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入書院
一百二十七章:入書院
打發栓子出去,李淑雲又在廊下坐了一會兒。她望著院子裡那棵新抽芽的槐樹,心裡琢磨著栓子的事。
這孩子聰明,有志氣,肯用功,若耽誤了,實在可惜。可她一個內宅婦人,對京城裡的書院學堂,實在不熟。這事,還得讓張勝去辦。
當日晚間,李淑雲回到府裡,把栓子的情況一五一十說與張勝聽了。
張勝聽完,沉默片刻,道:「是我疏忽了。只想著給他請個先生,卻沒想過他需要什麼。這孩子心思重,有話不敢說,也是可憐。」
李淑雲道:「如今他肯說出來,就好辦了。你在京城可有什麼門路?能讓他進個好些的書院?」
張勝想了想,道:「我的恩師,姓周,名文淵,如今他雖不在書院任教,但話語權還是有的,後日我休沐,帶著栓子去拜訪一下師兄。若能得他舉薦,栓子進書院的事,應當不難。」
李淑雲點點頭,又囑咐道:「你好好跟師兄說,栓子是咱們在瀘川帶出來的,可咱們把他當自家弟弟待。師兄若肯幫忙,咱們記他這份情。」
張勝應了。
兩日後,正是休沐的日子。
一大早,張勝便帶著栓子出了門。栓子穿了身新做的衣裳,青色的袍子,洗得乾乾淨淨的,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他跟在張勝身後,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馬車一路往西城去,穿過幾條熱鬧的街市,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不寬,兩旁是高高的院牆,牆頭探出幾枝石榴樹的新枝。馬車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前停下,張勝下了車,栓子也連忙跟著下來。
「就是這兒了。」張勝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不多時,門開了,一個年老的侍從探出頭來,見是張勝,連忙笑著迎進來:「是張大人啊,快請進快請進,老爺正在書房呢。」
張勝帶著栓子進了門。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清雅整潔,青石鋪地,幾竿翠竹,一口石缸裡養著幾尾錦鯉。栓子不敢多看,低著頭跟在張勝身後,穿過垂花門,進了正院。
書房在東廂,門半掩著。侍從進去通報,不多時,裡頭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進來吧。」
張勝推門進去,栓子跟在身後。
書房裡,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卷書。見他們進來,老者放下書,抬起頭來。他面容清癯,目光溫和,卻又透著幾分洞察世事的銳利。
張勝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學生張勝,拜見恩師。」
栓子也連忙跪下,磕了個頭:「學生栓子,拜見老先生。」
周文淵擺擺手,笑道:「起來起來,在我這兒不必多禮。」又看向張勝,目光裡有些感慨,「勝兒啊,一晃眼,你離京也有六年了吧?聽說你在瀘川做得不錯,聽說你家夫人培育的新茶,還成了貢茶,如今瀘川的茶也因此名聲大起,你們夫妻二人真正做到造福一方百姓了。」
張勝謙遜道:「學生愚鈍,全賴恩師當年教誨。此次回京,本該早來拜見,只是初到衙門,雜事纏身,拖到今日才來,還望恩師恕罪。」
周文淵笑道:「知道你忙,不必解釋。來,坐,坐下說話。」
張勝在椅子上坐了,栓子卻不敢坐,站在張勝身後。周文淵看了他一眼,笑道:「這孩子倒是有規矩。你叫栓子?」
栓子連忙應道:「是,老先生。」
周文淵點點頭,又問道:「多大了?」
栓子道:「回老先生,學生今年十五。」
周文淵道:「十五,正是讀書的好年紀。讀過什麼書?」
栓子道:「回老先生,學生讀過《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論語》讀了半部,《孟子》剛開篇。」
周文淵又問:「可曾開講?」
栓子道:「在瀘川縣學時,先生開講過《論語》前五篇。後來隨大人來京,家中先生也講習,只是……」他說到這裡,頓了頓,沒往下說。
周文淵看了張勝一眼,張勝連忙道:「栓子,老師問什麼,你如實答就是。」
栓子點點頭,繼續道:「只是家中先生年事已高,講習時只講字面意思,學生有不懂之處,先生也只讓學生多讀幾遍。學生愚鈍,有些地方,讀了許多遍,還是不懂。」
周文淵聽了,微微一笑,道:「那老夫來考考你,可敢?」
栓子挺了挺胸,道:「學生敢。」
周文淵略一沉吟,道:「《論語·學而》開篇,『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你且說說,這個『習』字,作何解?」
栓子想了想,道:「學生以為,『習』字有兩解。一解是溫習、複習,學過的知識時常溫習,自然心中歡喜。另一解是實習、練習,學到的道理在生活裡實踐,體會更深,也是歡喜。」
