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大珠小珠落玉盤2
大珠小珠落玉盤2
“唱的高亢有餘,韻味不足,舞卻是不錯。”
行雲聽言,不大在意,這花魁歷來以自己嗓音高亢為榮,自然要好好賣弄,至於這韻味,人盡可夫的女子怎麼能品得出?這舞……行雲一看那舞者,再回頭看看程錦,心下納悶,男子為舞,是風俗敗壞之舉,程錦竟然還說是不錯。
那舞者的確是個男子,一襲白袍不倫不類,大概是模仿美人著胡衣的情態,赤腳著地,舞步曼妙,腰肢綿軟而有韌性,一曲舞舞得是哀怨中帶著不可掩飾的野性。舞罷,小垂手收勢,行雲這才去看那男子的臉,果然是美得很。行雲不屑地一笑,人過美則近妖,女子尚且如此,何況男子。男子的美,最好是太子哥哥那樣的溫良如玉,別的男子縱然不能有子瞻的天生貴氣,也該是端方謙恭,方為合適。這樣的妖嬈男子,也只配在大庭廣眾之下,為人作舞,以色媚人,依靠著父母賜予的容貌博得眾人一笑。
可他的雙目上,怎麼會蒙著一道黑紗?
行雲皺起了眉頭,那男子被樂聲微逗,又舞動了起來。還是一樣的曲子,一樣的舞,味道莫名地不同了。難道他雙目不能視物,那倒也難為了他了。行雲這才用心去看這舞,長袖似飄似落,步法如飛如墜,唇邊笑意媚情如絲,揮手投足時輾轉纏綿,轉身迴旋間風情瀰漫,可謂是用盡心思,費盡雕琢。可惜,可惜,毫無一點陽剛之氣。奇詭的是,為什麼總覺得那男子明明被遮住的眼時不時地會瞟到樓上來?
程錦飲乾了杯中酒,見行雲目光跟著那舞者,笑道:“行雲莫不是以為那是迴風坊的小倌?”
行雲搖頭道:“若真是,那也就罷了。身寄教坊,作這等舉動,畢竟可諒。”
“看來你也能看出他是個輕功高手了?”
行雲留意舞者的腳下,半晌才道:“看不出,不過,他腰間的血玉不是一般人家佩得起的,何況是迴風坊的人?”說罷又加了一句,“紈絝子弟而已。”
程錦敲敲桌子,大聲道:“二十多歲有這樣的功夫,能是紈絝子弟麼?能是麼?”
行雲捂起耳朵,心道,原來程錦的酒量比先生還小,酒品還差了這麼許多,真是的,自己不能喝酒還答應陪她喝。
這當兒下面的舞已經停了,行雲試試酒溫,涼了,隨手倒在了地上。再抬頭,樓下有一群賓客正圍著胭脂起鬨,胭脂楚楚又急切地望著那舞者,似乎希望那男子幫她解圍。那男子抱著手,站在一旁,一臉無所謂的慵懶,嘴角笑的弧度越來越濃,轉身慢慢為自己倒了一杯茶,舉止之間還是舞時的迷倒終生。
“人過美則近妖。”行雲又低聲唸了一句,程錦沒有聽清,嗯了一聲,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其實,雖然他的腰一直是自然的很直,他的笑容一直像是春夏之交的暖陽,他才是那個想要借酒消愁的人吧?除了漸漸走向人生末路的雲老將軍,應該還有那個他不肯說出名字的姑娘吧?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語人者無二三,兒時的玩伴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不和自己說心裡話的地步了。自己又何曾不是?
他的眉眼俊朗好看,嘴紋帶著青澀的硬度,皮膚不再是小時的白中透紅,還未去沙場,隱隱早有風沙。這樣的他……愛慕的到底是誰家姝?
行雲心中一陣驚痛,早就知道,早就知道,他們會一個個離她而去,這塵世間,她兩手空空,什麼也不能抓住?子瞻,你說過,寶兒想要什麼,去拿就好了。我真的可以嗎?
行雲無神地望向樓下,那舞者一身白衣,恰恰回眸,縱然看不見他的眼睛,行雲莫名地只覺得他一定看見了自己的失落,自己的悽惶。他的微微眯起的眼中,全是嘲笑。還來不及捉摸他修長的手指滑過茶壺的意味,那人已經起身,帶著舞后的慵懶和隨意。桌旁一人卻倒在了地。原來他看得見,他當然看得見,不然怎麼能舞出那種傷風敗俗的舞。
“魏公子請自重。”是含笑的聲音,明明是莊重的一句話,偏偏被他說出了別樣的意味,好像在……行雲今天眉頭皺得太多了……不由她不信,輕輕柔柔的聲音隔了兩層樓的高度,還能入耳一字不落,連尾音的悠悠揚揚也貼切地送上來。不是她的耳力好,是他的確是個高手,武學的高手。
那公子爬了起來,揉揉磕在椅子上的膝蓋,抱怨地說道,卻毫不生氣:“不過是想看看你的眼睛而已,何必呢?”竟然還帶著些許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