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商隊回京
第一百二十九章:商隊回京
時光如流水,悄然無聲地滑過春日的京城。
自商隊離京那日起,張勝的心便像是被一根細線懸著,一日比一日沉得厲害。那根線時而緊繃,時而鬆弛,卻始終不曾斷開,日日夜夜吊在他的胸口,讓他寢食難安。
這已是四月的天了。
京城的春日向來短暫,彷彿昨日還是料峭春寒,今日便已是楊柳堆煙。街巷間的槐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護城河邊的桃花開得正豔,偶爾有幾瓣隨風吹落,漂在水面上,打著旋兒地流向遠方。可這般春色,張勝卻無心欣賞。
他的心思,早已飛到了千裡之外的山西。
春種的銀兩撥下去,已有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裡,張勝幾乎每日都要算一遍日子——從京城到山西,快馬加鞭需七八日,商隊帶著貨物走得慢,少說也要半個月。到了山西,要暗中查訪,要收集證據,要找到願意作證的人,這一切都需要時間。再算上返程的日子……
「最快也要三個月。」他曾這樣對李淑雲說。
可當這三個月真的來臨,當每一天都變得無比漫長時,張勝才真正體會到「度日如年」四個字的滋味。
那些銀兩,究竟有多少用到了百姓身上?
他在戶部經辦春種一事,對銀錢的去向最是清楚。朝廷撥下去的銀子,層層轉運,經手的官員多如牛毛。每一道手,都可能是一次盤剝;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是一場貪墨。
流入李文華兜裡的,又有多少?
想到這個名字,張勝的眉頭便不由得皺緊。
而各級官員,又盤剝了多少?
山西,大小官員數百人。州有知州,縣有知縣,下有主簿、典史、巡檢,上有府道、按察、佈政。這些人就像是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籠罩著山西的每一寸土地。朝廷的恩澤想要落到百姓頭上,必須先穿過這張網。而那些網眼的大小,全憑官員的良心。
張勝太清楚這裡面的門道了。
「防不勝防啊。」張勝常常在心裡嘆息。
這些問題,每日都要在他腦海裡過一遍。有時是在批閱公文時,有時是在用飯時,有時是在深夜輾轉反側時。它們就像是一羣揮之不去的蒼蠅,嗡嗡嗡地在他耳邊盤旋,讓他不得安寧。
李淑雲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是他的妻子,是他最親近的人,也是最瞭解他的人。她知道丈夫的性子——他認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他牽掛的人,就一定要護周全。這次山西之行,關係重大,牽扯甚廣,他如何能放得下心?
可她也知道,口頭上的安慰,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商隊不回京,就不知道山西境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不知道那些銀兩究竟用到了哪裡,不知道李文華究竟有沒有貪墨,不知道各級官員究竟盤剝了多少,更不知道有沒有證據、有沒有人證。
一切都是未知的。
這種未知,就像是一團迷霧,籠罩著他們夫妻二人。他們在迷霧中等待,等待著那團迷霧被風吹散,等待著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李淑雲能做的,只是陪著張勝等。
陪他用飯,陪他說話,陪他在深夜無法入眠時靜靜地坐在他身邊。她會在清晨為他準備好上朝的衣物,會在傍晚為他點亮書房的燈,會在那些焦躁不安的時刻,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溫暖。
那種溫暖,是張勝在無數個難熬的日子裡,唯一的慰藉。
四月二十,這一日終於到來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淑雲正在房中看帳冊。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李淑雲抬起頭,便聽見趙嬸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夫人,夫人!」
趙嬸平日裡很少來她這邊,今日突然過來,想必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進來。」李淑雲放下帳冊。
門簾掀開,趙嬸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色:「夫人,大喜!去往山西的商隊回來了!」
李淑雲騰地站了起來。
「回來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了三個月的激動和期待。
「回來了回來了!」趙嬸連連點頭,「我剛得的信兒,商隊已經進了城,這會兒正往東城的宅子去呢。說是帶回來許多藥材,還帶了兩個新夥計。」
「新夥計?」
李淑雲愣住了。
商隊有商隊的規矩,趙叔帶商隊多年,從不在半路招夥計。一來是不知根知底,怕混進歹人;二來是商隊的人手都是精挑細選的,多一個人就多一份開支,也多一份風險。
能在半路加入商隊的,絕非尋常之人。
那兩個新夥計,恐怕有些來頭。
電光石火間,李淑雲心中已經轉過了無數個念頭。她壓下翻湧的情緒,對趙嬸道:「趙嬸,你先回去,給商隊的人安排好喫食,喫完後都先歇著。我這就讓人去請大人回來。」
趙嬸道:「來之前已經讓人備下喫食,我這就回去。」
送走趙嬸,李淑雲吩咐小荷:「去把趙成叫來。」
不多時,趙成便到了。
「趙成,你去戶部將大人請回來。」李淑雲吩咐道,「就說家裡有事,讓他速歸。」
