老夫人手微微收緊,面上卻和藹地點點頭:「去吧。」   等母女二人走遠,老夫人才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不過是郡主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送了她女兒這麼好的東西,連句熱絡的感謝話都沒有。   二夫人和三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羨慕。   有個背景硬的孃家就是好啊,做什麼事都硬氣。   老夫人就算心裡再不痛快,也得把好東西往大房院子裡送,還得陪著笑臉。   哪像她們,每日被婆婆搓磨,如今還要陪著坐在這日頭底下看這齣《秦娘記》,暗諷她們不孝順。   沈允瀾悄悄扯了扯母親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阿孃,我也不想看了。五姐姐都可以走,為什麼我不能走?我都快無聊死了。」   二夫人連忙按住女兒的手,低聲呵斥:「你和人家能一樣嗎?她有大長公主做外祖母,有陛下做舅舅,你有嗎?好好坐著,別亂動。一會兒被你祖母看見了,有你好受的。」   沈允瀾抿了抿脣,不敢再說話,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沈汀禾離開的方向,心裡酸溜溜的。   她從小知道,府裡所有的姐妹都和沈汀禾不一樣。   沈汀禾天生就比她們高出一頭。   想起上次偶然在府中遇見五姐姐和太子殿下。   她也好想被太子殿下那樣溫柔地喚一聲小名啊。   那邊,沈汀禾跟著母親走出老遠才疑惑的問:「阿孃,老夫人今日怎麼對我這麼好?」   謝妤輕輕笑了一聲:「因為你外祖母前幾日來府上,和老夫人『聊了聊天』。」   她娘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也不知道聊了些什麼,反正是把老夫人治得服服帖帖的,如今見了大房的人,再不敢擺臉色。   沈汀禾好奇地眨眨眼:「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前幾日去宮裡的時候。」   謝妤低頭看著女兒:「說起來,你現在往宮裡跑的次數,比娘小時候都勤了。」   她和當今陛下是親表兄妹,小時候也沒見跑得這樣勤快。   沈汀禾小手一攤:「沒辦法,太子哥哥比較黏我。」   謝妤忍不住笑出聲:「確定不是你黏太子殿下?」   沈汀禾撇撇嘴,沒有解釋。   反正說了也沒人信。   大家都以為是是她黏著太子哥哥,喜歡進宮找他玩,其實分明是太子哥哥黏她。   每次她去了東宮,太子哥哥半步都不讓她離開,走哪兒都要牽著,生怕她跑了似的。   想起太子哥哥的囑咐,不可以把他們平日相處的方式告訴別人,否則他們就不能見面了。   沈汀禾抿了抿脣,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也沒人信。   沈汀禾回府後喫了荔枝冰酪,練了字,和回府的爹爹說了會話,在自己的小書房看了很久醫書……   就是沒練琴   正好第二日太子殿下以檢查沈汀禾功課的名義派人來接她入宮   謝妤直接把沈汀禾的琴也放進馬車,也只有太子殿下能管著她女兒了,讓殿下看著,她家阿沅應該能好好練練琴   沈汀禾小臉頓時垮了下來:「阿孃。」   「叫阿孃也沒用。」謝妤理了理她的衣襟,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殿下今日檢查你功課,字寫得如何殿下自會看,這琴嘛,也該讓殿下聽聽。我聽說太子殿下琴藝極好,正好讓他指點指點你。」   沈宣看著女兒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來。   「夫人,我方纔想了想,總覺得有些不妥。」   謝妤正在整理衣袖,聞言抬眸看他:「什麼不妥?」   「咱家阿沅今年也七歲了,雖說殿下是表兄,可畢竟男女有別,走得這樣近,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謝妤睨他一眼,「你若能把女兒管住,我還用麻煩殿下?」   沈宣一噎。   謝妤繼續道:「你且說說,阿沅那手字,是怎麼練出來的?」   沈宣不說話了。   阿沅的字,確實是在東宮練出來的。   太子殿下親自盯著,一筆一劃地教,每日還要檢查。   若不是殿下,就阿沅那貪玩的性子,哪能把字寫成那樣。   謝妤:「還有功課。府裡的先生都誇她聰慧,你以為是她自己用功?哪次不是殿下提前教過,她纔在課堂上對答如流?」   沈宣張了張嘴,又閉上番外:小時候3   「如今這琴,我倒是巴不得殿下多管管。咱家阿沅,以後一定會是整個京城最耀眼的女子。」   「家世,咱們給得起。容貌,她隨我,錯不了。才情……」   沈宣接話:「才情也不差。」   謝妤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才情這方面,就交給殿下了。看來以後,還得讓阿沅多進宮纔行。」   沈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夫人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撓了撓頭:「真是我想多了?」   謝妤看他一眼:「當然是你想多了。兩個半大的孩子,能有什麼?論起來他們也是表兄妹,自小一處長大,親近些怎麼了。你有這個閒工夫瞎想,不如多想想你那個兒子。」   提到兒子,沈宣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   小兒子沈承舟,才兩歲多已經顯露出混世魔王的氣質。   上個月把老夫人屋裡的花瓶砸了,前幾日把二房養的畫眉鳥放跑了,昨兒個又把自己摔進了池塘裡,幸好丫鬟撈得及時。   小小年紀,精力旺盛得嚇人,整個王府被他折騰得雞飛狗跳。   沈宣:「夫人放心,女兒我狠不下心,兒子我一定管好!絕不讓夫人憂心。」   謝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話你上個月也說過。」   —   王府門前,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   沈汀禾剛跨出門檻,就看見了候在馬車旁的祁祿。   那是太子哥哥身邊的內侍,平日裡輕易不離東宮半步的。   她眼睛一亮,腳步輕快地跑過去。   她踩著杌子登上馬車,掀開車簾,就看見了馬車裡的人。   不過十一歲的少年,卻已隱隱可見日後的風姿。   面如冠玉,眉目清雋,一身玄色常服,通身上下是矜貴疏離的氣質。   可當他抬眼看向車簾方向時,那雙眼睛裡便漾開了淡淡的笑意。   「太子哥哥!」沈汀禾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撲了過去。   謝衍昭伸手接住她,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   小姑娘撞進他懷裡,軟軟糯糯的一團,似乎還有一點奶香氣。   「哥哥,你怎麼親自來接我了?」   謝衍昭抬手替她理了理微散的頭髮:「這幾日和你表哥玩得開心,怕是早就把孤忘了。」   沈汀禾眨眨眼,湊上去在他臉頰上「叭」地親了一口。   「才沒有呢,太子哥哥是最重要的。」   謝衍昭捏了捏她的小臉,手感軟軟的,讓人捨不得鬆手。   他垂眸看著懷裡的小姑娘,眼底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母后去世後,他便只能以檢查課業為藉口,才能名正言順地接她進宮,或是去王府看她。   可隨著沅沅一天天長大,他們見面的阻礙只會越來越多。   謝衍昭低頭看著沈汀禾。   她還小,什麼都不懂。可他知道。   這樣嬌媚的太陽,誰都想要。   他要更加努力,才能守住她。   好在,他手裡也慢慢有了些權勢。   他會織一張很大很大的網,牢牢地困住他的沅沅。   沈汀禾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伸出自己的小手舉到他眼前,小嘴一癟開始告狀。   「哥哥你看,阿孃總讓我練琴,我手指頭都彈破了。哥哥肯定不會像阿孃那樣狠心的,對不對?」   謝衍昭收回思緒,捏著她的指尖仔細端詳。   粉粉嫩嫩的,白白軟軟的,每一根手指頭都圓潤得像剝了殼的荔枝。   別說是傷口,連紅腫都沒有。   小姑娘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   謝衍昭心裡瞭然,小嬌氣包想讓他心疼呢。   他低下頭,對著她的手指輕輕吹了吹:「這麼不想練琴?」   沈汀禾點頭如搗蒜:「不想!」   謝衍昭把玩著她的小手:「今日若是課業都答得不錯,便不練琴。」   沈汀禾眼睛一亮,摟住他的脖子歡呼起來:「哦耶!太子哥哥最好了!」   謝衍昭脣角微彎,眼底的鬱色散了幾分。   馬車轔轔而行,穿過長街,一路向東。   東宮,沈汀禾來過無數次,再是熟悉不過。   謝衍昭的書房裡,有一張專門屬於她的小桌案。   說是桌案,其實不過是個擺設,因為那張小桌案從來沒用過。   謝衍昭體會過一次將沈汀禾攬在懷中寫字的感覺,便再也沒讓她離開過自己的懷抱。   此刻,沈汀禾正趴在謝衍昭的大書案上寫字。   書案寬大,她佔了半邊,謝衍昭便坐在另一邊,處理自己的事務。   沈汀禾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哥哥,我寫完了。」   謝衍昭伸手接過她遞來的宣紙,一行一行看過去。   小姑娘的字在同齡人裡算是很不錯的,橫平豎直,已經有了筋骨。   謝衍昭朝她張開雙臂:「過來。」   沈汀禾熟門熟路地爬過去,窩進他懷裡。   謝衍昭從身後環住她,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在紙上落筆。   「這個『劍』字,下筆要有力,不能飄。到最後一筆時,手腕輕輕一頓,就會有筆鋒,像這樣。」   他帶著她寫了好幾遍,直到沈汀禾的手腕學會了那種頓挫的力道。   「好了,自己試試。」   沈汀禾點點頭,乖乖地握著筆,認認真真地寫起來。   謝衍昭沒有鬆開她,就那樣環著她,靜靜地看著。   她耳後有幾縷碎發不聽話地滑落下來,他伸手替她挽起,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脣角不自覺地上揚。   其實沅沅很乖。   有點小嬌氣,但那也是他一手寵出來的。   家世堪稱頂尖,卻沒有其他貴女的傲氣,待人接物從不拿架子。是個特別可愛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落向角落裡那架琴。   沅沅不想練,那便不練吧,他也捨不得她受苦。   除了學識課業這方面,其他的謝衍昭都不強求。   別的姑娘需要一些外在的技藝為自己增添籌碼,但他的小姑娘不需要。   她只需要站在那裡,便是最耀眼的存在。   看來得找個時候,和沈夫人好好聊一聊了。   「哥哥,你看!」   沈汀禾放下筆,舉起剛寫完的字:「這個寫得好不好?」   謝衍昭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嗯,不錯。」   沈汀禾仰著頭看他,模樣乖巧又惹人憐愛:「那我是不是能玩了?」   謝衍昭抓住她的小手,仔細叮囑:「可以,但不許出去。」   不許出書房,只許待在他身邊。   沈汀禾也不惱,點點頭,一副很懂的樣子:「我知道,要陪著哥哥嘛。」   她想了想,覺得這樣還不夠,又湊上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軟軟的,香香的。   皇后娘娘離世前,曾拉著她的手,請求她照顧好太子。   她答應了。   所以她會一直一直陪著太子哥哥的。   沈汀禾玩了一會兒,到她午休的時間,小姑娘眼皮便撐不住了   謝衍昭朝她伸出手:「沅沅,到哥哥這來。」   沈汀禾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跌跌撞撞撲進他懷裡。   他伸手一撈,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在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讓她窩著。   小姑娘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臉埋在他胸口,不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謝衍昭一手攬著她,一手重新提起筆。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得小臉紅撲撲的,像春日枝頭的桃花。   她睡著的時候很乖,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巴微微張著,偶爾還會砸吧一下,不知在夢裡喫什麼好喫的。   謝衍昭低頭看了她一眼,脣角微微彎起。   抱著她一點也不覺得累,反而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像是空了很久的地方,終於被什麼東西填滿。   日頭慢慢西斜。   沈汀禾睡醒後又恢復了活力,像只小雀一樣,在謝衍昭身邊東一句西一句,想到什麼說什麼。   謝衍昭一邊處理事務,一邊分出一縷心神聽她講。   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然後呢」,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裡帶著笑。   他不覺得吵鬧,只覺著這書房裡有了她纔算是活的。   謝衍昭喜歡這樣。   喜歡她在他身邊,喜歡聽她說話,喜歡看她比劃的小手,喜歡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   直到宮門下鑰,沈汀禾才離開。   天色漸漸暗下來,謝衍昭沒有叫人進來點燈。   他就那樣在黑暗裡靜靜地坐著。   只有經歷過先前的歡樂才知道現在的靜寂有多難熬。   每一次她的離開,他都要重新面對這樣的黑暗。   謝衍昭閉上眼睛。因為他知道這樣的夜晚,他還要經歷很多年。   在她長大之前,在他們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之前,他還要等很多番外:十二歲   沈汀禾十二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她自幼便被嬌養在深閨,是王府上下捧在手心裡的嫡女,從未受過這般苦楚。   這場高燒來得兇猛,三天不退,太醫院的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竟都束手無策。   彼時正是沈府分家的當口,人心浮動。   不知從哪日起,府中漸漸傳開一道流言。   說是先王妃和沈榮死得冤枉,怨氣不散,借五小姐的身子抒發憤懣。   