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按部就班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345·2026/5/18

第一百二十六章:按部就班   山西春種的奏報批下來那日,張勝在戶部衙門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把那道批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把奏批覆好,放進匣子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旁的同僚見他這副模樣,笑著打趣道:「張大人,這山西春種的摺子,你都翻了多少遍了?陳閣老都批了,你還怕它飛了不成?」   張勝也笑了,把匣子收好,道:「不是怕它飛了,想這春種可能換來足額的稅糧。」   那同僚姓周,名維鈞,是戶部老資歷的郎中,在衙門裡待了二十多年,見慣了風浪。他捋著鬍鬚道:「張大人是頭一回獨自主持這樣的差事吧?也難怪。等你在戶部待久了就知道了,這衙門裡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講究的是個火候。」   張勝拱拱手,謙遜道:「多虧周大人和諸位同僚指點,張勝初來乍到,還望諸位多多提攜。」   周維鈞擺擺手,笑道:「提攜不敢當,往後有事只管問,咱們戶部這些人,外頭看著是管銀子的,實則一個個都是操心命。你慢慢就知道了。」   說話間,外頭進來一個小吏,躬身稟道:「張大人,外頭有幾位大人約著去茶樓坐坐,問您得空不得空。」   張勝想了想,今日確實沒什麼要緊公務,便道:「勞煩回一聲,我隨後就到。」   自打山西春種的事定下來,張勝便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整日泡在卷宗室裡了。偶爾有同僚相約喝茶,他也願意出去坐坐。一來是為了多結識些人,二來也是想從這些老戶部嘴裡,多打聽些李文華的事情。   他心裡還惦記著另一件事——那支派去山西查訪的商隊,也不知怎麼樣了。   自打山西春種的事已定,他心裡的石頭落卻更重了。山西的稅糧被層層盤剝,上繳朝廷的少之又少,可想而知,這春種銀子也不一定全落到百姓手中,一定還有人知道內情,一定還有人手裡握著證據。   可那些人敢不敢送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淑雲派去的商隊,明面上是做買賣,暗地裡卻是去尋訪那些可能知情的人家。張勝交代他們,不要急,不要打草驚蛇,只當是尋常做生意,慢慢打聽。若能找到願意送證據進京的人,重金酬謝。   可這都一個多月了,商隊那邊還沒消息傳來。張勝嘴上不說,心裡卻一天比一天急。   他每日都數著日子,盼著商隊能有成效,盼著那幾個人還能有幾分血性,能把證據送進京城。   可他也知道,這種事急不得。那些人家,剛剛死了人,剛剛被官府威嚇過,一個個如驚弓之鳥。要讓他們相信一個外地來的商隊,把身家性命交出來,談何容易?   張勝嘆了口氣,抬頭望了望天。   三月的京城,天藍得透亮,幾隻鴿子從頭頂飛過,帶起一陣哨音。街邊的槐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可張勝心裡那團火,卻怎麼也熄不下去。   他在街邊站了許久,直到硯書過來,躬身道:「大人,該回衙門了,下午還有堂會呢。」   張勝回過神來,點點頭,轉身往戶部走去。   這些日子,張勝除了偶爾與同僚喝茶,更多的時候,是去尋李文華。   如今張勝得了閒,便三天兩頭往李文華的公房跑,拿著些案捲去請教,一副不恥下問的架勢。   起初李文華還挺受用,可日子一長,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這日午後,張勝又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疊案卷,進門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李大人,晚輩又來討教了。」   李文華正在看公文,聞聲抬起頭來,看見張勝那張笑臉,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放下筆,無奈道:「張大人,你今兒又有什麼要問的?」   