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難伺候
喬盈不知道自己睡著了的時候被人說成是笨蛋,在客棧裡住了三天,她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又有了新的憂愁。
把之前用首飾換的銀子擺在桌子上,喬盈數了又數,最後趴在桌子上,陷入了一種無力的狀態裡。
開著的窗戶外傳來了街上的熱鬧聲,和風聲混在一起,十分的有煙火氣。
沈青魚就這樣聽著外面的動靜,喝著茶杯裡的茶,施施然的模樣,悠閒自在,他聽到了女孩的嘆氣聲,笑問:「你在煩惱什麼?」
「我的錢再這樣花下去,很快就不夠用了,沈青魚,這個客棧我們住不起了。」
以前她還規規矩矩的叫他一聲沈公子,從鳳凰鎮出來後,她一口一個「沈青魚」倒是叫的越來越順口了。
沈青魚倒是無所謂,「在野外找個地方露宿,也不是不行。」
「你可以,我不可以。」喬盈果斷拒絕,她把銀子全收進了錢袋裡,掂了掂輕飄飄的重量,一雙眼睛裡都寫滿了「發愁」兩個字。
喬盈眼珠子一轉,說道:「我們去外面走走吧,我想看看有什麼賺錢的正經辦法。」
沈青魚一笑,「好呀。」
這是一座介於鳳凰鎮與雲嶺州之間的城,名為「方寸」,因為處於各處商道的交匯之地,所以很是富庶。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攤販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今日陽光也甚好,喬盈撐著一把傘,為膚色蒼白的少年遮住了燦爛的日光。
沈青魚容貌特殊,引來不少人的矚目,不少人猜測著他是不是妖,但他氣息平和,笑容可掬,實在是不像是壞人。
喬盈觀察著四周的商販,嘴裡念念有詞,「糖葫蘆,麥芽糖,包子饅頭……做喫的我也不會啊,珠釵手鐲……做首飾我就更不會了,還有賣驅妖符的,完全不會……」
沈青魚聽著她一路走來的碎碎念,竟又生出了一種好奇。
她到底是哪裡來的這麼多精力,嘴裡的話沒有停過,也不覺得累。
他的手裡又被塞進來了一包還有著熱度的東西,散發出了一股幽幽清香。
「剛出爐的桂花糕呢,你嘗嘗。」
沈青魚的頭側向她,「不是說錢不夠用了嗎?」
「話是這麼說,但美食不可辜負,在填飽肚子這方面,還是不能委屈自己。」
沈青魚輕笑,「原來如此。」
他一手拄著盲杖,另一手抱著糕點,頗為不方便。
喬盈拿出一塊溫熱的糕點,送到了他的嘴邊。
沈青魚嘗了一口,還是那般過於甜膩的滋味長久不散的迴蕩著,有些討厭,又有些奇怪。
不過他始終都是以笑示人,旁人也猜不出他的喜惡。
前方有敲鑼打鼓的人,引來眾人圍觀。
喬盈拉著沈青魚一起去人羣外圍湊了熱鬧。
趙府朱紅色的大門前,管事的說道:「趙府公子不日將要娶親,府中需要更多的人手來幫工,工錢好說,如有意願來趙府幫工的,來我這裡報個名字。」
喬盈眼前一亮,她仰起臉,對沈青魚說道:「你站在這兒等我。」
沈青魚點頭,乖巧應了一聲:「好。」
喬盈把沈青魚安置在了無人的角落,將遮陽的油紙傘也交給了他,她自己則是扭過頭衝進了人羣裡,好不容易擠到了前面,立馬說道:「我要報名!」
趙府管事的見是個如花似玉的姑娘,頗為疑惑,「你行嗎?」
這姑娘細皮嫩肉,一看便知是嬌生慣養,實在是不像是得出門討生活的窮苦人。
喬盈也知道自己與其他人看起來格格不入,她一時計上心頭,指了指人羣外圍的人,「那是我兄長,家裡為了醫治他的怪病,已經傾盡家財,我沒有辦法,只能出來賺錢,否則我們家明天都沒錢喫飯了。」
那青衣少年孤寂一人的站在角落裡,彷彿周圍的熱鬧都與他無關,他氣質溫和,看上去是個好相與的,但實在是可惜,他一雙眼看不見,那如雪的白髮更是另類,看著實在是叫人覺得心裡發毛。
好似是感覺到了「妹妹」提起了自己,他微微歪頭,脣角又有了上揚的弧度。
難得啊,身有殘缺,身上沒有半點怨天尤人的氣息,居然還能如此通透豁達。
管事的動了惻隱之心,「行吧,在我這裡登記造冊,你今日下午就能來上工了。」
沈青魚的外貌實在是惹眼,但對於周遭那些是好是壞的目光,他早已經習慣了,除了無聊,還是覺得無聊。
好在很快,那有趣又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搞定了,我下午就可以去幹活賺錢了。」喬盈拿著剛剛得到的腰牌在他面前晃了晃,那管事的說了,有了腰牌,就可以隨意進出趙府。
