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見衙役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605·2026/5/18

第二十二章:見衙役   燭火熄了許久,內室還留著淡淡的燈油味兒。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朦朧的銀白。秋蟲在牆根底下窸窸窣窣地叫,聲音忽遠忽近,像是竊竊私語。   張勝側過身,在黑暗中望向枕邊人模糊的輪廓。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今日又讓你受委屈了。」   李淑雲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半晌,才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夫君不必總道歉。計謀是我們一同商量出來的,妾身心裡有數。夫君只管放手施為,不必時時掛懷。」   她的聲音平靜溫和,像秋夜裡的月光,不帶半分怨懟。   張勝又沉默了。他望著帳頂,腦海裡卻浮現出入住縣衙第二夜的情景——那夜的風聲,那夜的燭火,以及燭火旁妻子那張讓他忽然覺得陌生的臉。   那是入住縣衙第二日的夜了。   李淑雲坐在燈下,手裡捧著一杯溫水。燈影在她臉上跳躍,將那雙總低垂著的眉眼襯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清亮。   「夫君可有什麼喜好?」她忽然問。   張勝當時正琢磨著明日該如何應付那位看起來滴水不漏的吳師爺,聞言一怔,隨口答道:「茶。尤其愛喝明前的綠茶。」   他說完,以為妻子是要了解自己的習慣,好安排起居。誰知李淑雲點了點頭,接著道:「那夫君就將這嗜好表露出來,尤其在吳師爺面前。他送來的茶,無論好壞,夫君都喝,都誇。他若問起偏好,夫君就說只認好茶,不問出處。」   張勝心頭一動,看向妻子。   李淑雲仍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聲音卻清晰平穩:「還有,夫君切記要將印信收好。縣衙的帳簿、公文,吳師爺送什麼來,夫君就接什麼,但不要批,不要籤,只說『初來乍到,還需熟悉』。每日聽他講周縣令的事,他說多久,夫君就聽多久。」   「至於衙役們的飯食……」她抬起眼,那雙平日裡總是怯懦躲閃的眼睛,此刻映著燭光,竟透出幾分銳利,「夫君不僅要自己喫好,也要讓衙役們喫好。雞鴨魚肉,頓頓都要有。吳師爺若問起,夫君就說:『喫飽了纔有力氣辦差。』」   張勝聽得入神,忍不住問:「帳呢?」   「帳自然記在吳師爺名下。」李淑雲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他管著縣衙帳目,又是『照舊例』,這帳不記他名下記誰名下?夫君只管喫,只管讓人賒欠,剩下的,讓他去頭疼。」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張勝看著妻子,這個成親近兩個月來從未多話、總是低眉順目的女人,此刻坐在昏黃的燈影裡,一字一句,將一局棋擺得明明白白。他突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驚異。   「你……」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李淑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垂下眼簾,恢復了那副溫順模樣:「妾身只是胡亂說的。夫君若覺得不妥……」   「妥當。」張勝打斷她,聲音有些乾澀,「很妥當。」   他頓了頓,又問:「那你呢?你在這後宅……」   「妾身會閉門不出。」李淑雲道,「府裡的帳目,無論誰來交,妾身都不接。妾身會和小翠關起門來,做些繡活。夫君放心,妾身不會添亂。」   那夜之後,一切便按著她說的開始了。   黑暗中,張勝翻了個身,面朝帳頂。他能聽見身旁妻子均勻平緩的呼吸聲,心裡卻翻騰著說不清的思緒。   這半個月來,他照著她說的做了——每日喝吳師爺送來的茶,誇茶好;每日大魚大肉,連帶著衙役們也頓頓見葷;縣衙的事務,他一概不接,只聽吳師爺講周縣令的「光輝事跡」。   而李淑雲,也真如她所說,閉門不出。小翠偶爾去廚房取飯食,回來總說夫人整日坐在窗下繡花,那幅牡丹圖已經繡了大半,栩栩如生。   可張勝知道,絕不止如此。   有好幾次,他深夜回來,看見內室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只見李淑雲坐在案前,面前鋪著紙筆——不是什麼帳目公文,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圖形、符號。見他進來,她便從容收起,只說是在琢磨新的繡樣。   那些圖形……張勝閉著眼回憶。有彎彎曲曲的線條,有規整的方格,還有他從未見過的、像是某種標記的符號。