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57 拓跋靖又看向江燦。江燦微微嘆了口氣,道:“三哥又不是不知道,我疏於軍務,也不擅於佈陣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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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靖又看向江燦。江燦微微嘆了口氣,道:“三哥又不是不知道,我疏於軍務,也不擅於佈陣攻城。”
小顧抬起頭,卻滿是憂慮,他遲疑問道:“脫木兒將軍,真的無法拉攏?”他早就在心裡偷偷地想,若長安與建城之間會有第二次對決,他們的勝負會如何?拓跋靖在軍事才能上要勝過拓跋宇一籌,但小顧也明白自己不是脫木兒將軍的對手。或許周公慎能有些用處,可小顧打心眼裡不大信得過周公慎。江燦的才能不可估量,可總不能指望他去對付自己的父親。江燦與他父親之間又沒有什麼不可化解的矛盾,不像是周公慎和他那賣國為榮的爹。
拓跋靖搖了搖頭,心裡也有幾分沉重,他道:“他恨行雲,比我哥更恨。”
江峻恨行雲,是因為她的到來害了江峰。拓跋宇恨行雲,是因為行雲是他所愛的人。為什麼到最後愛都會引發恨?而行雲做錯了什麼,她不過是個承受者而已。她都不愛他。拓跋靖覺得這世界真的是太諷刺了。你堅信不疑,在我的心目中,你比不上我大哥。那我就用實際行動來向你證明,你有多重要。
行雲從杜若手裡小心翼翼地接過娃娃,端詳著他的小臉,不由地笑了,對杜若道:“還是時常會想起他嗎?”
杜若知道行雲指的是誰,搖了搖頭,道:“不怎麼想起了。”
行雲笑笑,點頭道:“我也是。”
杜若沒有品味出行雲話裡的意思,在她看來,行雲開始喜歡的就是簡笠,最後嫁的也是這個人,雖然其中夾雜了太多的艱辛和心酸,甚至於仇恨,她的心裡都是沒有別人的影子的。
行雲繼續說道:“原來遲早都會忘記,現在想想,都記不起當初到底在堅持什麼,又為了什麼堅持。杜若,我這兒……”行雲指了指自己的心,道:“亂了。可看看這娃娃,心裡又好像安定了一些。”
程先生不需要暗探或者眼線,單單憑藉他敏銳的觀察力和準確的判斷力,也很快就聞出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當行雲在第二日早會後,要求他留下時,他已經心裡有數了。
行雲開門見山道:“我也想隨軍出征,但秦王殿下說女人不該出現在軍營之中,不許我去。”
程先生攏起眉頭,道:“周公慎怎麼樣?”
行雲搖搖頭道:“他是我舊日的手下,至今秦王殿下對他也是敬而遠之的態度。長安,秦王是不會放心交給他的。”
程先生抬頭看向行雲,拓跋靖已經為她興兵反叛,她卻還是一寸寸地揣度著他的心思,當年那個在東宮裡純粹的行雲公主到哪兒去了?
“那依你的意思,如何?”
“行雲想請先生去說項,把脫木兒小將軍留在長安。”
“公主是信不過他去行軍打仗?但依我看,他的才能不可輕易估量。”
“行雲知道。只是他為人純善,我不忍見他父子兵戎相見。或許,他留在長安,秦王才會放心地出城討逆。”行雲看向程先生,道:“先生有話要問行雲?”
“那時候殿下在雲家墓園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該是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行雲站起身來,分明已經是送客的樣子。
程先生卻不理會,皺了皺眉頭,道:“秦王實際上是為了這個起兵?”他用的是肯定的語氣,又接著說道:“殿下直到今日才告訴秦王,就是為了讓他不得不起兵?”他用的還是肯定的語氣。
行雲抬眉,笑道:“是又如何?”
程先生搖頭道:“先生我從沒教過你這些。”語氣中惋惜、喟嘆和失望不加掩飾,自然地透了出來。
行雲沒有去看她一向敬重的先生,她明白他沒有教她這些,也不希望她學會這些,使用這些,因為他是真的心疼她,愛惜她,寶貝她。他沒有教過她這些,又是誰教會了她這些?行雲依舊是笑了笑。
她開口道:“先生,拓跋宇不死,行雲睡不安心。”
“那拓跋靖呢?”
行雲心裡顫了一顫,很快就平復了下來,面上卻是沒有一點兒漣漪,她淺淺笑道:“先生,他是行雲的夫君。”
一旁娟姐兒道:“殿下,時候不早了,該吃藥了。”
程先生聞言,也不再說什麼,抖抖衣裳走了。
行雲倦怠地躺在了椅子上,對娟姐兒道:“他是有怎樣的本事,連程先生都被他騙了去。他攻打建城,是為了我,還是為了他自己,明眼人看得清楚。打著我的名號,當皇帝不是他,又是誰?”
