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63 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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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子被開啟,行雲看見一個面容猙獰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她放下了手裡的鏡子,起身道:“叔父。”
雲峻隨意打量了行雲幾眼,不滿地皺了下眉頭,兄長留給她絕代的容顏不是做這個用的。然後,才微微點了點下頭作為回應,開口道:“你知道我來是為了什麼的。”
“知道。”
“然後呢?”
“沒了。”
“你是雲家人。”
“那又如何?”行雲抬眸看向雲峻,她試圖從這張猙獰的臉上找出父親的影子。
“你當真不知羞恥?”
“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貞潔烈婦。要不然,也不會被拓拔宇威脅,也不會讓叔父來這樣質問我。”
雲峻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停留在行雲的右手上,道:“真的寫不了字了?”
行雲點了點頭,也沒說話。
靜默了一會兒,行雲打破了沉默,道:“叔父,我答應你。不過,你也答應我,那封信永遠不會到拓拔靖的手裡。”
“好。”雲峻終於看向行雲的臉,她真的很像兄長。今日她去地下與兄長團圓,兄長會不會怪自己逼死了外甥女兒?
“還有,要是可以的話,把我葬在父親身邊。”行雲咬了一下唇,笑笑說道。
寧死也不受辱,原來自己也會上演這樣的戲碼,卻是在第一次謀面的叔父要求之下。
罷了,這麼死了,也沒什麼不好。
至少拓拔靖不會知道她欺騙了他,利用了他,還背棄了他。
至少這麼死了,拓拔靖會幫她報仇。
只不過,還欠拓拔靖一個孩子,而已。
行雲忍下了淚水,道:“給我藥吧。拓拔宇沒有仔細搜過我的身,他不會知道不是我自己帶的毒藥。”
雲峻顯然是有準備而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紙包,開啟紙包,裡面有一粒幽黑的藥丸。
行雲看見這一粒藥丸——藥丸,一粒——連叔父都不信自己,要看著她服下,才會放心,確保她不會去害拓拔宇——頓時就收了淚意。
她乾脆利落地吞下了藥丸,才仰頭問:“我還有幾個時辰?”
“四個時辰,夠你回憶所有的事了。”
“好,夠了。是夠了。”行雲感激地笑道。四個時辰後才會毒發身亡,對她很仁慈了。
“叔父。”行雲忽然出聲喚住了已經挑起簾子來的雲峻。
“何事?”雲峻回頭道。
“沒事兒,走吧。別忘你答應我的。”
其實,行雲只是想說——叔父,和我談談父親,好不好?但她怕,心裡完美的父親形象在被接近後也會斑駁點點。
行雲想了很多,過去的點點滴滴,現在他們的情形,甚至她曾經憧憬過也害怕過的未來。
直到晚飯被送來,她才被武士打斷了思路。
“陛下晚上要見你。”
“晚上?幾時?”
“一刻鐘後。”
“脫木兒將軍在嗎?”
武士看了行雲一眼,她在午後問過他,他沒有回答她,脫木兒將軍卻自己來了,現在她又在問他,她是在害怕嗎?
“不在。”
“謝謝。我知道了。”
行雲低頭吃完了飯,不是她不答應叔父,而是她無能為力了。
當武士要收拾碗筷時,行雲道:“轉告他,我要梳妝,請他多等一會兒。”
“不用轉告了,朕已經來了。”
武士很快就退了出去,只剩下行雲與拓拔宇對視。
“一刻鐘已經到了。”拓拔宇率先說道。
“是。你如果只是要報復我,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怎麼,你反悔了?”拓拔宇挑起行雲的下巴,調笑道。
“我反悔還有用嗎?”行雲想抬手打去拓拔宇的手,卻一點兒氣力都沒有。
拓拔宇卻突然怒了,低喝道:“女人,你離開了男人,就什麼也不是了。”
行雲任用拓拔宇把自己拖出了帳外,一直向外走去。夜還是很黑,初二的弦月在遠處的山後,還未升出。這輩子再也看不到月亮了,被粗暴的拓拔宇拉著走的時候,行雲想到的卻是這個。
她在想,雲峻給的藥會不會早兩個時辰發作。又或者,她能一直不到達拓拔宇的目的地。
沒有過太久,拓拔宇就停了下來。這是一片林子。他們停下的地方有一張竹塌,還有一張几案,案上有一瓶酒,一個酒杯。
“你還有飲酒的興致?”行雲嗤笑道。
