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查卷宗
第一百一十九章:查卷宗
孟春時節的京城,風中已帶著幾分暖意,但戶部衙署深處的高牆深院,仍透著森森涼意。張勝跟在引路書吏身後,穿過一道道朱漆剝落的迴廊,腳下的青石磚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隱約能照出人影。兩旁的廂房裡傳來算盤珠子噼啪作響的聲音,間或有書吏低聲唱報數字,嗡嗡嚶嚶一片,彷彿一巨大的蜂巢在緩慢運作。
議事廳在衙署東側,是一座獨立的小院。書吏在門前停下腳步,躬身道:「張大人,李大人已在裡面等候。」說罷側身讓開,卻並不離開,顯然是要候在外面聽候差遣。
張勝微微頷首,整理了一下衣冠,抬腳跨過高高的門檻。屋內光線有些暗,窗欞上糊著的高麗紙已經發黃,透進來的陽光便帶了昏黃的顏色。正中的花梨木大案上,卷宗堆得如同小山一般,有些卷宗邊緣已經磨損發毛,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有些則簇新整齊,墨跡似乎還未乾透。空氣中瀰漫著陳年紙張與防蟲草藥混合的氣味,那是一種官署特有的、令人無端感到壓抑的氣息。
李文華坐在案後,手邊放著一盞茶,正慢條斯理地用碗蓋撥著茶葉。見張勝進來,他並不起身,只抬手虛虛一讓,含笑道:「張大人來了?請坐。」
張勝快步上前,撩起袍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晚輩張勝,見過李大人。」他官階本在李文華之下,這禮數倒不是作假。
李文華這才放下茶盞,語氣溫和中帶著三分矜持:「張大人不必多禮。你雖初調戶部,但瀘川縣的政績,老夫在京中也素有耳聞。能在短短兩年內讓一個窮縣糧倉充盈、盜匪絕跡,年輕人裡,你算是難得的了。」
張勝垂首道:「李大人謬讚,下官不過是依律辦事,僥倖未出差錯罷了。」
李文華呵呵一笑,抬手點了點那堆卷宗:「你倒是謙虛。這些是山西近十年貸種的所有卷宗,連同稅糧上繳的底檔,都在這裡了。春種之事催得急,戶部上下都盯著,你還是儘早看過,也好早做決斷。」他說到「早做決斷」四字時,語氣裡隱隱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張勝抱拳道:「李大人如此信任,下官感激不盡。那……下官便先行翻閱了。」
李文華點點頭,端起茶盞,作勢欲飲,卻從茶碗邊緣用餘光打量著張勝。只見這年輕人並未急著坐下,而是先繞著那堆卷宗走了一圈,似乎在估量這「山」有多高、要花多少工夫。然後他才撩袍坐下,伸手取過最上面的一卷,開始翻閱。
張勝翻閱的速度很快,快得讓李文華有些意外。他本以為這年輕人會逐字逐句地細看,卻見他只是刷刷地翻頁,目光在幾處關鍵數字上停留片刻,便換下一卷。那模樣,倒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而非研讀內容。
李文華心中暗暗冷笑:到底是地方上來的,沒見過這麼多卷宗,怕是已經眼花了。這樣翻法,能看出什麼名堂?
他哪裡知道,張勝在瀘川縣時,李淑雲曾教過他一套「比對法」——看帳冊不必逐字讀,先看總數,再看分項,若總數與分項相加不符,或有異常波動,才需細查。張勝此刻便是用此法,只看兩個數字:每年春種撥下去的銀兩糧種總數,與同年秋收後上繳的稅糧總數。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張勝心中便是一沉。
嘉和二十三年的春種銀是八萬兩,稅糧上繳折銀九萬三千兩;嘉和二十五年春種銀增至九萬八千兩,稅糧卻只有九萬兩;嘉和二十六年春種銀十萬五千兩,稅糧八萬七千兩……此後逐年遞增,至嘉和二十八年,春種銀已達十一萬兩之巨,而稅糧竟不足七萬兩!
