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天不假年(完)
「真是……可笑。」謝觀心咳著血,視線依舊黏在慕苒身上,聲音輕得像嘆息,「蒼舒白,你拼盡一切護住的人……到最後,會知道你所有的真面目嗎……」
話音未落,謝觀心猛地抬手,一掌拍向了自己的天靈蓋,是他以神魂燃盡,魂飛魄散為代價,催動的玉石俱焚之術。
剎那間,周遭的空間裡瀰漫出一團悽厲血霧,這血霧裡湧現出來的魔氣與戾氣,能將一個人拼命壓制,藏入骨髓的陰暗與狂躁,無限放大,徹底引爆,撕毀所有剋制,碾碎所有偽裝。
蒼舒白渾身一震,持槍的手猛地攥緊,骨節咔咔作響。
原本被他死死鎖在血肉之軀深處的魔氣與滔天煞氣,被這股同根同源的神魂之力徹底引爆,如決堤洪水衝破所有桎梏,順著四肢百骸瘋狂翻湧。
慕苒感覺到了一種比之前在梧桐山的柴房裡見到入魔時的蒼舒白,還要可怕的力量。
蒼舒白周身青衣拂動,猶如惡鬼振翅,滿頭白髮不再是清冷張揚,而是纏繞著漆黑如墨的煞氣,在半空狂亂飛舞。
他那雙本就猩紅的眼眸,此刻徹底被濃黑的魔焰吞噬,陰鷙暴戾得如同從無間地獄爬回的修羅,再無半分溫度。
他周身皮膚之下,漆黑魔紋如活物般瘋狂蔓延,從脖頸攀至臉頰,猙獰可怖,每一道紋路都流淌著毀天滅地的殺意。
洞府石壁寸寸崩裂,碎石被煞氣碾成齏粉,連空氣都被凍得凝固窒息。
那副被他藏了許久,從不敢讓慕苒未見到的入魔真身,在此刻,毫無保留,徹徹底底,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謝觀心如今已經是個血人,他身影搖搖晃晃,宛若風中殘燭,偏偏痛快的笑出了聲,「這纔是入魔後的模樣啊,醜陋,可怕,癲狂……」
他咳著血沫,視線死死黏在慕苒臉上,看著她眼底驟然泛起的無措,笑得愈發愉悅,「慕苒,你選擇一個魔當你的枕邊人,日日與地獄惡鬼同眠,你就不怕前一日,他尚且與你耳鬢廝磨,到了下一日,卻會親手扭斷你的脖——」
布滿黑色魔紋的手死死的掐住了謝觀心的脖子,讓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咔嚓。」
一聲沉悶至極的骨裂聲,在死寂的洞府裡格外刺耳。
蒼舒白乾脆利落地扭斷了謝觀心的脖子。
謝觀心的屍體重重倒在血泊中,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旁,再無動靜。
而蒼舒白垂眸看著自己掌心,那抹還未完全消散的魔紋微微扭曲著,周身濃黑的煞氣卻並未散去,反而因這徹底的殺戮,更加狂暴的翻騰。
他能想像出此刻自己的模樣。
臉頰脖頸爬滿猙獰的黑紋,猩紅眼眸裡只剩未散的暴戾與破碎的剋制,哪裡還有半分平日刻意偽裝出來的溫和清俊?