有一次,他瞥見紙上寫著一行字:「流水線作業法」,旁邊畫著幾個小人,各司其職,中間用箭頭連著。   他問那是什麼,李淑雲只說是在書上看來的繡花分工法子,能讓繡品做得更快更好。   書上看來的?張勝不信。他自認讀書不少,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內容。   這個妻子身上,藏著太多他不瞭解的東西。   「夫君。」李淑雲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明日夫君要見衙役們了?」   張勝「嗯」了一聲:「到任半個月,也該見見了。」   「夫君打算如何說?」   「還能如何說?」張勝苦笑,「無非是些場面話——好好辦差,本官不會虧待大家。他們這半個月喫得好,自然念我的好。」   李淑雲沉默了。蟲鳴聲在窗外此起彼伏。   「夫君可曾留意,」她忽然輕聲道,「衙役裡,有沒有特別的人?」   張勝一怔:「特別?」   「比如……特別能喫,或者特別不能喫的。比如……對吳師爺特別恭敬,或者特別不恭敬的。比如……年紀特別大,或者特別小的。」   張勝在黑暗中皺起眉。他仔細回憶這半個月在衙門裡見到的面孔——多是些模糊的影子。他整日坐在內衙喝茶,偶爾去院子裡轉轉,衙役們見了他都躬身行禮,他點頭便過,從未細看。   「未曾留意。」他老實承認。   李淑雲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明日見了,夫君不妨多看看。二十幾個人,總有幾個不一樣的。」   這話說得含糊,張勝卻聽懂了弦外之音。他心頭一凜,低聲道:「你是說……」   「妾身什麼也沒說。」李淑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夫君自己看便是。」   次日巳時,內衙正廳。   張勝換了身簇新的縣令常服——石青色雲紋圓領袍,腰間束著黑革帶,頭上戴著烏紗帽。這是他到任後第一次正式穿戴官服,料子是府城最好的綢緞莊做的,針腳細密,襯得他身形挺拔了不少。   他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想事時的習慣動作,李淑雲提醒過他多次「太過顯眼」,可今日,他忽然不想改了。   吳師爺立在廳側,臉色不太好看。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青衫,卻顯得有些舊了,袖口處的磨損在日光下格外明顯。他已站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張勝說是巳時正刻召見,卻讓他提前一刻鐘來「候著」。   廳門敞開著,能看見院子裡漸漸聚起人來。書吏們穿著長衫,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衙役們則穿著皁色公服,腰佩樸刀,站得鬆散些,不時有人朝廳裡張望。   張勝的目光掃過人羣。   他看見了那個姓趙的老書吏——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總是低著頭。看見了那個年輕的書辦,姓陳,據說字寫得極好。還看見了幾個衙役:有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有精瘦幹練、眼神犀利的;也有面黃肌瘦、看著就沒什麼精神的。   他的目光在一個年輕衙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少年看著不過十七八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公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蕩。他站在人羣最外圍,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張勝記得他——入住那日搬傢俱,這少年扛著一張桌子,腳步踉蹌,差點摔倒,是他伸手扶了一把。少年當時慌慌張張道謝,臉漲得通紅。   「都到齊了?」張勝收回目光,問吳師爺。   吳師爺躬身:「回大人,衙門在職書吏八人、衙役十八人,除兩名衙役今日輪值看守牢房,餘者皆已到齊。連下官在內,共計二十七人。」   張勝點點頭,端起手邊的茶盞——仍是吳師爺準備的雨前龍井。他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讓他們進來吧。」   吳師爺轉身朝外揮手。   人羣魚貫而入。書吏在前,衙役在後,按著品級高低站成三排。廳裡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二十幾雙眼睛齊齊看向張勝,目光各異——有好奇,有審視,有恭敬,也有掩飾不住的怠惰。   張勝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算洪亮,卻足夠清晰,「本官到任已有半月餘,今日才得空與諸位正式相見,是本官的疏忽。」   底下鴉雀無聲。   