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56 86
56
86
次日,拓跋靖沒有和行雲挑明,他要先弄清楚來龍去脈才能去面對她。他先是見了江燦,江燦承認確有此事,他問為何瞞著她,江燦給了不一樣的答案:他不願看見他們兄弟二人起爭端,既然行雲選擇了息事寧人,他也樂得自在。拓跋靖沉悶了,很久後,他才道:“你知道對於習書之人,這意味什麼嗎?”江燦也默了一刻,道:“當初是殿下要將她一人留在長安。”
他又去找了胡醫正,他抬頭看了拓跋靖一眼,道:“殿下才知道?”一副理所當然他應該早就知道的神氣。是啊,他帶著行雲去看了神醫,他是不會隱瞞的。可他自己就只問了一件事——子嗣。
最後,他去找了喜公公。喜公公嘆了口氣,道:“殿下真要想知道為什麼,還是去問問公主吧。”
行雲已經從娟姐兒口中,知道了昨夜的事情。她沒有多說什麼,到了午後,依舊去了御花園練武。
御花園的蓮花又是將要枯謝的時候了,這卻沒有引起行雲多少感慨。花開花謝,自有時。人去人來,皆是緣。在昭明皇后的手札裡,她讀到過一句詩:人事本來多聚散,紅蕖何事亦離披。無理,而有情。她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引起了昭明皇后這麼大的感慨,因為不管怎麼說,昭明皇后的一生都是遭遇不錯的。行雲自視,無法與昭明皇后一樣的灑脫,她有著太多的不能割捨,從章爺爺,喜公公,到周公慎,何苦,甚至於娟姐兒,他們都倚仗著她,也在愛護著她,她不能什麼也不顧地就那麼離去。
行雲感覺到拓跋靖就在身側,一側頭,果然看見了他在扶欄看蓮。行雲收了劍,遞給娟姐兒,走到拓跋靖身邊,陪著他一起看這將殘的蓮花。
拓跋靖沒有低頭,卻準確地握著了行雲在袖子下的手,他看向遠處的眼神中有著迷茫。他的手心乾燥溫暖。
“你真的就沒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拓跋靖開口道。
行雲搖了搖頭,不予多作解釋。
“你從未把我當作你的男人。”拓跋靖平靜地敘述著,口氣堅定不移。“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會相信我。我為了你,逼瘋了王妃,與雲將軍生隙。我為了你,把自己的骨肉,放逐到了千里之外。我為了你,一次又一次地與大哥爭論不休。這還不夠嗎?你到底要怎麼樣?”
拓跋靖說完,收回了目光,看向行雲,迷茫漸漸消散,多的是犀利與聲討。
行雲心裡一顫,被握住的手略略掙了一掙,又老實地鬆了力氣。她躲開拓跋靖的目光,道:“你想多了。”
拓跋靖卻不容她躲避,手裡的力氣重了幾分,強迫行雲與之對視,道:“告訴我,我在你心中究竟算是什麼?”
行雲不滿地推開他的手,道:“你何必再問?你是我的夫君。”
夫君?拓跋靖想起行雲對他的冷淡,不由自嘲地嗤笑,道:“算了。我知道了。”
行雲看著拓跋靖的身影漸遠,心頭一陣虛火泛起,在娟姐兒手裡抽出劍柄,手裡一用力,劍便飛了出去,嗡地一聲釘在了木欄杆上。行雲看著依舊微顫的三尺銀白劍身,心裡的惱怒越深,她恨自己怎麼會與周公慎一夜幽會。在這之前,不管拓跋靖怎麼對她好,她又在怎樣地算計著他,她從不覺得她會虧欠拓跋靖什麼。可現在,她心裡的天平一下子傾斜了。
她總算是失控了一次嗎?她總算是發了一次脾氣嗎?
拓跋靖苦澀地想著。
“她不肯說。”
“殿下沒有真心實意地去問。”
“你要我怎麼去問?”拓跋靖提高了音量。
喜公公從沒見過這麼失態的秦王,他恍惚裡想起了先皇,先皇的失態也只為了一人而已,所謂關心則亂。越是在意的,卻往往越容易弄砸。
“殿下,公主曾經和老奴說過,在殿下握著她手時,她心裡是怕的,她怕殿下隨時會擰斷她的另一隻胳膊。”喜公公停了一下,看著拓跋靖越來越差的臉色,道:“那是去年圍獵之後,那時候殿下不知道公主並非處子,公主自己卻清楚。”
拓跋靖萬沒料到喜公公知道的竟然這麼多,問道:“那公公知道,是誰?”
喜公公沒看拓跋靖,濁黃的眼珠裡沒有太多情感,他站起了身,道:“殿下何必再問呢?”
