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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殤 · 【三百七十四】

鳳殤 【三百七十四】

作者:凌塵

新年伊始,京都之中往來之人眾多,宮中進出的大臣官員也頗有些雜多,為防這段時日有賊人藉機混入城中,各處宮門、城門皆加大了盤查力度,嚴查出入之人。

皇宮正門就自然是查得更嚴,守衛增加一倍,日夜不休。這一大清早遠遠地聽到一陣馬蹄聲與車軲轆的“咕嚕”聲,眾位守城兵將全都警惕起來,緊緊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果然沒多會兒一輛並不算大的馬車邊出現在視野中,不疾不徐地朝著宮門而來。

“車裡是何人?”小兵照例上前做了個“停下”的動作,然他心裡也在飛快地盤算著,這輛馬車雖小卻很精雅別緻,尤其那作簾的布料,上附花紋是他們未曾見過的圖案,而是異族圖飾,一看便知是外族進貢的上好綢緞。如此想來,馬車裡的人定是那位貴人。

車伕停下馬車,隨後馬車裡伸出一隻纖纖素手撩起門簾,遞出一枚令牌,攔路的小兵和身後的小將齊齊一驚,立即單膝跪地,群人見之也都紛紛行禮,只是不等他們喊出聲,便聽一個女子的聲音柔聲道:“娘娘外出親自採辦些私人之物,不必喧譁聲張。”

“卑職遵命。”小將把頭壓得低低的,不再多言,直到聽著那“咕嚕咕嚕”之聲漸漸遠去,他方才抬起頭來四下裡看了一眼,揮手道:“大家都起身吧。”

“難怪這馬車看著眼熟……”他兀自輕聲嘀咕著,皺眉思索片刻,伸手招來方才攔下車駕的小兵,在他耳邊壓低聲音道:“快去通報祈將軍,皇后娘娘出宮去了。”

“是。”小兵應了一聲,便快步跑向一旁的宮將所,邊跑邊還不忘再回頭看兩眼那輛漸漸遠去、消失在視線裡的馬車。

皇后娘娘的車駕,那馬車裡的人自然就是衣凰無疑。

馬車出了宮門之後便直直朝著外圍城環而去,駕車的車伕雖一聲不吭,微斂星目中卻精光閃爍,有節奏地揮鞭喝馬,手上勁道拿捏正好,卻正是衣凰身邊的白座弟子白蠡。

馬車的窗簾被微微撩起一角,裡面的人朝外面看了兩眼,而後輕聲道:“停吧。”

“籲――”白蠡靠著路邊停下車,只聽裡面的人道:“白蠡,你先送青芒回山莊,我想一個人走走。”

“小姐……”兩人幾乎是同時出聲,繼而聽青芒擔憂道:“您一個人……”

“放心,我不會有事。”衣凰嗓音清湛微涼,“把這支雪參帶回去,按著我的吩咐,每日取一截熬了湯給爹爹服下。”

青芒拗不過她,只得無奈地嘆息一聲,應道:“小姐放心,青芒都記下了。”

白蠡跳下馬車伸手將門簾高高撩起,一道水蓮色身影從馬車裡跳下,朝著白蠡點點頭,白蠡便駕著馬車帶著青芒一路朝著冰凰山莊的方向而去。

衣凰站在路邊一路目送著馬車遠去,自己則抬腳漫無目的地走著,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覺得這段時日待得煩悶,想到外面來走走。

哪想,今日一大早天色就暗沉沉的,昨天夜裡那一陣風吹得當真不是沒有原因的,只怕今天這雨是不可避免了。

想起昨晚,直到亥時過半,殿外才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青芒小心翼翼道:“小姐,皇上來了。”

她不知二人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甚至算得上笑靨如花,可是直到戌時七刻衣凰方才遲遲歸來,而且是獨身一人,面色沉斂至極,青芒一見便知二人出了什麼事,衣凰不說,她也不好開口問。

衣凰和衣側身躺在床上,只留一道背影給青芒,沉吟片刻緩緩道:“告訴他我累了,已經早早睡下了。”

