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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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再度醒來時,只能看見昏黑的屋子點著一盞煤油燈,藉著燈光隱約能看見屋子的擺設,一桌一椅,然後就是自己躺著的這硬板床。人動一動,它就搖一搖,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風透過沒有糊嚴實的窗子,呼呼地往裡灌著,越發顯得這被子的單薄。屋子還有著一股潮溼的黴氣,顯然,是很久不住人了。
行雲裹緊身上的棉被,下床來,推開了門。行雲眨了眨被兵器上白光晃了的眼,立刻就有人在耳邊喝道:“老實回屋裡待著去。”行雲乖乖地回了屋子,尋著床,躺下,蜷縮起身子。
看來,拓跋靖是真被傷重了?不然,自己不會被看押起來。
行雲閉上眼睛,沉沉入睡。
夢裡彷彿還有磬聲清涼,丁——丁——丁。
姑姑,你想必不寂寞?
殿下,你說的寂寞的意思是疲倦?你也許還不疲倦?
姑姑,我已然疲倦。我要入夢了。
殿下,浮世本是夢啊。
姑姑,就容我在浮世之夢中略作小憩吧。
終於黑甜,一夜無夢。
始終都沒有人來,唯有一日三餐被放在了門口。沒有侍女,也沒有清水。行雲推開窗子,默默地注視著天上的滿月。
過去五天了。沒有任何訊息。
是自己下手太重了?他至今未醒。
還是這一次她——賭輸了?他醒來了,卻不願放她,不願見她。若是輸了,便就解脫吧。下面的棋局——不必再繼續了。
那時,行雲雖然昏迷了過去,隱約中還是聽到了拓跋靖倒地的悶響和江煙的尖叫。她清楚拓跋靖傷重倒下後,能下令關押她的人無非就是小顧了。而小顧敢做的也僅限於關押她,他是不敢處置她的。與此同時,一定有快馬飛奔建城,把拓跋靖遇刺的訊息告訴新帝。現在,想必,拓跋宇已然得到了訊息,他下的命令定然是處決她。但,還須五日,訊息才會到。能夠違背拓跋宇命令的,也唯有一人而已,那就是至今情況不明的拓跋靖。這一點,行雲並不擔心。她該下的棋已經落子,她該做的思慮已經過了千遍萬遍,現在在這牢房裡要做的就是等候。她明瞭,自己的身體狀況不好,需要好生將養,最忌的就是再次思慮過重。所以她靜靜地等候著。
若是前者,拓跋靖這五日未醒,情況就已是不妙。下一個五日還不醒,唯有死路一條,她行雲也唯有走他走的這條死路。下一個五日他若醒來,肯放過自己,那麼她行雲還能 活下去。
若是後者,他也會在拓跋宇的命令到達之前,處置自己。
在第六日,行雲迎來牢房裡的第一位客人——小顧。
“他醒了?”行雲看向小顧道。顯然,這幾日他都沒有好睡,血紅的眼珠下是烏黑的淤色。而在看到自己時,疲倦的眼裡,有鮮明的怒意。
“殿下,你為何要這麼做?”咬牙切齒又努力壓抑的聲音震動著行雲的耳膜。
“小顧,你為何不去問秦王為什麼沒有躲?”以行雲三腳貓的功夫,要傷他,是不可能的。行雲有這麼一點自知之明。“這是他欠我的。周瑜願打,黃蓋願挨。”
“秦王殿下到底欠你什麼?不是他,你早就化為齏粉了。把皇上所作的,按到秦王殿下頭上,這不公平。”
行雲不答,問道:“他傷勢如何?”
“只差一分,就神鬼難救。直到今天,秦王殿下才轉醒。”
行雲低低喟嘆道:“果然劍鋒只差一分。”
小顧的怒意漸漸平息。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這旁觀者當得卻是糊塗。行雲不像是出於他以為的恨,不然,何以,恰恰差了一分?
“秦王他不容易。別再傷他了。”說完,又加了一句道:“從小就不容易。”
行雲扯了扯嘴角,對於拓跋靖的過往,她大抵是能猜出來的。他不是嫡子,更不是長子。而且,拓跋靖並非純種的鮮卑人,不然也不會只有一雙眼睛與漢人不同,既然父親是鮮卑,那麼他的母親一定是漢人。有一個漢人母親,拓跋靖的童年與拓跋宇自然不能相比。只經過短短二十幾年的光陰,拓跋靖贏得了和拓跋宇相近的地位,並在個人的才華上更勝一籌,其中的故事自然飽含艱辛。
“他和袁道長是什麼關係?”行雲用疲倦的語調問道。
“亦師亦友。”
“那和簡家呢?”
