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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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帶了這新得寵的女子來,行雲無奈地想著。說的好像是她要去爭搶這皇后的位子,明明是他硬塞給她,因為當今的時局,唯有她合適。礙於這女子的在場,行雲沒說什麼,只親手替拓跋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的手邊,又提起杯子,要斟第二杯茶。拓跋靖看見,皺起了眉頭,這一杯是給誰的,他自然清楚。
行雲卻神色泰然,沒有半點彆扭,似乎這麼做理所當然。這女子從入門起,就緊緊跟在拓跋靖的身後,連向她行禮也不曾。杜若給她送來椅子,她也不客氣地坐了。可見恃寵而驕不是她行雲才可以的,不管是誰,只要拓跋靖預設就可以了。
自從在拓跋靖左右,不管與拓跋靖關係如何,她都從不曾對他的女人們假以辭色,不管是雲煙,是青霜,還是別的什麼。除了厭惡和同情,對那些女人,她沒有別的什麼感情,更談不上什麼禮遇。拓跋靖的話,她聽不太懂。他是想讓她表現出國母的大度來,還是拿出國母的威儀來?但他的女人,他自己約束就足夠了,真用她管教嗎?就這麼一個狠心絕情的男人,怎麼還有這麼多不知死活的女子飛蛾撲火?
“你不用替她斟茶,她還不配。”拓跋靖接過行雲手裡的杯子,隨手就將杯中的茶水潑了個乾淨。眼睛只看著行雲,也不管身邊的女子早已變色。
“明溪,你下去。”行雲放下了另一隻手上的茶壺,開口對那女子道。
那女子聽行雲撥出她的名字,已經是心中一驚,聽她對自己說話如同吩咐下人,更是心中不忿,又心懷恐懼,只能希夷於拓跋靖。
而拓跋靖只涼涼開口道:“你先下去。王妃有話對寡人說。”
“我還以為這一次,你會找幾個聰明一點兒的。”那女子下去後,行雲無所謂地閒閒開口道。
“行雲,你該知道,在寡人面前玩弄聰明,才是最大的愚蠢。”
“我並不愚蠢。我得到我想要的,你也得到了你想要的。各得其所,豈不好?以前,你老讓我陪你下棋,我說過黑白兩子,繞的再近,圍得再緊,黑還是黑,白還是白,交融不了。那時你不懂,現在你懂了。你來我這裡,是做樣於世人看。而你我只是相看兩相厭,現在殿下可以走了。”
連他的孩子都有了,她還能說出黑白分明的話來,拓跋靖看向手裡的茶杯,杯中淺碧的水色很美。
“我曾經答應過你,這輩子也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是,行雲記得。”那一段日子或許真值得回憶,若她能忘了那時她的柔情只是誘他的餌。
拓跋靖的扇子在手心輕敲:“我又食言了。”
“行雲知道。我們早就說好了,不是嗎?”
“一直都是我一個人在做決定,而不須你同意。”
“本來就不須。”
“那好,正月初八之前,你必須啟程回長安。”
“行雲明白。”
這時,隨著一聲鳴響,一朵璀璨的煙火升上了夜空,剎那間光華綻放。行雲與拓跋靖都忍不住抬頭去看。
“真美,不是嗎?”行雲沒有等到煙花凋落,便低下了頭,低聲喟嘆道。
煙花易散,人心易冷。拓跋靖側目去看,行雲的臉在五色的煙花照耀下有迷離的色彩,神情卻平靜而淡然。
“天下在我心中不如你想象的重,而復仇在你心中比我想象的要重。子得魚。我卻未得熊掌。”
“天下在肩,任重道遠,行雲幫不了你什麼了。殿下珍重。”藉著養胎的契機,她正好從此養兒教女,再也不涉朝廷之事。
拓跋靖知道周公慎在前院放著煙火,看來他是不會過來的了,也懶得搭理他,便起身走了。
行雲收拾起他握過的茶杯,人走茶涼,茶杯的薄瓷上卻似乎還有他殘餘的溫度。
“杜若,今天秦王的裝扮讓我想起一個人來,你定然不知,那人是誰。”那個人叫做簡笠,他許過她的,拓跋靖又從新許過,他辜負她的,拓跋靖也再一次辜負。心痛嗎?行雲不知道。其實,心痛的感覺早就淡忘了。她只希夷拓跋靖永遠不會發現她做過的錯事。
回到屋後,行雲的眼神落在了屋角的棋盤上,玉石的棋盤過於貴重,是周公慎從建城舊府中尋來的,她卻從沒有下過。從懷胎後,她不大願意費太多的心思,只願意做些簡單的事情。她慶幸,她的作用又回到了一枚棋子,一枚名曰岳家女兒拓跋媳的棋子。不同只是,那時還有很多可能,而現在,只剩下點點回憶。
拓跋靖的大軍沒有等到除夕,就開拔走了。
行雲的小院迎來了拓跋宇年號紀年的最後一年。