這帳面上的窟窿,簡直觸目驚心。
張勝抬起頭,正對上李文華若有若無的目光。他神色不動,只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道:「李大人,下官剛剛到任,對這山西的情形還不太熟悉。不知……這些卷宗,可否容下官抄錄一份回去細看?」
抄錄一份?李文華心中警鈴微響,但面上卻露出為難之色:「這……張大人,按戶部規矩,原始卷宗是不許攜出衙署的,更不許私抄。這你是知道的。」
張勝當然知道。他本就是試探,見李文華拒絕得雖客氣,卻毫無商量餘地,便退而求其次:「那……下官可否在衙署內翻閱一日?下官愚鈍,看得慢,想多花些時間好好學習一番。也好儘快將春種之事理出個頭緒。」
一日?李文華幾乎要笑出來。這一堆卷宗,就是讓積年老吏來看,沒有三五日也理不清頭緒。一日能看出什麼?
他心中愈發輕視,面上卻愈發和煦:「這有何難?張大人儘管看。只要不離開衙署,戶部任何卷宗,都可隨意查閱。」他說得大方,是因為知道這年輕人根本看不出門道——這些卷宗,他早已親自核對過,數字上滴水不漏,真問題都在數字之外。
張勝再次謝過,便埋頭繼續翻閱。這一次,他不再沉默,而是時不時抬起頭,問一些在李文華聽來近乎可笑的問題。
「李大人,下官鬥膽請教,山西境內共有多少個縣?」
李文華心中嗤笑,連這個都不知道?但還是耐著性子答道:「山西布政司下轄三府、五直隸州,共計七十八縣。」
張勝認真記下,又問:「那山西的田地,是山地多,還是水田多?」
「自然是山地多。山西多山,水田不足十之二三。」
「原來如此。那山西百姓,春種多以何為主?小麥?粟米?還是別的?」
李文華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玉米為主,粟米次之,也有種豆菽的。」
張勝點點頭,似在用心記憶。隨後又問起山西的雨水、氣候、賦稅折色比例等等,全是些在李文華看來「但凡讀過一冊縣誌都知道」的常識問題。
李文華一面敷衍作答,一面在心裡把這年輕人徹底歸入了「繡花枕頭」一類。看來這新科進士出身、靠瀘川縣一點微末政績爬上來的年輕人,不過是運氣好罷了。聖上把這差事交給他,恐怕也是想看看他的成色——而這份答卷,他顯然是答不出來的。
也好。李文華端起茶盞,掩住嘴角一絲冷笑。這春種之事,戶部上下誰都知道是個燙手山芋,前任戶部左侍郎就是因此事被參了一本,貶去南京閒職。如今有人上趕著來當這個冤大頭,他樂得成全。
又答了幾個無聊的問題後,李文華終於起身,捻須道:「張大人先看著,老夫還有些公務要處理。若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可來尋我。」
張勝連忙起身相送:「李大人慢走,下官不敢多擾。」
李文華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對門外候著的書吏道:「把屋裡的紙筆都收了,張大人只需看卷宗便可。」說罷,又朝張勝點點頭,這才邁著方步離開。
張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又聽著門被輕輕帶上的聲音,嘴角微微勾起。
他當然知道李文華在想什麼。在瀘川縣時,那些鄉紳裡正初次見他,不也是這般眼神?覺得他年輕、沒經驗、好糊弄。可他們後來都知道了——這個年輕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張勝從袖中悄悄取出兩樣東西:幾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宣紙,以及兩根細細的、狀如毛筆卻無鋒的黑色小棒。那是炭筆。李淑雲親手燒制的。她在瀘川縣時,見他每次下鄉都要背著沉重的筆墨硯臺,便想了這個法子。將柳枝燒成炭,削尖了,用布裹好,寫起字來雖不如毛筆流暢,卻勝在輕便,隨時隨地可用。
他最初用不慣,總覺得澀滯,李淑雲便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地教:「你看,輕一點,像畫畫一樣,不是寫字。」她身上總有淡淡的皁角香,混著炭火的氣息,讓人莫名安心。後來他用慣了,便離不了,隨身總要帶上幾根。
此刻,這炭筆便派上了大用場。