“秦王殿下在十五歲時,在宮中受到了排擠,是皇上安排他住進簡家的。那時候,簡家的三子剛好死了。外人並不認識誰是簡家三少爺。”小顧頓了一句,又找補了一句道:“所以,殿下也未曾騙你。”
“名義上,他是簡家的不得寵的三少爺。實際上,他是簡家真正的掌控人。”行雲道。
“不,簡家是皇上的人。”小顧急著解釋道。
行雲冷冷看了他一眼,心裡卻明明白白。便算是簡家不是拓跋靖的人,掌控糧草此等釜底抽薪的妙計,行雲不信是拓跋宇的主意。拓跋宇有萬夫之勇,能倒山騰海,但以他的思維卻是怎麼也想不到糧草上的。行雲又不禁好笑。耗時一年多,打敗寧朝主力部隊,俘虜嶽修的明明白白地是拓跋靖,她還在推斷這種無關大局的事情。多可笑!可如今的自己又怎麼能不把每件事都想清楚?簡笠就是拓跋靖的事實,雖不明顯,也從不深藏。若是她當時能猜出,何至於被拓跋宇設局?她並不蠢,所以能找出當年先皇死亡的真相,所以能推出那刻意接近的少年是雲家的後人。
行雲平靜地說道:“不久之後,二皇子和四皇子死了。簡家的三少爺就會每年回建城一段日子。可週公慎那時查出的訊息卻是簡笠回建城看他母親的家人。”
“二皇子與四皇子的死……”
行雲悠悠接起道:“不管,他們是怎麼死的。死了就死了,不必解釋。”又抬頭看小顧道:“不知小顧將軍來此蓬蓽,有何見教?”
“明日一早,秦王殿下要見你。”
行雲笑著站了起來,提起手臂湊到鼻前,聞了聞自己身上的氣味,對小顧笑道:“那我總該沐浴更衣。”
“都準備好了。衣裳是讓宮人按著殿下的身量做的。”
“不用新衣了。秦王答應我許我守喪至三年,去擷雲宮取一套衣服來,就是了。”
小顧猶豫了一刻,才道:“是。”
行雲警覺地看向他,道:“擷雲宮裡有什麼不方便嗎?”
小顧不肯說,只是道:“殿下收拾收拾,隨我走吧。”
行雲在清和宮裡沐浴後,換上了小顧命人取來的衣裳,便被引到偏殿。宮人都是行雲教匯出來的,規規矩矩地掩了門,守在了外面。行雲推開窗子,看見正殿已然黑了燈,拓跋靖想必睡了。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行雲就起了,站在階下等著拓跋靖命她入見。比她起的更早的是雲煙,她昨日從清和宮回去後幾乎是一夜未睡。這時,匆匆趕到清和宮卻看見了一直被囚禁的行雲。
“看見王妃,還不跪下?”雲煙從建城帶來的人用圓熟的漢語喝斥道。
“行雲一跪秦王,他便臥床至今未起。娘娘果真是這個意思嗎?”行雲嘴角噙著一絲微笑,黑紗下的眼睛卻遊離著。這雲煙,她不想多看幾眼。、
雲煙不知怎地就不敢去做她原先打算好的事情,掀開行雲的面紗,看看傳說中絕美的容顏到底是什麼樣子。
“臣見過王妃娘娘。”小顧不知何時走到了行雲身後。“秦王召公主進見。”
“請帶路吧。”
雲煙站在原處,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裡驀地就是一陣沒來由的辛酸。
“殿下,把髮簪取下。”小顧停在了拐角處道。行雲依言做了。這是小顧的忠心,即使實際上,她不會再傷他第二次了。
行雲瞧見拓跋靖半靠在床背上,手裡還握著一本書,徑自就走了過去,在旁邊默默地坐了下。小顧早引著眾人退下。
“小顧總是那麼善解人意。”還是拓跋靖先打破了沉默,玩笑著說道。行雲低下了頭,房間裡有著濃鬱的藥味,傷重後虛弱的拓跋靖讓人覺得無害。
“讓我看看你。”行雲取下發簪後,頭髮就披散著,拓跋靖伸手一拿,帷帽就拿在了手中。拓跋靖端詳了她一會兒,無力地笑了笑,道:“比那日好多了。那天你真把我嚇壞了。”
行雲偏過頭去,躲開了拓跋靖的目光。
“你的匕首為什麼……偏了一分?”
“你何必假惺惺地問我?你若是知道會死,還能讓我刺嗎?”
“我只是在賭。賭你畢竟不忍心。”拓跋靖的手指緩緩滑過行雲的臉,目光也慢慢流連,她的臉不爭氣地紅了。
“我不想你死,不過是因為你死了,會有很多人給你陪葬。章爺爺會死,嶽修會死,連程先生都會死。”
行雲猛地站起,拓跋靖伸手去拉她,沒能拉住,反而牽動自己的傷口,引得噝噝一陣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