之前行雲自己也覺得無理地和周公慎提過,她說她想在新年時見子瞻一面。周公慎自然是不同意。小鎮裡的一舉一動都在拓跋靖的眼皮子底下,讓嶽修來見一面,不是自投羅網嗎?行雲自知無理,也不強求,只是周公慎說的一句話讓她心裡很是彆扭。他說:“若只是你的哥哥,我想盡辦法,總要讓你在回宮前見上一面。”她與嶽修的一段情,第一瞞不過的是周公慎,第二才是當初的簡笠。之後周公慎又接言道:“你現在懷著拓跋靖的孩子。”原來,他不是在吃子瞻的醋,而是在替子瞻吃醋。只是除了拓跋靖外,誰也沒有立場見不得別的男人,只有那個人才是她的夫婿,而且她這輩子都捆在他身側了。
行雲懷胎六月,路上走得艱難,到了快二月才回到了長安,出席在拓跋靖的登基大典上。她以皇后的身份站在他的左後方,在世人眼中,她腹中的孩子一旦為男一定是未來的皇儲。
棲梧宮的匾額被摘下,重新換上了擷雲宮的匾額,因為棲梧宮的主人走了,行雲以皇后的身份住進了昭秀宮。昭秀宮是正宮所居,而擷雲宮是帝王心愛之人的居所。
在宮中,處處不似在宮外的隨意與順心,來來去去總也避不開這些女人與那些女人,好好坐在殿中,也有各種宮裡的事務找上門來,推脫不得。奇怪的是,之前一邊料理著宮裡的事情,一邊還插手著秦王府的事務,也不覺得事多人累。現在卻一點兒也懶得勞動。
她幾次請辭,拓跋靖才準了她的假。她想讓喜公公出面,一來是喜公公不願意,二來拓跋靖也不肯,只得罷休。可宮裡的諸人也沒有什麼特別受到寵幸的,行雲只得在問過拓跋靖後,挑了幾個年紀長些品行也端正的姬妾,讓她們協理宮中事務。饒是這樣,隔一個兩天的也總有事情讓她裁決。她知曉天下方定,拓跋靖日夜操勞,也不拿這些小事去煩他,只自己勞累著處理了。
周公慎的奏本遞上後,拓跋靖做做樣子留了留他,見他執意要隱退,很快就準了。周公慎也沒有離開長安,大隱隱於市,只在長安城裡隻身住了下來。拓跋靖沒有重用他,明裡對他卻是關愛得很。這樣一來,不到一個月,小小門檻就被說媒的踏破了門,他依舊用愛妻屍骨未寒暫時不想續絃的理由一一推拒了。
緊接著,雲燦也遞上了奏本,當著百官的面,拓跋靖沒有說什麼。下了朝後,把雲燦留下,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雲燦請辭的事兒才沒了下文。何苦被放出後,依舊是做著明鑑館的史官,人看上去要老成了很多,娟姐兒與他的婚事不了了之,也再也沒有人敢給他說親。
到了二月十五,拓跋靖來了昭秀宮。按照他定下的雨露均霑的規矩,十五月圓,他該來中宮。
行雲倚著椅子,看他在房中不緊不慢地習字,也不覺好笑,道:“靖,聽聞你宿在別處,都是帶著摺子去的,不批到三更不眠。到了我這兒,卻又要擺出逍遙王爺的樣子來了。”
拓跋靖警覺地向一旁的行雲看去,見她說者無心,不過隨口一提,也好笑自己的疑心太重,開口道:“她們見了摺子也無妨,唯有你看得懂。”
行雲沒料到自己的無心之語卻引出拓跋靖這樣的一句話來,自覺無趣,也不好與他爭辯,吩咐了宮人幾句茶水鋪蓋之類的,就告了乏,回自己屋中歇息了。她懷胎之日,不可與拓跋靖同房,故而她只住著昭秀宮的偏殿,而主殿空出來給拓跋靖作偶爾的歇息。
話不投機半句多。拓跋靖提起筆卻不自覺地看向偏殿的燈火,今夜他或許不該來的。近來,久不讀詩書的她又在看書了,她應該是在給腹中的孩子取名吧。他今日來本是想和她商議孩子的名字的。可行雲一直沒問過他孩子的名字,今天也沒有,看來是不需要他這個父親做什麼了。
六年了,相識六年了。
他曾經滿懷信心說她與子瞻不就是七年共處嗎,他與她之間有的是時間。
可六年了,他與她之間卻成了這樣。
拓跋靖清楚他對行雲的感情,絕對不是什麼不甘心。而行雲對他的感情呢?他一直都不知道算是什麼。他給她的傷害不比大哥給她的少,她拼了性命也要拓跋宇死,卻把他送上了這天下至尊的位子。他看得清那夜周公慎和程錦的把戲,他們聯手殺得了大哥,轉手也殺得了他,只要行雲讓他們去做。而她甚至連逃也沒有逃。在她的計劃中,他必須出現。她一直在等,哪怕等來了恥辱,也要等來他。她是真的要逼自己殺了大哥嗎?那……還是讓她失望了。
這段感情,他說了要放棄。事實上,他也已經放手了。從行雲帶傷歸來初知喜到行雲懷胎七月,這半年裡,莫說是指尖的接觸,兩人獨處時連語意中也橫亙著萬丈淵。他只是清楚地知道,在他的生命裡,別的女人與行雲根本不能相提並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