謝妤剛聽見傳聞時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命人把亂說話的下人拖下去掌嘴。但那些傳言終究還是被她記在了心裡。   王府因此請了一位頗有名望的大師算了一卦,大師說沈汀禾魂不在位,因此重病無醫,若有純正的陽氣鎮壓才能好得快些。   普天之下,最純正的陽氣莫過於真龍之氣了。   沈家人和寧家人幾番斟酌下,決定把沈汀禾放在東宮養段時間。   沈汀禾來到東宮才真像回了家一樣。   東宮上下無人不知,沈家五小姐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   在東宮更是有條不成文的規矩,若是沈小姐來了,一切先緊著沈小姐,太子殿下也要排在後頭。   謝衍昭下朝後,剛踏進東宮的大門,就看見自己心心念唸的人在院子裡蹦蹦跳跳。   春日的陽光正好,透過新抽的嫩葉灑下來,落在她身上,像是鍍了一層淺淡的金邊。   沈汀禾正仰著頭對著樹幹上綁著的一串串琉璃球笑,那些琉璃球在風中輕輕轉動,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在她臉上、衣上跳躍。   看著她,謝衍昭就覺得內心滿噹噹的。   果然,想要什麼東西,就要不放過任何機會去爭取。   如今,他的沅沅就生活在他身邊,在他的院子裡,在他的眼皮底下,活蹦亂跳的,會笑會鬧。   這樣的日子,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它久一點,再久一點。   待看清沈汀禾穿的是一身淺白色的寢衣時,謝衍昭眉頭皺緊。   「沅沅。」   沈汀禾聽見聲音回過頭,見他走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半點沒察覺自己犯了錯。   「哥哥你看這個,好漂亮!」   謝衍昭沒看那些琉璃球。   他接過旁邊宮女遞來的披風,將她整個人裹住,然後順手把人撈進懷裡。   「你以為自己病好了嗎,就敢穿著寢衣在外面跳?」   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已經修長,沈汀禾的個子纔到他胸膛處,連肩膀都沒到。   她被他裹在披風裡,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不滿地撇了撇嘴。   「我早好了,都不燒了,不信哥哥量量。」   說著她就踮起腳尖,努力把自己的額頭往他跟前湊。   謝衍昭低頭,與她額頭相抵。   她的皮膚有些涼,大約是剛在院子裡待了太久,但額頭的溫度確實是正常的。   謝衍昭沒有立刻退開,就著這個姿勢多停了一會兒。   「是不燒了,但還要好好養著。再不聽話今日就沒有清桃丸子喫了。」   沈汀禾瞬間蔫了。   生病的這些日子,什麼好喫的都不能喫,每日的兩顆清桃丸子是她唯一的念想,是支撐她喝下那些苦藥的全部動力。   她把臉埋進他胸膛裡,悶悶地說:「哥哥不疼我了。」   謝衍昭沒說話,只是將人打橫抱起向殿內走去。   「哥哥就是太疼你了,纔敢讓你膽子這麼大。」   春若站在樹下,她看著太子殿下的背影,看著他將沈小姐穩穩地抱在懷裡,步伐從容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那些琉璃球是她費了好大功夫做的,一顆一顆穿起來,挑了最透亮的顏色,綁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就是為了能換來殿下的一個眼神。   可他從頭到尾,連眼角餘光都沒有分給那些琉璃球。   春若抿了抿嘴。   沒事的。時間還長,她總會讓殿下注意到她的。   沈小姐是她的機會。只要討好沈小姐,一定能換來一個機會。   宮裡的女子,沒人不想往上爬。只要有一點機會她都不會放過,她受夠了被人隨意欺凌的日子。   殿內,沈汀禾垮坐在謝衍昭腿上,頭枕在他肩膀上半點不肯抬。   小几上放著的那碗藥已經不冒熱氣了,黑乎乎的,看著就苦。   謝衍昭拍了拍她的背:「沅沅聽話,這真是最後一碗藥了。」   「纔不要,哥哥昨日也這麼說!」   「昨日本來該是最後一碗的。」謝衍昭的語氣平穩,有理有據,「但今日沅沅不聽話,不穿外衣便在外面跳,所以要再喝一碗。」   沈汀禾猛地抬起頭,她臉頰鼓鼓的,眼眶裡已經蓄起了淚,水光盈盈,將落未落。   她是真的不喜歡喝藥,那會讓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憶。   在王府裡長大的十二年,她第一次生這麼大的病,這段日子,藥喝的她感覺整個人都變苦了。   謝衍昭看見她眼裡的淚光,眸色微動,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淚。   「沅沅總是用這招,哥哥這次可不會心軟。」   其實心疼死了。   這招很管用,至少對謝衍昭來說,一直很管用。   但他強迫自己不要露出心疼的表情,不要心軟。   這關乎她的身體,想起前段時間她高燒不退、在牀上昏迷不醒的樣子,謝衍昭就覺得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一般,透不過氣來。   沈汀禾看著他,見他沒有鬆動的意思,自己把眼淚擦了,不滿地在他胸膛上捶了幾拳。   力道軟綿綿的,像小貓踩奶。   「我就說你不疼我了。」   謝衍昭摸摸她的小臉,像哄孩子似的。   「在沈夫人面前,沅沅也敢如此麼?」   沈汀禾身體一僵。   她娘?   她娘面前她可不敢這樣。若是她一直不肯喫藥,把她娘惹急了……她阿孃可是很兇的。   不是那種疾言厲色的兇,而是沉下臉來不說話,光是那眼神就能讓她乖乖把藥喝完。   謝衍昭挑了挑眉,眼底浮起瞭然的笑意。   「所以沅沅只挑著哥哥欺負,是不是?」   沈汀禾下意識往後縮,卻又被他攬著腰撈回來。   最後這碗藥,還是在謝衍昭半哄半強迫下喝完了。   沈汀禾眼淚汪汪的趴在謝衍昭懷裡:「明日我真的一口藥都不會喝了,哥哥再騙人我就回家。」   這確實是捏住謝衍昭七寸了,他抱著沈汀禾哄到半夜,聽到她再三保證不回家才安番外:十二歲2   沈汀禾最近幾日很喜歡一個叫春若的宮女。   她總會變出一些好玩,好看的東西,讓沈汀禾在東宮的日子都變的歡樂了起來。   因為沈汀禾的重視,春若的目的也達到了,這幾日太子殿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明顯多了很多。   春若對討好,伺候沈汀禾更加用心。   果然她想的沒錯,沈小姐就是她的福星,是她的機會。   太子殿下年齡到了也需要通房,這就是春若的目標。   只要成為一個侍妾,只要不被人欺負,只要能在這喫人的宮裡活下去。   這日下午,謝衍昭在院中樹下彈琴。   他盤腿坐在草地上,焦尾琴橫在膝上,指尖撥弄琴絃,曲調是他專門為沈汀禾寫的。   沈汀禾枕在他腿上,烏髮散了他滿膝。她閉著眼睛,一邊聽著耳邊的天籟之音,一邊喫著美味的點心。   那點心是春若做的桂花雲片糕。   一曲終了,謝衍昭低頭伸手捏了捏她臉上的軟肉。   「喜歡嗎?」   沈汀禾點點頭:「喜歡,好聽。」   「那沅沅要不要學?」   沈汀禾果斷拒絕:「不要。我們家只要有一個會彈琴的就好啦。以後你彈,我聽。」   謝衍昭聽著這話,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恨不得把沈汀禾抱在懷裡好好親一親。   他捏著她的臉輕輕晃了晃:「不知羞。」   沈汀禾也不惱,把手裡的點心舉起來,餵到他嘴邊:「哥哥明明開心死了。」   兩人情意綿綿時,春若正端著一隻小碗往走過來。   「小姐,杏酪做好了,您嘗嘗。」   沈汀禾坐起來,接過碗嘗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春若,你也太厲害了吧,做的都這麼好喫!」   「小姐喜歡就好。」   春若低著頭語氣恭順,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但謝衍昭看見了。   她的期待,她的忍耐。   在皇宮,這樣的人他見的太多了。   謝衍昭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她背影上落了一瞬,然後收回。   晚上,謝衍昭將沈汀禾哄睡後起身走到院中。   夜風微涼,月光如水。他抬眼看向不遠處那棵槐樹,樹枝上那隻琉璃球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傳春若過來。」   他聲音不大在夜色裡傳出去,立刻有人應聲而去。   春若來得很快。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髮髻攏得整整齊齊,走到他面前跪下。   「奴婢春若,參見殿下。」   「抬起頭來。」   春若緩緩抬頭,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看太子殿下的眼神。   但只一眼,春若的心就涼了下來。   那眼神不是她想像的讚賞、認可,是審視、淡漠。   謝衍昭聲音不疾不徐:「你很聰明,聰明的人能在宮裡活得久一些,但你找錯了對象。」   春若猛地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殿下恕罪!」   她的肩膀在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謝衍昭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那串琉璃球上。   「沅沅很喜歡你。這些天你做的東西都不錯,讓她很開心。所以,孤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春若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只要有腦子,想在宮裡活下去也不難。明日去司珍局報到吧,日後若能得太子妃歡心,你自有一番前程。」   司珍局。   掌管後宮珠寶珍玩的所在。進去就能學手藝,就能有前程,就能堂堂正正在宮裡活下去。   不是侍妾。是前程。   春若伏在地上,聲音都有些發顫:「多謝殿下……奴婢日後定當更加竭心侍奉沈小姐!」   春若回到自己的住處時,腳步還有些虛浮。   她一直覺得成為一個侍妾,日後老死在皇宮就是她最好的結局,從來沒想過還會有這樣的出路。   春若面對月亮跪在地上,真誠的為沈汀禾祈禱。   她把這份恩情記在沈汀禾身上,春若相信這也是太子殿下想看到的。   春若離開後,謝衍昭才轉身回到寢殿,沒想到推門而入就看見沈汀禾已經醒來,還光腳站在地上。   他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單薄的中衣上,烏髮披散,像一隻誤入人間的精魅。   「沅沅。」   謝衍昭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將人抱起。   沈汀禾順勢攀上他的脖頸,兩條細嫩的腿熟練地環住他的腰,整個人像只小樹懶掛在他身上。   謝衍昭託著她往牀邊走:「怎麼醒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汀禾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悶悶地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哥哥以後會娶我嗎?」   謝衍昭腳步微頓。   只怔了一瞬便堅定的回答:「會。」   他抱著她走到牀邊坐下,卻仍將她圈在懷裡沒有放手。   「我們會成婚,會做很多親密的事,會很恩愛,會每日都在一起,一輩子不分開。」   沈汀禾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眼睛裡漾著細細的笑意。   她喜歡謝衍昭。   這件事她在兩年前就明白了,畢竟她也不是一個真正的十歲小姑娘。   此刻聽著他的承諾,這份歡喜便從心底漫上來,溢滿了整個胸腔。   沈汀禾偏過頭,在他的脖頸上落下幾個輕軟的吻。   謝衍昭的喉結滾動,手臂又緊了幾分。   兩人就這樣靜靜抱了片刻,謝衍昭才開口:「怎麼忽然問這個?是因為剛才聽到的話嗎?」   沈汀禾點點頭,指尖抵上他的胸膛,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   「嗯。太子殿下太搶手了,我又排在哪裡呀?」   這話說得酸溜溜的,配著她仰起的小臉,眼尾微微上挑,活脫脫一隻護食的小狐狸。   謝衍昭捉住她作亂的手指,低頭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只有你。只有沅沅一個心就已經裝滿了。」   沈汀禾彎起眼睛笑起來。   她往前傾身,重新撲進他懷裡:「你是我的。」   謝衍昭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鼻尖蹭過她頸側的肌膚,呼吸間全是她身上淺淡的暖香。   這個姿勢讓他眼底那些極力壓制的情緒終於有了片刻的鬆動。   偏執,瘋狂。還有更深、更暗的什麼,在心底激蕩翻湧,像蟄伏已久的獸終於窺見天光。   興奮得幾乎戰慄。   謝衍昭閉上眼睛,將那些過於濃烈的情緒盡數收斂,只餘下脣邊一點溫柔的笑意。   「嗯,是沅沅的。」   謝衍昭收緊手臂。   誓言已成,日後違背承諾的人就要被關起來,一輩子都不能離番外:十七歲1   「嗚嗚嗚,別打了,我知道錯了……」   沈汀禾趴在謝衍昭腿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掙也掙不脫。   她哭得可憐,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洇溼了謝衍昭膝上的衣料。   謝衍昭垂眸看她,目光幽深如潭。   「錯了?那沅沅便說說自己錯哪了。」   沈汀禾輕輕抽泣,眼角泛著紅,淚盈盈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疼。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囁嚅:「不該……不該亂跑……不該騙哥哥……」   「還有呢?」謝衍昭的聲音依舊冷峻。   沈汀禾又委屈又疑惑,淚眼朦朧地偏過頭去看他:「還有什麼……」   謝衍昭對上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心口一緊。   他的沅沅,此刻眼角泛著紅,淚意盈盈,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看起來可憐極了,又動人極了。   謝衍昭將人一把抱起,沈汀禾身子一輕落入了那個熟悉的懷抱。   她手腳並用地往他身上爬,雙腿纏上他緊實的腰身,胳膊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像只樹袋熊般掛在他身上,生怕再被按回去打屁股。   