張勝把案卷放在桌上,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處道:「李大人您看,這是遂州去年冬天的賑災帳冊,學生看了幾遍,總覺得這裡頭有些對不上。您老給長掌眼。」   李文華湊過去看了兩眼,眉頭微皺。他沉吟片刻,指著幾處數字道:「你這眼力倒是不錯。這裡頭確實有問題,你看這個數字,跟前面那一頁的合計對不上,差了三十兩。還有這兒,這筆支出寫的是『購棉衣五百件』,可後面的入庫記錄裡,棉衣只有四百八十件。這種小帳,最容易動手腳。」   張勝一邊聽一邊點頭,又問道:「那依李大人看,這種帳目,是底下人疏忽,還是有意為之?」   李文華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道:「張大人,你在瀘川縣待過,縣裡的帳目,你難道沒見過?這種對不上的小帳,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裡頭撈油水。可這種事,遂州也好,戶部也好,從上到下誰不知道?只要不太過分,沒人會去較真。」   明面上一眼就能看出的問題,就是張勝每日要請教的問題。   這主意還是李淑雲出的,當時她是這麼說的:「夫君,山西春種之事已成定局,也不能讓李文華太過得意出,你不妨給他添些堵,讓他煩不勝煩。」   與此同時,李淑雲這邊也沒閒著。   春竹那邊,鋪子的事正在一件件落實。那四間鋪子,花柳巷口的水粉鋪、花子巷口的成衣鋪、豐仁街中段的茶樓、椿樹衚衕的書肆,春竹已經談下來三間了。   那茶樓,店家急著返鄉,春竹去了三趟,從一萬五千兩壓到一萬三千八百兩,店家咬著牙應了。成衣鋪的老夫婦,春竹前後去了五趟,磨破了嘴皮子,最後以七千九百兩成交,比要價低了八百兩,但李淑雲讓春竹送了老夫妻二百兩盤纏。   書肆是最簡單的,要價五千六百兩,按夫人交代,五千五百兩買下。當時春竹還有些不解,為何其他鋪面價格上要差很多,反而書肆卻不壓價?   李淑雲只說:「就當咱們給老人家的壽禮!」   最難的是那間水粉鋪。   店家姓馮,原是京城本地人,開了十幾年水粉鋪,也算有些根基。若不是出了那檔子爛臉的禍事,他是斷然捨不得賣鋪子的。如今生意一落千丈,每日開張連幾個銅板的進項都沒有,他心裡憋屈,對誰都沒好臉色。   春竹頭一回去,他連門都沒讓進,隔著櫃檯就說:「不賣不賣,我這鋪子不賣!」   春竹第二回去,他倒是讓進門了,可開口就是一萬兩,一文錢都不肯少。   春竹第三回去,他態度軟了些,可聽說要壓到九千以下,當場就翻了臉:「九千?你當我是要飯的?我這鋪子,地段多好,當初買的時候就花了八千,這些年修繕不知花了多少,一萬兩還是看在你是真心要買的份上!九千?做夢!」   春竹也不惱,笑吟吟地說:「馮掌櫃,您別急。您這鋪子地段是好,可如今這生意,您心裡有數。開門一天,就虧一天。您是打算再熬幾個月,等那點老本都賠光了再賣,還是趁早脫手,拿著銀子另尋出路?」   馮掌櫃被她說中心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來。   春竹又道:「我出九千,現銀,今日定下,明日就能過戶。您要是願意,我現在就回去取銀子。您要是不願意,我也沒辦法,只能去別處看看了。」   說完,她起身就走。   馮掌櫃站在櫃檯後頭,看著她的背影,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喊住她。   可春竹走出巷口,還沒拐彎,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姑娘,姑娘留步!」   春竹回頭,只見馮掌櫃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一腦門子的汗:「姑娘,九千……九千就九千吧。只是……只是現銀,當真今日就能拿?」   春竹笑了:「當真。」   馮掌櫃一咬牙:「好!成交!」   就這樣,四間鋪子,春竹用了一個月零三天,全拿下了。   李淑雲拿到房契那日,把春竹叫到跟前,好好誇了一頓。春竹紅著臉,嘴上說著「都是夫人教得好」,眼裡的歡喜卻藏都藏不住。   鋪子的事有了著落,李淑雲的心思便轉到了另一件事上——栓子。   到了京城,張勝怕耽誤他的學業,早早地為他請了先生。那先生姓胡,是個老秀才,學問是有的,只是年紀大了,教起書來有些刻板。每日就是讓栓子讀書、背書、寫字,遇到晦澀難懂的地方,也只說一句「多讀幾遍自然就懂了」。   