張勝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他看見站在前排的吳師爺微微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見老趙書吏頭垂得更低了;看見那個年輕書辦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排——那個少年衙役站在最邊上,仍低著頭,手指還在絞著衣角。而他身旁,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卻挺著胸膛,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張勝,目光裡帶著幾分肆無忌憚的打量。   張勝心裡記下了。   「本官姓張,單名一個勝字。」他繼續道,「從今往後,便要與眾位一同在這縣衙共事了。本官性子直,最是和氣,只要諸位用心辦差,恪盡職守,本官自不會虧待大家。」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這半個月,衙裡的夥食可還合口?」   底下先是一靜,隨即響起稀稀拉拉的聲音:「合口……謝大人關照……」   「那就好。」張勝笑道,「喫飽了,纔有力氣辦差。本官別的不敢說,在這喫食上,絕不會委屈了諸位。」   這話說得直白,卻意外地讓氣氛鬆動了些。幾個衙役臉上露出笑容,有人小聲嘀咕:「那是,這半個月喫的,比過年還好……」   張勝裝作沒聽見,又道:「本官初來乍到,對縣衙事務、本地民情都不熟悉,往後還需諸位多多輔佐。尤其是吳師爺——」   他看向吳師爺,笑容溫和:「師爺是衙門老人,最知根底。本官年輕,經驗不足,還要師爺多費心提點。」   吳師爺忙躬身:「大人言重了,下官分內之事。」   「有師爺這句話,本官就放心了。」張勝點點頭,目光又轉向眾人,「今日召見,便是認個臉熟。往後日子還長,咱們慢慢相處。都散了吧,各司其職,好好辦差。」   「是!」眾人齊聲應道,躬身退了出去。   人羣散去,廳裡又空了下來。張勝仍坐在椅上,看著衙役們三三兩兩退出院子。那個少年走在最後,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張勝的目光,慌忙低下頭,快步走了。   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卻走得不緊不慢,走到門口時,還與身旁的人說笑了一句什麼,引得幾人鬨笑。   吳師爺還留在廳裡,等人都走光了,才上前一步:「大人若沒有別的吩咐,下官也去忙了。」   張勝「嗯」了一聲,忽然問:「方纔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那個年輕衙役,叫什麼?」   吳師爺一怔,回想了一下:「大人說的可是那個面生的少年?叫王二柱,剛補的缺,才來兩個月。」   「王二柱。」張勝重複了一遍,「看著年紀不大。」   「是,才十七。他爹原是衙裡的老衙役,去年病死了,家裡沒了頂樑柱,縣裡便讓他補了缺。」吳師爺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孩子性子軟,辦事不太利索。」   張勝點點頭,又問:「那個站在他旁邊,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又是誰?」   吳師爺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那是劉橫,在衙裡當差五年了。身手不錯,就是性子莽撞些。」   「莽撞?」張勝挑眉。   「是……有時辦事不太講究方法。」吳師爺說得含糊。   張勝沒再追問,揮揮手:「知道了,師爺去忙吧。」   吳師爺退了出去。   廳裡徹底安靜下來。張勝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茶涼了,有些澀,卻正好讓他清醒。   他想起昨夜李淑雲的話:「總有幾個不一樣的。」   王二柱,劉橫。   一個怯懦,一個張揚。   一個新人,一個老人。   一個死了爹補缺進來的,一個在衙門幹了五年的。   張勝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嗒、嗒、嗒,聲音在空蕩的廳裡迴響。   窗外傳來衙役們的說笑聲,漸漸遠去。院子裡,日頭正高,將青石板照得發白。一隻麻雀落在院角的石榴樹上,啾啾叫了兩聲,又撲稜稜飛走了。   張勝忽然想起李淑雲繡的那幅牡丹圖——層層花瓣,深深淺淺,每一針每一線,都自有它的位置。   這衙門裡的二十幾個人,想來也是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已空無一人,只有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枝葉間掛著幾個青澀的小果。   張勝看了許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慢慢來。」他輕聲自語,「日子還長。」

