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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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下一秒,卻被緊緊地抱住,力道重得像要把自己揉到他的身體裡去,耳邊是他的氣息和話語:“別這樣對我,好不好?我喜歡你,真的喜歡你,就信我這一次。”
竭力地想要推開他,胃中卻湧起一陣陣劇烈的翻滾,行雲不禁用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拓跋靖也察覺出她的異樣,放開了她。行雲按著胸口剛衝到視窗那兒,低下頭,還來不及彎下腰,就哇的一聲,把早上用的米粥吐在了地上。又連續嘔了幾聲,才緩過勁來。
拓跋靖遠遠地看著,這時苦笑道:“你就厭惡我到了這種地步?”
行雲扶著窗子,看向他,道:“所以,給我一年時間。也許,我能忘了。”
“好,我給你時間。到你十九歲生日那一天,你必須得愛上我。”
說完,拓跋靖把眼睛看向別處。她的臉太過瘦削,簡直不像是人的臉了,而像是一朵過早枯萎的鮮花。這張臉上沒有一點兒可以稱為美的地方,只有那雙眼睛出奇地大,出奇地亮。她是在怎樣地折磨著自己?
沒有等到行雲的答話,只聽到一聲悶響。拓跋靖看過去,是行雲昏了過去,頭撞在了椅子上。
拓跋靖走過去,扶起了行雲,抱在懷裡,脫下了她的帷帽,落出了那張不再美麗的臉和曾經綠雲擾擾,現在卻少了至少一半還夾雜著白髮的髮髻。
他試圖用手抹平她的眉頭,卻徒然。她的眉心甚至因為常常蹙眉而有了幾道短而深的皺紋。
她就像一朵離開了樹枝的花朵,在迅速地枯萎著。是他強行將她摘下。
他承認他失敗了,行雲越來越脫離他最初的設想。他深知她的堅強,可顯然她的堅強已然透支。他第一次見她,就認定了她,他以為她會在經歷過一切後依然完好無缺,依然愛他。可開始他就困難重重,因為行雲的心裡已經有了一個無法逾越的人,好容易慢慢地進入她的內心。他的時間卻不多了,他必須得趕回。所以他暗中給了青霜母子來長安的機會,這是他的對行雲的試探。行雲讓他失望了,她對他至多是好感,依靠,和理智的選擇,而不是她給嶽修的那種不顧一切身陷其中的愛。所以,他選擇了繼續隱瞞和離開,以及迎娶他的王妃。他也深知行雲的好妒,他甚至在深夜無聊時,想象過行雲為了他而爭風吃醋的可愛模樣。可那時的行雲就為了一個青霜,離開了他。她不屑於和別的女人爭。現在,她卻是平靜地安排著他的姬妾,這種平靜更讓他擔憂,這種平靜下的意思無疑是他拓跋靖不配她去爭。她說後年祭日,可他不禁懷疑,她能活到那個時候嗎?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他怕失去他。
行雲醒來時,還是在書房,拓跋靖卻已經走了。江爍坐在她的身邊,額頭上的磕傷已經塗上了藥,涼涼的。周公慎遠遠地坐在棋臺旁,依舊對著棋盤發呆。
“他走了?”行雲問道。
江爍點了點頭,想了一會道:“三哥特地趕來見殿下,他期盼的不是這樣的局面。”
行雲沒有接話,只是道:“他和你說什麼了嗎?”
“三哥說,殿下要好生將養身體,十日後的出城相迎,不去也罷。”
行雲虛弱地搖了搖頭,道:“豈有不去的道理。你們就沒有說別的了?”
江爍猶豫了一會,終於道:“我和三哥說,若真的是心疼你,就該遠遠地將你嫁了,讓你平平安安地過下去。三哥不肯。”
行雲用雙臂撐起了身子,看著江爍的神情,有一會兒了,終究是沒能弄明白他是在為他妹妹著想多一些,還是為了自己著想多一些,只在口中道:“他自然不肯。”
行雲下了榻,走到周公慎身邊,看了一眼棋盤,果然還是那局棋,便說道:“你執黑,我執白。”說完,便坐下,取過了黑子,待周公慎落子後,沉思片刻,也落了一子。
下了有五六柱香的功夫,周公慎認敗了。江爍在心裡暗暗詫異,他不善於下棋,卻擅於觀棋,他料不到長於深宮的行雲竟然有此等的心機,能破得三哥的棋局,能下敗周公慎。要知道拓跋靖是從來不屑於和他對弈的,而周公慎與他下棋,也往往是讓七八個子,然後一步步地緊逼,慢慢地困住他,讓他看似有很多出路,實際上卻無計可施。
周公慎卻只是嘆息了一聲,道:“殿下能贏,只因為執黑是屬下,而不是秦王。”
行雲一邊收拾著棋局,一邊道:“你還是一如既往地說話不入耳。我也說句不入耳的話,你贏不了秦王,也贏不了我,不因棋力高低,而在於你根本就沒有求勝之心。你在氣場上已然先敗了。你這樣子,我怎麼敢讓你十日後護衛秦王的安全?”