謝衍昭任由她動作,面上的神色卻絲毫未緩。   這次的事觸及了他的底線。   他絕不會輕易原諒。   她這次敢偷跑來南州,下次呢?下次會不會瞞著他跑到更遠的地方?會不會不回來?會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一想到這些,謝衍昭眸底便翻湧起暗色,那種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戾氣與陰鬱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謝衍昭恨不得把懷裡的人關起來,關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讓她這輩子都無法離開,永遠永遠地待在他身邊。   沈汀禾埋在謝衍昭頸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怒意。   「哥哥,我下次不敢了……」   話沒說完,下巴便被捏住。   謝衍昭的手指修長有力,捏著她的臉抬起,迫使她看向自己。   沈汀禾的嘴被他捏得微微嘟起,像顆熟透的櫻桃,紅潤飽滿。   她嚥了咽口水,哥哥的眼神好可怕。   眸底像是燃著兩簇幽幽的闇火,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孤說的話,沅沅全當耳旁風。」   脣肉相觸的那一瞬,沈汀禾還懵著,很快她便感受到了這個吻的不同。   沒有往日的溫柔,沒有循序漸進的試探,只有粗暴與蠻橫。   謝衍昭的舌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在她的口腔裡肆意掠奪,不肯放過每一個角落,每一點屬於她的氣息。   沈汀禾被吻得喘不過氣,身子軟成一灘水,只能攀附著他任由他為所欲為。   她的舌尖被糾纏,被吮吸,被捲入一場洶湧的浪潮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謝衍昭才微微退開,卻還貼著她的脣。   「沅沅,你知不知道哥哥找不到你的那些時間是怎麼過來的?」   沈汀禾的淚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被打哭的。   「哥哥,我真的不敢了。」   「我平日就是太慣著你,才把你膽子養的這麼大。」   ……   ……   葉渡淮站在廂房門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腳跨過門檻。   廂房內隔著一個屏風,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他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只能隱約瞧見屏風上投落的模糊光影。   表哥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沈汀禾惹他生氣,哄一鬨就好,那是太子殿下捨得哄。   可換作旁人……葉渡淮想起去年那位不小心衝撞了沈汀禾的禮部侍郎之子,如今還在西北邊境餵馬。   他把表哥惹生氣,那是真的要付出慘痛代價的啊。   葉渡淮跪在地磚上:「表哥……」   話沒說完,裡面就傳來一道聲音:「叫不對,就一直跪著吧。」   裡間,謝衍昭正坐在牀邊,懷中的沈汀禾已經睡熟,小臉半埋在他襟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和微微泛紅的耳尖。   方纔鬧得有些久,她哭累了,又被折騰得狠了,此刻睡著了還不安生,時不時無意識地哼哼兩聲,像只撒嬌的幼貓。   謝衍昭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牀頭的小几上點著安眠香,能讓她睡的安穩,也不會被吵醒。   屏風外的葉渡淮渾身一激靈,立刻改了口:「殿下!微臣參見殿下!」   謝衍昭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   「你怎麼帶她出的城?」   沅沅身邊幾乎全是他安排的人,明裡暗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能讓她悄無聲息地出了城,而他居然不知道。   謝衍昭很想知道,是什麼方法。   葉渡淮:「就……騎馬,從,從九華山的一條隱蔽的小道上……」   葉渡淮內心崩潰至極。   太子殿下去巡查邊防,三日後纔回來。沈汀禾過生辰,鬧著要去京城外面玩玩,葉渡淮心想,反正殿下也不在,偷偷跑出去一趟,他一定不會知道。   誰知道太子殿下回來得這麼快!   謝衍昭的眼睛微微眯起,危險而銳利:「繼續。」   葉渡淮硬著頭皮往下說:「九華山後面有條隱蔽的小路,我也是…一次偶然才發現的。從那裡出去,穿過一片林子,就可以不經過城門出京城……」   謝衍昭低頭看向懷裡的人,平時真是把她寵壞了,為了偷跑出去什麼都敢做。   謝衍昭目光落到她手上:「她手上的傷,就是這麼來的?」   葉渡淮心頭一跳:「是……從那裡走要爬一個小坡,雜草樹枝比較多,就是會……但是表哥你放心!我都在下面墊著的,絕對沒有讓她其他地方受傷!」   謝衍昭沒有接話,室內安靜了幾息。   「看在舅父的面子上,孤給你一次機會。」   葉渡淮眼睛一亮。   「你有一天的時間回興州。明日的這個時辰,你若沒有回去,以後就去邊水種地。」   葉渡淮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差點從地上跳起來:「一天?表哥,把馬跑死也不夠啊!」   屏風後,謝衍昭輕輕拍了拍懷裡的人,像是在安撫她被吵到的睡夢。   「滾出去。」   葉渡淮張了張嘴,還想再求饒,卻在觸及那道屏風後隱約投來的視線時,把所有的話嚥了回去。   求饒沒用。   他表哥向來說一不二。   葉渡淮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往外跑。   就算把馬跑死,他也要一天之內趕回興番外:十七歲2   葉渡淮離開後,廂房內重歸寂靜。   謝衍昭靜靜坐著,手依舊一下一下輕拍著懷裡人的肩膀。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荊蒼。」   屏風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跪在那裡。   「屬下在。」   「葉渡淮說的那條小路,處理了。」   荊蒼低頭:「屬下明白。」   室內只剩燭火搖曳,安眠香的煙氣嫋嫋,和謝衍昭懷中人綿長的呼吸。   謝衍昭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語氣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威脅,   「下次再亂跑,就真的把你關起來。」   沈汀禾在他懷裡動了動,哼哼唧唧地往他懷裡鑽,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透過窗欞灑落,沈汀禾還沒完全醒來,便覺著一隻手在自己身上遊移。   那手從腰側緩緩向上,指尖帶著薄繭,劃過肌膚時帶起一陣酥酥的癢。   她皺了皺眉,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睜開眼就看見了謝衍昭的臉。   剛睡醒的人還有些懵,沈汀禾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往他懷裡拱,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哥哥,你怎麼在這?」   謝衍昭垂眸看著懷裡拱來拱去的人,眼底漾開一絲笑意。   「餵嬌嬌喫早膳。」   他的手攬在她腰間,掌心貼著那截細軟的腰肢,一下一下輕輕摩挲。   沈汀禾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漸漸清醒過來。   想起昨夜的事,被他按在腿上打屁股,被他吻得喘不過氣,被他…   沈汀禾猛地從他懷裡坐起來,中衣的領口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放開我,我要下去!」   謝衍昭手臂一收,輕而易舉地把人撈了回來,重新抱在懷裡。   「乖一點。」   沈汀禾掙了掙,掙不脫,越發惱了。   「就不乖,反正你也只會欺負我!」   謝衍昭看著她這副模樣,脣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昨夜確實把她欺負狠了。   此刻她坐在他懷裡,像只炸了毛的小貓,明明兇得很,卻又軟得不行。她要發脾氣,他也受著。   謝衍昭端起牀頭小几上的粥碗,舀起一勺遞到她脣邊。   他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帶著哄人的意味:「乖乖喫飯,喫完讓你打幾巴掌解解氣。」   沈汀禾看了他一眼,還是張開了嘴,但她喫下後又吐回了碗裡。   「難喫死了,我不喫。」   謝衍昭看著碗裡那勺被她吐回來的粥,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碗,輕輕嘆了口氣。   有時候他真的得反省,沅沅這膽子和脾氣,確實是他一手慣出來的。   就算她這麼鬧,這麼嬌,這麼不講道理,他也一點氣都生不起來,反而覺得她這副模樣可愛得很。   謝衍昭看著懷裡像個小鵪鶉似的沈汀禾,伸手把她扭過去的臉掰回來。   「是真的不合胃口,還是在和哥哥鬧脾氣?」   沈汀禾那雙眼睛本就生得漂亮,此刻蓄了點水光,越發顯得楚楚可憐。她的聲音染上了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屁股疼,手也疼,哪哪都疼……」   「昨日還是我的生辰,你都不能回來陪我……明明都是你的錯……」   謝衍昭垂眸,抬起她的手,想起昨夜的美妙經歷,眉眼都染上了愉悅。   「小騙子,昨夜給你上藥的時候都沒痕跡了。」   沈汀禾理直氣壯:「就是疼!」   謝衍昭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好,是我不好,昨夜罰的重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玉佩,紅玉所制,質地溫潤如凝脂,樣式也精美絕倫,一看就價值連城。   沈汀禾忍不住伸手去夠:「這是什麼?」   謝衍昭把玉佩放進她掌心,看著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   「生辰禮物之一。」   「我連夜趕回來,還準備了好多禮物,就是為了和你一起慶祝生辰,沒想到一回來就收到你離開京城的消息。」   沈汀禾捏著玉佩的手僵了一瞬。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忽然覺得背後有點涼。   那笑容分明溫柔得很,可她怎麼就覺得……有點危險呢?   沈汀禾弱弱地反駁:「我就是想出來玩玩嘛……你又不肯帶我出來。而且有葉渡淮跟著,不會有危險的。」   謝衍昭輕哼一聲。   那一聲哼得漫不經心,卻讓沈汀禾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你倒是相信他。」   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可沈汀禾和他相處這麼久,哪裡聽不出這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她決定轉移話題。   「別以為這一個玉佩就可以把我哄好,而且我都十七歲了,你不能再像昨晚那樣罰我。」   謝衍昭勾了勾脣:「十七歲又如何?」   「便是二十七歲,也還是我的嬌嬌。」   沈汀禾:「我們還沒成婚呢!昨夜的事……以後不許做了。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這都叫無媒苟合。」   謝衍昭挑了挑眉:「無媒?」   「我們可是有賜婚聖旨的,怎麼算無媒?」   沈汀禾:「重點不是無媒,是苟…」   那個「合」字還沒出口,便被堵在了脣齒之間。   謝衍昭含住她的脣,像是品嘗到什麼珍貴的美味。一下一下,輕輕地啄,緩緩地磨,直到那兩片脣瓣被他吻得發燙,染上潤澤的水光。   「我已經等得太久了,嬌嬌。你不能把我唯一的這點好處也收走」   沈汀禾看著他脣上泛著的水光有些害羞,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那以後不能親這麼多次了,也不能……不能做昨晚那樣的事。」   謝衍昭沒有說話,抬起她的臉又一次吻了上去。   他的舌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纏著她的舌尖,帶著她共舞。   這一次吻得更久,久到沈汀禾都放棄了反抗,只能被動的承受著他給予的一切。   刺激,快感,愛意,佔有,所有的一切。   沈汀禾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算了,反正說了他也不會聽的。   —   「伸手。」   沈汀禾乖乖地抬起手臂,讓謝衍昭為她穿衣。   謝衍昭拿起外衫,一件一件為她穿好。他邊整理著她的衣襟,邊漫不經心地開口:「回京之後,乖乖來東宮。遲一刻,便多抄一篇禮文。」   沈汀禾正由著他擺弄,聽到這話便不滿了。   「你還沒替我過生辰呢!」   謝衍昭:「來東宮過,還有很多給你準備的禮物,都在東宮。」   沈汀禾撇了撇嘴。   反正就是逃不開去東宮了。   她眼珠轉了轉,忽然想起什麼,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那哥哥會滿足我的生辰願望嗎?」   謝衍昭垂眸看她。   他的嬌嬌此刻掛在他身上,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撲閃撲閃,像只撒嬌的小狐狸。   「先說說看,我聽聽能不能滿足。」   沈汀禾:「別罰我了~,我就犯這麼一次錯嘛。」   謝衍昭眸色暗了暗:「只要你以後乖乖的,哥哥怎麼捨得罰你呢?」   沈汀禾狡黠一笑,從他懷裡退出去向門口跑了幾步。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回去纔不寫什麼禮文呢,略~」   沈汀禾做了一個俏皮的鬼臉,然後她轉身就跑了出去。   謝衍昭站在原地,看著她跳脫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輕輕扯了扯脣角,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是嬌嬌,下次再不聽話,哥哥真的會把你關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雲雨暫歇,又復洶湧。

