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11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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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個吉利的年份,過了中秋,又是兩道聖旨,行雲公主下嫁簡笠,四公主下嫁程錦。簡笠是誰,長安大戶中,沒有簡這個姓,或者是新中的進士,翻遍名冊也沒有。原來是商賈,長安人有些吃驚,但很快就忘了。長安米貴,居亦不易。今年的糧價未免太高,為自己的生計發愁要緊,誰還管那尊貴的公主要嫁與誰。長安前兩個月總是陰雨綿綿,各郡縣卻乾旱地異常,盼不來雨,就等來了歉收。歉收不可怕,收拾收拾不多的糧食,勒勒腰帶,至多賣兒鬻女,總能熬到第二年。可忽然就有了流寇,說是顆粒無收,幾乎餓死。流民會搶糧,離了本土的百姓,少了老實,多了兇惡。流民去搶的,不會是官府,其實官府裡也沒有太多的糧食。他們搶的依舊是百姓。流民需要鎮壓,太子說,是鎮,不是壓,壓只會越壓越多。何況流民大多本是良善百姓。鎮之外,須安撫。安撫要糧,可……糧食不足。

簡笠說:“亂不出在少糧,而是出在了奸商。”頓了一頓,又道:“囤貨居奇,是商家的老把戲。”

行雲沒有接話,旱災是出在了今年。可百姓家應有存糧,再不然,官府怎能糧草不足?也不盡如此。何相告訴他,長安東南不遠有鄴縣,是歷代儲存糧草的地兒。他前幾日去看了,一個個糧倉看過去的,沒有八成滿,也有七成滿,主管官員沒人敢貪贓,這一點他甚是心慰。行雲問,何不放糧?何相笑呵呵道,是軍糧,動不得,代國不能不防。行雲寒心,想來那各郡縣的存糧,去路多有不明。旱災是天災,更是人禍。

沒有知會簡笠,行雲去了皇宮,她怕獨自去見皇上,可總好過獨自去見子瞻。她卻在皇宮裡碰上了袁道長,這老道總是有點兒瘋瘋癲癲,上次,他為自己設了道場,她該謝。道場沒能治了她的病,卻讓宮裡的人知道了這新封的公主多得皇上喜愛。袁道長遠遠地見了行雲,就笑了,來到面前,笑道:“一月不見,殿下越發出脫了。”

“是麼?多謝道長誇讚。道長是從清和宮來?可知父皇在做什麼?”

“皇上在見何相,這會兒只怕散了。”

行雲轉身走時,一句話卻激得她一個激靈,道長在她身後喃喃念道:“得此女者得天下。”

一個瘋子罷了,行雲心想。

來到清和宮,何相果然已經走了,喜公公見到她,有幾分詫異,又連忙堆出笑來:“陛下昨日才說,著實想念殿下呢。那日中秋宴上,殿下沒生氣吧?”

“阿公言重了,些許小事,行雲怎會放在心上。”

關於旱災,皇上沒說什麼,只道,小小流寇不必在意。臨到要走時,行雲想了一想,說道:“行雲剛剛見到袁道長了。人本是血肉之軀,水谷為賴,哪能受得了金石之物久在腸胃?秦皇漢武,又有誰能夠長生?”

皇上打量了行雲有一會兒,沉聲道:“你來給修兒作說客的?”

行雲低頭去撫平衣裳上的褶皺,道:“太子殿下近日往來奔走,事務繁忙,行雲很久沒見他了。”

皇上不信地看向行雲,卻道:“你為什麼要嫁那個簡笠?”

行雲苦笑:“不是陛下要我嫁人的麼?”

“所以你就選了那麼一個人,他可是商賈,你以後,可別後悔。”

行雲按捺下心裡的怒意,淡淡道:“他雖是商賈,也見不得自己的妻子與他人私通的。”

皇上捏緊了拳頭,定了一會,終究沒有發怒,道:“朕說過以後不會了,那日是酒後無德。”

“行雲記住了。謝陛下的恩典。”一抹冷嘲,三分譏諷,曾經的傷害不是一句酒後無德就可以解釋的。

回到公主府,簡笠卻一臉焦急地等在了快雪堂。

“皇上對你沒有好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還去宮裡?”