周公慎把手裡的棋子拋進棋盒,道:“護衛秦王的安全,自然有小顧將軍,不用我們勞心。屬下只須看顧好殿下,便就是了。”
江爍與周公慎將行雲送出了府門,各自看著對方,話到了唇邊,又咽了下去。黑紗下那張枯萎的臉,讓他們心驚又心寒。
終究還是江爍望著天,狀似自語道:“食少思重,不是久壽之道。”
“可諸葛孔明還是一手造就了蜀國的三分鼎立。”
“是,卻只是蜀國。六出祁山,末了還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周公慎沉聲道:“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說你該去勸勸殿下,她肯聽你的。畢竟跟著她過來的,有些決斷權謀的,只有你了。”江爍說得淡然。他心裡是有些委屈的,他拿行雲當姐姐,可行雲何曾真心裡拿他當弟弟看了?只有這些寧朝的舊人,才能得行雲的信任。
周公慎才覺得剛剛莽撞了,悶聲道:“她若是肯聽我的,何至於到了這個地步?”
前行的秦王府諸人並無人知,拓跋靖去了一趟長安。因為多有女眷,故而程序本就不快,拓跋靖足足可以趕上。秦王妃幾次被拒見,不是沒有過懷疑,不過聯想到秦王本就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也就作罷了。
十日之後,秦王府諸人如期到了長安城。行雲公主出城恭迎,一對對的宮女們捧著儀仗,而身著金甲在日光下褶褶生輝的兵士們,顯然,更引人注目。看見身著黑衣的公主出現在了城樓上,當場的百姓們都安靜了。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
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
萬裡腥羶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
總有那麼“一個半個”的,比如這公主,在淫威之下,她依舊身著喪衣,寂然相對。可那又如何呢?就算是身著喪衣,她也要出城相迎。
遠遠地看見那人孤獨而出塵的身影,拓跋靖只覺得心痛不已。他就知曉,她一定會出面。為何就不能放自己一馬,也放他一馬?一定要用劍的雙刃將兩人都割得鮮血淋漓?
待人近了,行雲便看清了拓跋靖身後的那個女人,她盛裝麗服,那是江煙,江爍的妹妹。那時江爍說她長得像江煙,她就起了疑心,江爍與她就不像。果然一看,她們兩根本就不像。她討厭那張臉,看似端莊,卻難掩刻薄,看似賢淑,卻難掩妒意。現在江煙看著她的眼神分明就是酸的。
行雲輕輕地笑,慢移蓮步緩下樓。她才是那個失敗者,不是麼?她怎能讓他們仰視?
拓跋靖一看到行雲走來,就跳下了馬,趕緊迎了上去。他身後的江煙臉上掛不住,顧不得淑女的風範,只好也加快了步速。那個女人,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是一個亡國的公主,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何況她才是真正的正室。這個女人算是什麼,秦王連一個封號都沒給她。江煙恨恨地想著。只有這樣,她才能平復下自己因為拓跋靖的舉動而翻起的醋海。
行雲在距離拓跋靖還有三五步的地方,緩緩跪了下。拓跋靖見狀連忙兩步並作一步,趕上前去,低聲道:“行雲,你起來。”
行雲聞言不但不起,反而俯下身下,拓跋靖只好矮身去扶她。這一動作落在江煙眼中,無異於在眾人眼中公開親密,不由在心裡把行雲貶低了幾分,什麼鳳凰,不過就是一隻雞。
行雲咬了咬嘴唇,左手在腰裡抽出一物。她本是一身黑衣,這物件也是黑的,兩旁的護衛一時沒分清。何況,行雲與拓跋靖兩人靠得很近,他們也委實是看不到。
行雲用眼睛靜靜地看著拓跋靖,兩人隔著近,行雲黑紗下的眼睛,他是看得清的。還不待他看清行雲眼中的意味,行雲便一下子猛力把玄英插進了他的胸膛,狠狠地用力頂了進去,直到大片的血流了出來。
行雲鬆開了握住玄英的雙手。她三日不曾安眠,今日又沒有吃下東西,本就已經是到了身體的極限。這時候一用力過猛,直接就暈厥了過去。拓跋靖隨後也後仰,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人群在片刻的沉悶和停滯後,不但沒有沸騰起來,反而變得更安靜了。
江煙只道是行雲倒了下去,還在心裡竊喜,直到看見拓跋靖也倒在地上,才撲了過去,跪在拓跋靖身邊。才看見那把深深切入的匕首,一聲尖叫,便要找行雲拼命。
周公慎在行雲身後,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動。小顧還算是鎮定,立馬一邊命人圍起了周公慎和他的手下,一邊上前給拓跋靖看傷。江爍上前拉過自家的妹妹,低聲勸她不要在這裡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