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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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能夠真切地感覺到孩子的存在。懷胎很辛苦,但想想三個月後這個小生命就會來到這個世界,來到她的身邊,行雲總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行雲也偶爾想起當年的母妃,母妃十月懷胎基本都是在冷宮度過的,該是付出了多大的艱辛。她偶爾也會想她這個孩子還是很幸運的,她很可能會好好活著,一直到這孩子長大。而孩子的父親至少也活著,她不會讓拓跋靖討厭這孩子的,他說過只要她教的好,除了皇位,他什麼也不會缺了這孩子的。
到了二月末,行雲還是很畏寒,一般都不大願意出去走動,只是在昭秀宮裡散散步。孩子的名字她始終沒有想好。她想去問拓跋靖,又不大願意。這一日,娟姐兒好歹把行雲拉出了昭秀宮,一定要她看看這明媚春光,散散心。事先娟姐兒偷偷通告過幾個掌事兒的,下令讓各宮的都回避了,只怕讓行雲見了心生不悅。各宮的主子也沒有人敢出來找茬兒。宮鬥,娟姐兒不由冷笑,她倒想看看誰有這個膽子。
拓跋靖正與雲燦說些什麼,偶爾抬頭見園中靜悄悄的,心中也有些詫異。昨日在枕邊,那個誰像是說了句什麼,他卻沒有注意,也沒能記住。宮中的這些女人,他並不上心,他還沒有找到適合給他誕下皇嗣的女子。他也應該要有幾個子女了。令兒資質尚可,只是廢過的遺棄了的,萬萬不能再用,即便用了,也遲早要再廢,好歹是他的孩子,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這麼折騰拓跋令。他也會偶爾想想行雲肚子的孩子若是男孩,倒也未必不行,但行雲只能有這一個孩子,她是不可能答應的,他也沒有信心就能把帶著行雲血脈的孩子教成皇儲。
行雲聽到拓跋靖的聲音,正想住步,又聽到了雲燦的聲音,遲疑地一下,就分花度柳走了過去。拓跋靖不讓她插手朝廷事務,自然也是見不得外臣的。難得今日有機會。
之前,杜若在小鎮就和她說過,雲燦在長安的這段時日,心情不大暢快,他私下裡和杜若抱怨過:縱然他一生清修,又怎麼免得了不孝的罵名。行雲讓杜若告訴他,既然一生清修也不能彌過,何如建功立業,讓後人忘記這些前塵之事。可他還在周公慎提上辭本後,也生了隱退之意。行雲有心開解他,可拓跋靖在,她也說不得什麼。她答應過拓跋靖不涉朝政。
拓跋靖看見從沒出過昭秀宮的行雲愣了一下還未說話,雲燦就站起來,喊道:“娘娘。”
“坐。”行雲含笑道。
同時拓跋靖也示意宮人搬過木椅來,又鋪上了褥子,讓行雲不必行禮直接坐下。以她的身子,懷胎七月不是鬧著玩的。她只會有這一個孩子,他不想她出事。
雲燦靈敏地感覺到兩人之間的隔閡,看來杜若回家後說的不是無中生有,也不是添油加醋,而是確有其事了。他只道拓跋靖與行雲之間一直都是不好不壞,時好時壞,但這一次他說不準了。
“我想做幾場佛事。可我實在沒法子親自去。聽聞你與白馬寺的主持相交不淺,不知能否勞你幫我主持?”
拓跋靖聽了,不置可否。雲燦也不再看他眼色,就應了下來,問道:“是為胎兒祈福?”
行雲微微搖頭,復又點頭,道:“算是吧。我是想讓給死去的將士們超度一番。”
拓跋靖不開口,兩人也不好再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拓跋靖才冷笑道:“朕還真不知道皇后信佛。”
行雲淡笑,微微抬起手腕,道:“信之有,不信無。陛下就當我是婦人見短吧。”她只是怕死者的怨氣會找上她未出世的孩子。
拓跋靖心知,行雲找雲燦替她主持,是因為他是她的堂弟,算是至親的人,可以替的。而他自己是算不得親近人的。
第二日,行雲就派人把做佛事的用費送到了雲燦府上。她每月的月銀其實不多,以前做公主時倒有不少錢,全買了糧草了,跟了拓跋靖這些年,沒餘下幾個錢兒。在小鎮時,若不是周公慎掏空了自己腰包,她也過不了那麼滋潤。所以雲燦收到的不是黃金白銀,而是一匣子壓著一匣子的首飾。這些珠寶都是之前拓跋靖賞的,行雲有喜歡的,也有不喜歡的,除了留下了幾套慶典要穿戴的,其餘都拿了出來。
拓跋靖自然是知道了。他還知道雲燦說用不了那麼多,向自家夫人打探著行雲喜歡那幾樣要送回去,可行雲揮了揮手大方道賣了吧留著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也無用。
拓跋靖命人跟在雲燦身後,雲燦賣一件,他收一件。那幾場聲勢浩大觀者如雲的佛事全是他掏的錢,得到的是一匣匣無處安放的首飾。再給行雲——不可能了。賞給別人——別說是噁心行雲,他自己都覺得噁心。扔了——又能扔到哪兒去呢。留著——放在眼前,真覺得礙眼。他想到了一個行雲之前放過東西的地方——地道。
