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要辭官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295·2026/5/18

第一百四十四章:要辭官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外院書房的花窗,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勝帶著秋娥和春娥徑直穿過垂花門,腳步沉穩地踏上了通往書房的青石甬道。   這外院書房本是張遠鴻處理公務、會晤門生故舊之所,院中種著兩株老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即便是盛夏時節,院中也自有一派清涼之意。張勝幼時曾在此處受教,彼時父親雖嚴,卻也曾手把手教他臨帖,也曾在他背書流暢時露出讚許的笑容。只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快要忘記。   書房門外,管家張福正倚著廊柱打盹。他在國公府服侍三十餘年,從張遠鴻少年時期便跟在身邊,如今年過半百,發間已見了霜色。午間的日頭曬得人昏昏欲睡,他半闔著眼,耳中聽著蟬鳴,正迷迷糊糊間,忽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立時驚醒過來。   睜眼一看,竟是三少爺張勝。這位爺自打回京之後,來外院書房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來,都能把國公爺氣得吹鬍子瞪眼。上一回是因為什麼事來著?好像是三少爺要讓國公爺帶他進宮面聖,要將查到的關於李文華貪贓枉法的證據,以及整個山西境內官員盤剝百姓的證據一併交於聖上,國公爺勸他不得,痛罵了一頓,不得不帶他入宮。今兒個正趕上國公爺午睡,這位爺又來了,怕不是又要鬧出什麼事端?   張福連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禮,壓低聲音道:「三少爺,國公爺正在歇息,您有什麼事兒,可否先與老奴說說?等國公爺午睡起來,老奴一準兒頭一個給您通傳。」   他說話時帶著幾分小心,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張勝身後那兩名婢女。秋娥與春娥今日打扮得格外鮮亮,秋娥著一身藕荷色褙子,春娥是月白色的,二人皆是薄施脂粉,眉目含情,垂首斂眸地站在那裡,自有一股風流婉轉之態。張福心中暗暗叫苦:我的老天爺,三少爺這是要做什麼?帶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婢女來找國公爺,這要是傳到三少夫人耳中,還不知要鬧出什麼風波來。   張勝卻渾不在意,反而朝張福拱了拱手,態度甚是客氣,聲音卻不曾壓低:「張叔,此事要緊,拖不得。還是麻煩您老進去通傳一聲,就說兒子有要事求見父親。」   話音剛落,隔間內便傳出一聲冷哼,緊接著是張遠鴻帶著怒意的聲音:「逆子,你最好真有要緊的事,否則休怪老夫家法伺候!」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嚴,即便隔著一道門,也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的壓迫感。張福聽得心頭一顫,偷偷覷了張勝一眼,卻見這位三少爺面色如常,彷彿早已料到會是如此。   張福心中暗嘆一聲。他是看著張勝長大的,記得三少爺幼時最是乖巧懂事,讀書用功,待人謙和,從不惹是生非。可誰能想到,外放六年,再回來時,三少爺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順杆爬他會了,跟國公爺討價還價他也會了,甚至還學會了拿捏國公爺的把柄。這六年裡,三少爺究竟經歷了什麼?瀘川那地方當真如此磨人,能把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哥兒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張勝卻不理會張福的腹誹,只回頭對身後兩名婢女道:「你二人隨我一同進去。」說罷,也不等張福通傳,徑直推開書房的門,大步跨了進去。   書房內,張遠鴻已然起身,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整理衣冠。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家常道袍,腰繫絛環,發束網巾,雖是在家中歇息,依然收拾得一絲不苟。見張勝進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兒子臉上,隨即移向其身後,待看清那兩名婢女的模樣,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二人,一個溫婉,一個明豔,皆是難得的好顏色。