面對簡笠的滿是關心又帶著焦急的詰問,行雲搖了搖頭。胡太醫要她勸告的話,她帶到了。可她關心的時局,卻還是不明瞭。皇上一點兒都不著急,只有子瞻像牛馬一樣奔走。她擔心時局,卻更擔心子瞻,他的身子其實也不壯實,可別累壞了身子。

蘇姑姑搖了搖頭,走開了。饑荒開始後,行雲每日都陰沉沉的,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大概簡公子能安慰她吧。

“簡公子,家中安好?”亂由山西始,行雲一直沒問,她知道簡笠與家中父兄不睦,可怎麼也是一家骨肉吧。

“老父尚在。”簡笠的臉上也有一層陰霾。

“那……”行雲沒說下去,目光移向了一疊花箋,淡淡金黃的紙色,幾行疏柳的寫意,雅緻清麗,夕陽是淡淡的暖意,楊柳是淡淡的珍惜,卻透著無以言說的淒涼。夕陽無限好,只是……行雲苦笑。也許,贈者無心,只是自己太過傷感了。

簡笠也隨著她看見那一疊花箋,笑道:“好雅緻的東西,宮裡御製的?”

行雲笑著回道:“不是,是何府裡小公子作的。何微昨天拿來的。”

“是何明?想不到他還有這興致。”

“那是大公子。小公子是何苦,名字也太過刁鑽了。”

簡笠用手指夾起一片,笑道:“何微那丫頭沒別的話了。”

行雲看向簡笠,他這麼笑的時候,好像不在意似的,可她分明聞到了那股子醋味,緩緩道:“何苦說,可惜,我有婚約了,還是和一個商賈。”

簡笠好笑,道:“他何家也莫太不知足了,有了一個太子妃,還要出一個駙馬不成?”

行雲心裡一驚,一晌失神,道:“我和子瞻不會有什麼的,簡公子放心好了。我既然嫁了你,總不會和別的人糾纏不清。”

“子瞻……”簡笠信行雲,可她稱嶽修為子瞻,叫他到現在卻只還是簡公子。

“我……”行雲覺得自己在簡笠凌厲的眼神下,無所遁逃。

簡笠意識到了,慢慢放柔和了眼神,緩緩道:“簡某說過,我不介意你用我來忘記他。你能這麼說,簡某很欣慰。”

行雲心裡一暖,她知道簡笠不會像嶽修那樣待她,但這樣,足矣。

行雲低了頭,像是說著閒話,道:“那天我問何微,我比她姐姐何如?你猜她怎麼說。她說,不如。”行雲的指尖滑過自己的臉龐,喃喃道:“不如。”

“就算是簡某說了不在意,你也別這樣,好不好?”簡某笑著,拉下行雲的手,握在手裡,道:“管她是怎樣的天香國色,怎比得上你?”

“原來,你也會說甜言蜜語。”

行雲笑著應和,卻把手從他的手裡拿了出來。這顆心,要付與你,總得把它從別人那裡拿回來。

“妙沁宮的宮主說,執念一生,便是錯。行雲錯了很久了。行雲不想對不住簡公子。”不如隨緣,這顆心,它許是會變的。

簡笠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不介意地笑笑,聽行雲這麼說,又是一笑,道:“那個周公慎沒有再為難簡某了。如今,他見了我,可都是繞著路走的。”

“怎麼,你們經常能遇到?”

“常見他在何府旁轉悠。”

“哦……”

簡笠隔三岔五,常來公主府。說說書畫,談談時局,行雲有時會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行雲的打算是等明春大婚後,就去穎縣,遠離皇上皇后,也遠離子瞻和他的太子妃。簡笠欣然同意。他說,他本就無官一身輕,還道江南好風光,不如婚後先下江南,看看鶯飛草長三月天,碧草如絲,江水如藍。這樣,琴瑟在御,歲月靜好,筆墨逍遙,簡笠為她勾勒出的未來,實在讓她心嚮往之。

杜若眼看著行雲常常悶坐,可簡公子來後,行雲又常常會不經意地浮現出笑容。這樣的笑容讓行雲透出了光彩,弄得蘇姑姑常常打趣她。公主說,明年她嫁與簡公子後,就南下穎縣,不用她跟著去了。那自然是知道了,家裡在給自己說親了。公主還說,給她準備了嫁妝呢。其實公主對她冷淡,杜若知道的,不像和蘇姑姑。公主拿她當外人看,當下人看,可公主待她不薄,杜若也清楚的。

杜若心裡苦苦的,太子殿下的婚期就在今日了。聽何二小姐說,太子妃比公主還美。那該是怎樣的美,杜若不知。她只知,太子殿下終於要娶太子妃。她那個做了多年的夢,終於,毫無懸念地,破碎了。在公主面前,她說得鏗鏘有力:“她雖然微賤,也不肯委屈自己和別的女人去爭”。不是她孤傲,更不是她清高,她只是真的不能,去看太子殿下去愛別的女人。

她稱了病,不管太子妃多美,她不想去看。其實,也看不著不是?

她能稱病,行雲卻不能,那是她哥哥的婚禮,她怎能不去?太子妃該有多好看,她總得看看,那可是她的嫂子。簡笠沒有說什麼,只是笑著替她選了合心合意的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