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禹州
「既然事態緊急,需得一位既通治水之理、又有身份的人前往督撫。」
他略頓,目光如巡視領地的鷹隼,緩緩掃過,「成王。」
被點名的男子身形微震
「孤記得,你兩年前曾上《治水論》三策,太傅與工部老臣皆讚譽有加。既有此才學,長久屈居禮部閒職,亦是埋沒。」
「此次,便由你持節前往,總領禹州一切防汛救災事宜。望你不負所學,解民倒懸。」
話音剛落,幾位老臣飛快地交換眼神,太子此舉,深意重重。
《治水論》終究是紙上文章。
真正的滔天洪水、潰堤險情、災民騷動、錢糧調度、地方官吏的陽奉陰違。
哪一樣不是喫人的猛虎?
將從未經過實務的成王推上去,是磨鍊,還是……葬送?
成王謝玄成已從班列中穩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穿著親王常服,面上的溫和笑意如同精心繪製的面具,毫無破綻。
他撩袍,躬身,行禮:「臣弟,領命。」
就在他抬首的剎那,目光與御座之上的謝衍昭猛然相接。
半空之中,無形的視線似金鐵交擊。
謝衍昭的眼神深如古井,冰冷無波,那俯瞰的姿態,並非在看一個兄弟,更像在審視一枚棋子,或一隻隨時可以捻碎的蟲蟻。
平靜之下,是絕對的掌控與一絲極淡的、近乎殘忍的期待。
而謝玄成眼底,那層溫潤如玉的偽裝依舊牢牢覆著。
只是若有人能近看,或能察覺其深處一閃而逝的幽光,像冰封的湖面下驟然湧動的暗流。
他嘴角的弧度未變,寬袖中的手,卻已悄然攥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謝衍昭靜靜地看著他退下。
謝玄成,此去禹州,要麼就埋骨於洪水淤泥之下,休要再回這京城礙孤的眼
要麼便撕了你這一身謙恭溫良的羊皮,讓孤瞧瞧,你這些年,到底藏了多少能耐。
後宮裡,明妃聽到這個消息,手中的瓷碗摔落在地
「哐當——!」
褐色的藥汁濺上她的裙裾,汙漬猙獰。
她卻渾然未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禹州?你再說一遍……確定,確定是派成兒去的禹州?是太子親口說的?」
「千真萬確啊娘娘!」太監急得滿頭是汗。
「朝會上定的,殿下還說災情如火,命成王殿下今日便須動身離京。」
「今日就要走……」明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腿一軟,眼看就要委頓在地。
旁邊侍立的宮女驚惶地搶上前,一左一右拼命架住她,才勉強撐住她癱軟的身子。
她倚著宮女,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禹州……那是能吞人的地方啊……我的成兒去了,還能有命回來嗎?」
她喃喃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太子……太子他這是不給我們娘倆活路了啊,他要除掉成兒,他容不下我們了。」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內侍的通稟:「成王殿下到——」
話音未落,謝玄成已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顯然已得了旨意,換上了一身便於遠行的深色常服。
一踏入內殿,便看見母妃面無血色、搖搖欲墜的模樣,他心頭猛地一緊,快步上前扶住她另一側手臂。
「母妃!您這是怎麼了?臉色怎地如此難看?」
看見兒子過來,明妃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謝玄成的手腕。
「成兒!你不能去!你不能去禹州,你去了,叫母妃一個人在這深宮裡怎麼活?那是要命的地方啊!」
「母妃,您別急,先緩口氣。」
謝玄成溫聲安撫,示意宮女將明妃扶到榻邊坐下,「旨意已下,君命難違。兒子是來向您辭行的,今晚便要動身了。」
「辭行?不行!」明妃的情緒陡然激動起來,她緊緊抓著兒子的手,像是生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成兒,你聽母妃的話,我們不去!都是那個沈允瀾,我不讓你選你偏要選,定是讓太子知曉了,他才如此報復。走,我們現在就去東宮,去給太子認錯,我們什麼都不要了,我們去你的封地,再也不回這京城了,好不好?」
那個曾經也有過玲瓏心思、試圖爭一爭的明妃早已死去。
活下來的只是一個被深宮歲月磨去了所有鋒芒、只盼著與兒子苟全性命、了此殘生的婦人。
太子謝衍昭,她惹不起也不敢惹,她唯一的軟肋和希望,就是眼前的兒子。
「母妃!」謝玄成低喝一聲,罕見地截斷了母親的話。
他臉上那層如同面具般常年掛著的溫和笑意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硬的堅定。
「他既已下旨,便絕無轉圜餘地。您現在要做的,就是在宮裡安穩等著。」
「您放心,兒子向您保證,一定會平安回來。禹州不是龍潭虎穴,兒子也並非毫無準備。」
讓他去東宮,向謝衍昭搖尾乞憐,這念頭比讓他立刻去死更難以忍受。
謝玄成心底壓著一股冰冷的火焰,那是多年隱忍積攢下的不甘與傲氣。
又在永全宮勉強陪坐了片刻,說了些寬慰的話,謝玄成便起身離開。
他沒有直接出宮。而是去了御花園,
他想,也許能再見她一面。
沈汀禾除了東宮,平日最常去的地方,便是御花園。
今日運氣似乎眷顧了他。
剛踏入園子,遠遠便望見了水心亭中那個窈窕的身影。
她正憑欄而立,側對著他的方向,似乎在聽身邊的貼身侍女說著什麼趣事,她忽然掩脣笑了起來。
眉眼彎彎,那笑意乾淨明亮,彷彿能驅散這宮廷裡所有的陰霾。
謝玄成駐足,近乎貪婪地凝望著這一幕。
長大之後,謝衍昭把她護的太緊,他很少能見到她了。
謝玄成珍惜這份偶然窺見的、屬於她的輕鬆歡愉,哪怕這歡愉與他無關。
待那笑意稍斂,他才整理了一下衣服緩步走近亭子。
在臺階下停住,依禮躬身,聲音是一貫的溫和清潤。
「臣弟,見過皇嫂。」
沈汀禾聞聲轉過頭來,見是他,臉上殘餘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化為得體的端莊。
她微微頷首:「成王殿下。」
「即刻便要離京了,方纔進宮向母妃辭行,路過御花園,不想竟偶遇皇嫂。」
他將「偶遇」二字說得自然,彷彿真是命運偶然的饋贈。
「離京?」沈汀禾果然被引出了疑問,清澈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訝然與好奇。
「殿下要去何處?」
謝玄成心中那點隱祕的期盼悄然落地。他看著她,眼底深處浮起一絲真實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