他好聲好氣的道:「所以,你幹活的時候要與我分開嗎?」
喬盈莫名又想起了鳳凰鎮發生的事情。
她心底裡一直有猜測,他放任自己踏入了倀鬼的陷阱,又在她要慘遭毒手之前出現救下她,為的就是讓她切身意識到,她一個弱小的螻蟻失去庇護後的可怕。
他這人多少有點病,他不會明著說出來,當初她提起分道揚鑣這回事惹了他不悅,只會用這樣的方式讓她心裡生出一股「畏懼」。
喬盈扯起脣角,乾巴巴的笑了笑,「我和管事的求了情,我兄長身體不方便,我上工的時候想帶著兄長一起。」
他「哦」了一聲,頗為有趣的道:「兄長。」
喬盈又道:「我也說了,我兄長是十分安靜的人,給個地方讓他待著就好,他不會影響我幹活,畢竟他的性情溫文爾雅,仁厚謙和,最是與人為善了。」
沈青魚笑,「嗯,性情溫文爾雅,仁厚謙和,最是與人為善。」
他的心情看起來還不錯。
喬盈悄悄鬆了口氣。
趙家是方寸城裡的大戶人家,趙家唯一的少爺成親,那排場自然是非同一般,先不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就說這兩天,趙家給家家戶戶都發了喜餅。
「雖說是排場是一等一的大,但我可是聽說了,老爺和夫人其實並不喜歡這個要進門的兒媳婦呢。」
「怎麼說?」
「我就告訴你們啊,你們可別傳出去,趙家老爺和夫人就一個兒子,自然是想要兒子娶個門當戶對的媳婦,但少爺偏偏對老爺夫人相中的千金小姐沒有半點意思,就前段時間,他去雲嶺州探望祖父回來的路上,救下了一個被山匪追著的姑娘。」
「那姑娘是什麼人?」
「那姑娘啊,據說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尋親的路上遇到了山匪,她父母慘遭毒手,只有她逃過了一劫,我聽人說她長得可漂亮了,說不定就是因為她那張臉,才給她父母引來了殺身之禍,要我說,太漂亮的女人就是禍水,這句話還是有幾分道理。」
身材粗壯的婦人正說的起勁,旁邊有人推了推她,又給她使了個眼色。
婦人意識過來,臉上浮現出幾分尷尬,「那個,喬小娘子,我沒有別的意思啊,你別誤會。」
喬盈把擇完的菜放進簍子裡,她端起簍子站起來,笑道:「我剛剛一心做事呢,沒有注意聽吳嬸說了什麼。」
吳嬸訕訕地笑,看著喬盈離開後,她埋怨同伴,「你怎麼也不提醒我?」
同伴瞥了她一眼,「我給你使過多少眼色了,是你自己沒察覺,你非要說那句女人漂亮就是禍水的話,我攔也攔不住啊,放心吧,那喬小娘子一看就是脾氣好的,她既然說自己沒有聽到,就是不與你計較了。」
吳嬸又嘀嘀咕咕,「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姑娘,來和我們做什麼工?找個有錢男人嫁了享福不好嗎?肯定是她那個怪模怪樣的兄長拖累了。」
同伴搖搖頭,懶得接話。
喬盈把東西送去了廚房,再出來時,她走到了樹蔭下,往靜坐在這兒聽著風聲與樹影婆娑聲的少年手裡塞了一塊喫的東西。
沈青魚坐在臺階上,一隻手裡還握著那根烏木盲杖,也不問她塞進手裡的是什麼,依舊是直接放到嘴裡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還是一如既往的甜得過分。
喬盈蹲在他身前,好奇的問:「是花生糕,好喫嗎?」
沈青魚道:「尚可。」
他時常是笑著的,可情緒上其實是對什麼都冷淡。
喬盈坐在他身邊,捶了捶有些酸的腿,嘴裡嘀咕,「你可真是難伺候。」
沈青魚的臉偏向她,「難伺候嗎?」
彷彿她要是給了肯定回答,他便會追問到底。
喬盈兩手託著下頜看他,嘴裡的話拐了個彎,「不過好看的人難伺候一些,也是十分正常的。」
沈青魚低低的笑出聲來,「你的話有幾分道理。」
他再要咬上一口手裡的花生糕時,東西被人搶走了。
「行了,你遇到不喜歡喫的東西,可以選擇不喫的。」
沈青魚脣角的笑意微凝。
聽著喬盈啃食的聒噪聲,片刻之後,他放下懸在空中的手,沾了糕點渣的指尖輕輕摩挲,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究竟是哪裡忽然生出了一點奇怪的不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