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花開山
# 第257章:花開山
而病房裡,仿佛有一個透明的靈魂。
它一直往上飄,穿過天花板。逐漸的,在它眼中十字型的房梁與沾滿了血跡的長方形病床逐漸重合,疊化,變成陳潤珍時隔半個月後特意命人為李擇憲打好的棺材。
她沒有遵循傳統的葬禮習俗,反而用了基督教的流程。沉重的棕色實木棺被人抬著放置在一個挖了大坑的深黑色土壤中,棺蓋上刻了一個纏著百合花枝的十字架,顯得聖潔又莊重。
神父站在墓碑前,拿著《聖經》沉聲道,「親愛的弟兄姊妹們:
今天,我們懷著沉重的心情,聚集在主的面前,送別我們的弟兄李擇憲。在這悲傷的時刻,讓我們一同在禱告中尋求安慰,在信仰中銘記主的應許——『凡信主的人,永遠不致滅亡,反得永生』。」
這句話揭示了陳潤珍為什麼選擇用基督教的方式給李擇憲下葬,比起人死後灰飛煙滅,她寧願相信自己小兒子已經前往天國,與主同在、獲得無痛苦、無死亡的永恒生命。
草坪上,許多穿著黑色西服的男男女女雙手自然交疊放在身前,他們站在李家人和陳家人身後,不管心裡怎麼想的,面上都頗為沉重。
神父繼續道,「李擇憲的一生,是被愛與信實包裹的。他始終用真心對待身邊的人,以堅定的心跟隨主的腳步,在平凡的日子裡踐行著愛人如己的教導。
無論是家庭中的責任擔當,還是教會裡的默默奉獻,他的善良、謙卑與寬容,都像一束光,溫暖了每一個與他相遇的人。我們或許會為失去他而流淚,但更應感恩主讓我們在塵世中與他同行,共享恩典與喜樂。」
河東允站在人群中,聽到這段話饒是平日表情管理到位,還是不由抬眼看了看左右兩邊的人。見其餘人面無異色,他又連忙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悲痛。
「此刻,李擇憲已卸下了塵世的束縛,重新回到了主的懷抱,進入那沒有悲傷、沒有痛苦、只有永恆平安的天國。這不是結局,而是另一場相遇的開端——在那裡,我們終將在主的愛中重逢。
讓我們一同禱告:親愛的天父,我們將李擇憲交託在您的手中,感謝您賜予他豐盛的生命與滿滿的恩典。懇求您安慰此刻心中傷痛的我們,讓我們靠著對您的信仰,得到發自內心的力量。
願李擇憲在您的國度裡安息,也願我們帶著他的美好見證,繼續跟隨你,直到那日到來。
奉主耶穌基督的名禱告,阿門。」
「阿門——」
李擇憲的墓地選在他外公購置的花開山一隅,天氣並未被此刻的肅穆氣氛影響,陽光十分明媚。烏泱泱的人群被一株株櫻花樹包圍,春風拂過,花瓣隨風飄零。
禱告完,到了最後的獻花環節。
眾人按先後順序依次將手中的白菊投入墓坑,隨後由工作人員填土,他們會播下草種,讓這片草坪恢復如初。
陳潤珍眼眶紅腫,作為李擇憲的母親,她是第一個擲花的。然後是徐稚愛,緊接著是李擇明,最後是李家的其餘人,以及過來弔唁的陳家人。
李哉民一家發生大動蕩,但他的哥哥和弟弟並未有什麼動作。畢竟老會長在死前,早已預料到諸多不穩定因素,提前用白紙黑字將遺產劃分得明明白白,從根源上堵住了紛爭的可能。
而且哪怕李哉民昏迷不醒,他的長子李擇明還活著,這讓所有人都不得不表現得安分守己,甚至說有些難過。
儘管當年他們因為遺產分配與李哉民鬧得不可開交,但終究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可如今由李擇明接手旭日,叔伯侄子之間多少隔著一層,後面遇到什麼事情也不好尋求幫助。
家庭原有的凝聚核心、規則秩序和情感聯結被打破,親緣關係就是在這樣一層層延續,一層層淡化中逐漸變得生疏。
李擇明經過半個月的臥床休養,現如今已經恢復了許多,當然主要是因為創口面積小,徐稚愛搶救及時且後續未感染。經醫生清創縫合後,他的疼痛和腫脹等症狀明顯緩解,但仍需避免劇烈活動。
獻完花後是默哀環節,李擇明側頭看向跟他隔著一段距離,穿著黑裙,頭上別了一個很小的、紗質白花卡子的徐稚愛。因為陽光太大,她微微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墓碑,發隨風動,配合著周圍落下的櫻花花瓣,整個人有種抽離感。
李擇明想開口跟她說些什麼,但很顯然此時的情景並不適合。儘管過了半個月,但那時徐稚愛在得知李擇憲死時哭得這麼傷心,甚至哭到昏厥的畫面還時不時在李擇明的腦海中浮現。
他在想,如果李擇憲周年慶那晚真的當場把他捅死了,稚愛也會這樣傷心地哭嗎?
但他只是這麼想了這麼一下,後面就沒有再想了。畢竟人死後前往天國都是安慰還活著的人的說辭罷了。死了就真的死了,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只想活著,擁有本該屬於他的東西,然後好好地活著。
陳潤珍抹淚,把收拾出來的,李擇憲的部分遺物交給工作人員放置進去。隨後他們開始一鏟子一鏟子地填土,棕色的棺材逐漸被黑土掩蓋,土層越來越厚越來越厚,到和周圍的草坪齊平。
到這一步,葬禮算是結束了。
花開山之前屬於未開發地區,陳潤珍父親買下來後為了保留自然風景,沒有修建能讓車子通行的山路。所以眾人還得徒步走一段,才能坐上停在山腳的車。
李擇明身子還沒好全,走得很慢。河東允陪著他,配合他的步頻。漸漸的,他們與大部隊的距離拉開不少。
也因為地形原因,李擇明俯視著,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母親身旁站著她的弟弟。兩人在交談,他這個沒見過幾次面的、在仁川當檢察廳廳長的舅舅,拍著他母親的背,估計在說些不痛不癢安慰的話。
但他外公本人今天並沒有過來。也許是年紀大了,又或者是感覺虧欠李擇憲。
李擇明收回目光,不再去探究了。
但有人比他們走得更慢。
李擇明若有所感地停下腳步,轉頭望去——樹蔭底下,徐稚愛正緩步走來。她似乎剛剛一個人在上面待了一會,所以現在才落在隊伍末尾。
河東允瞥了兩人一眼,沒有多作停留,加快腳步離開了。
然而徐稚愛沒看到李擇明似的,走近,經過,又被他攥住手腕,她低頭看了一眼。
他鬆開了,「你打算這樣一直不跟我說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