拓跋靖心裡的感覺,就像是懸著很久的石頭一下子砸了下來。沒有重負,卻有強烈的陣痛。
“不瞞殿下,行雲這孩子從小城府就深,但原本是個沒有心計的孩子,若非殿下與建城的那人,公主也不至此。”
今日,是雲燦的兒子洗三的大好日子。自從雲煙出了事後,他在軍務上的心事也就鬆弛了下來,每日不過點卯而已,若不是周公慎幫著他一些,小顧再自己格外用心一些,他應該分管的軍務早就亂得不成樣子了。他日日閒在家裡,好歹閒出了一個大胖小子,像極了杜若,卻不大像他,只有眼睛像他。他是極喜歡這個兒子的。兒子出生後,他更是一步沒有踏進過軍營。
周公慎卻想著該是搬出去的時候了。一來,他有了正經軍職,一應的應酬都少不了,總住在雲府上不大方便。二來,江燦是個有妻有兒的人了,不似他們之前,二個人都是光棍一條,無所謂的。三來,雲府的密道已經被行雲狠心地封了,他住在這裡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用處了。
這一日,江燦自然是擺了酒席,卻也沒有請太多的人。他不喜軍務,連軍營中的同事也懶得勞動。家中之人,也只有他們夫妻二個。雲煙自然是不會來的,連雲峻也只是派個老奴來送了長命鎖而已,沒有對這個妓女生的孫子表現出什麼愛撫之情。何苦是早就天天說著要好好看看這娃娃的。周公慎也是一定會參加的。此外,小顧也來了,不過,他的臉色不佳,不知是為了什麼事情正煩著神。
拓跋靖絕對是個不請自來的主兒。登時,雲府裡的還算融洽的氣氛就變了色。小顧見他來了,卻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這一兩年來,他管著軍隊裡的事,算是被委以重任,十分之信任了,可也不能像是從前那樣一直跟著拓跋靖的身邊。小顧總是覺得他和拓跋靖之間有了一層不厚也不薄的隔膜了,就像是昨夜拓跋靖知曉了行雲的手傷,今日四處問詢,卻沒有要他幫忙,甚至連知會他也不曾。
雲燦一日裡見了拓跋靖兩次,心裡不是不嘆晦氣,也只好笑著起身相迎。拓跋靖看了雲燦的兒子,在腰上隨意尋出一塊他看著尚好的佩玉,系在了娃娃的脖子上,算是隨喜。
拓跋靖掃了眾人一眼,不出他所料,該來的人都在了,但在看見何苦時,不禁皺了眉頭:這小子對行雲的心思簡直是路人皆知了,只不過,大家都不在明面上說出來而已。
傻子也知道拓跋靖不是來看娃娃洗三的。但拓跋靖一時間也沒有提自己的來意。小顧心下了然,要叫人回府,去請自己的父親過來。拓跋靖抬抬手,道:“不必了。寡人已經見過老顧了。他說你來了這裡。寡人想著你們都該在,便就過來了。”神色間,落落寡歡。
何苦不是愚笨之人,明白拓跋靖是來找小顧。那一定是件要緊的事情。他想著的“你們”中鐵定是沒有自己的。笑著拱拱手,便就要和江燦告辭了。他沒另外與拓跋靖行禮,拓跋靖也不理會。
見何苦走了,杜若在簾子後,對奶孃招了招手,讓她把娃娃抱了進去。她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不比尋常的事情了,她不大願意江燦也捲進去,可一邊也相信江燦有足夠的能力應付,所以並不太擔心。
周公慎的目光跟著娃娃走了一段,沒有意識到越來越沉重的氣氛,直到看見杜若把娃娃從奶孃手裡接過去,他才收回了目光。那玉佩,他感覺到十分眼熟,絕對不是因為拓跋靖佩戴過,可一時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雲娘子到。”隨著喜公公一聲報門。連抱著娃娃的杜若,手都不禁抖了一抖。今天,到底是上演的什麼戲碼?
行雲見到拓跋靖有些驚訝,她以為他是去了顧府的。按理,雲燦的孩子洗三也不是什麼大事,小顧也沒有理由一定要來。可他偏就來了,所以拓跋靖也就偏偏來了。行雲本是想著來看看雲燦杜若,他們的孩子,再看看周公慎,雖然做不了什麼事,說不成什麼話,但看看他,她也就安心一些。不料,一來二去,幾人全都湊在了一處。
行雲不理會幾個男人間不輕鬆的氣氛,笑了一笑,道:“我只是來看看孩子的。你們聊你們的。”說完,便向裡間走去。
拓跋靖出聲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你的劍舞得不錯,用的是右手吧?”其實,你是想把那柄劍扔向我的後背吧?
行雲沒有駐足,只是答道:“殺手一抓一大把,不算什麼稀奇。”
又只剩下三個四個沉默的男人。拓跋靖聽出了她話外的意思。連小顧和江燦這兩隻被殃及的池魚,也明白了行雲在說什麼。唯有周公慎神色平淡得不像樣子。
最後,卻還是周公慎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對拓跋靖道:“若是攻打建城,你可以信得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