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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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靖的眼中是重重壓抑著的狂怒,像是隨時會爆發會跳起會撕咬的野獸。而他懷裡的行雲只是一片已經落了地的秋葉,沒有生機,沒有活力。她的唇裡終於醞釀出了一個音符。
拓跋靖以為是“靖”,但他看清行雲眼中向他身後懇求的眼神,才聽清那是一個“錦哥哥”的錦。他的女人剛剛為這個人擋了劍。
後來的事情,行雲都不知道了。她好像聽到了咆哮聲,刀劍聲,風聲,還有腳步聲。但她分辨不清是誰的,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若有長風萬裡,能否吹散我心中的悲涼?
若有海水千頃,能否洗淨這世間的骯髒?
行雲以為她死了,可她還活著。當她醒來時,她看見了熟悉的軍帳。
胡醫正看見行雲的眉頭因為感覺到了痛楚而微微攏起,在醒來後,卻又舒展了開。
她的嘴角還噙著他熟悉的微笑,然後,說道:“我還活著?”
胡醫正不清楚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知道出了什麼事情的只有當夜在場的幾個人而已,而又有人會說出口呢?
他所知道的只有拓跋宇死了,程錦逃了,行雲被送回來時中了毒,受了傷,身上還有被侵犯過的痕跡,而拓跋靖這二天來沒有來看過行雲一眼。這二天的確是忙,可再忙也不至於來看一眼的時間也沒有。最後,一個當時在場的人——周公慎,因為護駕有功,受賞千金。
胡醫正驗看過行雲的傷口,正是拓跋靖的劍。
唯一讓胡醫正稍稍安心的,劍傷入體二寸,說明拓跋靖沒真的想要行雲的命。
胡醫正那夜把拓跋靖扔給他的解藥溶了,給尚在昏迷中的行雲灌下後,就一直沒能放下心來。公主這次委實危險,而拓跋靖似乎是不在意了。
“拓跋宇死了。”
“是。”
行雲轉動眼眸,搜尋了一下,微微欠身,問道:“秦王他在哪兒?”
胡醫正連忙把行雲按下,道:“他守了你一夜,剛回去,我去叫他來。”
“好,有勞了。你就說,我有話和他說。”行雲溫順地躺下,點頭道。這不是拓跋靖的軍帳,甚至沒有他的氣息,又怎麼會守了一夜?行雲感激胡醫正善意的欺騙。對拓跋靖,她也沒有失望。沒有期待,哪裡會有失望?自己替程錦擋下一劍,和拓跋靖之間大概就徹底完了。她還能活著,這是最大的驚喜。拓跋靖也沒有殺了她的意思,畢竟還沒到那個份上。若能從此之後,兩下相安,那是最好的結局。冷宮什麼的,她真的一點兒也不反感。
胡醫正去後,行雲老實地躺著,她在服下毒藥後想了很多。她還記得一個夢,在那個夢裡,她嫁給了子瞻,以何夕的身份,而子瞻依舊喚她寶兒,忽然地子瞻的臉就變成了拓跋宇,然後野獸般向著她撲過來。當年的少女早已嫁做人婦。在她左右的人也早就成了拓跋靖。而那一份放心的愛戀,她再也沒能給過別人。她真的不是不愛拓跋靖,只是她一直知道,他不屬於她。他的愛,太過霸道,太過不講理,她承受不起,應付不來。而她的愛,從未被自己承認,在他的身邊,她沒有過片刻心安。她知道,她給他再多,也還不起。她還知道,他給她再多,也不能讓她領情,安心。這樣的愛,斷了,最好。不值得留戀,也不值得悲傷。拓跋宇已死,有叔父在,信不會到拓跋靖手裡,雲家的人都是守諾的。現在斷了,他就永遠不會知道她與周公慎的私情了。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從來沒有否認過那一夜是自己的錯。
“進。”拓跋靖簡短地說道,手中的筆也未停下。
“殿下,娘娘她醒了。”
“知道了,你下去吧。”
“娘娘請殿下過去一趟。”
拓跋靖這才停下筆,看向胡醫正,道:“等寡人有空了,會過去的。”
“娘娘的狀況不是很好。雖然醒了,還發著高燒,傷口癒合地也極慢。”
拓跋靖攏起眉頭,道:“她的傷怎樣,寡人自有分寸,不用你多言。”
“他沒來?”行雲不掩失望地微嘆道。胡醫正也只有點點頭,不說什麼了,明明知道瞞不了,還要去瞞,也挺沒意思的。行雲沒有等到拓跋靖,一閉眼又昏昏入睡了。
醒來對上那雙淺藍色的眸子,恍惚之間,一陣驚怕,以為那是拓跋宇的眼睛。隨後,才反應過來,是自家的夫婿。
拓跋靖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身上不是行雲縫進了護身符的戰袍,而是一襲家常衣服,碧綠的。行雲一時發怔,見過這麼多男人,好像唯有他才穿的出綠色來,不但不俗氣,反而越發地神采照人。若再搖一把扇子就更好了,可惜他不是那個來長安開酒樓的商賈,而是即將登基的皇上。
看到行雲醒來,拓跋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擺了擺手,示意胡醫正下去。
“胡太醫說,你有話?”