第二十二章:見衙役

  燭火熄了許久,內室還留著淡淡的燈油味兒。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朦朧的銀白。秋蟲在牆根底下窸窸窣窣地叫,聲音忽遠忽近,像是竊竊私語。

  張勝側過身,在黑暗中望向枕邊人模糊的輪廓。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今日又讓你受委屈了。」

  李淑雲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見。半晌,才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夫君不必總道歉。計謀是我們一同商量出來的,妾身心裡有數。夫君只管放手施為,不必時時掛懷。」

  她的聲音平靜溫和,像秋夜裡的月光,不帶半分怨懟。

  張勝又沉默了。他望著帳頂,腦海裡卻浮現出入住縣衙第二夜的情景——那夜的風聲,那夜的燭火,以及燭火旁妻子那張讓他忽然覺得陌生的臉。

  那是入住縣衙第二日的夜了。

  李淑雲坐在燈下,手裡捧著一杯溫水。燈影在她臉上跳躍,將那雙總低垂著的眉眼襯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清亮。

  「夫君可有什麼喜好?」她忽然問。

  張勝當時正琢磨著明日該如何應付那位看起來滴水不漏的吳師爺,聞言一怔,隨口答道:「茶。尤其愛喝明前的綠茶。」

  他說完,以為妻子是要了解自己的習慣,好安排起居。誰知李淑雲點了點頭,接著道:「那夫君就將這嗜好表露出來,尤其在吳師爺面前。他送來的茶,無論好壞,夫君都喝,都誇。他若問起偏好,夫君就說只認好茶,不問出處。」

  張勝心頭一動,看向妻子。

  李淑雲仍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聲音卻清晰平穩:「還有,夫君切記要將印信收好。縣衙的帳簿、公文,吳師爺送什麼來,夫君就接什麼,但不要批,不要籤,只說『初來乍到,還需熟悉』。每日聽他講周縣令的事,他說多久,夫君就聽多久。」

  「至於衙役們的飯食……」她抬起眼,那雙平日裡總是怯懦躲閃的眼睛,此刻映著燭光,竟透出幾分銳利,「夫君不僅要自己喫好,也要讓衙役們喫好。雞鴨魚肉,頓頓都要有。吳師爺若問起,夫君就說:『喫飽了纔有力氣辦差。』」

  張勝聽得入神,忍不住問:「帳呢?」

  「帳自然記在吳師爺名下。」李淑雲輕輕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極輕的「嗒」一聲,「他管著縣衙帳目,又是『照舊例』,這帳不記他名下記誰名下?夫君只管喫,只管讓人賒欠,剩下的,讓他去頭疼。」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張勝看著妻子,這個成親近兩個月來從未多話、總是低眉順目的女人,此刻坐在昏黃的燈影裡,一字一句,將一局棋擺得明明白白。他突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驚異。

  「你……」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李淑雲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垂下眼簾,恢復了那副溫順模樣:「妾身只是胡亂說的。夫君若覺得不妥……」

  「妥當。」張勝打斷她,聲音有些乾澀,「很妥當。」

  他頓了頓,又問:「那你呢?你在這後宅……」

  「妾身會閉門不出。」李淑雲道,「府裡的帳目,無論誰來交,妾身都不接。妾身會和小翠關起門來,做些繡活。夫君放心,妾身不會添亂。」

  那夜之後,一切便按著她說的開始了。

  黑暗中,張勝翻了個身,面朝帳頂。他能聽見身旁妻子均勻平緩的呼吸聲,心裡卻翻騰著說不清的思緒。

  這半個月來,他照著她說的做了——每日喝吳師爺送來的茶,誇茶好;每日大魚大肉,連帶著衙役們也頓頓見葷;縣衙的事務,他一概不接,只聽吳師爺講周縣令的「光輝事跡」。

  而李淑雲,也真如她所說,閉門不出。小翠偶爾去廚房取飯食,回來總說夫人整日坐在窗下繡花,那幅牡丹圖已經繡了大半,栩栩如生。

  可張勝知道,絕不止如此。

  有好幾次,他深夜回來,看見內室的燈還亮著。推門進去,只見李淑雲坐在案前,面前鋪著紙筆——不是什麼帳目公文,而是一些他看不懂的圖形、符號。見他進來,她便從容收起,只說是在琢磨新的繡樣。

  那些圖形……張勝閉著眼回憶。有彎彎曲曲的線條,有規整的方格,還有他從未見過的、像是某種標記的符號。有一次,他瞥見紙上寫著一行字:「流水線作業法」,旁邊畫著幾個小人,各司其職,中間用箭頭連著。