趙成接了命令,沒有多問,轉身便出了門。
他策馬出了府門,一路向西,穿過幾條街巷,很快便到了戶部官衙所在的那條街。
戶部衙門坐北朝南,門前立著一對石獅子,威武莊嚴。門口有差役值守,見有人騎馬過來,剛要呵斥,定睛一看,認出是張侍郎身邊的護衛,便沒有阻攔。
趙成下了馬,徑直往裡面走去。
此時正值午後,衙門裡人不多。張勝正在值房裡批閱公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便見趙成走了進來。
「趙成?」張勝放下筆,「你怎麼來了?」
趙成拱手道:「大人,夫人讓屬下請您回府。」
張勝心裡咯噔一下。
「可是家裡出了什麼事?」他站起身來,眉頭緊鎖,「怎麼這樣著急將我請回?」
趙成忙道:「家裡沒有什麼事。是夫人讓將大人請回來的,屬下離開時,夫人一切都好,府中上下也都安然無恙。」
張勝聽了這話,眉頭卻沒有鬆開。
夫人這是怎麼了?非要將自己請回?
他知道李淑雲的性子。她是個極有分寸的人,若非要緊的事,絕不會在他當值的時候派人來請。可若真是要緊的事,趙成又為何說家裡一切都好?
心中帶著疑惑,張勝收拾了桌上的公文,交代了值房的差役幾句,便跟著趙成出了門。
一路上,張勝又問了幾次,趙成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只說夫人讓請,他便來了。至於究竟是為了什麼事,他是真不知道。
張勝越發覺得奇怪。
回到府中,小荷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見張勝回來,她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福:「大人回來了。夫人讓奴婢迎您,請您直接去書房。」
張勝點點頭,抬腳往書房走去。
小荷跟在他身後,待他進了書房,便轉身將門關上,和硯書一起守在門口。
這陣仗,讓張勝更加確信,今日必有大事。
書房裡,李淑雲正坐在窗邊。聽見門響,她站起身來,迎了上去。
張勝先將李淑雲仔細打量了一遍,見她面色紅潤,神情從容,確實不像是有什麼事的樣子,這才放下心來。
「夫人為何將我請回來?」他問道。
李淑雲將他拉到座位上坐下,壓低聲音道:「商隊回來了。」
張勝眼睛一亮,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傾:「真的?」
「真的。」李淑雲點點頭,「趙嬸親自來報的信兒,說是商隊不僅帶回來許多藥材,還帶回來兩個新夥計。」
「新夥計?」張勝一愣。
李淑雲便將商隊的規矩和自己的猜測說了一遍。張勝聽完,眼中光芒更盛:「夫人的意思是,那兩個人……」
「十有八九,是證人。」李淑雲道,「我也是剛接到消息,就讓趙成去請你回來。具體什麼情況,我也不知。現在你我一起去東城,當面問個明白。」
張勝騰地站起來,拉著李淑雲就往外走。
李淑雲拽住了他。
「夫君,」她輕聲道,「戶部可有人跟著你?你突然回府,戶部可有人起疑?」
這一句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張勝。
他頓住腳步,穩了穩心神。
是啊,自己太著急了。
他在戶部當值,突然被家裡叫回,若是有心人問起,該如何解釋?雖說今日這事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可山西那邊的案子還沒有眉目,若是走漏了風聲,打草驚蛇,可就前功盡棄了。
「夫人說得是。」張勝深吸一口氣,「是我太著急了。」
他喚來硯書,吩咐道:「你去外面溜達一圈,看看附近可有可疑的人。」
硯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張勝和李淑雲在書房裡等著,誰也沒有說話。屋裡的氣氛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大約過了一刻鐘,硯書回來了。
「大人、夫人,」他稟報導,「外面並沒有可疑之人。屬下在府門前站了一會兒,又繞著府牆走了一圈,還特意去巷子口看了看,都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張勝點點頭,看向李淑雲。
李淑雲已經吩咐下去,讓人備了馬車——不是平日裡張勝用的那輛,而是她自己出門用的那輛。這輛馬車樸素低調,不惹人注意,最適合暗中出行。
夫妻二人換了身衣裳,從後門出了府,上了馬車,向東城而去。
馬車在宅子門口停下。
張勝先下了車,四下看了看,見巷子裡空無一人,才扶著李淑雲下來。二人快步進了門,早有夥計迎上來,將他們引到廳中。
廳裡,趙叔、劉武和秦明已經候著了。
見張勝和李淑雲進來,三人連忙起身行禮。李淑雲擺手道:「不必多禮。山西那邊可有消息?」
趙叔從懷中掏出兩個冊子,雙手呈給李淑雲:「夫人且先看看這個。」
李淑雲接過冊子,翻開一看,瞳孔微微一縮。
這是一本帳冊。
帳冊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帳目——某年某月某日,收銀若干;某年某月某日,支銀若干;某年某月某日,送某處銀若干……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淑雲深吸一口氣,將另一本冊子遞給張勝。
張勝接過來,翻開細看。
這是一本名冊。
名冊上列著一個個名字,後面注著官職、籍貫、經手銀兩數目。這些名字,有的是張勝認識的,有的是他不認識的。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串觸目驚心的數字。
夫妻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他們明白這是什麼了。
這是山西春種銀兩貪墨案的帳目和涉案官員名冊!
