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雷霆雨露皆君恩
雷霆雨露皆君恩
“老夫能生入玉門關,這是皇恩浩蕩。”老將軍的話中沒有譏諷,真的是感激。
行雲想到的卻是一句熟語,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錦兒是個好孩子,想要效力邊疆,老夫可盡綿薄之力。”
程錦一樣地是心神恍惚,正在感慨如今的官場的確是一步一個鬼門關,水深浪急,不知怎地忽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偷偷地看爹爹。爹爹雖然沒有極力阻攔過他,但明顯地是不歡喜他舞槍弄棒。
程予津果然道:“錦兒不是武科出身,年紀又小,只怕,不是當軍的材料。”
“文舉人很可以比得過武進士了,你不必怕軍中有人不服。邊關正在用人之際,錦兒又是天生就的將佐之才。”
程予津有一句話沒有出口,沙場比官場更險惡,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
程錦聽到老將軍的稱讚,早就一心要去邊關,不顧大小地央求老將軍了。老將軍揉揉發脹的太陽穴,寫下了一封信,心裡一個聲音暗暗浮起,此子確是將佐之才,十年之後,當不亞於峰兒,可他們還等得了十年麼……為將者,不是神,再神勇無敵,再足智多謀,沒有充足的糧草做後盾,沒有訓練有素的軍隊去賣命,所謂將軍,不過匹夫。天時地利人和,他輸在了人和。錦兒真能有所成,日後面對的只會比他更艱難。
程予津拉過嶽修,道:“殿下實話告訴我,雲老將軍致仕到底是怎麼回事?”
行雲跟了過來,也問道:“拓跋宇入朝議和,與老將軍……”
嶽修沉聲道:“不必問了,自毀長城,飲鴆止渴,不是什麼好事。程先生,聽說你精通醫道,想必能看出,老將軍的身體拖不了多久的。父皇這麼做,也是以慰將軍思鄉之情。”
山雨欲來風滿樓,行雲感到這寧朝真的不再是那個海清何晏的天平盛世了,到了連程先生都按捺不住的時候,袖子裡短劍冷冷的,硬硬的,行雲道:“說到底,還是朝廷對不起雲家。”
老將軍還在為程錦寫信,這時不知為何,一陣咳嗽,程予津皺了皺眉,嘆道:“當年和雲峰一同在松陰先生處習字,松陰先生說我的字太過雕琢刻意,不如他,我還不服氣。那時雲老將軍指望他會是讀書種子,他中進士,還比我早三年。可終究還是為國捐軀了。真沒想到,去邊關前,他還是個連雞都不忍心殺的讀書人。再見時,已經是獨當一面的大將軍,我朝第一儒將。不知道,錦兒此去,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先生不攔他了?”
“報效國家,我攔也是攔不住了。錦兒十八歲,大不大,小也不小了。他要是一樣和你一樣是個女兒,我當然捨不得。可既然是男子,總該有些擔當。雲老將軍是我父輩,肯看中他,那是他的福氣。兒女大了,總是要走的。”
嶽修道:“錦兒向來機警,不會有事的。先生只管放心好了。”
此時,清和宮內,皇上的手中拿著一本書,神思不寧,半個時辰也沒能看進去一頁,只覺得一陣陣的雨聲十分擾人清淨。天要下雨,誰也沒有辦法。雨落也再難上天,就像是人死不能復生。清和宮裡住過數位皇帝,都是他的祖先,百年的房屋,在陰雨天氣裡,透出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
不知為何,會突然想起那個叫雲峰的年輕人。是的,年輕人。他死的時候,還是玉樹臨風,一顧傾國的年紀。要是他也能活到自己這個歲數,不知道該是什麼樣子,就像是雲老將軍二十年前的樣子嗎?不,應該很有大將氣度,要不然他就不是雲峰了。那時他封侯的詔書,還是他親筆起草的呢。一轉眼,便物是人非。要是,他還活著,自己也不至於如此狼狽吧?被迫讓雲老將軍致仕,這也就罷了。可現在……又要嫁出自己心愛的女兒,他這個君父,終究成了君不君,父不父了。
那時,意氣風發少年得志的,不光是雲峰,還有他。君臣兩人,硬是將雲燕之地從代國手中奪回來,難道現在的胸中計謀還不比不上二十年前麼?或者只是自己疲憊了,厭倦了,這個位子太高,太寒,也太容易犯錯。換言之,若不是自己那時窮兵黷武,一定要爭下那麼一口氣,又怎麼會三次加賦,弄得路有怨言。十幾年來,他讓百姓休養生息,不言武事,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戰事不是他想不參與,就可以不參與。他能做的只是能多拖一年就是一年,或許,他真的老了,再也看不得赤血千里,白骨在野。
案上白紙黑字,筆意端莊典雅,雍容圓潤,行文恭謹得體,滴水不漏,與昨夜的拓跋宇的那副樣子有天壤之別。可說的都是一件事兒和親。社稷依明主,安危託婦人,豈能將玉貌,便擬靜胡塵。地下千年骨,誰為輔佐臣。和親從來都不是良策。誰為輔佐臣……誰為輔佐臣……明主?只怕自己會成了岳家的罪人。
仔細一看,墨色入紙已深,顯然寫好已經不止一日。那麼昨天唱的又是哪一齣?派出去查詢三皇子的人,沒有一點兒頭緒,明明知道他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地下,可就是找不出來。
“明喜,擺駕彩華殿。”彩華殿裡住的是賢妃,賢妃是三公主的母妃,拓跋宇求娶的就是三公主。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在嶽修的頌詩聲中,繁複的古禮終於結束了。行雲被禮服壓的喘不過氣來,沒有事先以為的激動和欣喜,只有不期而至、不請而來的恐懼與不安。在給雲老將軍診了脈後,程予津一言不發,行雲也能猜到結果。從多嘴的宮女那裡,她也已經知道了三公主的事兒。
行雲的手是涼的,嶽修的手心是溫熱的,行雲努力使自己不落下淚來,因為她已經看見章爺爺眼中的淚光,那淚光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自豪和期待。這是她十五歲的生日,是她宣佈成年的日子,是個喜慶的日子。無論有多少不好的訊息,無論她有多麼不舒坦,這是個喜慶的日子。至少對於她來說,是。即使,對於她來說,不是,對章爺爺,對蘇姑姑,對子瞻,總是的。所以她要笑,要笑得好看,這世上的事還輪不到她來憂心。
“那個程錦怎麼樣?怎麼不見他?”行雲看見章爺爺的手勢,做手勢回覆他道:“他和程先生去將軍府了,將軍身體不大好,程先生不放心。”
“哦,行雲喜不喜歡他?”