他若不是想到這個法子,那後來的事情都不會發生。他會一直都做他的皇帝,行雲也會一直安分地做他的皇后,故事也就該這麼結束了。可該發生的總避不開。有時,你心懷僥倖以為避開了,可他就在一個拐角處閒悠悠地等著你,等著你出現,你一出現,就給你狠狠的一擊。
拓跋靖仗著自己夜視強,也沒提燈就下了地道。一個人懷裡抱著那些匣子,走在陰溼的地道,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寂寞地迴盪,心裡怪難受的,不是憤怒的那種,竟然是酸酸的委屈,像是行雲以前和他說“就算我說了我在意,你也不會改”,的那種感覺,現在他才感覺到她的感覺。
拓拔靖一路向前走著,這條是通往昭秀宮的,那條是通往擷雲宮的,唯有往公主府去的路是一路筆直的。他就一路走著。心裡不免蹊蹺,狡兔三穴,地道是皇室修來逃生的,那麼通往宮外的路應該不只一條才對。可事實上,他之前就查過,確實只有一條,委實是蹊蹺得很。
走在黑乎乎的地道里,拓跋靖忽然想道,行雲走在這地下之獄竟然也就不怕嗎?她的膽子其實也沒多大。她是說過“我怕”的。第一次是洞房花燭夜,第二次是章爺爺死了。洞房前,她是怕他知曉她已非處子而後勃然大怒。章爺爺死後,她該是怕她自己也會死吧。
拓跋靖一路走著,一路想著,卻忘了到底走了多遠。從皇宮到公主府隔著好幾條大街,地道也委實長得很。他想直接把匣子放在地道里,那樣就知曉到底在哪兒,以後也不用多看一眼。可他終究沒有放下。直到到了公主府,他才從思緒中醒來。
拓跋靖沒有多想,來到公主府,只是幾個舊人在打更守夜。從章爺爺死後,公主府便徹底荒廢,只有幾個下人的屋子裡隱隱有點兒燈火。春風過處,紫竹林裡沙沙作響,似有花香。拓跋靖潛身到了快雪堂,那裡已然上鎖,快雪堂的匾額明顯是行雲的舊跡,在微弱的月光下,顯得陳舊而索然。又或者索然只是自己的心緒。他得到了快雪時晴帖,得到了行雲,得到了天下。小時候他所想的都得到了。在軍營裡時,行雲以為他與那個女人有染卻一字不提悄然忍下,可真是委屈,不是嗎?他得到了她,可她自始至終都在利用他。她忍,只是因為愧疚。一旦發現她在利用自己,所以的一切都得到了解釋,甚至開始時她要求的三年守喪,她刺他的那一劍,她就已經在佈局。
那現在呢?她安然自守,恬然自得,她的內心正如他所見嗎?
拓跋靖都覺得現在去想這個很賤。他只是在被行雲利用而已,他與她之間只有棋局,黑白永不相容。
他將匣子放在了本該放快雪帖的地方,仔細端詳了這個他曾經與行雲一同執筆而書的地方,在這裡,他曾經許她煙花三月下揚州,共享人世繁華。只有拓跋靖自己知道,那時會這樣許給行雲,是因為他也是心嚮往之的。
拓跋靖重新進了地道,走到一半時,腳下踏著了一顆圓圓的硬硬的珠子,拓跋靖低頭拾起,見是一顆紅盈盈的珠子,一時想不起名字,只當是從匣子裡落下的。扔下,待要用腳踢開,卻又低身拾起,揣在了懷裡。這裡只有他一人,有些感情不須隱藏。
回到清和宮,躺下沒有多久,就有宮人叫起,拓跋靖只得起身早朝。朝上大臣們見拓跋靖臉色不大好,也不敢多言。自從拓跋靖登基後,他不顧剛剛登基,一連懲治了幾個重臣,有鮮卑也有漢族。新皇一般都是先立德,他卻先立威。朝中大臣多數都是人心惶惶,這時見他臉色不好,誰也不敢觸這個黴頭。
拓跋靖猜得他們的意思,只問了程先生下面郡縣考核之事幾句,便道,過幾日便是周將軍的誕辰,朕有心替他熱鬧熱鬧,去去他家裡的冷清氣兒。大臣們見拓跋靖難得地在朝中開起玩笑,才鬆了一口氣,將事情一一奏上。
下了朝,自然有相好的大臣往周公慎府中報告喜訊。周公慎在他們還未下朝之時,就已然知曉了拓跋靖要給他做壽辰的事情。這個皇上的恩寵,他倒是寧願少一點兒的好,清淨。
拓跋靖在下朝後,才找出在地道里拾到的珠子,總覺得有些不對味的地方,端詳了一陣,也沒有什麼結果。他記得不是自己賞給行雲的,但卻總像是見過,大抵是她別的首飾上的,但卻又不像,不管是耳環還是簪子都不該鑲這樣的珠子才對。拓跋靖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也只好放下,拿起來各郡縣考核的材料,看了起來。
轉眼就是周公慎的誕辰了,拓跋靖說了要給他過,也無非就是到場坐了坐而已。坐到一半,他說了幾句。無非誇讚了周公慎的戰績,說他英年隱退,實在是國之不幸。又道,他在這裡,反而讓諸人放不開。周公慎留了幾句,見留不住,便起身送拓跋靖出門。
拓跋靖在上車時看見周公慎躬身行禮,才想起來很久以前周公慎有一條玉帶,鑲的是那樣的珠子。腰帶又不是別的,哪有輕易就落了珠子的道理。拓跋靖心裡頓時佈滿了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