更兼此刻刻意打扮過,眉眼間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媚態,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粗使婢女。張遠鴻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仍按捺著不曾發作,只沉聲道:「你這是何意?」   張勝卻一言不發,徑直走到書案前,雙膝落地,重重地跪了下去。青磚地面冰涼堅硬,他卻跪得筆直,彷彿絲毫感覺不到寒意。秋娥與春娥見狀,也慌忙跟著跪下,卻不敢靠近,只在門邊角落裡縮著。   張勝抬起頭,目光直視父親,朗聲道:「父親,孩兒要辭官!」   此言一出,滿室俱靜。   張遠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辭官?這個逆子竟然說要辭官?他當官是做兒戲嗎?考中進士,外放為官,六年辛苦才熬出些名堂,回京不到半年,在戶部幹得風生水起,聖上也多有褒獎,如今竟然說要辭官?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抓起案上的澄泥硯臺,猛地朝張勝砸了過去。那硯臺是門生所贈,上雕松鶴延年,他素日愛不釋手,此刻卻毫不吝惜。硯臺帶著風聲呼嘯而去,擦著張勝的耳畔飛過,「砰」的一聲砸在身後的柱子上,登時碎成幾瓣,墨汁四濺。   墨跡濺了張勝滿身,石青色的衣袍上頓時暈開大片烏黑,連臉上也沾了幾點。張勝卻紋絲不動,依舊跪得筆直,任由墨跡在衣襟上一點點洇開,彷彿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張遠鴻氣得渾身發抖,手掌重重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來:「逆子,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最好頭腦清醒,今日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休怪老夫不客氣!」   他的聲音在書房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角落裡的秋娥與春娥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縮成一團,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張勝卻神色坦然,朗聲道:「兒子頭腦異常清醒,所說的話、所做的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張遠鴻怒極反笑,抓起案上的狼毫筆又擲了過去。那筆正正砸在張勝臉上,筆尖的墨在他額角劃出一道黑痕,順著眉骨緩緩流下。張勝也不抬手去擦,任由墨跡蜿蜒而下,面目顯得有些可怖。   「深思熟慮?」張遠鴻冷笑,「你若真有腦子,就該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辭官二字豈是輕易能說出口的?你當官是為誰當的?是為你自己?還是為張家?你可知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多少人想把你拉下來?你倒好,自己往上遞刀子!」   張勝靜靜聽著,待父親說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父親,淑雲剛剛有孕,母親便送了兩個婢子讓兒子收用。兒子感念母親的好意,不敢推辭。」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與父親對視:「可是父親,聖上月前方纔召見淑雲,讚賞她心懷大義,至今仍在為瀘川百姓謀福,說她是兒子的賢內助,誇讚咱們夫妻伉儷情深。這話是聖上親口說的,聖上跟前伺候的人都聽見了。」   他語氣平緩,不卑不亢,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如今母親的好意,兒子不能推脫,否則便是不孝。可若收用了,便是違了聖意,辜負了聖上的褒獎。兒子思來想去,唯有辭去官職,方能成全孝道。」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張遠鴻卻聽得心頭火起。   他當然聽懂了兒子的言外之意。老妻送婢女,明面上是心疼庶子,怕媳婦有孕無人服侍,實際上打的什麼主意,他豈能不知?淑雲雖出身於威遠侯府,還為庶女,卻極得聖心,在瀘川六年,跟著張勝喫了不少苦,也做了不少實事。回京之後,聖上屢次褒獎,前不久還得了誥命。老妻這是坐不住了,生怕庶子媳婦壓過嫡出,這才急著往墨竹軒塞人,好攪得庶子家宅不寧。   這個老糊塗!她還真以為這個庶子還是從前那個任她拿捏的庶子嗎?   張遠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氣,目光轉向縮在角落裡的兩名婢女。二人雖嚇得瑟瑟發抖,卻仍不忘擺出楚楚可憐之態,淚水盈盈,更顯得眉目如畫、我見猶憐。這哪裡是心疼庶子送去的婢女?分明是兩顆燙手山芋,兩個攪家精!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張勝。