“是,殿下。”行雲垂下眸子不再去看他,她口中的稱呼與他的坐姿一樣都拉開了距離。
“我大哥死了,你還有別的要問的嗎?”
行雲咬了咬唇,抱有的最後一點兒希望也煙消雲散,她道:“起兵是殿下自己做的決定,不是行雲逼殿下。”行雲頓了一頓,又繼續說道:“其實,行雲根本就沒有逼迫殿下的資本。殿下說過,自己做的事,該自己負責。殿下不該歸咎於行雲。”
拓跋靖靜靜聽完,沒有打斷行雲,他冷冷打量過行雲,道:“程錦殺我父兄,這一次我不會再饒他。你最好別給他求情。”
“行雲本就沒有打算給他求情。”且不說以什麼立場求情,她多說一句,不過是讓程錦更危險一分。
“你的話說完了?”拓跋靖起身想要離開。
“沒有。”行雲伸出的手意識到自己的不合時宜,又慢慢地收回了,行雲停了一下,才道:“我只是想說,那一劍若是程錦刺的,我也會去擋。那時,我沒指望能活下來。而之前……”
“之前怎樣?”拓跋靖挑眉問道,嘴角露出了譏誚。
行雲不去多想他的語氣,只好接著說下去:“之前,他答應過我,不會害你性命。”
“你若死在我的劍下,還是為了另一個男人,是不是指望我下輩子都會在內疚和痛苦中度過?”
“靖,我……”
靖?!拓跋靖不禁冷笑,他開口道:“之前在長安,是我沒保護你。這一次,是你自己跟著別人跑了出去。上一次的失身,我可以原諒你。這一次,不會了。”
“那麼……”行雲發覺自己很難說下去。他可以怪她暗中與程錦聯絡,私自刺殺拓跋宇。把拓跋宇的死歸咎於她,她也可以理解。可她不能接受,連被拓跋宇欺辱,都是她的錯。“那麼你要怎麼處置我?”
“你會是我的皇后。但除此之外,你最好別再奢求其他任何的。我不會再為你失去理智做出逾矩之事。”
行雲深吸了一口氣,道:“好……我懂。可殿下為何不另選新後?行雲……並不介意終老冷宮。”
“迄今為止,你還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我不想做。”
“你別無選擇。這還輪不到你來選。”
“若我真的遁入江湖,殿下是不是也不會再找我了?”
“我不會許你走。你最好別這麼想。你一日是我拓跋靖的女人,一生都是我拓跋靖的女人。”
“我懂了。你走吧。”
“你既然好了,明日我派人送你回長安。”
“好。”
“你能隨遇而安,這樣最好。”
說罷,拓跋靖便轉身走了。
行雲看著他遠去,張張了嘴,終究沒能說出什麼。
靖,在那些最艱難的日子,我祈求上蒼,我說我不再奢望有一人為我遮風擋雨,免我顛沛流離,我只求他能一直伴我左右,不離不棄。是否不管我怎麼想,最終都會成為奢望。如你所言,自己做的事,該自己負責,自己選的就不能算是別人的逼迫。走到這步,是我自己選的,我選擇了復仇,而放棄了你,因為我原本就不指望我們會有美好的結局。
是否今日一別,皇宮內苑,便咫尺天涯?
“靖……”
“何事?”拓跋靖並未回頭,只簡單應答道。
“你……能不能最後抱抱我?”
“你不需要。”
是啊,自己真的需要嗎?
應該是……不需要了。
連遠去的腳步聲都這樣地平穩而均勻嗎?歸於平靜,很好。
“娘娘,再多用一些?”胡醫正像是在哄小孩一般勸著行雲再多喝一些粥。
行雲看了一眼並不大的碗,疲倦地擺了擺手。不是她不用餐,只是吃多少,吐多少。
小顧終於按捺不住,向拓跋靖轉達了行雲的狀況,表示了自己的憂慮。行雲體內餘毒未盡,傷口還未結痂,連日高燒,又飲食不進,不是病得有多重的問題,生死也怕只在旦夕之間。他不想拓跋靖日後生悔,人死了,才是真的追悔莫及。
“胡醫正是一等的御醫,再難尋的藥也盡著他用。寡人相信他的醫術。這不必多憂。”
“可也許娘娘想殿下能去。”
“不,她不需要。”拓跋靖拔下背後的箭,搭箭,射弓,一箭中的,乾淨利落。心之所指,箭之所至,這樣的自己才是拓跋靖喜歡的,而不是為了一個女人喪失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