張勝重新坐下,攤開紙張,開始飛快地抄錄。他只記關鍵:年份、春種銀兩、稅糧折銀數目。十年,一年一行,不過片刻便抄完了。但他並未停手,而是繼續翻閱其他卷宗——山西各府縣的詳細帳目、歷年災情奏報、朝廷減免稅糧的批覆……凡是可能與春種有關的,他都擇要抄錄。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窗欞上的日影從東牆移到西牆。屋外偶爾傳來腳步聲,是書吏或雜役經過,但無人推門進來。張勝知道,李文華雖然走了,但肯定留了眼睛。不過他不在乎——他抄的都是數字,數字本身不會說話,只有把它們放在一起比較時,才會露出真面目。
抄完最後一筆,張勝將紙張仔細摺好,藏入袖中,又將炭筆收回。然後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門口,拉開門。
果然,那引路的書吏還在院中,正坐在廊下曬太陽。見他出來,書吏連忙起身:「張大人有何吩咐?」
張勝道:「煩請引路,我想去卷宗室看看。」
書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但很快垂首道:「是,大人請隨我來。」
卷宗室在衙署最深處,是一座兩層的小樓,樓下是書吏抄錄謄寫的地方,樓上纔是真正的庫房。書吏引他上了樓,推開一扇厚重的木門,側身讓道:「大人請進,卑職在外面候著,大人有什麼需要,隨時吩咐。」
張勝點點頭,邁步進去。
卷宗室極大,一排排木架延伸到深處,架上密密匝匝堆滿了卷宗,每架上都貼著標籤:北直隸、山東、山西、西北、西南……張勝找到山西那一架,卻並不急著查閱,而是隨意地在各架之間走動,東翻翻西看看,有時抽出一本,隨手翻兩頁便放回,有時連抽都不抽,只看看標籤上的年份。
那書吏站在門口,目光緊緊盯著他。張勝察覺到了,卻不理會,依舊漫無目的地遊蕩。他本就不打算在這裡查出什麼——真正的帳目,李文華早已準備好,不會留在這公共庫房裡。他來,不過是做做樣子,讓李文華覺得他果然在瞎忙活。
果然,那書吏看了一會兒,眼中的警惕漸漸變成了疑惑,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這年輕官員,怕是已經被那堆卷宗弄暈了頭,跑到這裡來發呆了吧?
快下衙時,張勝「結束」了他在卷宗室的巡視,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衙肆。那是間狹小的廂房,只一桌一椅一榻,桌上空空如也,連筆墨都沒有——顯然還沒來得及配齊。
他也不在意,給自己倒了杯涼茶,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槐樹出神。
書吏匆匆去了李文華的公房,將張勝這一日的舉動細細稟報:先是在議事廳悶頭翻卷宗,然後問了些粗淺問題,接著在卷宗室東遊西逛,什麼都沒幹,現在回自己屋裡喝茶發呆。
李文華聽完,捻須沉吟片刻,問道:「他可曾抄錄什麼?」
書吏搖頭:「沒有。卑職一直在門外守著,他手中無紙無筆,便是想抄也無從抄起。後來在卷宗室,也只是隨手翻翻,並未取用任何卷宗。」
李文華點點頭,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看來是自己多心了,這年輕人,不過是個草包。他揮揮手:「下去吧。告訴衙署裡的人,要刻意盯著了——若有異常,一定要及時上報。」
書吏應聲退下。
李文華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年輕人,你想在戶部立足,還早著呢。這春種的事,你就安心當你的替罪羊吧。
暮鼓敲響,到了下衙的時候。張勝起身,整整衣冠,不緊不慢地走出戶部衙署。門外,硯書早已牽著馬等候。他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那森嚴的衙署大門,眼中閃過一絲誰也看不懂的光。
回到府中,天色已暗。張勝徑直進了書房,點上燈,從袖中取出那幾張紙,鋪在案上。墨色的炭筆字跡雖不如毛筆端正,卻清晰可辨。
他凝視著那兩列數字,十年春種銀遞增,十年稅糧遞減。兩條線,像一把剪刀的兩刃,越張越開。
張勝提起炭筆,在那最後一行數字下,重重地畫了一道。
窗外,不知誰家的更夫敲響了初更的梆子。篤——篤——篤——,聲音在夜色中傳得很遠。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山西的春種,戶部的帳冊,李文華的冷笑……一切都像這夜色,看不透,摸不著。但張勝知道,再黑的夜,也有天亮的時候。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天亮之前,找出藏在黑暗裡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