這個兒子跪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槍,面上墨跡狼藉,卻掩不住眉眼間的倔強。張勝這些年的樁樁件件事跡在張遠鴻腦海中閃過:同州府的貪腐案,戶部的錢糧案,幾次交鋒……這個庶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郎了。他能在半年內將同州府攪得天翻地覆,回京不到半年又將朝堂弄得人仰馬翻,連自己這個做父親的都要避其鋒芒,更何況一個內宅婦人?   老妻看不清形勢,他卻看得分明。今日這事,若處置不當,只怕後患無窮。   張遠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有了決斷。他朝門外沉聲道:「來人!」   張福一直在廊下候著,聽到召喚連忙推門而入。他目光一掃,見三少爺跪在地上滿身墨跡,國公爺面色鐵青,兩個婢女縮在角落,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卻只當什麼都不知道,垂手聽命。   「速去請國公夫人和世子夫人來,」張遠鴻一字一頓,「告訴她們,一盞茶的時間到不了,便直接滾回孃家,再不必回這國公府!」   張福心頭一震,卻不敢多問,只躬身應了聲「是」,便快步退了出去。他一面安排人去內院傳話,一面親自守在廊下,又讓丫鬟重新沏了一盞熱茶送進去。   張遠鴻接過茶盞,揭開蓋碗,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上的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清雅,卻壓不下他心頭的煩躁。他抬眼看了一下跪著的兒子,沒有叫他起來,也沒有再說話。   書房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老樹上的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攪得人心煩意亂。陽光透過花窗投在地上,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張勝跪在書案前,膝下的青磚冰涼刺骨,他卻恍若未覺,只靜靜望著書案後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父子二人,一跪一坐,隔著不過數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張遠鴻慢慢喝著茶,目光落在兒子身上。他的視線從兒子滿是墨跡的臉龐,移到被墨汁浸透的衣襟,再移到那雙跪得筆直的腿上。六年外放,這個兒子變了很多。從前他跪著時,肩膀總會微微塌著,眼神也不敢直視自己。如今卻跪得這般挺直,目光這般坦然,彷彿跪著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他又想起張勝方纔的話。那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在理上,可他豈能聽不出其中的譏鋒?這個逆子,分明是在將他的軍!他知道老妻送婢女的事自己不知情,也知道自己不會縱容這種事,便故意帶著人來,故意說出那番話,逼自己表態。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借力打力!   可恨的是,他還真不能不管。   張遠鴻放下茶盞,長長嘆了口氣。他望著跪著的兒子,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張勝還小,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抱自己的腿,仰著小臉叫「爹爹」。那時候他姨娘還在。那時候……   往事如煙,轉瞬即逝。如今他姨娘早已作古,那個受了委屈從不吭聲的兒子已經長大,學會跟父親鬥心眼了。   「你起來吧。」張遠鴻終於開口,聲音裡的怒氣已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憊與無奈。   張勝卻紋絲不動:「父親還未給兒子一個答覆。」   張遠鴻眉頭一挑,正要發怒,卻見兒子眼中滿是堅持,毫不退讓。他沉默片刻,終於擺了擺手:「你母親來了再說。」   張勝這才微微頷首,卻依舊跪著不動。   書房裡又陷入了沉默。   角落裡,秋娥與春娥瑟瑟發抖,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她們原是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被選中送去墨竹軒時,心裡還暗自歡喜。三少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少夫人又有了身孕,若能得三少爺青睞,將來怎麼也能落個姨娘的名分,比在內院當丫鬟強多了。可誰知事情竟會鬧到這個地步?三少爺不但不收,反而直接帶著她們來找國公爺,如今國公爺發了這麼大的火,還叫了夫人和世子夫人來,她們的下場……   二人越想越怕,卻不敢出聲,只能默默垂淚。