  他問那是什麼,李淑雲只說是在書上看來的繡花分工法子,能讓繡品做得更快更好。

  書上看來的?張勝不信。他自認讀書不少,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內容。

  這個妻子身上,藏著太多他不瞭解的東西。

  「夫君。」李淑雲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明日夫君要見衙役們了?」

  張勝「嗯」了一聲:「到任半個月,也該見見了。」

  「夫君打算如何說?」

  「還能如何說?」張勝苦笑,「無非是些場面話——好好辦差,本官不會虧待大家。他們這半個月喫得好,自然念我的好。」

  李淑雲沉默了。蟲鳴聲在窗外此起彼伏。

  「夫君可曾留意,」她忽然輕聲道,「衙役裡,有沒有特別的人?」

  張勝一怔:「特別?」

  「比如……特別能喫,或者特別不能喫的。比如……對吳師爺特別恭敬,或者特別不恭敬的。比如……年紀特別大,或者特別小的。」

  張勝在黑暗中皺起眉。他仔細回憶這半個月在衙門裡見到的面孔——多是些模糊的影子。他整日坐在內衙喝茶,偶爾去院子裡轉轉,衙役們見了他都躬身行禮,他點頭便過,從未細看。

  「未曾留意。」他老實承認。

  李淑雲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明日見了,夫君不妨多看看。二十幾個人,總有幾個不一樣的。」

  這話說得含糊,張勝卻聽懂了弦外之音。他心頭一凜,低聲道:「你是說……」

  「妾身什麼也沒說。」李淑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夫君自己看便是。」

  次日巳時,內衙正廳。

  張勝換了身簇新的縣令常服——石青色雲紋圓領袍,腰間束著黑革帶,頭上戴著烏紗帽。這是他到任後第一次正式穿戴官服,料子是府城最好的綢緞莊做的,針腳細密,襯得他身形挺拔了不少。

  他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這是他想事時的習慣動作,李淑雲提醒過他多次「太過顯眼」,可今日,他忽然不想改了。

  吳師爺立在廳側,臉色不太好看。他今日也穿了正式的青衫,卻顯得有些舊了,袖口處的磨損在日光下格外明顯。他已站了快一炷香的時間——張勝說是巳時正刻召見,卻讓他提前一刻鐘來「候著」。

  廳門敞開著,能看見院子裡漸漸聚起人來。書吏們穿著長衫,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衙役們則穿著皁色公服,腰佩樸刀,站得鬆散些,不時有人朝廳裡張望。

  張勝的目光掃過人羣。

  他看見了那個姓趙的老書吏——頭髮花白,背有些佝僂,總是低著頭。看見了那個年輕的書辦,姓陳,據說字寫得極好。還看見了幾個衙役:有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有精瘦幹練、眼神犀利的;也有面黃肌瘦、看著就沒什麼精神的。

  他的目光在一個年輕衙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少年看著不過十七八歲,身量還沒完全長開,公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蕩。他站在人羣最外圍,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張勝記得他——入住那日搬傢俱,這少年扛著一張桌子,腳步踉蹌,差點摔倒,是他伸手扶了一把。少年當時慌慌張張道謝,臉漲得通紅。

  「都到齊了?」張勝收回目光,問吳師爺。

  吳師爺躬身:「回大人,衙門在職書吏八人、衙役十八人,除兩名衙役今日輪值看守牢房,餘者皆已到齊。連下官在內,共計二十七人。」

  張勝點點頭,端起手邊的茶盞——仍是吳師爺準備的雨前龍井。他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讓他們進來吧。」

  吳師爺轉身朝外揮手。

  人羣魚貫而入。書吏在前,衙役在後,按著品級高低站成三排。廳裡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二十幾雙眼睛齊齊看向張勝,目光各異——有好奇,有審視,有恭敬,也有掩飾不住的怠惰。

  張勝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算洪亮,卻足夠清晰,「本官到任已有半月餘,今日才得空與諸位正式相見,是本官的疏忽。」

