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進宮
第一百三十二章:進宮
次日早朝結束,天色才剛剛放亮,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宮牆上的琉璃瓦還蒙著一層薄薄的晨露。張勝隨著散朝的人流走出太和殿,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戶部官署,而是腳步匆匆地往宮門走去。他面色平靜,步伐卻比平時快了許多,袖中的手緊緊攥著一份奏摺,指節微微發白。
出了宮門,張勝上了自家馬車,對硯書沉聲道:「回府,走正門。」
硯書一愣,往常大人回府都是走偏門直接去墨竹軒,今日怎麼要走正門?但他不敢多問,一甩鞭子,馬車轔轔而動,往安南公府駛去。
馬車在安南公府正門前停下。張勝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安南公府」四個鎏金大字的匾額,深吸一口氣,拾級而上。守門的護衛見他這個時辰回府,又走的是正門,都有些詫異,連忙躬身行禮。
張勝腳步不停,徑直往府內走去,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穿過一道月洞門,直奔安南公的書房而去。
書房中,安南公張遠鴻剛剛下朝回來,換下朝服,正穿著一身石青色的家常道袍,坐在書案後喝茶。他今年五十有七,鬚髮已然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深邃有神,此刻正拿著一個青花瓷盞,慢慢品著今年的新茶。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管家的通傳聲:「老爺,三少爺求見。」
張遠鴻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挑起,面露詫異之色。他這個三兒子,自從回京後,那道牆砌好後,都是從偏門直接回墨竹軒,平日裡無事絕不會來自己書房。有事也是讓人傳個話,或者自己過來請安,說幾句就走。今日這是怎麼了?下朝不回官署,反而直奔自己書房而來?
疑惑歸疑惑,張遠鴻還是放下茶盞,沉聲道:「讓他進來。」
門簾掀起,張勝大步跨入,幾步走到書案前,二話不說,直接跪下,鄭重叩首:「孩兒給父親請安。」
張遠鴻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這個兒子,跪自己的時候不多,今日這一跪,透著不尋常。他擺了擺手:「起來說話。何事如此鄭重?」
張勝卻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跪直了身子,抬頭看向父親,目光堅定,一字一頓道:「懇請父親帶孩兒進宮面聖。」
張遠鴻一怔,隨即面色沉了下來。進宮面聖?他一個小小的戶部侍郎,雖有三品官階,但沒有聖上召見,擅自求見,那是大不敬之罪。他自己去也就罷了,卻要自己這個做父親的帶著去,顯然是事態緊急,等不及通傳召見,必須要立刻面聖。
張遠鴻沉聲問道:「為何要此時進宮面聖?你最好給老夫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張勝沒有隱瞞,將昨日周文和王大牛帶來的證據,以及自己這三個多月來的暗中調查,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誇大其詞,只是將事實一五一十地道來——帳冊的疑點,名單的牽扯,還有那一萬三千人的血書。
張遠鴻聽著,面色越來越沉,最後聽到「血書」二字時,猛地一拍書案,怒喝道:「逆子!」
那一聲怒喝,如驚雷炸響,震得窗外的鳥雀撲稜稜飛起。張遠鴻霍然起身,手指著張勝,氣得青筋暴起,鬍鬚顫抖:「你……你!你剛任戶部侍郎才三個多月,竟然又鬧出這麼大動靜!上次在同州府,你一個小小縣令,就敢動一府的官員,差點把自己折進去!如今你是三品大員了,膽子更大了是不是?你知道山西那攤子水有多深嗎?你知道牽扯到多少人嗎?巡撫、布政使、按察使,哪一個不是封疆大吏?還有朝中的那些官員,哪一個不是手眼通天?你……你這是要把天捅個窟窿啊!」
張勝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任由父親怒罵。他知道父親是在擔心他,是在後怕。上次同州府的事,若不是聖上力保,若不是父親在朝中周旋,他早就被那些人的同黨啃得骨頭都不剩了。如今他又要動更大的一批人,父親怎能不急?