  在不知道多少次的時候,謝衍昭伏在沈汀禾耳邊,終於說出了實話。

  其實他沒殺陳珘葉,不過把他關在暗牢而已。

  沈汀禾意識到自己被騙,氣的又賞了謝衍昭兩巴掌。

  不讓寫,刪了

  不讓寫,刪了

  他看著懷裡氣得臉頰泛紅的人,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癡迷,低聲懇求:

  「不讓寫,刪了」

  沈汀禾氣極,又在他胸膛上狠狠拍了一掌:「瘋子!」

  謝衍昭卻滿足地笑了。

  看吧,不管他做什麼,他的小神女都會原諒他的。

  他們本就是天生一對,合該糾纏至死。

  —

  三日後的夜晚,似乎所有人都在等這個時刻。

  養心殿的飛簷在夜色中勾勒出猙獰的剪影,每一扇門窗上都貼著明黃的符紙,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殿外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相國寺的主持手持錫杖,身披袈裟,閉目誦經,身後的十八位僧人盤膝而坐,木魚聲篤篤作響。

  崑山道的道長一身青色道袍,手持桃木劍,劍尖挑著一道符籙。

  還有一些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術士此刻都聚在這養心殿外,各據一方。

  格日樂圖站在人羣外圍,一雙眸子死死盯著緊閉的殿門,目光陰狠得像是淬了毒。

  她不知道究竟要發生什麼,但她敢確定,這一切一定是為了沈汀禾那個女人。

  因為只有那個女人,才能讓謝衍昭如此大動幹戈。

  格日樂圖不是沒想過動些歪心思,可那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壓了下去。

  先不說那些虛無縹緲的鬼神之說究竟能不能害到沈汀禾,單是事情敗露的後果,她就根本不敢想。

  她想起那日謝衍昭看她的眼神,就忍不住渾身一顫。

  謝衍昭就是個魔鬼。

  養心殿內,密室的燭火搖曳不定。

  沈汀禾被餵下那碗特配藥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那藥是太醫院十幾位御醫反覆斟酌、熬製三日才成的方子。

  能讓人介於昏蒙與清醒之間,既不會徹底昏迷失去意識,又不會太過清醒,就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她整個人蜷在謝衍昭懷裡,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神迷濛渙散,像蒙了一層水霧。

  沈汀禾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但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只知道身邊這個人讓她安心,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小小的謝璟序被抱來放在一旁的小木牀上,睡得正香。

  孩子還小,什麼都不知道,只被餵了些奶水,便沉沉地睡了過去。

  按照那些術士的說法,今夜最好讓沈汀禾不要太清醒,還需要與她有血緣之親的人相伴左右。

  「哥哥……抱緊一點。」

  沈汀禾迷迷糊糊地呢喃,雙臂軟軟地纏上謝衍昭的脖頸,像只撒嬌的小貓一樣往他懷裡拱。

  她覺得身上有些冷,又有些熱,說不出的難受,只想讓這個人抱得更緊些。

  謝衍昭垂下眼,眸中的冷厲早已褪去,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心疼。

  他一手託著她的背,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腰,聲音低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哥哥抱著,沅沅不怕。」

  剛才還窩在懷裡的乖巧人兒沒一會兒又鬧了起來。

  「我不要帶這個…嗚嗚嗚哥哥,我不要帶,它硌我……」

  沈汀禾突然甩了甩腳,腳踝上的鏈子隨著動作叮噹作響。

  謝衍昭現在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捧到她跟前,當然什麼事都順著她。

  「好好好,不帶,哥哥幫你摘掉。」

  他將鏈子解開,沈汀禾迫不及待地蹬了幾腳,將那鏈子踢得遠遠的。

  小嬌氣包似的,蹬完了鏈子,又縮回他懷裡。

  謝衍昭低頭看她,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鏈子看似是他強制她戴上的。

  可實際上,不過是他那點可憐又可悲的佔有欲在作祟,而她從來都是願意哄著他的。

  其實只要沈汀禾不願意,她撒嬌也好,發脾氣也罷,他哪裡有半點辦法?

  他們兩個之間,從來都是謝衍昭被拿捏得死死的。

  只要他的嬌嬌肯給予他一些愛,哪怕是當她手裡牽著的一條狗,他也甘之如飴。

  謝衍昭乾脆託著她的小屁股,將她整個人像抱孩子一樣熊抱起來。

  沈汀禾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腦袋埋在他頸窩裡,這才安靜了些。

  他就這樣抱著她,在密室裡慢慢地走來走去。

  一隻手穩穩地託著她,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兩下,像在哄一個鬧覺的大孩子睡覺。

  幸好謝衍昭體格健壯,便是這樣抱著個人一直轉悠,也不覺得累。

  不管今夜要面對什麼,他都不會讓她有事,也不會讓她離開。

  同一時間,皇宮西北角的水井旁。

  這口水井平日裡少有人來,此刻卻被數十支火把照得通亮。

  陳珘葉站在井臺邊。,他身上還穿著那件被血染紅的白色的裡衣,緊緊貼在身上。

  夜風從他衣襟的破口處灌進去,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痛。

  數十個侍衛手持火把,將他圍在井臺邊,為首的就是荊蒼。

  陳珘葉忽然笑了一聲,沒想到他也有這麼大陣仗送行的時候。

  不多時,夜空中烏雲散去,幾顆星星格外明亮。

  荊蒼沉聲道:「陳大人,時間應該到了吧。」

  陳珘葉抬起頭,望著那幾顆星星。

  它們一顆接一顆地失去光亮,從夜空中消失,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是啊,時間到了。」

  再見了,沈汀禾。

  「再見了,這個狗b世界!」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已經躍入井口。

  荊蒼猛地跨前幾步,望向井口。

  夜色太濃,井水太深,底下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什麼都看不清。

  他等了片刻,井底沒有任何聲響傳來。

  沒有落水的撲通聲,沒有掙扎的撲騰聲,什麼都沒有。

  荊蒼:「你們兩個,下去看看。」

  兩個侍衛應聲上前,將繩索在腰間繫緊,一前一後攀著井壁緩緩下降。

  也不知探了多久,兩個侍衛終於被拉了上來,渾身溼透,面色青白。

  「啟稟大人,屬下等探遍了整口井,井水深不見底,但……但並未找到任何人。也沒有任何異常。」

  荊蒼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麼短的時間,一個人跳下去,怎麼可能找不到?

  除非……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些事是人力無法解釋的。

  荊蒼沉默片刻,揮了揮手:「收隊。你們幾個守在這裡,天亮後再探一次。其餘人隨我去復命。」

  養心殿密室。

  燭火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成小山。

  謝衍昭依舊抱著沈汀禾在室內慢慢踱步。

  許是藥效減弱了,沈汀禾終於睡著了。

  細軟的碎發被汗浸溼,貼在額角,襯得那張小臉愈發嬌嫩可憐。

  謝衍昭剛將人安置在榻上,就聽見了牆壁那頭傳來的響動。

  謝衍昭的身體微微一頓。

  結束了。

  目光落在沈汀禾安靜的睡顏上。

  謝衍昭就那樣看著,看著,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無聲地滴落在沈汀禾的發間。

  他慢慢低下頭在沈汀禾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輕,帶著他全部的小心翼翼,全部的虔誠,全部的感激。

  嬌嬌還在。

  「沅沅,我們生生世世也不會分開了。」

  —

  事情結束後,謝衍昭也說話算話的讓格日樂圖離開。

  但路途遙遠,現在不比以前,她想回到如今蒙奇人居住的地方,還要跨越險峻的天神山。

  亦古勒死了,那蘇也死了。

  如今的新王,正是之前的第一勇士烏倫穆。

  殺妻之仇在前,他不派人來殺她都算不錯。

  這長路漫漫,她會遇到什麼危險,會不會死在路上,那就不在謝衍昭承諾的範圍了。

  ……

  謝衍昭下朝回來,剛踏進養心殿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的聲音。

  沈汀禾無奈又好笑:「序兒乖,這個不可以喫」

  謝衍昭繞過屏風,便看見了榻上的情景。

  沈汀禾盤腿坐在牀榻上,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寢衣,長發鬆松挽在腦後。

  她懷裡攬著小小的謝璟序,正一手抓著兒子的手腕。

  小傢伙不過五個多月大,白白胖胖的,一雙眼睛又黑又亮。

  此刻他正死死攥著一顆夜明珠,那珠子有他半個臉大,他還拼命往嘴邊送,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聽見腳步聲,沈汀禾轉過頭,看見來人就委屈巴巴地告起狀來:

  「哥哥,你看看他~」

  謝衍昭輕笑一聲,大步走過去。

  先是將沈汀禾攬進懷裡,低頭在她額角蹭了蹭,才伸手去捉兒子的小拳頭。

  「臭小子,又鬧你母后。」

  —

  正文完

  完結撒花\(≧▽≦番外:小時候1

  馬車穩穩停在昭榮大長公主府門前。

  謝妤扶著婢女的手下了車。

  門口的兩個府衛自然是認得自家小姐的。

  不等謝妤走近,兩人已主動推開朱漆大門,側身而立,躬身行禮。

  「郡主。」

  謝妤提步跨過門檻,繞過影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才進二門,便聽見正院方向傳來一陣喧鬧的笑聲。

