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殤 【三百七十三】
他是天之驕子,是一朝君上。君無戲言,出言不悔。
那日在藏著白玉真衣的山洞裡相遇,得知眼前這面容冷峻、神色微涼的男子是當朝皇子,夙瑤只稍稍猶豫了一下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她是夙瑤,那個讓睿晟帝痴戀一生、追尋一生的女子,這世間喜她、愛她、念她之人何其多,可是她卻偏偏選中一介書生文臣,甘心做他最平凡的妻子,終日居於後院而不出。為了她心愛之人,她甘願放棄一切世間紛擾。
也許,毓後說的多,夙瑤比衣凰聰明,她選擇了一個平淡、生於宮闈之外的男人,是以她接下來的一生註定可以平穩淡然地度過——如果沒有毓後的插手,沒有她逼著夙瑤離開的話。
而衣凰不但選了這個帝王家的男子,他更是這帝王家最高權位的繼承者。自古高處不勝寒,從她選擇站在他身邊的那一刻起,有很多事情便已經註定。
王者,一國之君,他的身後、他的心裡都可以只有一個女人,但惟獨他的身邊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
“玄凜。”她輕輕喚他的名字,蘇夜涵應聲,她卻似沒有聽到,繼續喊:“玄凜。”
一如當初蘇夜渙被害,蘇夜涵站在雨中佇立許久,輕輕喊著衣凰的名字。
這些年,身邊發生了太多事情,浮生若夢,似真似幻。衣凰面上淡然鎮定,可是隻有蘇夜涵知道她心底的恍然與恐慌,有時候她都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身邊的人是否真正存在。
“衣凰,我在,不用擔心。”他將衣凰輕輕攬進懷中,想要擦去她心裡的不安,可是衣凰神色越來越暗,他直覺她有話要說,而且比不是簡單之事。“發生了什麼事?”
衣凰順勢倚在他身上,放任自己的疲憊全都壓在他身上。“玄凜。”她喊,“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衣凰淺笑,柔聲道:“只要是我說的,你都會答應對不對?”
蘇夜涵亦淺笑回應,神色寵溺之中帶著一絲狂野,“只要不會傷害到你,我可以考慮。”
衣凰挑眉道:“自然是傷不了我,你忘了,我可是鳳衣宮衣主,武功豈會那般不濟?”
“傷不了人,傷了心,也是不行。”
“你……”衣凰稍稍語塞,抬頭凝望著擁自己在懷的男人,挺俊的鼻樑,削薄的嘴唇,劍眉星目,目光似鋒銳利,似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她不由輕嘆一聲,從他懷中掙脫,輕緩踱步道:“應允是傷,不應則更傷。”
蘇夜涵臉色微微變冷,注視著她的背影,“那就不要再想那些,放心,一切有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給我點時間。”
“玄凜,別騙自己了。”衣凰驟然回身,目光陡然變得清冽冷厲,與他直直相對,“各部大人所表奏章我雖未能親眼得見,卻已經知道七八分,不過三兩天時間,除卻上報各處各地軍隊、糧財等情況的,涉及宮中的奏章中至少有七成以上提及皇嗣及選妃之事,這段時日你不讓我碰觸那些奏本,更是隻字不提朝堂之事,當真以為我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我不是瞎子聾子,更不是傻子,更何況,有那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我眼前,在我的腦子裡,我如何能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聞言,蘇夜涵眉峰陡然一蹙,目光凜凜,心下已經猜出個大概,此時怕是與蘇夜澤脫不了幹係。
朝臣已經不止一次向他提及選妃之事,都被他已各種事宜為由攔下,天可知他這一生心裡只能容下一個女人,他只認她做他的妻。
皓月公主的出現,無疑是結結實實撞在這個鋒刃上,她成為眾臣勸說他最好的理由——國事繁重,其他妃嬪選舉之事可以暫時擱下,然大宣皓月公主品性純良,溫婉淑麗,且身份高貴,正是皇妃的上佳人選。此一舉,既可抱得美人歸,又可鞏固天朝與大宣關係,一舉兩得。
“朝中言辭經十傳百,未免言過其實。你若當真想知道這事,我大可統統告知於你。可同時我還要告訴你,選妃之事必不可能,從今往後你就莫要再為此事費心費神。”說話間他向前一步,與衣凰並立,卻見衣凰嘴角挑出一抹清笑,微微搖搖頭。
“想想,你已經許久沒有出宮了。”沉沉一聲太息,衣凰後退兩步,嗓音清冽道:“宮裡宮外無不在傳皓月公主入宮半月、皇上卻沒有絲毫表示之事,傳皇上受中宮控制、不敢立妃之事,傳中宮一人獨承龍恩卻無皇嗣之事!”