  底下鴉雀無聲。

  張勝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臉。他看見站在前排的吳師爺微微垂著眼,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見老趙書吏頭垂得更低了;看見那個年輕書辦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排——那個少年衙役站在最邊上,仍低著頭,手指還在絞著衣角。而他身旁,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卻挺著胸膛,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張勝,目光裡帶著幾分肆無忌憚的打量。

  張勝心裡記下了。

  「本官姓張,單名一個勝字。」他繼續道,「從今往後,便要與眾位一同在這縣衙共事了。本官性子直,最是和氣,只要諸位用心辦差,恪盡職守,本官自不會虧待大家。」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這半個月,衙裡的夥食可還合口?」

  底下先是一靜,隨即響起稀稀拉拉的聲音:「合口……謝大人關照……」

  「那就好。」張勝笑道,「喫飽了,纔有力氣辦差。本官別的不敢說,在這喫食上,絕不會委屈了諸位。」

  這話說得直白,卻意外地讓氣氛鬆動了些。幾個衙役臉上露出笑容,有人小聲嘀咕:「那是,這半個月喫的,比過年還好……」

  張勝裝作沒聽見,又道:「本官初來乍到,對縣衙事務、本地民情都不熟悉,往後還需諸位多多輔佐。尤其是吳師爺——」

  他看向吳師爺,笑容溫和:「師爺是衙門老人,最知根底。本官年輕,經驗不足,還要師爺多費心提點。」

  吳師爺忙躬身:「大人言重了,下官分內之事。」

  「有師爺這句話,本官就放心了。」張勝點點頭,目光又轉向眾人,「今日召見,便是認個臉熟。往後日子還長,咱們慢慢相處。都散了吧,各司其職,好好辦差。」

  「是!」眾人齊聲應道,躬身退了出去。

  人羣散去,廳裡又空了下來。張勝仍坐在椅上,看著衙役們三三兩兩退出院子。那個少年走在最後,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張勝的目光,慌忙低下頭,快步走了。

  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卻走得不緊不慢,走到門口時,還與身旁的人說笑了一句什麼,引得幾人鬨笑。

  吳師爺還留在廳裡,等人都走光了,才上前一步:「大人若沒有別的吩咐,下官也去忙了。」

  張勝「嗯」了一聲,忽然問:「方纔站在最後一排最邊上那個年輕衙役,叫什麼?」

  吳師爺一怔,回想了一下:「大人說的可是那個面生的少年?叫王二柱,剛補的缺,才來兩個月。」

  「王二柱。」張勝重複了一遍,「看著年紀不大。」

  「是,才十七。他爹原是衙裡的老衙役,去年病死了,家裡沒了頂樑柱,縣裡便讓他補了缺。」吳師爺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孩子性子軟,辦事不太利索。」

  張勝點點頭,又問:「那個站在他旁邊,滿臉橫肉、身材魁梧的,又是誰?」

  吳師爺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那是劉橫,在衙裡當差五年了。身手不錯,就是性子莽撞些。」

  「莽撞?」張勝挑眉。

  「是……有時辦事不太講究方法。」吳師爺說得含糊。

  張勝沒再追問,揮揮手:「知道了,師爺去忙吧。」

  吳師爺退了出去。

  廳裡徹底安靜下來。張勝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慢慢呷了一口。茶涼了,有些澀,卻正好讓他清醒。

  他想起昨夜李淑雲的話:「總有幾個不一樣的。」

  王二柱,劉橫。

  一個怯懦,一個張揚。

  一個新人,一個老人。

  一個死了爹補缺進來的,一個在衙門幹了五年的。

  張勝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嗒、嗒、嗒,聲音在空蕩的廳裡迴響。

  窗外傳來衙役們的說笑聲,漸漸遠去。院子裡,日頭正高,將青石板照得發白。一隻麻雀落在院角的石榴樹上,啾啾叫了兩聲,又撲稜稜飛走了。

  張勝忽然想起李淑雲繡的那幅牡丹圖——層層花瓣,深深淺淺,每一針每一線,都自有它的位置。

  這衙門裡的二十幾個人,想來也是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已空無一人,只有那棵石榴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枝葉間掛著幾個青澀的小果。

  張勝看了許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慢慢來。」他輕聲自語,「日子還長。」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