栓子是個聰明的孩子,可再聰明,也架不住這樣的教法。剛開始他還忍著,每日按時讀書,按時完成功課。可日子一長,他心裡那股子勁就慢慢洩了。   李淑雲起初沒發現。她這些日子忙著鋪子的事,往東城跑得勤,每次去宅院,栓子都出來請安,問一句「書讀得怎麼樣」,他都說「都好」。李淑雲也沒多想,只當他是真的都好。   直到這日,胡先生家中有事,請了假,栓子不用讀書,在院子裡發呆。   李淑雲恰好來宅院,一眼就瞧見他坐在廊下,託著腮,望著天上的雲出神。她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了會兒,栓子竟沒察覺。   「栓子。」她輕輕喚了一聲。   栓子猛地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夫人!」   李淑雲在他旁邊坐下,拍拍身邊的石階:「來,坐下說話。」   栓子有些侷促,可還是乖乖坐下了。   李淑雲看著他的眼睛,溫聲道:「栓子,你來京城也有些日子了。跟夫人說說,書讀得怎麼樣?先生的講習,你可聽得懂?」   栓子垂下眼,輕聲道:「謝夫人關心,一切都好。」   李淑雲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栓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不敢抬頭。   過了好一會兒,李淑雲才開口,語氣沉了沉:「栓子,大人和我,可還值得你信任?」   栓子一聽這話,心裡一慌,連忙抬起頭來,急急道:「夫人和大人待栓子,如至親之人,怎會不信任?」   李淑雲又問:「既是至親之人,為何有話不敢直說?」   栓子愣住了。他看著李淑雲那雙眼睛,那眼裡沒有責怪,沒有失望,只有關切,還有幾分心疼。他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   他低下頭,小聲道:「夫人,我錯了。」   李淑雲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更柔了:「知錯就好。現下,認真回答我先前的問題吧。」   栓子點點頭,吸了吸鼻子,道:「夫人,近來我……我有些讀不進去書。」   李淑雲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栓子繼續道:「先生只讓我讀書、背書,講習的時候,也只講書上的字面意思。遇到那些難懂的,我問先生,先生就說『多讀幾遍自然就懂了』。可有些地方,我讀十遍、二十遍,還是不懂。我想問人,可沒人可問。我一個人關在屋裡讀書,讀著讀著就走神了,就想起以前在瀘川的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雖在縣學裡,條件不好,可我有同窗,有好友。遇到不懂的,可以問他們,他們也會來問我。有時候爭起來,爭得面紅耳赤,可爭完了,那個道理就真懂了。可現在……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李淑雲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栓子剛來京城時的模樣,那時候他眼裡有光,對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學。可現在,那光好像暗淡了些。   她輕聲問道:「那為何不直接與我說?」   栓子低著頭,小聲道:「我怕……怕夫人失望。」   李淑雲嘆了口氣,伸手把他攬過來,撫了撫他的頭,道:「栓子,你要記住,不管現在還是將來,你所做所為,不是為了讓誰滿意,而是讓自己無悔。讀書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你若有難處,不跟我們說,憋在心裡,把自己憋壞了,那纔是真的讓我失望。」   栓子抬起頭,望著李淑雲,眼眶裡還含著淚,可眼裡的光,一點點又亮了起來。   他用力點點頭,道:「夫人,我記住了。」   李淑雲笑了笑,道:「那現在,跟夫人說說,你心裡到底想要什麼?」   栓子想了想,認真道:「夫人,我想入學堂。就像在瀘川時那樣,有同窗,有好友,遇到不懂之處,可請教他人,也可與人爭辯。一個人悶著讀書,我真的……真的讀不進去。」   李淑雲點點頭,道:「好,這件事我來想辦法。你且安心等幾日。」