這股毀天滅地的恐怖氣息,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他不敢回頭。
不敢讓慕苒看見這副魔性纏身、醜陋可怖的模樣。
他猛地側身,竟想借著煞氣的掩護逃離,想把這副可怖模樣藏進陰影裡,獨自消化這入魔的狂亂。
可腳步剛動,身後一道輕柔卻堅定的力道驟然握住了他滿是魔紋的手。
指尖相觸的瞬間,蒼舒白周身煞氣猛地一滯,那股狂暴的力量竟被這微涼的觸碰生生按捺住幾分。
慕苒站在他身後,掌心微涼,卻握得極緊。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未散的顫意,卻無比清晰,落在滿是煞氣的空氣裡,竟生出安撫人心的力量。
「蒼舒白,我知道是你。」
她看著他的背影,只是穩穩握著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過他手背上扭曲的魔紋,有幾分凹凸不平。
她說:「你是我的丈夫,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認。」
話音落下,她從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滿是煞氣的後背上。
那一瞬間,想要逃跑的蒼舒白,竟然被被這掌心的溫度與身後的依附,牢牢釘在原地。
滿是魔紋的手微微顫抖,喉間滾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滿是自我厭棄。
慕苒抱著他腰的手不受控制的加大了力氣。
她悶著聲音說道:「很小的時候,我就聽說過有修者入魔的故事,他們喜怒不定,就算是再親近的人,也會斬於劍下,如果是以前,我見到入魔的你,一定會恨不得躲著你,離你遠遠的。」
蒼舒白背脊忽然沒了力氣支撐一般,低垂著頭顱,白髮遮面,像一頭受傷卻不敢嘶吼的困獸,只能任由身後的人抱著自己,將他困在這一方既殘酷又溫柔的囚籠裡。
卻聽見身後的人,貼著他滿是煞氣的後背,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地繼續說了下去。
「可是那是以前,現在的我們是夫妻,是曾經許過諾言,要永生永世相伴的人,你是人也好,是魔也罷,哪怕你沒了從前的模樣,我都喜歡。」
「蒼舒白。」
「謹之。」
「你知道的,我喜歡你。」
一聲謹之,撞碎了他最後一道心防。
那是隻有她才會喚的字,是他在無數殺戮與魔念掙扎時,唯一能抓住的光。
蒼舒白周身翻湧的黑紅煞氣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猙獰的魔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入皮肉之下。
他垂在身側滿是血汙與魔痕的手,終於剋制不住地微微抬起,輕輕覆在了她環在他腰間的手背上。
許久之後,他的嗓音輕而沙啞,「不會……嫌棄我難看嗎?」
慕苒抬起眼眸,看著青年本該是讓人覺得可怕的入魔後的身影,忽而想笑。
她貼著他的後背搖搖頭,「一點都不難看,謹之,我喜歡你呀。」
重複出現的「喜歡」,讓最後一點緊繃的煞氣在這兩個字裡寸寸潰散。
蒼舒白再也忍不住,反身將她緊緊扣在懷裡,把頭埋在她頸窩,聲音沙啞得不成調,帶著近乎哽咽的輕顫。
「再多說幾遍喜歡我,好不好?」
慕苒嘆氣,隨後一口氣說道:
「蒼舒白!」
「謹之!」
「我喜歡你!」
「我超級喜歡你!」
「我,慕苒,你的妻子,說超級超級喜歡你,你知道了嗎!」
他脣角終於溢出了一聲輕笑,卻又在顫抖裡,像是藏著幾分哭腔,「嗯,我知道了。」
慕苒抬起手,輕輕的撫摸著他的後背。
她矮矮小小的一個,分明是被體型高大的他裹在了陰影裡,可偏偏此時此刻,那個佔據著安撫位置的人,也是她。
血泊中的謝觀心身軀冰冷,脖頸扭曲,早已沒了氣息。
一縷淡青色殘魂從屍身飄起,懸浮半空,靜靜望著不遠處相擁的兩人。
他曾是宗門天驕,天資絕世,卻因不甘心而墮入深淵。
入魔後的他,便不再是被人人稱讚翹楚,只是人人懼怕的魔頭。
他想殺了蒼舒白。
究竟是因為想要他的身軀,還是嫉妒他能夠得到一份不離不棄的真情,他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殘魂輕輕震顫,不甘與怨懟盡數散去,只剩一片空寂蒼涼。
微風掠過,那縷殘魂緩緩淡化崩解,最終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曾經的一代天驕,終是灰飛煙滅,再無痕跡。
「不,謝觀心……謝觀心!」
心魔在冰封裡瘋狂的大叫。
「你這個廢物,我們就差一點成功了,就差一點啊,你怎麼能就這樣死了!」
這心魔本是謝觀心畢生執念所化,隨他共生共榮。
它曾助他佈下萬年死局,也曾吞噬過無數修士的神魂。
它叫囂過,憤怒過,不甘心過,卻在宿主徹底消亡的瞬間,失去了所有存在的意義。
在瘋狂的不甘心裡,心魔化作一縷虛無的塵埃,隨著謝觀心消散的神魂一同,被洞府的一陣風吹散,連一點蹤跡都未曾留下。
蒼舒臨風抱著手裡的劍,終於鬆了口氣。
終於是塵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