娟姐兒不敢接言,隨便幾句話岔了過去,行雲也不在意,閉上眼喝了藥。喜公公又來了,娟姐兒朝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打擾行雲。行雲卻一下子睜開了眼,淡淡地道:“阿公來了,還不快坐。娟姐兒上茶來。”
喜公公看得出行雲的倦怠,本來一肚子的話都吞了下去。
等了一會兒,喜公公還是道:“我們這邊的一面之詞,秦王未必會信。”
“信不信是他的事兒。我總沒有法子讓拓跋宇親口承認。”
“殿下憑藉是秦王殿下的愛寵,若是有朝一日……”
行雲悠悠地介面道:“興兵討逆,於他,有利無害。他總不能為了這個日後怨恨我。”
“可依老奴看,秦王殿下生性淡泊,並不怎麼在意這個天下。”
行雲嗤笑道:“阿公看得還真的是獨特。若論天性淡泊,先皇和子瞻還算得上幾分,秦王殿下哪裡淡泊了,我真沒有看出來。大丈夫理應以天下為己任,他身為秦王,手握重兵,救中原百姓於水火之中,是分內之事。至於兄弟之情,那又算什麼?”
到了晚飯後,拓跋靖才回來。行雲正一針一線地忙活什麼,大抵是不怎麼做針線,沒一會兒就累了,他進來時,她也沒有什麼動靜。待到他走近時,她才猛然發覺,拿針的手裡一抖,手指上就滲出了一粒血珠子。行雲趁拓跋靖不注意,在帕子上擦去了。
“在縫什麼呢?以前也沒怎麼見你動過針線。”拓跋靖湊近了,溫聲道。
“還是很小時學過,我的針線粗,入不得眼。”行雲應答著。拓跋靖這才看清,是一件冬日的戰袍,身量恰是他的,本來是已經縫製好了的,卻又在腋下開了一小口子,行雲就是在縫這個口子,口子裡隱隱還能看見一角黃色的什麼東西。
拓跋靖於是問道:“是護身符?”
“嗯。”行雲低聲應了一聲,眼角不自覺地溼潤了,停了一下,又道:“靖,我想給你生個孩子。”平靜的語調裡有著壓抑的哭腔。
拓跋靖瞥見行雲手指上殘餘的新鮮血痕,心疼了起來,因為她為他縫護身符心裡一暖,因為她感覺到他就受到驚嚇而心涼,又因為她總是刻意不刻意地欺瞞他而心寒。
“別怕,我會回來的。我們會有孩子的。昨晚是我不好,不該對你發脾氣。”
行雲抬頭去看拓跋靖俊美的容顏。
殺人為魔,度生為佛,知寬恕而為聖。
這個男人是什麼?
她自己又是什麼?
“程先生和我說了你的意思。你這樣對周公慎也太過了?他是你的舊部下,你也該體諒體諒他。”
提起周公慎,行雲不欲多言。她知道自己對不起他,可她也只有對不起他了。天下只有不孝的兒子,哪裡會有不心疼子女的父親?押解子瞻出長安的路上,周巍放走子瞻是擔了極大的幹係的,若是拓跋宇不信他,那就是會掉腦袋的事兒,就算是拓跋宇好歹是信了他,他在建城也過了好久不尷不尬的日子。他之所以會放走子瞻,全然不是因為主僕之情,而是因為行雲沒羞沒臊地赤果果地威脅他,若他不睜隻眼閉隻眼地讓程錦救走子瞻,她就告訴拓跋靖是周公慎度了她的初次。周巍當時還不肯信,更不肯信,拓跋靖會信她。可行雲盈盈一笑,道,你以為他是會信你,還是會信我。他就被繳了械。後來,周巍死在了與自己兒子的對決中,行雲自始至終都沒告訴過周公慎,他的父親是多愛他。當然,周巍也沒有說過。這件事情,真的就如同石頭沉入了大海。
“靖,我們沒有太多的選擇,不是嗎?若是程錦肯為你披上戰袍,你倒是可以不用他。”
拓跋靖聽到程錦的名字,心有不悅,道:“他與我有殺父之仇,你以後莫在我的面前提他了。”
行雲知道一是程錦絕不可能曲事拓跋靖,二是程錦心裡擁護的是寧朝,而不是任何一個新朝代,三來拓跋靖吃著不明所以的醋,四來程錦動手殺了老拓跋,他若插手,拓跋靖就成了不孝不義之師。
“靖,我也知道虧欠了周公慎,本想著給他說一門親。誰知道娟姐兒心裡已經有人了,是何苦。你要是沒意見的話,我就答應她了。”
拓跋靖看向行雲,何苦的心思可謂是人人盡知了。給他說親的人,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沒有一個能成的。從私心裡,拓跋靖不在意何苦娶誰,最好趕緊成個家,免得在哪裡杵著,讓他心裡咯得慌。可要娶娟姐兒,他心裡就又泛起了嘀咕。
“誰都知道他心裡沒有你的那個侍女。”
行雲嘆了一口氣,撥了拔暗下來的燈,讓它亮一些,又藉著光縫了幾針,才道:“哪能天下夫妻都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