張遠鴻罵了一陣,喘著粗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猛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目光複雜。這個兒子,從小就讓人省心,讀書用功;做官後卻開始讓人不省心,不肯隨波逐流,總想著為民請命。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讓他在朝中那些同僚面前,既覺得丟臉,又覺得驕傲。
丟臉的是,這逆子動不動就惹禍,害得他這把老骨頭總要跟著操心。驕傲的是,這逆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聖上信任,對得起黎民百姓。
他沉默了良久,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你那些證據,可確實?」
張勝抬起頭,目光堅定:「回父親,確鑿無疑。帳冊是近五年的原始帳目,名單是經手人的親筆籤字畫押,血書是左雲縣一萬三千百姓親手按的手印。證人周文、王大牛,現在就安置在墨竹軒。」
張遠鴻又問:「你可知道,這些東西呈上去,會有什麼後果?」
張勝沉聲道:「孩兒知道。輕則山西官場大地震,重則朝堂上也要掀起軒然大波。但孩兒更知道,若不將這些證據呈上去,那左雲縣一萬三千百姓的血淚,就白流了;那些被貪官汙吏害死的冤魂,就白死了。」
張遠鴻盯著兒子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有欣慰,還有一絲隱隱的自豪。他站起身,走到張勝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罵道:「逆子,起來吧。等你爹我換一下衣衫,拿了進宮的牌子,就帶你進宮面聖。」
張勝一愣,抬頭看向父親。
張遠鴻已經轉身往內室走去,邊走邊嘀咕:「我這把老骨頭,遲早要被你折騰散架。上次同州府,這次山西,下次還不知道是哪裡。罷了罷了,誰讓你是我兒子呢。」
張勝站起身,看著父親的背影,眼眶微微發熱。他知道,父親嘴上罵得兇,心裡卻是支持他的。
不多時,張遠鴻換了一身深紫色官服,頭戴烏紗,腰繫玉帶,整個人顯得威嚴莊重。他從櫃中取出進宮的腰牌,掛在腰間,對張勝道:「走吧。」
父子二人一前一後出了書房,上了府門外的馬車。車夫一甩鞭子,馬車往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馬車轔轔而行,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張遠鴻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忽然開口道:「你方纔說,你調查這事,藉助了你媳婦的商隊?」
張勝點頭:「是。淑雲的商隊以行商為名,在山西境內走訪了三個多月,才找到這些證據。」
張遠鴻睜開眼,看了兒子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媳婦倒是個能幹的。當初你娶她時,我還覺得這門親事門第不配,如今看來,倒是你高攀了。」
張勝一愣,隨即笑道:「父親說得是,孩兒確實是高攀了。」
張遠鴻哼了一聲,又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馬車很快到了宮門。張遠鴻下車,遞上腰牌,對守衛道:「本官有急事,攜三子進宮面聖。」說完,他掀開車簾,露出車內張勝的臉。
守衛一看是安南公,又見他身後確實是三公子張勝,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公爺稍候,卑職這就去通傳。」
安南公張遠鴻是太后的親弟弟,當今聖上的親孃舅,在朝中地位尊崇,連帶著他的家人也備受禮遇。守衛一路小跑,往養心殿而去。
此時,慶元帝正在養心殿東暖閣批閱奏摺。
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他一本本翻開,硃筆批閱,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嘆氣。批到某一本時,他忽然停下筆,看著那奏摺上的內容,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本奏摺,是戶部關於山西春種銀兩發放的匯報。三個月前,他將山西春種一事交給張勝督辦,張勝當時翻閱了戶部卷宗,雖有些疑點,但最終還是如期將銀兩撥了下去。當時他還想,這個張勝,到底還是年輕,魄力不足,跟那些老油條一樣,不敢深究。後來張勝一直沒有動靜,他也就漸漸將這事放下了。
可此刻看著這本奏摺,他心裡卻隱隱有些不安。張勝這個人,他是瞭解的。當初在同州府,一個小小的縣令,就敢跟一府的官員對著幹,把同州官場掀了個底朝天。這樣的人,會輕易放過疑點?會甘心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官員?
正想著,內侍在門外稟報:「啟稟陛下,安南公攜三公子在宮門外求見,說是……有急事面聖。」
慶元帝一怔,隨即放下硃筆,目光閃爍。安南公親自帶著張勝進宮?急事?什麼急事能讓這父子二人同時前來?
他略一沉吟,沉聲道:「宣。」
內侍應聲而去。
慶元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窗外是養心殿的小院,院中種著幾株海棠,此時正值花季,粉白的花朵綴滿枝頭,隨風搖曳。他卻無心欣賞,只是望著遠處的天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