“怎麼,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行雲提起酒壺,向杯裡傾了一杯酒,遞給拓拔宇,道:“你慢慢用。”自己坐到了一側的石塊上,她感到了拓拔宇給她下的不是簡單的軟骨散,因為他不碰到她的時候,她還有走路的力氣,可他碰觸她的時候,她能連抬手都困難。
“你們鮮卑的男人都喜歡用這種方式來發洩嗎?”行雲問一旁飲酒的拓拔宇道。
“不是。只有喜歡你的男人才會這麼做。”
“你不喜歡我。”
“是的。我這麼做不過是個故技重施而已。”說罷,拓拔宇扔下酒杯,反手就點了行雲的啞穴,把她拖到了榻上。
行雲睜著眼睛,眼睜睜的看著拓拔宇瘋狂地扯下扒下撕開她的層層衣服肆意地吻過她雪白的肌膚一路向下,她雙手無力地擱在兩側,頭微微仰起,透過樹葉,她可以看見點點星光,像是在接引她回去天上。
身上毫無氣力,聽覺尤其地敏銳,她聽到了屬於那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他是不是也聽得到這裡的狀況,才會有這麼急切的腳步聲。
行雲拼儘可以積攢起的最後一點力氣,衝開了命門。她猛然起身,一口鮮血噴出,又重重地倒下。
衝開命門,不能使她得以開口解釋,更不能使她得到力量推開拓拔宇。衝開命門,只會讓她更加虛弱,也會更快地毒發,唯一的好處就是能讓拓拔靖知道她反抗過。
當行雲醒過來時,依舊是那片林子,依舊是那張竹塌。連身上的衣服也無人替她收攏起。但這不代表這裡已經沒有人了。
這裡有四個人,兩兩緊緊纏鬥著,性命攸關之間,沒有人注意到行雲已經醒來。
黑密的林中只有點點星光和四把兵器的反光。行雲想,既然她還活著,那就還沒有過去太久。
拓拔靖。
周公慎。
程錦。
當然,還有拓拔宇。
行雲無力去想這三人怎麼會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她只知道,很明顯,這裡的打鬥沒有驚動山下的軍營。
周公慎的對手自然不是程錦。拓拔靖的對手也不會是他一直沒能下手的大哥。
就算是這樣,他也不會對拓拔宇下手嗎?行雲悽然地想著。
她伸手收攏起自己的衣裳,靜靜地觀看著。
拓拔宇的刀法霸氣果敢,周公慎卻常常劍走偏鋒,輕易便拆開了拓拔宇的招式。周公慎現如今的劍法,行雲是清楚的,還不至於對付不了拓拔宇。但他一直遲遲沒動手,眼神也常常在招式之間看向拓拔靖和程錦。到現在為止,也就他有功夫注意到行雲已經醒了,並坐了起來。
擱在幾年前,程錦完全不是拓拔靖的對手。可這幾年來,拓拔靖百事纏身,而程錦在大敗後可以一心習武,身手與拓拔靖已經是不相上下。
兩人出的,招招都是殺招。但行雲看的出程錦出手時多少有些猶豫,拓拔靖出手則是毫不留情,急於結束。若說程錦是迫不得已,拓拔靖則是步步逼近。漸漸地程錦就落了下風,卻也有餘力周旋。
行雲又看向竹塌旁的地面,除了拓拔宇與她自己的,並未有人接近過。
她抬起頭來,仰望上蒼,雙手合十,嘴唇上下開合著,也不知在默唸著什麼,彷彿在靜靜等待著絕對黑暗之來臨。
她能感覺到毒已經發作了,從心臟開始,向全身蔓延,酥酥軟軟的麻感傳遍全身,一點兒也不難受。而軟骨散的效力在毒藥的逼進中慢慢減退, 她不會很吃力就能坐得端正。
在這四個人正在生死懸於一線之時,又有誰會想到她才是那個會最先死的人呢?
只有一人知道,這個人自然是雲峻,可這個人在哪裡呢?
他是否知道耗費了無限生靈的天下之爭最後玩笑似地化作了這林子裡的江湖般的械鬥?
“小心。”
行雲聽得這是周公慎的聲音,可是他是對誰喊的呢,又發生了什麼呢?她腦中只有一片混沌,她掙扎著要弄明白。當她睜開了眼,她看見了一片雪白的劍影,而劍的去向處是程錦的胸膛。她沒有多想,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飛身到了劍前,她的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要再有無謂的殺戮,好不好?大概是人之將死,其心也善。
她能感覺到胸前的劍影抖動了一下,然後刺入了她的胸中,卻沒有痛楚的感覺。她能感覺到有熱的血浸透了衣裳。她還感覺到了自己向身後倒了去。她感覺到了被人抱在了懷裡。她卻睜不開眼,意識裡全是模糊。
她感覺到了空間在旋轉,而時間被停止了。
她睜開了眼,奇怪的是,好像也不是太難。
她的眼前有著血色的迷霧,她看見了劍,劍銀白的色彩在血色的迷霧中搖搖晃晃。她還是看不見她身子上方的那張臉,但她知道抱著她的是拓跋靖。因為那柄劍是程錦的。他的劍指向的是拓跋靖的背後,卻遲遲沒有刺下。她看不見,可她知道程錦也在看著她。他沒有忘記他許給她的諾言,可她很快就要死了,他還需要為了遵守許給她的諾言,而放棄這難得的機會嗎?
行雲微微張口的嘴合了起來,舌尖向上翹起,努力地想要發出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