第一百四十四章:要辭官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穿過外院書房的花窗,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張勝帶著秋娥和春娥徑直穿過垂花門,腳步沉穩地踏上了通往書房的青石甬道。

  這外院書房本是張遠鴻處理公務、會晤門生故舊之所,院中種著兩株老樹,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即便是盛夏時節,院中也自有一派清涼之意。張勝幼時曾在此處受教,彼時父親雖嚴,卻也曾手把手教他臨帖,也曾在他背書流暢時露出讚許的笑容。只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幾乎快要忘記。

  書房門外,管家張福正倚著廊柱打盹。他在國公府服侍三十餘年,從張遠鴻少年時期便跟在身邊,如今年過半百,發間已見了霜色。午間的日頭曬得人昏昏欲睡,他半闔著眼,耳中聽著蟬鳴,正迷迷糊糊間,忽聽得腳步聲由遠及近,立時驚醒過來。

  睜眼一看,竟是三少爺張勝。這位爺自打回京之後,來外院書房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來,都能把國公爺氣得吹鬍子瞪眼。上一回是因為什麼事來著?好像是三少爺要讓國公爺帶他進宮面聖,要將查到的關於李文華貪贓枉法的證據,以及整個山西境內官員盤剝百姓的證據一併交於聖上,國公爺勸他不得,痛罵了一頓,不得不帶他入宮。今兒個正趕上國公爺午睡,這位爺又來了,怕不是又要鬧出什麼事端?

  張福連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禮,壓低聲音道:「三少爺,國公爺正在歇息,您有什麼事兒,可否先與老奴說說?等國公爺午睡起來,老奴一準兒頭一個給您通傳。」

  他說話時帶著幾分小心,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張勝身後那兩名婢女。秋娥與春娥今日打扮得格外鮮亮,秋娥著一身藕荷色褙子,春娥是月白色的,二人皆是薄施脂粉,眉目含情,垂首斂眸地站在那裡,自有一股風流婉轉之態。張福心中暗暗叫苦:我的老天爺,三少爺這是要做什麼?帶著兩個如花似玉的婢女來找國公爺,這要是傳到三少夫人耳中,還不知要鬧出什麼風波來。

  張勝卻渾不在意,反而朝張福拱了拱手,態度甚是客氣,聲音卻不曾壓低:「張叔,此事要緊,拖不得。還是麻煩您老進去通傳一聲,就說兒子有要事求見父親。」

  話音剛落,隔間內便傳出一聲冷哼,緊接著是張遠鴻帶著怒意的聲音:「逆子,你最好真有要緊的事,否則休怪老夫家法伺候!」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嚴,即便隔著一道門,也能讓人感受到其中的壓迫感。張福聽得心頭一顫,偷偷覷了張勝一眼,卻見這位三少爺面色如常,彷彿早已料到會是如此。

  張福心中暗嘆一聲。他是看著張勝長大的,記得三少爺幼時最是乖巧懂事,讀書用功,待人謙和,從不惹是生非。可誰能想到,外放六年,再回來時,三少爺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順杆爬他會了,跟國公爺討價還價他也會了,甚至還學會了拿捏國公爺的把柄。這六年裡,三少爺究竟經歷了什麼?瀘川那地方當真如此磨人,能把一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哥兒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張勝卻不理會張福的腹誹,只回頭對身後兩名婢女道:「你二人隨我一同進去。」說罷,也不等張福通傳,徑直推開書房的門,大步跨了進去。

  書房內,張遠鴻已然起身,正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整理衣冠。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家常道袍,腰繫絛環,發束網巾,雖是在家中歇息,依然收拾得一絲不苟。見張勝進來,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兒子臉上,隨即移向其身後,待看清那兩名婢女的模樣,眉頭頓時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二人,一個溫婉,一個明豔,皆是難得的好顏色。更兼此刻刻意打扮過,眉眼間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媚態,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粗使婢女。張遠鴻心中隱隱有了猜測,卻仍按捺著不曾發作,只沉聲道:「你這是何意?」

  張勝卻一言不發,徑直走到書案前,雙膝落地,重重地跪了下去。青磚地面冰涼堅硬,他卻跪得筆直,彷彿絲毫感覺不到寒意。秋娥與春娥見狀,也慌忙跟著跪下,卻不敢靠近,只在門邊角落裡縮著。