青芒瞪了瞪眼,可既然衣凰這麼說了,她也不能違抗,便悄悄退了出去,隨後外面傳來輕輕的說話聲,再接著便是離去的腳步聲。

衣凰心下狠狠一沉,不等青芒回來稟報,她一揮衣袖,“啪”的一聲,房門輕輕掩上,將青芒關在門外。青芒站在門前,沉沉嘆息一聲,終轉身離開……

一陣叫賣聲引回了衣凰的思緒,循聲望去,一名中年男子肩負一柄擔子邊走邊吆喝,陣陣饅頭香味迎面撲來。再抬眼看了看四周,酒肆茶樓飯館客棧均已開門迎客,一路走去,路兩旁的商鋪已陸續開啟了門。只是今日街上行人較少,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

再停下腳步時,抬頭望去,攬月樓近在眼前,酒樓對面的環城河內,“江月船坊”四個字盡帶清寒之意。

河面上有一層似有似無的朦朧霧氣,籠著一艘艘船隻,距離對岸很近的地方有一方六角小亭,亭中桌凳俱全,四周臨近河水的地方有一圈水臺,亭子六角每一角上都掛了一隻銅鈴,風一吹便發出“叮呤叮呤”的清泠聲。小亭在水霧中若隱若現,加之這河水一直保持清澈,對岸更是樹木叢立,乍一望去竟有些仙境之感。

站在岸上對著亭子看了良久,船坊的下人見一大早就有生意上門,且客人是個滿身貴氣之人,不由大喜,連忙笑臉迎上來,問道:“夫人是要遊船?”

略一沉吟,衣凰點點頭。見狀,那人更喜,道:“夫人是一個人?小的這就去給夫人安排……”

“不用了。”衣凰淡淡打斷他,取出一些銀兩交到他手中,而後徑自走到一艘船上,“這艘船借用一天,不要任何人跟著。”

那人愣了愣,但聽衣凰嗓音清冽,帶著一絲涼意,又不敢多說什麼,看衣凰這身打扮非富即貴,想來也不會坑他這麼一艘破船。想到這裡他連連哈腰點頭道:“您儘管用便是,儘管用……”

晌午時分,天色卻比一大早更加昏暗,沒多會兒雨滴便一滴一滴飄落下來,雨勢並不大,卻將剛要離去的寒冬之意再次帶回,打在臉上如冰刺骨。

曹溪身披斗篷頭頂斗笠,一邊駕車一邊回身對車裡的人道:“多虧王妃想得周到,沒有讓王爺騎馬,否則王爺此番定是要淋雨了。”

“嗯。”車裡的人輕輕應了一聲,而後便不再有其他的聲音。曹溪心知主子今日心緒不佳,便也自覺地閉嘴了。

今日早朝他雖未能親眼見到、親耳聽到,但就憑下了早朝之後眾臣的議論來看,今日朝上必有一番激烈的爭論。聽聞今日嘉煜帝一反常態,神色沉斂,不識時務提出選妃之事的人皆被嘉煜帝好一番斥責,道他們不想著為國解難分憂,卻終日想著他的後宮女眷之事,如此下去功德難就。

一直以來,嘉煜帝是出了名的溫醇靜斂、沉穩淡然,今日這般反常,蘇夜洵早已猜出與衣凰有關,下了早朝之後便留心向值夜的小公公打聽了一下,得知昨夜嘉煜帝先是去了清寧宮,只是沒多久便又折身返回,在紫宸殿看了一夜奏章。

“王爺……”猶豫片刻之後,曹溪還是忍不住問出聲,“王爺當真要去潤澤樓?”

“嗯。”沒有多餘語言,依舊只是簡單的一應。他知道,以前衣凰心情不悅之時多會去潤澤樓,如今她已為後,經常出宮已是不可能,他突然很想去那個留了她很多不開心之事的地方看一看……

驀地,他眼眸驟縮,剛要放下的窗簾被他再度撩起,仔細看了兩眼,而後喝道:“停下。”

“籲……”曹溪聞言連忙喝馬,馬車驟然停下,蘇夜洵身體一晃,然而他並不在意這些,而是撩起門簾躍下馬車,站在雨中怔怔地看著對面的河,任雨滴打在身上他卻渾然不覺。

曹溪見狀連忙跟著跳下馬車,一把操起車裡的雨傘撐開替他遮住雨水,這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透過雨簾依稀可見一道蓮色身影正獨立亭中,一動不動地看著河面。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蘇夜洵依舊一眼就認出那個人,那個他心中一直念著、從未忘過、從未放下的女子。

下一刻,他突然抬腳朝著河邊走去,曹溪心驚,喊道:“王爺……”然,蘇夜洵腳步卻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任泥水濺起汙了他的衣襬他全然不在乎。

雨中泛舟,好在風並不大,河中也掀不起浪,加之那艘船原本就很大很沉,這樣的風雨於它而言,本就是蚍蜉撼樹。一名小童持傘從外面走來,急急避進船艙內,然後連連彈著身上的雨水,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小亭裡的那道清麗身影上,滿臉疑惑地向身邊的下人詢問了些什麼,然後挑起門簾入內。

“先生,你看。”小童領著陌縉痕來到船邊,指著小亭的方向,“那不是慕……慕公子嗎?”