  穿過月洞門,院子裡的景象盡收眼底。

  她七歲的小女兒沈汀禾眼睛上蒙著一塊綢布,正張開手臂四處摸索。

  旁邊圍著四個人,大哥家的寧穆、寧珩兩個孩子,還有他們身邊跟著的兩個小廝。

  沈汀禾撲了個空,噘著嘴嚷:「表哥,你們在哪呀?」

  寧穆憋著笑,悄悄繞到她身後,又趕緊退開兩步。

  謝妤立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裡一時五味雜陳。

  她女兒像只沒頭的小蝴蝶似的亂轉,身邊跟著幾個半大少年小心翼翼哄著她玩,活脫脫像個逛花樓的紈絝子弟,只差手裡缺把扇子。

  寧穆一轉身,冷不丁看見姑母站在廊下,剛要開口喚人,謝妤豎起食指抵在脣邊,輕輕搖了搖頭。

  寧穆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眼睜睜看著小表妹循著聲音的方向撲過來。

  沈汀禾這回機靈了,聽見腳步聲就往那邊一撲,正正撞進一個溫軟的懷抱。

  「哈哈,表哥,我抓到你了!」

  她一把扯下矇眼的綢布,仰頭一看,笑意頓時僵住。

  「阿孃?」

  謝妤伸手輕點了點她的腦門:「以為躲到外祖家,我就抓不到你了?」

  沈汀禾愣了一下,隨即「呀」地尖叫一聲,掙開母親的手就往正房跑,邊跑邊嚷。

  「外祖父救我,阿孃來抓我回去了。」

  正房廊下,寧珂原本躺在藤編躺椅上小憩,手裡還捏著半卷書。

  聽見這聲喊,他睜開眼睛剛坐起身,就被跑來的小糰子撲了個滿懷。

  「外祖父!阿孃要帶我回去了,您快幫我求求情呀。」

  寧珂笑著把她抱穩,抬眼看向走過來的女兒。

  謝妤在父親面前站定,先福了一禮,才道:「爹,您可別慣著她了。再寵下去,這孩子真要寵到天上去了。」

  寧珂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外孫女,又抬頭看向女兒。

  「咱們家的小姑娘,生來便是要享福的。況且我們阿沅生得這般玉雪可愛,性情又這般乖巧伶俐,便是聖人見了,也要多疼幾分的。」

  沈汀禾她在外祖父懷裡使勁點頭,小腦袋像母雞啄米似的。

  「是啊是啊。」

  謝妤:「說什麼都不管用。你已經在外祖家住了兩日了。」

  沈汀禾最後還是和阿孃一起坐上了回府的馬車。

  她趴在車窗邊,看著外祖家的門樓漸漸遠去,輕輕嘆了口氣。

  可惜今日外祖母不在府中,果然只有外祖父和表哥,根本攔不住阿孃。

  謝妤正拿著帕子給她擦手:「這兩日在外祖家玩野了吧?」

  沈汀禾乖乖讓母親擦著:「我喜歡和表哥表弟玩,他們也喜歡我。」

  謝妤又換了一塊乾淨帕子,給女兒擦臉。

  這孩子玩了一上午,額角都沁出細汗來。

  「阿舟和你大哥呢,你就不喜歡了?」

  沈汀禾歪了歪腦袋,認真想了想:「阿舟太小了,話都說不清楚。大哥總管著我,讓我讀書寫字,寫完了還要背,背完了還要講。不如表哥好,表哥會陪我捉迷藏,還會給我摘石榴。」

  謝妤失笑:「這話要是讓你大哥聽到,可要傷心了。」

  沈汀禾眨眨眼睛,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不太對,想了想補充道:「大哥對我也好的。上次我寫字寫得手痠,他還給我揉手腕呢。」

  謝妤笑著把她攬進懷裡,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回去可要好好練琴了,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貪玩。」

  沈汀禾像沒骨頭似的趴在阿孃懷裡:「啊~還要學啊?」

  謝妤:「不然呢?你瞧瞧京城裡哪家的小貴女不學琴棋書畫?便說你府中那些姐妹,哪個不是起早貪黑地學?就連女紅、烹茶、曲藝這些都沒落下。」

  說到這兒,謝妤頓了頓,看著懷裡這個軟綿綿的小糰子,目光裡多了幾分愛憐。

  「不過我們阿沅不用學那些。那些個東西,學成了也不過是伺候人的手藝。阿沅只要肯好好練琴,阿孃就謝天謝地了。」

  沈汀禾悶聲嘟囔:「可是別的姑娘要學,我就也要學嗎?我不喜歡練琴,每次都彈得手指頭痛……」

  謝妤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我這麼個好強的性子,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懶散的小傢伙?」

  沈汀禾理直氣壯:「那就隨了爹爹唄。」

  謝妤:「你爹可不是懶散性子。他是忙起來不要命的人,哪裡懶散了?」

  「我看就是你爹爹,你大哥,還有外祖母那些人,太寵著你了,才養成你這個性子。」

  謝妤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哦,還有太子殿下,那纔是把你慣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沈汀禾卻沒怎麼聽進去。

  馬車正路過長街拐角,她鼻子動了動,眼睛頓時亮起來,一下子從母親懷裡坐起身,掀開車簾往外張望。

  「阿孃阿孃!是櫻桃冰酪的味道,新豐樓那家的!」

  謝妤看她那副饞貓樣,伸手把她拽回來,把車簾放好:「小饞貓,鼻子倒靈。」

  「外頭賣的不知用的是什麼料,不乾淨。阿孃讓府裡備下了荔枝冰酪,就等你回去。」

  沈汀禾仰著臉甜甜地笑:「謝謝阿孃!」

  阿孃方纔只說旁人有多疼她,其實她自己疼的一點不比旁人少。

  馬車停在王府門前,謝妤牽著女兒的手往裡走。

  門房上的小廝眼尖,趕緊躬身行禮:「大夫人,五小姐。」

  兩人穿過影壁,繞過垂花門,遠遠便聽見絲竹之聲。

  府中的戲臺搭在花園東側,此刻正熱熱鬧鬧地唱著。

  她們既然要從這條路回院子,勢必要從戲臺邊上經過。

  既然看見了,不去行禮也不合適,母女二人便轉向戲臺方向。

  老夫人瞥見有人過來,定睛一看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凝,隨即又舒展開來,換上一副慈祥模樣。

  謝妤走到近前,微微福了一禮:「母親。」

  沈汀禾也跟著乖巧地行禮:「祖母安好番外:小時候2

  老夫人笑著招手:「阿沅回來了,快讓祖母瞧瞧。這兩日在你外祖家玩得可開心?」

  沈汀禾點點頭:「開心,多謝祖母關懷。」

  話不多,規規矩矩,卻也沒多餘的熱絡。

  老夫人眼底閃過一絲的不悅。

  她正要再說些什麼,目光卻落在沈汀禾脖子上。

  那串碧璽珠翠項鍊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珠子圓潤飽滿,翠色慾滴,便是隔著幾步遠,也能看出是極品。

  老夫人心裡一堵。

  出府時還沒有,回來便戴上了,肯定又是她那個外祖母給的。

  老夫人攥了攥手裡的帕子,想起上次大長公主來府上,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心裡便像吞了黃連一般苦。

  她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到如今這個地位,可在人家面前,依舊低人一頭。

  可恨的是,人家是正經的大長公主,陛下的親姑姑,她便是再努力也越不過去。

  老夫人壓下心裡的酸意,臉上堆起笑。

  「阿沅,府中新得了一塊上好的琉璃玉,晶瑩剔透,很是難得。祖母已經讓人送到你院子去了。我們阿沅生得俊俏,戴上那塊琉璃玉,定然更好看。」

  站在二夫人身邊的沈允瀾聞言臉色一變,忍不住抬頭看向沈汀禾。

  五姐姐的好東西還不夠多嗎?

  上次她還親眼看見太子殿下送了五姐姐一個紫金手釧,那做工那成色,她在京城從沒見過第二件。

  如今祖母得了琉璃玉,也要送給五姐姐。

  她憑什麼呀?

  沈允瀾咬著嘴脣,心裡滿滿的都是不甘。

  沈汀禾其實並不在意。她的好東西多得是,庫房裡堆都堆不下,一塊琉璃玉而已,她還真的不稀罕。

  但祖母既然開口了,她便規規矩矩地道謝:「多謝祖母。」

  謝妤適時開口:「母親,阿沅剛回來,風塵僕僕的,我先帶她回院子換身衣裳。兒媳告退。」

  老夫人手微微收緊,面上卻和藹地點點頭:「去吧。」

  等母女二人走遠,老夫人才收回目光,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

  不過是郡主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送了她女兒這麼好的東西,連句熱絡的感謝話都沒有。

  二夫人和三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羨慕。

  有個背景硬的孃家就是好啊,做什麼事都硬氣。

  老夫人就算心裡再不痛快,也得把好東西往大房院子裡送,還得陪著笑臉。

  哪像她們,每日被婆婆搓磨,如今還要陪著坐在這日頭底下看這齣《秦娘記》,暗諷她們不孝順。

  沈允瀾悄悄扯了扯母親的袖子,壓低聲音說:「阿孃,我也不想看了。五姐姐都可以走,為什麼我不能走?我都快無聊死了。」

  二夫人連忙按住女兒的手,低聲呵斥:「你和人家能一樣嗎?她有大長公主做外祖母,有陛下做舅舅,你有嗎?好好坐著,別亂動。一會兒被你祖母看見了,有你好受的。」

  沈允瀾抿了抿脣,不敢再說話,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沈汀禾離開的方向,心裡酸溜溜的。

  她從小知道,府裡所有的姐妹都和沈汀禾不一樣。

  沈汀禾天生就比她們高出一頭。

  想起上次偶然在府中遇見五姐姐和太子殿下。

  她也好想被太子殿下那樣溫柔地喚一聲小名啊。

  那邊,沈汀禾跟著母親走出老遠才疑惑的問:「阿孃,老夫人今日怎麼對我這麼好?」

  謝妤輕輕笑了一聲:「因為你外祖母前幾日來府上,和老夫人『聊了聊天』。」

  她娘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也不知道聊了些什麼,反正是把老夫人治得服服帖帖的,如今見了大房的人,再不敢擺臉色。

  沈汀禾好奇地眨眨眼:「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前幾日去宮裡的時候。」

  謝妤低頭看著女兒:「說起來,你現在往宮裡跑的次數,比娘小時候都勤了。」

  她和當今陛下是親表兄妹,小時候也沒見跑得這樣勤快。

  沈汀禾小手一攤:「沒辦法,太子哥哥比較黏我。」

  謝妤忍不住笑出聲:「確定不是你黏太子殿下?」

  沈汀禾撇撇嘴,沒有解釋。

  反正說了也沒人信。

  大家都以為是是她黏著太子哥哥,喜歡進宮找他玩,其實分明是太子哥哥黏她。

  每次她去了東宮,太子哥哥半步都不讓她離開,走哪兒都要牽著,生怕她跑了似的。

  想起太子哥哥的囑咐,不可以把他們平日相處的方式告訴別人,否則他們就不能見面了。

  沈汀禾抿了抿脣,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也沒人信。

  沈汀禾回府後喫了荔枝冰酪,練了字,和回府的爹爹說了會話,在自己的小書房看了很久醫書……

  就是沒練琴

  正好第二日太子殿下以檢查沈汀禾功課的名義派人來接她入宮

  謝妤直接把沈汀禾的琴也放進馬車,也只有太子殿下能管著她女兒了,讓殿下看著,她家阿沅應該能好好練練琴

  沈汀禾小臉頓時垮了下來:「阿孃。」

  「叫阿孃也沒用。」謝妤理了理她的衣襟,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殿下今日檢查你功課,字寫得如何殿下自會看,這琴嘛,也該讓殿下聽聽。我聽說太子殿下琴藝極好,正好讓他指點指點你。」

  沈宣看著女兒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下來。

  「夫人,我方纔想了想,總覺得有些不妥。」

  謝妤正在整理衣袖,聞言抬眸看他:「什麼不妥?」

  「咱家阿沅今年也七歲了,雖說殿下是表兄,可畢竟男女有別,走得這樣近,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謝妤睨他一眼,「你若能把女兒管住,我還用麻煩殿下?」

  沈宣一噎。

  謝妤繼續道:「你且說說,阿沅那手字,是怎麼練出來的?」

  沈宣不說話了。

  阿沅的字,確實是在東宮練出來的。

  太子殿下親自盯著,一筆一劃地教,每日還要檢查。

  若不是殿下,就阿沅那貪玩的性子,哪能把字寫成那樣。

  謝妤:「還有功課。府裡的先生都誇她聰慧,你以為是她自己用功?哪次不是殿下提前教過,她纔在課堂上對答如流?」

  沈宣張了張嘴,又閉上番外:小時候3

  「如今這琴,我倒是巴不得殿下多管管。咱家阿沅,以後一定會是整個京城最耀眼的女子。」

  「家世,咱們給得起。容貌,她隨我,錯不了。才情……」

  沈宣接話:「才情也不差。」

  謝妤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才情這方面,就交給殿下了。看來以後,還得讓阿沅多進宮纔行。」