  張勝抬起頭,目光直視父親,朗聲道:「父親,孩兒要辭官!」

  此言一出,滿室俱靜。

  張遠鴻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辭官?這個逆子竟然說要辭官?他當官是做兒戲嗎?考中進士,外放為官,六年辛苦才熬出些名堂,回京不到半年,在戶部幹得風生水起,聖上也多有褒獎,如今竟然說要辭官?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抓起案上的澄泥硯臺,猛地朝張勝砸了過去。那硯臺是門生所贈,上雕松鶴延年,他素日愛不釋手,此刻卻毫不吝惜。硯臺帶著風聲呼嘯而去,擦著張勝的耳畔飛過,「砰」的一聲砸在身後的柱子上,登時碎成幾瓣,墨汁四濺。

  墨跡濺了張勝滿身,石青色的衣袍上頓時暈開大片烏黑,連臉上也沾了幾點。張勝卻紋絲不動,依舊跪得筆直,任由墨跡在衣襟上一點點洇開,彷彿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張遠鴻氣得渾身發抖,手掌重重拍在書案上,震得筆架上的狼毫都跳了起來:「逆子,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最好頭腦清醒,今日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休怪老夫不客氣!」

  他的聲音在書房中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角落裡的秋娥與春娥早已嚇得面如土色,縮成一團,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張勝卻神色坦然,朗聲道:「兒子頭腦異常清醒,所說的話、所做的決定,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張遠鴻怒極反笑,抓起案上的狼毫筆又擲了過去。那筆正正砸在張勝臉上,筆尖的墨在他額角劃出一道黑痕,順著眉骨緩緩流下。張勝也不抬手去擦,任由墨跡蜿蜒而下,面目顯得有些可怖。

  「深思熟慮?」張遠鴻冷笑,「你若真有腦子,就該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辭官二字豈是輕易能說出口的?你當官是為誰當的?是為你自己?還是為張家?你可知多少人盯著這個位置,多少人想把你拉下來?你倒好,自己往上遞刀子!」

  張勝靜靜聽著,待父親說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父親,淑雲剛剛有孕,母親便送了兩個婢子讓兒子收用。兒子感念母親的好意,不敢推辭。」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與父親對視:「可是父親,聖上月前方纔召見淑雲,讚賞她心懷大義,至今仍在為瀘川百姓謀福,說她是兒子的賢內助,誇讚咱們夫妻伉儷情深。這話是聖上親口說的,聖上跟前伺候的人都聽見了。」

  他語氣平緩,不卑不亢,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尋常事:「如今母親的好意,兒子不能推脫,否則便是不孝。可若收用了,便是違了聖意,辜負了聖上的褒獎。兒子思來想去,唯有辭去官職,方能成全孝道。」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張遠鴻卻聽得心頭火起。

  他當然聽懂了兒子的言外之意。老妻送婢女,明面上是心疼庶子,怕媳婦有孕無人服侍,實際上打的什麼主意,他豈能不知?淑雲雖出身於威遠侯府,還為庶女,卻極得聖心,在瀘川六年,跟著張勝喫了不少苦,也做了不少實事。回京之後,聖上屢次褒獎,前不久還得了誥命。老妻這是坐不住了,生怕庶子媳婦壓過嫡出,這才急著往墨竹軒塞人,好攪得庶子家宅不寧。

  這個老糊塗!她還真以為這個庶子還是從前那個任她拿捏的庶子嗎?

  張遠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氣,目光轉向縮在角落裡的兩名婢女。二人雖嚇得瑟瑟發抖,卻仍不忘擺出楚楚可憐之態,淚水盈盈,更顯得眉目如畫、我見猶憐。這哪裡是心疼庶子送去的婢女?分明是兩顆燙手山芋,兩個攪家精!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張勝。這個兒子跪得筆直,脊背挺得像一桿槍,面上墨跡狼藉,卻掩不住眉眼間的倔強。張勝這些年的樁樁件件事跡在張遠鴻腦海中閃過:同州府的貪腐案,戶部的錢糧案,幾次交鋒……這個庶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唯唯諾諾的少年郎了。他能在半年內將同州府攪得天翻地覆,回京不到半年又將朝堂弄得人仰馬翻,連自己這個做父親的都要避其鋒芒,更何況一個內宅婦人?