趙叔見二人看完了,又說道:「我們還帶回了兩個人。山西的事情,大人和夫人可以具體問問他們。」
說罷,他向劉武點點頭。
劉武轉身出去,不多時,便領著兩個人進來。
這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看著像是個讀書人。另一個三十出頭,膀大腰圓,皮膚黝黑,穿著短褐,手上還有厚厚的老繭,一看就是個做苦力的莊稼漢。
二人進了廳,見了張勝和李淑雲,並未開口。
趙叔上前一步,介紹道:「這位是戶部侍郎張大人,這位是我家夫人。」
話音剛落,那中年書生模樣的人便抬起頭來,將張勝細細打量了一番。
張勝剛要開口問話,李淑雲輕輕按了按他的手,搶先開了口。
「二位,」她的聲音溫和,卻不失莊重,「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不知二位可願移步到安南公府?」
那書生一愣,問道:「為何要去安南公府?」
李淑雲不慌不忙地解釋道:「我家大人是安南公府三公子。之所以請二位去國公府,一是因為那裡的守衛更加森嚴,能夠保證你二位的安全。二來……」她頓了頓,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如果二位想要告御狀,需要國公爺幫忙。」
告御狀。
這三個字一出,那書生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莊稼漢,二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齊齊點頭。
「好。」書生道,「我們跟夫人去國公府。」
李淑雲點點頭,對趙叔道:「趙叔,你讓人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動身。」
趙叔應了一聲,出去安排。
廳中只剩下張勝、李淑雲和那兩個陌生人。張勝這纔有機會細細打量他們。
那書生雖然穿著樸素,但舉止從容,眼神清明,說話也頗有條理,看著不像尋常百姓。那莊稼漢雖然粗壯,但眼神純樸,神情憨厚,一看就是個老實人。
「敢問二位……」張勝試探著開口。
那書生拱了拱手:「草民姓周,單名一個『文』字,是大同府人氏,在縣學裡讀過幾年書,做過幾年帳房。」
帳房。
張勝心中一動。做帳房的人,最會看帳。若他真是帳房,那趙叔帶回來的帳冊,想必與他有關。
那莊稼漢也憨憨地開口:「俺叫王大牛,也是大同府人氏,在村裡種地的。」
種地的莊稼漢,帳房先生,再加上那兩本帳冊……張勝隱約猜到了什麼,卻不敢肯定。
不多時,趙叔安排好馬車,一行人悄悄出了門,分乘兩輛馬車,向西城的安南公府而去。
馬車在街道上緩緩行駛。車簾低垂,遮住了外面的陽光,也遮住了行人的視線。張勝和李淑雲坐在車中,誰也沒有說話。
張勝的手裡,還攥著那本名冊。
名冊上的名字,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有一個名字,他認識,而且很熟悉——李文華。
這個名字後面,記著一串數字:收銀三萬兩。
三萬兩!
張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萬兩,夠多少百姓買種子、買農具、度過春荒?三萬兩,能救多少人的命?可這些銀子,如今卻落入了李文華的私囊。
而那些經手的官員,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少的幾百兩,多的幾千兩,加起來,竟有十幾萬兩之多。
十幾萬兩的春種銀兩,就這樣被他們瓜分一空。
張勝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這些銀子,有多少是從百姓口中奪來的;他也不知道,那些沒有收到銀兩的百姓,這個春天要怎麼過。
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案子,他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