  沈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夫人說得好像也有道理。

  他撓了撓頭:「真是我想多了?」

  謝妤看他一眼:「當然是你想多了。兩個半大的孩子,能有什麼?論起來他們也是表兄妹,自小一處長大,親近些怎麼了。你有這個閒工夫瞎想,不如多想想你那個兒子。」

  提到兒子,沈宣的表情頓時垮了下來。

  小兒子沈承舟,才兩歲多已經顯露出混世魔王的氣質。

  上個月把老夫人屋裡的花瓶砸了,前幾日把二房養的畫眉鳥放跑了,昨兒個又把自己摔進了池塘裡,幸好丫鬟撈得及時。

  小小年紀,精力旺盛得嚇人,整個王府被他折騰得雞飛狗跳。

  沈宣:「夫人放心,女兒我狠不下心,兒子我一定管好!絕不讓夫人憂心。」

  謝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話你上個月也說過。」

  —

  王府門前,停著一輛華貴的馬車。

  沈汀禾剛跨出門檻,就看見了候在馬車旁的祁祿。

  那是太子哥哥身邊的內侍,平日裡輕易不離東宮半步的。

  她眼睛一亮,腳步輕快地跑過去。

  她踩著杌子登上馬車,掀開車簾,就看見了馬車裡的人。

  不過十一歲的少年,卻已隱隱可見日後的風姿。

  面如冠玉,眉目清雋,一身玄色常服,通身上下是矜貴疏離的氣質。

  可當他抬眼看向車簾方向時,那雙眼睛裡便漾開了淡淡的笑意。

  「太子哥哥!」沈汀禾眼睛彎成月牙,整個人撲了過去。

  謝衍昭伸手接住她,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

  小姑娘撞進他懷裡,軟軟糯糯的一團,似乎還有一點奶香氣。

  「哥哥,你怎麼親自來接我了?」

  謝衍昭抬手替她理了理微散的頭髮:「這幾日和你表哥玩得開心,怕是早就把孤忘了。」

  沈汀禾眨眨眼,湊上去在他臉頰上「叭」地親了一口。

  「才沒有呢,太子哥哥是最重要的。」

  謝衍昭捏了捏她的小臉,手感軟軟的,讓人捨不得鬆手。

  他垂眸看著懷裡的小姑娘,眼底有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是她看不懂的深意。

  母后去世後,他便只能以檢查課業為藉口,才能名正言順地接她進宮,或是去王府看她。

  可隨著沅沅一天天長大,他們見面的阻礙只會越來越多。

  謝衍昭低頭看著沈汀禾。

  她還小,什麼都不懂。可他知道。

  這樣嬌媚的太陽,誰都想要。

  他要更加努力,才能守住她。

  好在,他手裡也慢慢有了些權勢。

  他會織一張很大很大的網,牢牢地困住他的沅沅。

  沈汀禾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伸出自己的小手舉到他眼前,小嘴一癟開始告狀。

  「哥哥你看,阿孃總讓我練琴,我手指頭都彈破了。哥哥肯定不會像阿孃那樣狠心的,對不對?」

  謝衍昭收回思緒,捏著她的指尖仔細端詳。

  粉粉嫩嫩的,白白軟軟的,每一根手指頭都圓潤得像剝了殼的荔枝。

  別說是傷口,連紅腫都沒有。

  小姑娘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

  謝衍昭心裡瞭然,小嬌氣包想讓他心疼呢。

  他低下頭,對著她的手指輕輕吹了吹:「這麼不想練琴?」

  沈汀禾點頭如搗蒜:「不想!」

  謝衍昭把玩著她的小手:「今日若是課業都答得不錯,便不練琴。」

  沈汀禾眼睛一亮,摟住他的脖子歡呼起來:「哦耶!太子哥哥最好了!」

  謝衍昭脣角微彎,眼底的鬱色散了幾分。

  馬車轔轔而行,穿過長街,一路向東。

  東宮,沈汀禾來過無數次,再是熟悉不過。

  謝衍昭的書房裡,有一張專門屬於她的小桌案。

  說是桌案,其實不過是個擺設,因為那張小桌案從來沒用過。

  謝衍昭體會過一次將沈汀禾攬在懷中寫字的感覺,便再也沒讓她離開過自己的懷抱。

  此刻,沈汀禾正趴在謝衍昭的大書案上寫字。

  書案寬大,她佔了半邊,謝衍昭便坐在另一邊,處理自己的事務。

  沈汀禾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哥哥,我寫完了。」

  謝衍昭伸手接過她遞來的宣紙,一行一行看過去。

  小姑娘的字在同齡人裡算是很不錯的,橫平豎直,已經有了筋骨。

  謝衍昭朝她張開雙臂:「過來。」

  沈汀禾熟門熟路地爬過去,窩進他懷裡。

  謝衍昭從身後環住她,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在紙上落筆。

  「這個『劍』字,下筆要有力,不能飄。到最後一筆時,手腕輕輕一頓,就會有筆鋒,像這樣。」

  他帶著她寫了好幾遍,直到沈汀禾的手腕學會了那種頓挫的力道。

  「好了,自己試試。」

  沈汀禾點點頭,乖乖地握著筆,認認真真地寫起來。

  謝衍昭沒有鬆開她,就那樣環著她,靜靜地看著。

  她耳後有幾縷碎發不聽話地滑落下來,他伸手替她挽起,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脣角不自覺地上揚。

  其實沅沅很乖。

  有點小嬌氣,但那也是他一手寵出來的。

  家世堪稱頂尖,卻沒有其他貴女的傲氣,待人接物從不拿架子。是個特別可愛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落向角落裡那架琴。

  沅沅不想練,那便不練吧,他也捨不得她受苦。

  除了學識課業這方面,其他的謝衍昭都不強求。

  別的姑娘需要一些外在的技藝為自己增添籌碼,但他的小姑娘不需要。

  她只需要站在那裡,便是最耀眼的存在。

  看來得找個時候,和沈夫人好好聊一聊了。

  「哥哥,你看!」

  沈汀禾放下筆,舉起剛寫完的字:「這個寫得好不好?」

  謝衍昭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嗯,不錯。」

  沈汀禾仰著頭看他,模樣乖巧又惹人憐愛:「那我是不是能玩了?」

  謝衍昭抓住她的小手,仔細叮囑:「可以,但不許出去。」

  不許出書房,只許待在他身邊。

  沈汀禾也不惱,點點頭,一副很懂的樣子:「我知道,要陪著哥哥嘛。」

  她想了想,覺得這樣還不夠,又湊上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軟軟的,香香的。

  皇后娘娘離世前,曾拉著她的手,請求她照顧好太子。

  她答應了。

  所以她會一直一直陪著太子哥哥的。

  沈汀禾玩了一會兒,到她午休的時間,小姑娘眼皮便撐不住了

  謝衍昭朝她伸出手:「沅沅,到哥哥這來。」

  沈汀禾迷迷糊糊地站起來,跌跌撞撞撲進他懷裡。

  他伸手一撈,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在懷裡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讓她窩著。

  小姑娘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臉埋在他胸口,不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

  謝衍昭一手攬著她,一手重新提起筆。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得小臉紅撲撲的,像春日枝頭的桃花。

  她睡著的時候很乖,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巴微微張著,偶爾還會砸吧一下,不知在夢裡喫什麼好喫的。

  謝衍昭低頭看了她一眼,脣角微微彎起。

  抱著她一點也不覺得累,反而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像是空了很久的地方,終於被什麼東西填滿。

  日頭慢慢西斜。

  沈汀禾睡醒後又恢復了活力,像只小雀一樣,在謝衍昭身邊東一句西一句,想到什麼說什麼。

  謝衍昭一邊處理事務,一邊分出一縷心神聽她講。

  偶爾「嗯」一聲,偶爾問一句「然後呢」,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裡帶著笑。

  他不覺得吵鬧,只覺著這書房裡有了她纔算是活的。

  謝衍昭喜歡這樣。

  喜歡她在他身邊,喜歡聽她說話,喜歡看她比劃的小手,喜歡她笑起來彎彎的眼睛。

  直到宮門下鑰,沈汀禾才離開。

  天色漸漸暗下來,謝衍昭沒有叫人進來點燈。

  他就那樣在黑暗裡靜靜地坐著。

  只有經歷過先前的歡樂才知道現在的靜寂有多難熬。

  每一次她的離開,他都要重新面對這樣的黑暗。

  謝衍昭閉上眼睛。因為他知道這樣的夜晚,他還要經歷很多年。

  在她長大之前,在他們能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之前,他還要等很多番外:十二歲

  沈汀禾十二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她自幼便被嬌養在深閨,是王府上下捧在手心裡的嫡女,從未受過這般苦楚。

  這場高燒來得兇猛,三天不退,太醫院的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竟都束手無策。

  彼時正是沈府分家的當口,人心浮動。

  不知從哪日起,府中漸漸傳開一道流言。

  說是先王妃和沈榮死得冤枉,怨氣不散,借五小姐的身子抒發憤懣。

  謝妤剛聽見傳聞時發了好大一通脾氣,命人把亂說話的下人拖下去掌嘴。但那些傳言終究還是被她記在了心裡。

  王府因此請了一位頗有名望的大師算了一卦,大師說沈汀禾魂不在位,因此重病無醫,若有純正的陽氣鎮壓才能好得快些。

  普天之下,最純正的陽氣莫過於真龍之氣了。

  沈家人和寧家人幾番斟酌下,決定把沈汀禾放在東宮養段時間。

  沈汀禾來到東宮才真像回了家一樣。

  東宮上下無人不知,沈家五小姐是太子殿下心尖尖上的人。

  在東宮更是有條不成文的規矩,若是沈小姐來了,一切先緊著沈小姐,太子殿下也要排在後頭。

  謝衍昭下朝後,剛踏進東宮的大門,就看見自己心心念唸的人在院子裡蹦蹦跳跳。

  春日的陽光正好,透過新抽的嫩葉灑下來,落在她身上,像是鍍了一層淺淡的金邊。

  沈汀禾正仰著頭對著樹幹上綁著的一串串琉璃球笑,那些琉璃球在風中輕輕轉動,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在她臉上、衣上跳躍。

  看著她,謝衍昭就覺得內心滿噹噹的。

  果然,想要什麼東西,就要不放過任何機會去爭取。

  如今,他的沅沅就生活在他身邊,在他的院子裡,在他的眼皮底下,活蹦亂跳的,會笑會鬧。

  這樣的日子,他會想盡一切辦法讓它久一點,再久一點。

  待看清沈汀禾穿的是一身淺白色的寢衣時,謝衍昭眉頭皺緊。

  「沅沅。」

  沈汀禾聽見聲音回過頭,見他走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半點沒察覺自己犯了錯。

  「哥哥你看這個,好漂亮!」

  謝衍昭沒看那些琉璃球。

  他接過旁邊宮女遞來的披風,將她整個人裹住,然後順手把人撈進懷裡。

  「你以為自己病好了嗎,就敢穿著寢衣在外面跳?」

  十六歲的少年身量已經修長,沈汀禾的個子纔到他胸膛處,連肩膀都沒到。

  她被他裹在披風裡,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不滿地撇了撇嘴。

  「我早好了,都不燒了,不信哥哥量量。」

  說著她就踮起腳尖,努力把自己的額頭往他跟前湊。

  謝衍昭低頭,與她額頭相抵。

  她的皮膚有些涼,大約是剛在院子裡待了太久,但額頭的溫度確實是正常的。

  謝衍昭沒有立刻退開,就著這個姿勢多停了一會兒。

  「是不燒了,但還要好好養著。再不聽話今日就沒有清桃丸子喫了。」

  沈汀禾瞬間蔫了。

  生病的這些日子,什麼好喫的都不能喫,每日的兩顆清桃丸子是她唯一的念想,是支撐她喝下那些苦藥的全部動力。

  她把臉埋進他胸膛裡,悶悶地說:「哥哥不疼我了。」

  謝衍昭沒說話,只是將人打橫抱起向殿內走去。

  「哥哥就是太疼你了,纔敢讓你膽子這麼大。」

  春若站在樹下,她看著太子殿下的背影,看著他將沈小姐穩穩地抱在懷裡,步伐從容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那些琉璃球是她費了好大功夫做的,一顆一顆穿起來,挑了最透亮的顏色,綁在最高的那根樹枝上,就是為了能換來殿下的一個眼神。