  老妻看不清形勢,他卻看得分明。今日這事,若處置不當,只怕後患無窮。

  張遠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有了決斷。他朝門外沉聲道:「來人!」

  張福一直在廊下候著,聽到召喚連忙推門而入。他目光一掃,見三少爺跪在地上滿身墨跡,國公爺面色鐵青,兩個婢女縮在角落,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卻只當什麼都不知道,垂手聽命。

  「速去請國公夫人和世子夫人來,」張遠鴻一字一頓,「告訴她們,一盞茶的時間到不了,便直接滾回孃家,再不必回這國公府!」

  張福心頭一震,卻不敢多問,只躬身應了聲「是」,便快步退了出去。他一面安排人去內院傳話,一面親自守在廊下,又讓丫鬟重新沏了一盞熱茶送進去。

  張遠鴻接過茶盞,揭開蓋碗,輕輕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上的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清雅,卻壓不下他心頭的煩躁。他抬眼看了一下跪著的兒子,沒有叫他起來,也沒有再說話。

  書房裡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窗外,老樹上的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攪得人心煩意亂。陽光透過花窗投在地上,光影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張勝跪在書案前,膝下的青磚冰涼刺骨,他卻恍若未覺,只靜靜望著書案後那張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

  父子二人,一跪一坐,隔著不過數尺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牆。

  張遠鴻慢慢喝著茶,目光落在兒子身上。他的視線從兒子滿是墨跡的臉龐,移到被墨汁浸透的衣襟,再移到那雙跪得筆直的腿上。六年外放,這個兒子變了很多。從前他跪著時,肩膀總會微微塌著,眼神也不敢直視自己。如今卻跪得這般挺直,目光這般坦然,彷彿跪著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他又想起張勝方纔的話。那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句句都在理上,可他豈能聽不出其中的譏鋒?這個逆子,分明是在將他的軍!他知道老妻送婢女的事自己不知情,也知道自己不會縱容這種事,便故意帶著人來,故意說出那番話,逼自己表態。好一個以退為進,好一個借力打力!

  可恨的是,他還真不能不管。

  張遠鴻放下茶盞,長長嘆了口氣。他望著跪著的兒子,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事。那時候張勝還小,剛學會走路,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抱自己的腿,仰著小臉叫「爹爹」。那時候他姨娘還在。那時候……

  往事如煙,轉瞬即逝。如今他姨娘早已作古,那個受了委屈從不吭聲的兒子已經長大,學會跟父親鬥心眼了。

  「你起來吧。」張遠鴻終於開口,聲音裡的怒氣已經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疲憊與無奈。

  張勝卻紋絲不動:「父親還未給兒子一個答覆。」

  張遠鴻眉頭一挑,正要發怒,卻見兒子眼中滿是堅持,毫不退讓。他沉默片刻,終於擺了擺手:「你母親來了再說。」

  張勝這才微微頷首,卻依舊跪著不動。

  書房裡又陷入了沉默。

  角落裡,秋娥與春娥瑟瑟發抖,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她們原是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鬟,被選中送去墨竹軒時,心裡還暗自歡喜。三少爺年輕有為,前途無量,少夫人又有了身孕,若能得三少爺青睞,將來怎麼也能落個姨娘的名分,比在內院當丫鬟強多了。可誰知事情竟會鬧到這個地步?三少爺不但不收,反而直接帶著她們來找國公爺,如今國公爺發了這麼大的火,還叫了夫人和世子夫人來,她們的下場……

  二人越想越怕,卻不敢出聲,只能默默垂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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