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10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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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行雲幾乎站不住,靠在樹幹上,閉起了眼。聰慧如他,自然會看破,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早——就在她和他的婚期剛剛定下。那個“我將嫁”,她說得理所當然,說完就在想,不羈如他,是不是會不再願娶她——一個心裡早有別的男人的女人。

簡笠沒有去扶行雲,有些痛,別的人是分擔不了的。太子溫厚,人所共知,從行雲,杜若還有那個太監的表情中,他也能看出嶽修從沒發過這麼大的火。這種怒意,不該是一個長兄如父的兄長應有的,分明就是男人之間的妒意。這種妒意可能連嶽修自己也沒有察覺出,可他可以確定。

他還是自私地沒有去,堅持指出嶽修對行雲的深愛和不捨,即使這會讓行雲頓時就放下沉重的枷鎖。但是,他怕,一旦行雲明白嶽修的心意,就會義無反顧,不管不顧。那他將毫無勝算。

“我不介意,你用我來忘記他。簡某說過,我要的是你的一生一世,你終究會忘了他的。”

“行雲是個不善忘的人。我試過,可思念只會越來越深。”深到自己病好起來的那幾日,即使子瞻整日陪在自己的身邊,也不足以慰相思。她渴望的已經不僅僅是單純的相伴,單純的親切,而是,她待他,如夫,他待她,如妻。

“那是你還沒有遇見我。”簡笠輕輕地笑。這種笑讓行雲覺得安心。這個男人能接受她的不好,還有她的不堪。她不想再掩藏了。心裡裝了太多的秘密,好累,好苦,好難。也許是因為身世相仿,也許是因為他地位低微,也許是因為她對他情未入骨,也許僅僅因為她撐不下去了,總之,在簡笠面前她沒有了一個秘密。在簡笠面前,她不想去仁厚,去尊貴,去防備,或者擺架子,她只想做一個原原本本的行雲,有不安,有慾望,有不忍。她只是一個有著愛,也有著慾望的人,她不是一塊無暇的美玉。

回到府中,行雲才想起青桐的託付,讓人把程錦和青桐的回信送到東宮去。嶽修接過,以為會是行雲的致歉至少會是解釋,卻沒有行雲的一字一紙。他莫名地煩躁,就為了那麼一個男人,行雲會對他冷語相向?他始終還是不信,果然女孩兒大了,為了自己心愛的男人,就會棄父兄於不顧麼?想來,行雲是知道了他取不中簡笠的事兒,不然,怎會問也不問他,直接向父皇請了旨意,定了婚期。

這時,昭秀宮裡卻人心惶惶,皇后莫名地發了大火,屋子裡瓶子盤子摔了一地,屋外各人你看我,我看你,推推搡搡地,沒人敢進去。皇后雖然一向刻薄少恩,二十年入主中宮,卻沒有失過涵養和身份,這樣勃然大怒過。

這時,在長安居,簡笠的臉上也有幾分薄怒,放下手裡的扇子時,不由力氣重了幾分,發出了一聲脆響。

“為什麼會是明年二月?”八月到二月,這時間對於惴惴等待的人來說,太長了。

袁道長淡淡一笑,笑得天淡雲清,道:“吉人當配吉時。”

簡笠深深地看了袁道長一眼,他永遠都是一副世外高人悠然自得的樣子,可當真是不染紅塵,何必頻頻出入宮廷?修道者,本該懷仁在心。這道長卻分明天生一副唯恐天下不亂的脾氣,待到這盤棋亂了,他專愛袖著手在一旁做觀棋不語的假君子。

“刀兵將動,這卦卻是大凶。”簡笠撥亂桌上的牙著,沉聲道。

“大難不死,則必有後福。”袁道長玩弄著簡笠的扇子,笑得興趣盎然。

“她死不了的,是道長說的,此女大吉。”

收到了簡笠警告的眼神,袁道長眯起了眼,撫了撫白鬍子,道:“信之則有,不信則無。只可惜,這世上總是有人會信的。簡公子卻要小心。”

簡笠不由得也笑了,道:“偏道長愛妖言惑眾。”

“不是老道胡言,信的人多了,自然就有了。不知簡公子信是不信?”