“你在乎這些言語?”蘇夜涵微微挑眉,眯起眼睛。
“我不在乎。可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受眾人嘲諷、輕視,更不能讓有心之人抓住這點話柄不放,將其擴散成國君無能!”寬大袍袖一揮,她從腰間取出一枚小小的信箋夾在指縫中舉起,衣袖滑落,露出她白皙如玉的手腕,“北疆傳來訊息,阿史那琅峫的傷已經恢復得差不多,幾近痊癒,兵馬操練之事更是片刻未曾停過。這一年來你忙於初登帝位的各種事宜,無暇顧慮其他,然突厥之野心卻絲毫沒有放棄過。你知不知道冰凰山莊的地牢裡現在正關著兩個突厥探子?”
饒是蘇夜涵鎮定自若,眸底依舊閃過一絲驚訝,繼而緊緊蹙眉看著衣凰,目光詢問。衣凰無奈一笑,道:“琅峫之狡猾你我皆有目共睹,可是卻並不見得守在城裡城外的暗衛亦悉數能識破。就在皓月公主抵京三日後,城中混進幾名外族商客,那日青冉與冉嶸一道出宮,本欲親自挑選幾件首飾,正好撞上了那些商客,被他二人一眼識破,並活捉了其中兩人。不過你放心,這件事並沒有打草驚蛇,其餘幾人趕回突厥通報訊息去了,本想留下這兩人繼續觀察京中動向,所以他們並不知曉這兩人如今已經落在我手中。”
蘇夜涵冷眸驟縮,眼底閃過一絲殺意,問道:“可有問出什麼?”
“他們是奉了琅峫之命前來打探訊息,得知大宣皓月公主一事便速速回報。關於大宣之事,突厥與大宣如此之近,顯然是早已得知。他們已經有意傳書於大宣王,道天朝皇上懼內,不敢冊妃,大宣若想儲存國家,就只有和突厥合作。同為北方之國,他們聯手滅了那背後匿名之人,再行撲向天朝,屆時天朝必是無力還擊。”
“笑話!”低低的一聲冷喝,蘇夜涵眸中已經泛著凜凜殺光,衣凰卻不知他這一句“笑話”究竟是針對哪一件事。“倒是沒想到,突厥探子竟會這麼容易就吐露實情。”
衣凰亦冷笑,微微搖頭道:“也許,你也並不知道,你的皇后並非什麼善類。若是我想讓他活著開口,他就必然不可能死著閉嘴。”
她目光盯緊眼前男子,心中微疼。一直以來他都以她看不見的方式,無聲地護著她,愛著她,無論是他的喜、他的樂,還是他的憂、他的怒,皆是因為怕她受到傷害。而今,她能為他做的,便是除他後顧之憂,讓他得以潛心治理朝政。
所以,莫說是逼問兩個突厥探子,便是要她變成滅世修羅她也甘願,亦是什麼樣的手段都用的出。她絕不會讓別人傷他分毫,更不會讓自己成為別人攻擊、對付他的弱點,絕不會!
“玄凜,不要逼著我與你爭吵,側妃之事我勢在必行。”言罷,她眸色沉冷地看了蘇夜涵片刻,而後折身大步離開蓬萊閣,身上的裘袍緩緩滑落在地上,她卻似不知般,不曾回頭看一眼。
身後,蘇夜涵雙拳漸漸收緊,神色越來越冷,然又轉瞬即逝,只留清冷。
他的心思如何,沒人看得透,至少現在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