第一百二十六章:按部就班

  山西春種的奏報批下來那日,張勝在戶部衙門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把那道批覆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他把奏批覆好,放進匣子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一旁的同僚見他這副模樣,笑著打趣道:「張大人,這山西春種的摺子,你都翻了多少遍了?陳閣老都批了,你還怕它飛了不成?」

  張勝也笑了,把匣子收好,道:「不是怕它飛了,想這春種可能換來足額的稅糧。」

  那同僚姓周,名維鈞,是戶部老資歷的郎中,在衙門裡待了二十多年,見慣了風浪。他捋著鬍鬚道:「張大人是頭一回獨自主持這樣的差事吧?也難怪。等你在戶部待久了就知道了,這衙門裡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講究的是個火候。」

  張勝拱拱手,謙遜道:「多虧周大人和諸位同僚指點,張勝初來乍到,還望諸位多多提攜。」

  周維鈞擺擺手,笑道:「提攜不敢當,往後有事只管問,咱們戶部這些人,外頭看著是管銀子的,實則一個個都是操心命。你慢慢就知道了。」

  說話間,外頭進來一個小吏,躬身稟道:「張大人,外頭有幾位大人約著去茶樓坐坐,問您得空不得空。」

  張勝想了想,今日確實沒什麼要緊公務,便道:「勞煩回一聲,我隨後就到。」

  自打山西春種的事定下來,張勝便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整日泡在卷宗室裡了。偶爾有同僚相約喝茶,他也願意出去坐坐。一來是為了多結識些人,二來也是想從這些老戶部嘴裡,多打聽些李文華的事情。

  他心裡還惦記著另一件事——那支派去山西查訪的商隊,也不知怎麼樣了。

  自打山西春種的事已定,他心裡的石頭落卻更重了。山西的稅糧被層層盤剝,上繳朝廷的少之又少,可想而知,這春種銀子也不一定全落到百姓手中,一定還有人知道內情,一定還有人手裡握著證據。

  可那些人敢不敢送出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淑雲派去的商隊,明面上是做買賣,暗地裡卻是去尋訪那些可能知情的人家。張勝交代他們,不要急,不要打草驚蛇,只當是尋常做生意,慢慢打聽。若能找到願意送證據進京的人,重金酬謝。

  可這都一個多月了,商隊那邊還沒消息傳來。張勝嘴上不說,心裡卻一天比一天急。

  他每日都數著日子,盼著商隊能有成效,盼著那幾個人還能有幾分血性,能把證據送進京城。

  可他也知道,這種事急不得。那些人家,剛剛死了人,剛剛被官府威嚇過,一個個如驚弓之鳥。要讓他們相信一個外地來的商隊,把身家性命交出來,談何容易?

  張勝嘆了口氣,抬頭望了望天。

  三月的京城,天藍得透亮,幾隻鴿子從頭頂飛過,帶起一陣哨音。街邊的槐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可張勝心裡那團火,卻怎麼也熄不下去。

  他在街邊站了許久,直到硯書過來,躬身道:「大人,該回衙門了,下午還有堂會呢。」

  張勝回過神來,點點頭,轉身往戶部走去。

  這些日子,張勝除了偶爾與同僚喝茶,更多的時候,是去尋李文華。

  如今張勝得了閒,便三天兩頭往李文華的公房跑,拿著些案捲去請教,一副不恥下問的架勢。

  起初李文華還挺受用,可日子一長,他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這日午後,張勝又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疊案卷,進門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李大人,晚輩又來討教了。」

  李文華正在看公文,聞聲抬起頭來,看見張勝那張笑臉,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放下筆,無奈道:「張大人,你今兒又有什麼要問的?」

  張勝把案卷放在桌上,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處道:「李大人您看,這是遂州去年冬天的賑災帳冊,學生看了幾遍,總覺得這裡頭有些對不上。您老給長掌眼。」

  李文華湊過去看了兩眼,眉頭微皺。他沉吟片刻,指著幾處數字道:「你這眼力倒是不錯。這裡頭確實有問題,你看這個數字,跟前面那一頁的合計對不上,差了三十兩。還有這兒,這筆支出寫的是『購棉衣五百件』,可後面的入庫記錄裡,棉衣只有四百八十件。這種小帳,最容易動手腳。」