“我不知道。不過,他就要離開長安,去軍前效力了。”
“那是好事,行雲會不會想他?”
“我不知道。”
簡單的手勢表達不出更復雜的意思,行雲卻慶幸不用表達更復雜的意思。程錦雖然一向嘻嘻哈哈,作為夫婿,也該是良配了吧。一去邊關,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長安不行宵禁,寂寥的小巷裡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地走著
“爹爹,老將軍的身體?”
“時日不久了。”
“連爹爹你也……沒有辦法麼?”
“老將軍對戰事沒有辦法,太子殿下對旨令沒有辦法,難道我對生死能有什麼辦法嗎?”
“呵……”少年不知道想要說什麼,終究成了一聲冷笑。爹爹沒有說出的應該是“陛下對代國沒有辦法”吧。
“不知雲老將軍這個伯樂,怎麼就偏偏相中了你這匹小馬。雲峰對為父有救命之恩,可這條命不該由你來還。到了那邊,好好訓練,真的有了兩軍對戰的一天,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不要和雲峰學死拼命的勁頭。”
“孫子兵法上說過,殺敵者,怒也,像爹爹這麼說,那還怎麼打仗?”
“孫子兵法上還說過,將有五危:必死,可殺也。你要是想死,在戰場上,那容易的很。”
程錦知道這下子父親真的生氣了,忙道:“孩兒也就那麼一說,孩兒一定會好好回來的,孩兒還要給爹爹生孫子呢。”
程予津轉過了頭道:“雲老將軍是見慣了生死的人,對喪子之痛,尚且不能釋然。你在那邊的時候,記著還有老父在長安等你平安歸來就是了。”又道:“你可看中了誰家的閨女,我想著,在你離開前,就把婚事給你辦了。”
“這事兒……不用著急吧。”
“哎……你不必瞞了,我都知道了,‘碧城十二曲闌幹’,你看中的是皇家的閨女。放下這個傻念頭吧,你可知道私下裡太子殿下喚公主什麼,他喚她寶兒。太子殿下待公主如寶似珍,哪裡能那麼輕易地就把她許給你。以後,你做了夫婿,又哪裡還有出頭的日子?”
程錦先是詫異,後來又覺得好笑,道:“不單太子殿下待行雲如寶似珍,爹爹也是。不過,匈奴未滅,何以為家?”
程予津只覺得腦中轟地一聲,這句話,他聽過。一樣的年華,不一樣的聲音,那是雲峰說的。
“你不要說這樣的話。我腆著老臉,總要向皇上求取這門親事。”
程錦又是一笑,“爹爹急什麼?我會平安歸來的。現在,孩兒可不要娶公主,要不然,我就成了駙馬了,立了戰功也沒人認。我要和驃騎將軍一樣立下赫赫戰功,再來向皇帝請婚。”
“那……那也好。”
程錦想起了那日他央求袁道長帶他入宮,自己化裝成了小道童,那是初見之時。她淺淺一笑,他就移不開眼了,不是因為她比別人美。到底因為什麼,他也不知道。不過那時他就認定這是他想要的女人,不管她是誰,她終究會是他的女人。
程予津看著模糊燈光下兒子俊朗的笑顏,不知為何又想起了那個叫雲峰的年輕人。原以為他會和自己一樣做一個文官,可父命難違,出關去時,還曾在霸陵折柳為別,看著那清廖的身影在馬上漸行漸遠,沒入悽悽芳草色,再相見,是自己牢獄之災,一別又是數載,忽而只剩黃土一抔。自己明哲保身數十年,兒子最終也走上了這條路。他總有著一種不祥的預感,這是雲峰冥冥之靈在指引,歸途也與他無異,真不知道是天報應,還是天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