  可他從頭到尾,連眼角餘光都沒有分給那些琉璃球。

  春若抿了抿嘴。

  沒事的。時間還長,她總會讓殿下注意到她的。

  沈小姐是她的機會。只要討好沈小姐,一定能換來一個機會。

  宮裡的女子,沒人不想往上爬。只要有一點機會她都不會放過,她受夠了被人隨意欺凌的日子。

  殿內,沈汀禾垮坐在謝衍昭腿上,頭枕在他肩膀上半點不肯抬。

  小几上放著的那碗藥已經不冒熱氣了,黑乎乎的,看著就苦。

  謝衍昭拍了拍她的背:「沅沅聽話,這真是最後一碗藥了。」

  「纔不要,哥哥昨日也這麼說!」

  「昨日本來該是最後一碗的。」謝衍昭的語氣平穩,有理有據,「但今日沅沅不聽話,不穿外衣便在外面跳,所以要再喝一碗。」

  沈汀禾猛地抬起頭,她臉頰鼓鼓的,眼眶裡已經蓄起了淚,水光盈盈,將落未落。

  她是真的不喜歡喝藥,那會讓她想起很多不好的回憶。

  在王府裡長大的十二年,她第一次生這麼大的病,這段日子,藥喝的她感覺整個人都變苦了。

  謝衍昭看見她眼裡的淚光,眸色微動,他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淚。

  「沅沅總是用這招,哥哥這次可不會心軟。」

  其實心疼死了。

  這招很管用,至少對謝衍昭來說,一直很管用。

  但他強迫自己不要露出心疼的表情,不要心軟。

  這關乎她的身體,想起前段時間她高燒不退、在牀上昏迷不醒的樣子,謝衍昭就覺得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一般,透不過氣來。

  沈汀禾看著他,見他沒有鬆動的意思,自己把眼淚擦了,不滿地在他胸膛上捶了幾拳。

  力道軟綿綿的,像小貓踩奶。

  「我就說你不疼我了。」

  謝衍昭摸摸她的小臉,像哄孩子似的。

  「在沈夫人面前,沅沅也敢如此麼?」

  沈汀禾身體一僵。

  她娘?

  她娘面前她可不敢這樣。若是她一直不肯喫藥,把她娘惹急了……她阿孃可是很兇的。

  不是那種疾言厲色的兇,而是沉下臉來不說話,光是那眼神就能讓她乖乖把藥喝完。

  謝衍昭挑了挑眉,眼底浮起瞭然的笑意。

  「所以沅沅只挑著哥哥欺負,是不是?」

  沈汀禾下意識往後縮,卻又被他攬著腰撈回來。

  最後這碗藥,還是在謝衍昭半哄半強迫下喝完了。

  沈汀禾眼淚汪汪的趴在謝衍昭懷裡:「明日我真的一口藥都不會喝了,哥哥再騙人我就回家。」

  這確實是捏住謝衍昭七寸了,他抱著沈汀禾哄到半夜,聽到她再三保證不回家才安番外:十二歲2

  沈汀禾最近幾日很喜歡一個叫春若的宮女。

  她總會變出一些好玩,好看的東西,讓沈汀禾在東宮的日子都變的歡樂了起來。

  因為沈汀禾的重視,春若的目的也達到了,這幾日太子殿下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明顯多了很多。

  春若對討好,伺候沈汀禾更加用心。

  果然她想的沒錯,沈小姐就是她的福星,是她的機會。

  太子殿下年齡到了也需要通房,這就是春若的目標。

  只要成為一個侍妾,只要不被人欺負,只要能在這喫人的宮裡活下去。

  這日下午,謝衍昭在院中樹下彈琴。

  他盤腿坐在草地上,焦尾琴橫在膝上,指尖撥弄琴絃,曲調是他專門為沈汀禾寫的。

  沈汀禾枕在他腿上,烏髮散了他滿膝。她閉著眼睛,一邊聽著耳邊的天籟之音,一邊喫著美味的點心。

  那點心是春若做的桂花雲片糕。

  一曲終了,謝衍昭低頭伸手捏了捏她臉上的軟肉。

  「喜歡嗎?」

  沈汀禾點點頭:「喜歡,好聽。」

  「那沅沅要不要學?」

  沈汀禾果斷拒絕:「不要。我們家只要有一個會彈琴的就好啦。以後你彈,我聽。」

  謝衍昭聽著這話,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恨不得把沈汀禾抱在懷裡好好親一親。

  他捏著她的臉輕輕晃了晃:「不知羞。」

  沈汀禾也不惱,把手裡的點心舉起來,餵到他嘴邊:「哥哥明明開心死了。」

  兩人情意綿綿時,春若正端著一隻小碗往走過來。

  「小姐,杏酪做好了,您嘗嘗。」

  沈汀禾坐起來,接過碗嘗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春若,你也太厲害了吧,做的都這麼好喫!」

  「小姐喜歡就好。」

  春若低著頭語氣恭順,連眼睛都沒抬一下。

  但謝衍昭看見了。

  她的期待,她的忍耐。

  在皇宮,這樣的人他見的太多了。

  謝衍昭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他的目光在她背影上落了一瞬,然後收回。

  晚上,謝衍昭將沈汀禾哄睡後起身走到院中。

  夜風微涼,月光如水。他抬眼看向不遠處那棵槐樹,樹枝上那隻琉璃球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傳春若過來。」

  他聲音不大在夜色裡傳出去,立刻有人應聲而去。

  春若來得很快。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髮髻攏得整整齊齊,走到他面前跪下。

  「奴婢春若,參見殿下。」

  「抬起頭來。」

  春若緩緩抬頭,這是這麼久以來她第一次看太子殿下的眼神。

  但只一眼,春若的心就涼了下來。

  那眼神不是她想像的讚賞、認可,是審視、淡漠。

  謝衍昭聲音不疾不徐:「你很聰明,聰明的人能在宮裡活得久一些,但你找錯了對象。」

  春若猛地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上:「殿下恕罪!」

  她的肩膀在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謝衍昭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重新落在那串琉璃球上。

  「沅沅很喜歡你。這些天你做的東西都不錯,讓她很開心。所以,孤可以給你一次機會。」

  春若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只要有腦子,想在宮裡活下去也不難。明日去司珍局報到吧,日後若能得太子妃歡心,你自有一番前程。」

  司珍局。

  掌管後宮珠寶珍玩的所在。進去就能學手藝,就能有前程,就能堂堂正正在宮裡活下去。

  不是侍妾。是前程。

  春若伏在地上,聲音都有些發顫:「多謝殿下……奴婢日後定當更加竭心侍奉沈小姐!」

  春若回到自己的住處時,腳步還有些虛浮。

  她一直覺得成為一個侍妾,日後老死在皇宮就是她最好的結局,從來沒想過還會有這樣的出路。

  春若面對月亮跪在地上,真誠的為沈汀禾祈禱。

  她把這份恩情記在沈汀禾身上,春若相信這也是太子殿下想看到的。

  春若離開後,謝衍昭才轉身回到寢殿,沒想到推門而入就看見沈汀禾已經醒來,還光腳站在地上。

  他月光透過窗欞落在她單薄的中衣上,烏髮披散,像一隻誤入人間的精魅。

  「沅沅。」

  謝衍昭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將人抱起。

  沈汀禾順勢攀上他的脖頸,兩條細嫩的腿熟練地環住他的腰,整個人像只小樹懶掛在他身上。

  謝衍昭託著她往牀邊走:「怎麼醒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汀禾把臉埋進他的頸窩,悶悶地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哥哥以後會娶我嗎?」

  謝衍昭腳步微頓。

  只怔了一瞬便堅定的回答:「會。」

  他抱著她走到牀邊坐下,卻仍將她圈在懷裡沒有放手。

  「我們會成婚,會做很多親密的事,會很恩愛,會每日都在一起,一輩子不分開。」

  沈汀禾從他頸窩裡抬起頭,眼睛裡漾著細細的笑意。

  她喜歡謝衍昭。

  這件事她在兩年前就明白了,畢竟她也不是一個真正的十歲小姑娘。

  此刻聽著他的承諾,這份歡喜便從心底漫上來,溢滿了整個胸腔。

  沈汀禾偏過頭,在他的脖頸上落下幾個輕軟的吻。

  謝衍昭的喉結滾動,手臂又緊了幾分。

  兩人就這樣靜靜抱了片刻,謝衍昭才開口:「怎麼忽然問這個?是因為剛才聽到的話嗎?」

  沈汀禾點點頭,指尖抵上他的胸膛,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

  「嗯。太子殿下太搶手了,我又排在哪裡呀?」

  這話說得酸溜溜的,配著她仰起的小臉,眼尾微微上挑,活脫脫一隻護食的小狐狸。

  謝衍昭捉住她作亂的手指,低頭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只有你。只有沅沅一個心就已經裝滿了。」

  沈汀禾彎起眼睛笑起來。

  她往前傾身,重新撲進他懷裡:「你是我的。」

  謝衍昭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鼻尖蹭過她頸側的肌膚,呼吸間全是她身上淺淡的暖香。

  這個姿勢讓他眼底那些極力壓制的情緒終於有了片刻的鬆動。

  偏執,瘋狂。還有更深、更暗的什麼,在心底激蕩翻湧,像蟄伏已久的獸終於窺見天光。

  興奮得幾乎戰慄。

  謝衍昭閉上眼睛,將那些過於濃烈的情緒盡數收斂,只餘下脣邊一點溫柔的笑意。

  「嗯,是沅沅的。」

  謝衍昭收緊手臂。

  誓言已成,日後違背承諾的人就要被關起來,一輩子都不能離番外:十七歲1

  「嗚嗚嗚,別打了,我知道錯了……」

  沈汀禾趴在謝衍昭腿上,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掙也掙不脫。

  她哭得可憐,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洇溼了謝衍昭膝上的衣料。

  謝衍昭垂眸看她,目光幽深如潭。

  「錯了?那沅沅便說說自己錯哪了。」

  沈汀禾輕輕抽泣,眼角泛著紅,淚盈盈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疼。

  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囁嚅:「不該……不該亂跑……不該騙哥哥……」

  「還有呢?」謝衍昭的聲音依舊冷峻。

  沈汀禾又委屈又疑惑,淚眼朦朧地偏過頭去看他:「還有什麼……」

  謝衍昭對上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心口一緊。

  他的沅沅,此刻眼角泛著紅,淚意盈盈,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看起來可憐極了,又動人極了。

  謝衍昭將人一把抱起,沈汀禾身子一輕落入了那個熟悉的懷抱。

  她手腳並用地往他身上爬,雙腿纏上他緊實的腰身,胳膊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像只樹袋熊般掛在他身上,生怕再被按回去打屁股。

  謝衍昭任由她動作,面上的神色卻絲毫未緩。

  這次的事觸及了他的底線。

  他絕不會輕易原諒。

  她這次敢偷跑來南州,下次呢?下次會不會瞞著他跑到更遠的地方?會不會不回來?會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一想到這些,謝衍昭眸底便翻湧起暗色,那種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戾氣與陰鬱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謝衍昭恨不得把懷裡的人關起來,關在一個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讓她這輩子都無法離開,永遠永遠地待在他身邊。