周文淵點點頭,又問:「那依你之見,孔子這句話,究竟是勸人溫習,還是勸人實踐?」
栓子沉思片刻,道:「學生以為,二者兼有。若只溫習而不實踐,就成了死讀書;若只實踐而不溫習,就成了蠻幹。孔子之意,應當是學了之後,既要時常溫習,也要在生活裡實踐,這樣纔是真學問。」
周文淵聽了,眼睛微微一亮。他又問:「那『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個『朋』字,又是何意?」
栓子道:「學生以為,『朋』字,一指同門師友,二指志同道合之人。這些人從遠方來,可與自己切磋學問,砥礪品行,自然令人快樂。」
周文淵又問:「『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個『慍』字,又當如何?」
栓子道:「『慍』是惱怒、怨恨之意。別人不瞭解自己,甚至誤解自己,卻不因此惱怒怨恨,這纔是君子的修養。」
周文淵點點頭,又問了幾句,栓子一一作答,有些答得中規中矩,有些卻有自己的見解。周文淵越聽,神色越和緩,最後竟露出幾分滿意的笑容。
他看向張勝,道:「勝兒,這孩子,你教得不錯。」
張勝連忙道:「學生不敢居功,是這孩子自己肯用功。」
周文淵又看向栓子,道:「你想進書院,是想有同窗切磋,有師長指點,是也不是?」
栓子點頭道:「是,老先生。」
周文淵沉吟片刻,道:「京城有幾家書院,老夫與其中兩家山長有些交情。一家是崇文書院,在山腳下,環境清幽,學風嚴謹,只是規矩多,學生須得住讀,一月才能回家一次。另一家是明德書院,在城內,走讀即可,學風活潑,但先生們管得鬆些,全憑學生自覺。你願去哪一家?」
栓子想了想,道:「學生願去崇文書院。」
周文淵有些意外,道:「哦?為何?」
栓子道:「學生從瀘川來京城,為的就是好好讀書。規矩多,不怕;住讀,也不怕。學生只想靜下心來,把書讀透,把學問做紮實。崇文書院學風嚴謹,正合學生心意。」
周文淵聽了,哈哈大笑,對張勝道:「勝兒,這孩子有志氣,有主見,難得,難得!」
張勝也笑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周文淵道:「既如此,老夫便修書一封,薦他去崇文書院。三月初,書院正好有一批新生入學,到時候讓他帶著老夫的信去,應當能進。」
栓子一聽,連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多謝老先生!學生一定好好讀書,不給老先生丟臉!」
周文淵擺擺手,笑道:「起來吧,好好讀書便是。記住,讀書不是為了給誰丟臉或爭光,是為了自己明理、做人。你方纔說的那些,老夫看你有這個悟性。往後在書院裡,要多聽、多看、多想,有不懂的,只管問。學問這東西,不問,一輩子糊塗;問了,就算一時不懂,慢慢也會懂。」
栓子重重地點頭:「學生記住了。」
從周府出來,栓子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張勝以為他緊張,拍拍他的肩膀道:「怎麼,嚇著了?」
栓子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卻笑著搖頭:「大人,我不是嚇著了。我是……我是高興的。」
張勝笑了,拉著他上了馬車。
馬車轔轔駛出巷子,栓子撩開車簾,回頭望了望那座不起眼的宅子,又望了望漸漸遠去的街巷。
他心裡默默唸著:老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讀書,不負您的舉薦,也不負夫人和大人這些年的栽培之恩。
三月初,崇文書院。
栓子背著包袱,站在書院門口,望著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心裡又是緊張又是期待。
門口有學童迎上來,問明來意,引著他往裡走。穿過大門,繞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青石鋪就的庭院,幾株老松,一口古井,兩側是整齊的齋舍。遠處隱隱傳來讀書聲,抑揚頓挫,像山間的溪流。
栓子深吸一口氣,跟著學童往裡走。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人生,將翻開新的一頁。
而京城那邊,張勝坐在戶部的公房裡,望著窗外漸漸濃綠的樹蔭,想著山西那邊,商隊應該快有消息了吧。
李淑雲在東城的鋪子也有了規劃。春竹在花子巷和花柳巷的兩間鋪子裡忙碌著,親自安排著裝扮事宜,哪裡放櫃檯、哪塊放屏風、雅間用什麼顏色的隔簾;茯苓和白朮在椿樹衚衕的鋪子安排著,藥櫃如何安排、診間怎麼間隔;夏蘭則穩坐於豐仁街茶樓的櫃檯之後,茶樓只是稍作改動,繼續經營,茶品新增了「花間露」和西山茶。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
有盼頭,也有等待。
有歡喜,也有牽掛。
可不管怎樣,日子總是往前走的。
就像那書院裡傳出的讀書聲,一聲一聲,傳得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