  張勝一邊聽一邊點頭,又問道:「那依李大人看,這種帳目,是底下人疏忽,還是有意為之?」

  李文華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才道:「張大人,你在瀘川縣待過,縣裡的帳目,你難道沒見過?這種對不上的小帳,十有八九是有人在裡頭撈油水。可這種事,遂州也好,戶部也好,從上到下誰不知道?只要不太過分,沒人會去較真。」

  明面上一眼就能看出的問題,就是張勝每日要請教的問題。

  這主意還是李淑雲出的,當時她是這麼說的:「夫君,山西春種之事已成定局,也不能讓李文華太過得意出,你不妨給他添些堵,讓他煩不勝煩。」

  與此同時,李淑雲這邊也沒閒著。

  春竹那邊,鋪子的事正在一件件落實。那四間鋪子,花柳巷口的水粉鋪、花子巷口的成衣鋪、豐仁街中段的茶樓、椿樹衚衕的書肆,春竹已經談下來三間了。

  那茶樓,店家急著返鄉,春竹去了三趟,從一萬五千兩壓到一萬三千八百兩,店家咬著牙應了。成衣鋪的老夫婦,春竹前後去了五趟,磨破了嘴皮子,最後以七千九百兩成交,比要價低了八百兩,但李淑雲讓春竹送了老夫妻二百兩盤纏。

  書肆是最簡單的,要價五千六百兩,按夫人交代,五千五百兩買下。當時春竹還有些不解,為何其他鋪面價格上要差很多,反而書肆卻不壓價?

  李淑雲只說:「就當咱們給老人家的壽禮!」

  最難的是那間水粉鋪。

  店家姓馮,原是京城本地人,開了十幾年水粉鋪,也算有些根基。若不是出了那檔子爛臉的禍事,他是斷然捨不得賣鋪子的。如今生意一落千丈,每日開張連幾個銅板的進項都沒有,他心裡憋屈,對誰都沒好臉色。

  春竹頭一回去,他連門都沒讓進,隔著櫃檯就說:「不賣不賣,我這鋪子不賣!」

  春竹第二回去,他倒是讓進門了,可開口就是一萬兩,一文錢都不肯少。

  春竹第三回去,他態度軟了些,可聽說要壓到九千以下,當場就翻了臉:「九千?你當我是要飯的?我這鋪子,地段多好,當初買的時候就花了八千,這些年修繕不知花了多少,一萬兩還是看在你是真心要買的份上!九千?做夢!」

  春竹也不惱,笑吟吟地說:「馮掌櫃,您別急。您這鋪子地段是好,可如今這生意,您心裡有數。開門一天,就虧一天。您是打算再熬幾個月,等那點老本都賠光了再賣,還是趁早脫手,拿著銀子另尋出路?」

  馮掌櫃被她說中心事,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來。

  春竹又道:「我出九千,現銀,今日定下,明日就能過戶。您要是願意,我現在就回去取銀子。您要是不願意,我也沒辦法,只能去別處看看了。」

  說完,她起身就走。

  馮掌櫃站在櫃檯後頭,看著她的背影,嘴脣動了動,終究沒喊住她。

  可春竹走出巷口,還沒拐彎,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姑娘,姑娘留步!」

  春竹回頭,只見馮掌櫃氣喘籲籲地追上來,一腦門子的汗:「姑娘,九千……九千就九千吧。只是……只是現銀,當真今日就能拿?」

  春竹笑了:「當真。」

  馮掌櫃一咬牙:「好!成交!」

  就這樣,四間鋪子,春竹用了一個月零三天,全拿下了。

  李淑雲拿到房契那日,把春竹叫到跟前,好好誇了一頓。春竹紅著臉,嘴上說著「都是夫人教得好」,眼裡的歡喜卻藏都藏不住。

  鋪子的事有了著落,李淑雲的心思便轉到了另一件事上——栓子。

  到了京城,張勝怕耽誤他的學業,早早地為他請了先生。那先生姓胡,是個老秀才,學問是有的,只是年紀大了,教起書來有些刻板。每日就是讓栓子讀書、背書、寫字,遇到晦澀難懂的地方,也只說一句「多讀幾遍自然就懂了」。