  沈汀禾埋在謝衍昭頸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怒意。

  「哥哥,我下次不敢了……」

  話沒說完,下巴便被捏住。

  謝衍昭的手指修長有力,捏著她的臉抬起,迫使她看向自己。

  沈汀禾的嘴被他捏得微微嘟起,像顆熟透的櫻桃,紅潤飽滿。

  她嚥了咽口水,哥哥的眼神好可怕。

  眸底像是燃著兩簇幽幽的闇火,藏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緒。

  「孤說的話,沅沅全當耳旁風。」

  脣肉相觸的那一瞬,沈汀禾還懵著,很快她便感受到了這個吻的不同。

  沒有往日的溫柔,沒有循序漸進的試探,只有粗暴與蠻橫。

  謝衍昭的舌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在她的口腔裡肆意掠奪,不肯放過每一個角落,每一點屬於她的氣息。

  沈汀禾被吻得喘不過氣,身子軟成一灘水,只能攀附著他任由他為所欲為。

  她的舌尖被糾纏,被吮吸,被捲入一場洶湧的浪潮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謝衍昭才微微退開,卻還貼著她的脣。

  「沅沅,你知不知道哥哥找不到你的那些時間是怎麼過來的?」

  沈汀禾的淚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被打哭的。

  「哥哥,我真的不敢了。」

  「我平日就是太慣著你,才把你膽子養的這麼大。」

  ……

  ……

  葉渡淮站在廂房門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抬腳跨過門檻。

  廂房內隔著一個屏風,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他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只能隱約瞧見屏風上投落的模糊光影。

  表哥可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沈汀禾惹他生氣,哄一鬨就好,那是太子殿下捨得哄。

  可換作旁人……葉渡淮想起去年那位不小心衝撞了沈汀禾的禮部侍郎之子,如今還在西北邊境餵馬。

  他把表哥惹生氣,那是真的要付出慘痛代價的啊。

  葉渡淮跪在地磚上:「表哥……」

  話沒說完,裡面就傳來一道聲音:「叫不對,就一直跪著吧。」

  裡間,謝衍昭正坐在牀邊,懷中的沈汀禾已經睡熟,小臉半埋在他襟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頸子和微微泛紅的耳尖。

  方纔鬧得有些久,她哭累了,又被折騰得狠了,此刻睡著了還不安生,時不時無意識地哼哼兩聲,像只撒嬌的幼貓。

  謝衍昭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牀頭的小几上點著安眠香,能讓她睡的安穩,也不會被吵醒。

  屏風外的葉渡淮渾身一激靈,立刻改了口:「殿下!微臣參見殿下!」

  謝衍昭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

  「你怎麼帶她出的城?」

  沅沅身邊幾乎全是他安排的人,明裡暗裡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能讓她悄無聲息地出了城,而他居然不知道。

  謝衍昭很想知道,是什麼方法。

  葉渡淮:「就……騎馬,從,從九華山的一條隱蔽的小道上……」

  葉渡淮內心崩潰至極。

  太子殿下去巡查邊防,三日後纔回來。沈汀禾過生辰,鬧著要去京城外面玩玩,葉渡淮心想,反正殿下也不在,偷偷跑出去一趟,他一定不會知道。

  誰知道太子殿下回來得這麼快!

  謝衍昭的眼睛微微眯起,危險而銳利:「繼續。」

  葉渡淮硬著頭皮往下說:「九華山後面有條隱蔽的小路,我也是…一次偶然才發現的。從那裡出去,穿過一片林子,就可以不經過城門出京城……」

  謝衍昭低頭看向懷裡的人,平時真是把她寵壞了,為了偷跑出去什麼都敢做。

  謝衍昭目光落到她手上:「她手上的傷,就是這麼來的?」

  葉渡淮心頭一跳:「是……從那裡走要爬一個小坡,雜草樹枝比較多,就是會……但是表哥你放心!我都在下面墊著的,絕對沒有讓她其他地方受傷!」

  謝衍昭沒有接話,室內安靜了幾息。

  「看在舅父的面子上,孤給你一次機會。」

  葉渡淮眼睛一亮。

  「你有一天的時間回興州。明日的這個時辰,你若沒有回去,以後就去邊水種地。」

  葉渡淮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差點從地上跳起來:「一天?表哥,把馬跑死也不夠啊!」

  屏風後,謝衍昭輕輕拍了拍懷裡的人,像是在安撫她被吵到的睡夢。

  「滾出去。」

  葉渡淮張了張嘴,還想再求饒,卻在觸及那道屏風後隱約投來的視線時,把所有的話嚥了回去。

  求饒沒用。

  他表哥向來說一不二。

  葉渡淮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就往外跑。

  就算把馬跑死,他也要一天之內趕回興番外:十七歲2

  葉渡淮離開後,廂房內重歸寂靜。

  謝衍昭靜靜坐著,手依舊一下一下輕拍著懷裡人的肩膀。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荊蒼。」

  屏風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跪在那裡。

  「屬下在。」

  「葉渡淮說的那條小路,處理了。」

  荊蒼低頭:「屬下明白。」

  室內只剩燭火搖曳,安眠香的煙氣嫋嫋,和謝衍昭懷中人綿長的呼吸。

  謝衍昭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語氣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威脅,

  「下次再亂跑,就真的把你關起來。」

  沈汀禾在他懷裡動了動,哼哼唧唧地往他懷裡鑽,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去。

  次日清晨,天光透過窗欞灑落,沈汀禾還沒完全醒來,便覺著一隻手在自己身上遊移。

  那手從腰側緩緩向上,指尖帶著薄繭,劃過肌膚時帶起一陣酥酥的癢。

  她皺了皺眉,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睜開眼就看見了謝衍昭的臉。

  剛睡醒的人還有些懵,沈汀禾眨了眨眼下意識地往他懷裡拱,手腳並用地爬上去。

  「哥哥,你怎麼在這?」

  謝衍昭垂眸看著懷裡拱來拱去的人,眼底漾開一絲笑意。

  「餵嬌嬌喫早膳。」

  他的手攬在她腰間,掌心貼著那截細軟的腰肢,一下一下輕輕摩挲。

  沈汀禾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嗅著他身上熟悉的沉水香,漸漸清醒過來。

  想起昨夜的事,被他按在腿上打屁股,被他吻得喘不過氣,被他…

  沈汀禾猛地從他懷裡坐起來,中衣的領口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放開我,我要下去!」

  謝衍昭手臂一收,輕而易舉地把人撈了回來,重新抱在懷裡。

  「乖一點。」

  沈汀禾掙了掙,掙不脫,越發惱了。

  「就不乖,反正你也只會欺負我!」

  謝衍昭看著她這副模樣,脣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昨夜確實把她欺負狠了。

  此刻她坐在他懷裡,像只炸了毛的小貓,明明兇得很,卻又軟得不行。她要發脾氣,他也受著。

  謝衍昭端起牀頭小几上的粥碗,舀起一勺遞到她脣邊。

  他的聲音放緩了幾分,帶著哄人的意味:「乖乖喫飯,喫完讓你打幾巴掌解解氣。」

  沈汀禾看了他一眼,還是張開了嘴,但她喫下後又吐回了碗裡。

  「難喫死了,我不喫。」

  謝衍昭看著碗裡那勺被她吐回來的粥,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放下碗,輕輕嘆了口氣。

  有時候他真的得反省,沅沅這膽子和脾氣,確實是他一手慣出來的。

  就算她這麼鬧,這麼嬌,這麼不講道理,他也一點氣都生不起來,反而覺得她這副模樣可愛得很。

  謝衍昭看著懷裡像個小鵪鶉似的沈汀禾,伸手把她扭過去的臉掰回來。

  「是真的不合胃口,還是在和哥哥鬧脾氣?」

  沈汀禾那雙眼睛本就生得漂亮,此刻蓄了點水光,越發顯得楚楚可憐。她的聲音染上了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屁股疼,手也疼,哪哪都疼……」

  「昨日還是我的生辰,你都不能回來陪我……明明都是你的錯……」

  謝衍昭垂眸,抬起她的手,想起昨夜的美妙經歷,眉眼都染上了愉悅。

  「小騙子,昨夜給你上藥的時候都沒痕跡了。」

  沈汀禾理直氣壯:「就是疼!」

  謝衍昭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好,是我不好,昨夜罰的重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塊玉佩,紅玉所制,質地溫潤如凝脂,樣式也精美絕倫,一看就價值連城。

  沈汀禾忍不住伸手去夠:「這是什麼?」

  謝衍昭把玉佩放進她掌心,看著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

  「生辰禮物之一。」

  「我連夜趕回來,還準備了好多禮物,就是為了和你一起慶祝生辰,沒想到一回來就收到你離開京城的消息。」

  沈汀禾捏著玉佩的手僵了一瞬。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忽然覺得背後有點涼。

  那笑容分明溫柔得很,可她怎麼就覺得……有點危險呢?

  沈汀禾弱弱地反駁:「我就是想出來玩玩嘛……你又不肯帶我出來。而且有葉渡淮跟著,不會有危險的。」

  謝衍昭輕哼一聲。

  那一聲哼得漫不經心,卻讓沈汀禾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你倒是相信他。」

  他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可沈汀禾和他相處這麼久,哪裡聽不出這平靜表面下的暗流。

  她決定轉移話題。

  「別以為這一個玉佩就可以把我哄好,而且我都十七歲了,你不能再像昨晚那樣罰我。」

  謝衍昭勾了勾脣:「十七歲又如何?」

  「便是二十七歲,也還是我的嬌嬌。」

  沈汀禾:「我們還沒成婚呢!昨夜的事……以後不許做了。說句不好聽的話,我們這都叫無媒苟合。」

  謝衍昭挑了挑眉:「無媒?」

  「我們可是有賜婚聖旨的,怎麼算無媒?」

  沈汀禾:「重點不是無媒,是苟…」

  那個「合」字還沒出口,便被堵在了脣齒之間。

  謝衍昭含住她的脣,像是品嘗到什麼珍貴的美味。一下一下,輕輕地啄,緩緩地磨,直到那兩片脣瓣被他吻得發燙,染上潤澤的水光。

  「我已經等得太久了,嬌嬌。你不能把我唯一的這點好處也收走」

  沈汀禾看著他脣上泛著的水光有些害羞,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

  「那以後不能親這麼多次了,也不能……不能做昨晚那樣的事。」

  謝衍昭沒有說話,抬起她的臉又一次吻了上去。

  他的舌撬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纏著她的舌尖,帶著她共舞。

  這一次吻得更久,久到沈汀禾都放棄了反抗,只能被動的承受著他給予的一切。

  刺激,快感,愛意,佔有,所有的一切。

  沈汀禾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算了,反正說了他也不會聽的。

  —

  「伸手。」

  沈汀禾乖乖地抬起手臂,讓謝衍昭為她穿衣。

  謝衍昭拿起外衫,一件一件為她穿好。他邊整理著她的衣襟,邊漫不經心地開口:「回京之後,乖乖來東宮。遲一刻,便多抄一篇禮文。」

  沈汀禾正由著他擺弄,聽到這話便不滿了。

  「你還沒替我過生辰呢!」

  謝衍昭:「來東宮過,還有很多給你準備的禮物,都在東宮。」

  沈汀禾撇了撇嘴。

  反正就是逃不開去東宮了。

  她眼珠轉了轉,忽然想起什麼,伸出手臂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那哥哥會滿足我的生辰願望嗎?」

  謝衍昭垂眸看她。

  他的嬌嬌此刻掛在他身上,眼睛亮晶晶的,睫毛撲閃撲閃,像只撒嬌的小狐狸。

  「先說說看,我聽聽能不能滿足。」

  沈汀禾:「別罰我了~,我就犯這麼一次錯嘛。」

  謝衍昭眸色暗了暗:「只要你以後乖乖的,哥哥怎麼捨得罰你呢?」

  沈汀禾狡黠一笑,從他懷裡退出去向門口跑了幾步。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回去纔不寫什麼禮文呢,略~」

  沈汀禾做了一個俏皮的鬼臉,然後她轉身就跑了出去。

  謝衍昭站在原地,看著她跳脫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輕輕扯了扯脣角,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可是嬌嬌,下次再不聽話,哥哥真的會把你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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