“道長糊塗了,簡某區區商賈之子,與這天下何干。所求不過是抱得美人歸耳。”

袁道長啪得一聲收了手裡的扇子,敲在簡笠的肩頭,笑道:“你活得倒是逍遙,不如隨我遍訪名山,放舟五湖。”

簡笠揚手奪下袁道長手裡的扇子,用扇尾抬起袁道長的幾縷白鬍子,笑道:“范蠡泛舟五湖,也得有個西施相伴不是?誰肯與你這老頭子為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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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宮宴,其實上,就是家宴。皇后稱了病,皇上原本心裡就不痛快,聽了皇后稱病,更是沉下了臉。中秋取團圓意,用的是一張圓桌子,皇上叫了幾個未有子嗣的嬪妃上座,才人多了起來,有了熙熙攘攘的團圓意。趁眾人不注意,行雲悄悄地和四公主提了程錦的名字,四公主紅著臉低下了頭。待到行雲說程錦九月初便回,四公主的臉更是飛紅。行雲心裡瞭然,沒有多說。各自坐了下。一頓飯,吃得寡然無味。

行雲能感到宮人們好奇的目光,甚至還有一些是來自那些嬪妃和幾個公主的。她卻只低頭慢慢地剝著螃蟹。一個小小螃蟹,偏偏還有八大件精細的工具來折騰。慢慢放下一件,又拿起另一件,看似忙得很,其實,半日也只剝了幾個。

“寶兒的身子寒,別多吃了螃蟹。”行雲彷彿隱隱約約聽到子瞻的聲音,抬頭去看,子瞻正和皇上說著話呢。是自己的幻覺了。行雲一抬頭,就撞上了幾道好奇的目光,行雲微微斂眉,那些目光立刻就轉移走了,好像只是不經意遇上了而已。

看著一碟子白生生的蟹肉,還帶著蟹殼的微紅,突然沒有了吃的興致,又一點點強迫自己嚥下。想起杜牧之的詩句:“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但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恨落暉”。鮮嫩的蟹肉變得苦澀,難以下嚥。

五公主看著行雲細嚼慢嚥著,嘴角彎起冷笑的弧度,打破安靜道:“聽聞你給自己找了一個男人?”

行雲停止了和蟹肉的較勁,放下了小鑷子,抬頭平靜地說道:“是。”皇后的冷嘲熱諷,她見得多了,左右不理就好了。四公主卻紅了臉,偷偷地拉了一下她妹妹的衣袖。

哐噹一聲,皇上手裡的牙著重重地擱在了盤子上,冷冷地看了眾人一眼,道:“寧妃,你帶五兒回去。”

一個婦人登時下了席面,面色灰白,道:“她只是……”

行雲沒心情去看這出戏,看向皇上,說道:“行雲幼時喪母,本就沒有教養品行。五妹妹所言不假,行雲愛慕長安居酒樓的少東家,愛慕他文采華章,愛慕他武藝超人,愛慕他俊逸不凡。本就光明正大,有什麼不能說的。今日中秋家宴,意在團圓,父皇一定要弄得不歡而散麼?”

原來自己能找出他的這麼多優點,可若真的是愛慕,愛慕卻只該是這個人。可一想起簡笠會是她的夫婿,行雲的心裡暖暖的,雲江說要找一個足夠強大的人,簡笠不是足夠強大,但他會保護她的,是嗎?他有文才,有武藝,會掙錢,不管如何,大不了帶著她一走了之。他出身如此,不會是在意名利的人。那天他沉著臉問她,皇上對她怎麼了。她相信,他會保護她的。

眾人只道行雲逢此佳節想起了生母,心裡不舒坦,見寧妃為五公主辯護,更是氣惱。再不想行雲護住五公主,卻把氣撒在了皇上身上。嶽修看見行雲提起簡笠時,唇邊淺淺的笑意,低頭飲下杯裡的苦酒。你愛慕於他,但願他真能對你好,還有,這蟹肉太寒,不宜多食,嫁人之後,應當自己愛惜身體。

收到兩個小妹妹求救的目光,嶽修不為之動,他沒心情去調解這些口舌糾紛,這些日事務繁忙,夜不安塌,幾杯酒下肚,竟然有些不支。沒有了嶽修的和事,這中秋家宴終於是不歡而散了。

出宮的路上,一陣秋風吹過,桂花香撲面而來。桂花香太過甜膩,菊花又過於清淡。還是那一池紅白蓮花,風華絕代,傾城傾國。今年花謝,明年花開。那時是初為人婦,也許,自己能愛上簡笠,圓圓滿滿,一生一世。簡笠,他豈不是正像這一池蓮花,不同只是蓮花是花中君子,簡笠不必是。

這時的行雲不知,今晚夜宴的太多人再也看不見明年花開。

第二日,何相下了早朝,就來到了公主府,兩人說得活絡,送走了何相,行雲冷下了臉,哼道:“甘草宰相……”相比而言,她還是喜歡那個叫做何微的女孩子,周公慎好福分。

何夕是行雲未來的嫂嫂,未嫁之前,不宜相見。一來二去,何微卻黏上了行雲,隔三差五地常來。大半是因為踏燕的緣故,行雲看起來文弱,偏偏踏燕只認她。行雲心底好笑,馴服踏燕,她是吃了大苦頭的。怕是雙腿間都磨破了好幾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