  栓子是個聰明的孩子,可再聰明,也架不住這樣的教法。剛開始他還忍著,每日按時讀書,按時完成功課。可日子一長,他心裡那股子勁就慢慢洩了。

  李淑雲起初沒發現。她這些日子忙著鋪子的事,往東城跑得勤,每次去宅院,栓子都出來請安,問一句「書讀得怎麼樣」,他都說「都好」。李淑雲也沒多想,只當他是真的都好。

  直到這日,胡先生家中有事,請了假,栓子不用讀書,在院子裡發呆。

  李淑雲恰好來宅院,一眼就瞧見他坐在廊下,託著腮,望著天上的雲出神。她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了會兒,栓子竟沒察覺。

  「栓子。」她輕輕喚了一聲。

  栓子猛地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夫人!」

  李淑雲在他旁邊坐下,拍拍身邊的石階:「來,坐下說話。」

  栓子有些侷促,可還是乖乖坐下了。

  李淑雲看著他的眼睛,溫聲道:「栓子,你來京城也有些日子了。跟夫人說說,書讀得怎麼樣?先生的講習,你可聽得懂?」

  栓子垂下眼,輕聲道:「謝夫人關心,一切都好。」

  李淑雲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栓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不敢抬頭。

  過了好一會兒,李淑雲才開口,語氣沉了沉:「栓子,大人和我,可還值得你信任?」

  栓子一聽這話,心裡一慌,連忙抬起頭來,急急道:「夫人和大人待栓子,如至親之人,怎會不信任?」

  李淑雲又問:「既是至親之人,為何有話不敢直說?」

  栓子愣住了。他看著李淑雲那雙眼睛,那眼裡沒有責怪,沒有失望,只有關切,還有幾分心疼。他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熱了。

  他低下頭,小聲道:「夫人,我錯了。」

  李淑雲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更柔了:「知錯就好。現下,認真回答我先前的問題吧。」

  栓子點點頭,吸了吸鼻子,道:「夫人,近來我……我有些讀不進去書。」

  李淑雲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栓子繼續道:「先生只讓我讀書、背書,講習的時候,也只講書上的字面意思。遇到那些難懂的,我問先生,先生就說『多讀幾遍自然就懂了』。可有些地方,我讀十遍、二十遍,還是不懂。我想問人,可沒人可問。我一個人關在屋裡讀書,讀著讀著就走神了,就想起以前在瀘川的時候……」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雖在縣學裡,條件不好,可我有同窗,有好友。遇到不懂的,可以問他們,他們也會來問我。有時候爭起來,爭得面紅耳赤,可爭完了,那個道理就真懂了。可現在……我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李淑雲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栓子剛來京城時的模樣,那時候他眼裡有光,對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學。可現在,那光好像暗淡了些。

  她輕聲問道:「那為何不直接與我說?」

  栓子低著頭,小聲道:「我怕……怕夫人失望。」

  李淑雲嘆了口氣,伸手把他攬過來,撫了撫他的頭,道:「栓子,你要記住,不管現在還是將來,你所做所為,不是為了讓誰滿意,而是讓自己無悔。讀書是這樣,做人也是這樣。你若有難處,不跟我們說,憋在心裡,把自己憋壞了,那纔是真的讓我失望。」

  栓子抬起頭,望著李淑雲,眼眶裡還含著淚,可眼裡的光,一點點又亮了起來。

  他用力點點頭,道:「夫人,我記住了。」

  李淑雲笑了笑,道:「那現在,跟夫人說說,你心裡到底想要什麼?」

  栓子想了想,認真道:「夫人,我想入學堂。就像在瀘川時那樣,有同窗,有好友,遇到不懂之處,可請教他人,也可與人爭辯。一個人悶著讀書,我真的……真的讀不進去。」

  李淑雲點點頭,道:「好,這件事我來想辦法。你且安心等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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