陌縉痕狹長眉眼頓然一緊,沉聲問道:“她何時來的?”

“我剛剛問了,說是一大早就來了,不讓任何人跟著,一個人在亭子裡站了很久,一直在發呆。”小童說著皺起眉頭,嘀咕道:“好像從一大早到現在滴水未進……”

突然,他又驚疑一聲,瞪大眼睛道:“先生,她……她出去了……”

眼看著衣凰緩緩從亭子裡走出,緩步走到河邊,靜靜看著雨滴打在河中,蕩起一圈圈細微的波紋。陌縉痕臉色又是狠狠一沉,身形剛剛動了動,小童便識趣地一把操起雨傘就要出門,卻見陌縉痕腳步又突然停住――

一隻寬大手掌撐傘站在她身後,替她擋住風遮住雨,就在衣凰怔神的剎那將她拉回亭子裡,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而後從懷中取出一方絲帕替她擦去臉上的雨水。

衣凰下意識地向後一縮,忽略了蘇夜洵沉冷而又憐惜的眼眸,接過絲帕側過身去自己擦拭。好在她淋雨的時間不久,只有外層的袍子淋溼了些許。

“你怎麼來了?”衣凰垂首輕聲問他。蘇夜洵輕嘆,道:“碰巧路過。”

“呵!”衣凰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只是神色仍有些恍然,目光遊離,怔怔地看著水面上的船隻。

見她這副模樣,蘇夜洵心下狠狠一慟,“衣凰。”他喊她的名字,走到與她並立的位置,陪她沉默良久方才道:“事情我已經聽說了,皇上根本不願提及選妃之事,你又何故這般難過?”

“你認為,只要他不答應,我便可安心無憂嗎?”衣凰嗓音清涼,與雨水中夾帶著的寒意一起迎面撲向蘇夜洵,“你認為,我可以對那些說辭無動於衷嗎?”

“衣凰……”

“皓月公主如今就在宮中,我怎麼可能當做她不存在?我知道他是為我好,他不願我傷心,所以他不願再選新妃……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置若罔聞,視而不見。”

“衣凰,你的心太重了!”蘇夜洵伸手撫上她的雙肩,試圖平安她的顫抖,“你大可不必在意這些,大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一切事情自有皇上去解決。你是女人,是他的女人,保護好你是他的責任,你何苦要這般為難自己?”

“正因為我是他的妻,才不能讓他一人承擔這些。你該明白,這件事往小裡說,是皇后善妒失德,若是鬧大了,便是一朝君王無能無德,他何以承受得起這份罪名……”

“衣凰!”蘇夜洵眸色一沉,眼底閃過一道陰沉冷光,一把將她緊緊摁住,垂首直直看著她一雙水眸,曾經這雙眼眸清澈無垢,燦若星子,可是現在卻被那層厚重的水霧所遮住,他看到了她的猶豫和茫然。“你別傻了,他若是鐵了心不願選妃,即便你再怎麼堅持也是無用,不但不能替他解決問題,反倒會……”

他話音一頓,後面的話不知當不當說。說了,也許她會聽他的,不聞不問,然後與蘇夜涵琴瑟和諧。然那樣一來,她就會離他又遠了一步。然而若是不說,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痛苦、自責、煩擾。

看見她眸中水光閃爍,蘇夜洵心裡狠狠一軟,沉沉太息,“不要想那麼多,不要把自己逼得這麼累,這些不該你來承擔,這些是他的事情。就算,你一定要將皓月公主升為皇妃,沒有他的允口,就算你再怎麼堅持也是無益……”

“不。”衣凰硬生生打斷他,垂眼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肩上的雙手,輕輕掙脫。她轉過身去,蘇夜洵清晰地看到她轉身的剎那,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冽與決絕,心下沒由來的一慌。

“有辦法的。”

“什麼辦法?”

衣凰深深吸氣,而後一字一句道:“中、宮、表、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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