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再試試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864·2026/5/18

第二十三章:再試試   衙門裡的熱鬧,總在日頭西斜時達到頂點。   三班衙役聚在東廂廊下,就著滷牛肉與燒刀子酒,嗓門一個比一個敞亮。吳師爺從自己腰包拿出來的銀子,換來了滿院的油香與酣暢。可推杯換盞間,人們唸叨的是「縣令爺體恤」「張大人仁厚」,吳宇捏著空了大半的帳本立在月洞門邊,臉色在暮色裡泛著青。   張勝端著自己那盞已經泡得發白的茶,坐在二堂偏角的竹椅上,冷眼瞧著這片喧騰。   他來這瀘川縣,轉眼已近一月。   頭幾天還盼著——升堂的鼓,朱紅的籤筒,衙役們拉長了調的「威——武——」。可很快他便發覺,那面堂鼓蒙的皮子都泛了舊色,籤筒裡的令籤更是鮮少被動過。全縣三年無大案,連偷雞摸狗的小訟都寥寥,呈到周縣令案頭的卷宗薄得能隨風飄起。   「政績:優。」   張勝今日午後在架閣庫翻到考評冊時,盯著那硃砂批的一筆好字,胸口像堵了團溼棉。   無案可審便是治理有方?他想起前日城西米鋪的王掌櫃私下尋他,搓著手,哈著腰,話在嘴裡滾了幾滾才吐出來:「小的那點糾紛……實在湊不齊幾次升堂的使費。」二百文一回,一個案子沒三五回下不來。普通莊戶人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錢銀子。   能掏得出銀子的,又自有別的門路。張勝親眼見過南街綢緞莊的東家,拎著兩封糕點進了吳師爺的值房,不過一盞茶工夫,出來時眉眼舒展,那樁纏了他半年的地契糾紛,次日便以「證據不足」結了案。   這衙門,乾淨得讓人心慌。   「大人,茶涼了,給您換一盞?」硯書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裡提著銅壺。   張勝擺擺手,目光仍落在庭院裡。幾個喝紅了臉的衙役正勾肩搭背地唱起俚俗小調,此刻這片天地,儼然成了快活林。   「硯書,」張勝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幹,「你說,一個地方若沒了官司,是百姓真的都守禮守法了呢,還是……」   他說了一半,停住了。   硯書才十六歲,跟了他快十年,一雙眼睛還清亮得很。小廝撓撓頭,訥訥道:「小的不懂這些……就是覺得,太安靜了,反而不像過日子。」   張勝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連個半大孩子都覺出不對了。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衙役們酒足飯飽,三三兩兩地散去。偌大個衙門頃刻空了下來,只餘下穿堂風吹過簷角鐵馬的叮噹聲,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空。   張勝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回吧。」   後院比前衙更靜。   一牆之隔,彷彿兩個世界。張勝踏進月亮門時,正房窗欞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將李淑雲低頭做針線的側影投在窗紙上,朦朦朧朧,像一幅淡墨畫。   他腳步頓住了。   成親兩個多月,除去大婚那夜倉促又疼痛的接觸,他與李淑雲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紗。白日裡,她是端莊靜婉的縣令夫人,會在客來時裝點門面,會吩咐小翠安排膳食,也會在他伏案時默默添上一盞燈。可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的話。夜裡同榻而眠,兩人之間總留著一條無形的界河,他聽得見她清淺的呼吸,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皁角清香,卻連翻身都帶著小心翼翼。   這不是他想像中的婚姻。   他在院中青石路上來回踱起步子,靴底摩擦石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胸中那股在白日裡被官場憋悶壓下去的無名火,此刻混著另一種更私密、更滾燙的焦躁,一起翻騰上來。   「大人,」硯書跟在他身後,終於忍不住出聲,「您這是……練步法呢?」   張勝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哽住,煩躁地揮揮手:「去,一邊去。」   硯書縮了縮脖子,卻沒走開,小聲嘀咕:「您這都轉了三四十圈了,有什麼煩心事,說出來小的雖不一定能解,總好過悶在心裡呀。」   「你懂什麼?」張勝沒好氣。   「小的是不懂,」硯書倒是實誠,「可小的瞧得出,夫人屋裡的燈還亮著。大人若有話,何不進去跟夫人說?夫妻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夫妻之間。   張勝喉結滾動了一下。正是這「夫妻之間」才最難啟齒。難道要他衝進去,對著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問「你為何總不願與我親近」?問「我們是不是該做些夫妻該做的事」?這話在肚子裡翻攪了多日,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口子,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越想越亂,腳步越踱越快,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紛亂的念頭甩出去。   硯書看著自家大人越皺越緊的眉頭,和那越來越沉的步子,心裡也跟著著急,嘴上便沒了把門:「大人,您是不是……想跟夫人說話,又不好意思?要不,小的去叫小翠姐姐出來,您先跟小翠姐姐透個風?」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濺進了張勝本就躁鬱的心底。他猛地停步,回頭瞪了硯書一眼,想罵,又覺得跟個半大小子計較這些實在荒唐,那股無名火無處發洩,抬腿便不輕不重地給了硯書小腿一下。   「哎喲!」硯書猝不及防,痛呼出聲。   這一聲,在寂靜的院裡顯得格外突兀。   正房的窗影動了。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李淑雲披著一件素色外衫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臉詫異的小翠。   「怎麼了?」李淑雲的目光先落在捂著腿的硯書身上,隨即轉向張勝,眼中帶著詢問。   燭光從她身後漫出,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暈邊。她未施粉黛,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比白日裡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居家氣息。   張勝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臉上發熱,剛纔在肚子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此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他尷尬地咳了一聲,搶在李淑雲再次發問前粗聲道:「無事!我……我與硯書鬧著玩呢。」   說罷,又覺得這解釋太過蒼白,趕緊找補:「時候不早了,都歇著吧!」話音未落,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朝著正房走去,與李淑雲擦肩而過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李淑雲怔了怔,看著張勝幾乎有些倉皇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又回頭看了看一臉委屈茫然的硯書和掩嘴偷笑的小翠,心中疑惑更甚。她輕聲對小翠道:「你也回去歇著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可是夫人,牀鋪還未整理……」   「我自己來便好。」李淑雲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小翠應了聲,拉著還在揉腿的硯書,往廂房去了。   院子裡重歸寂靜。李淑雲在門口略站了站,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她攏了攏衣衫,轉身進屋,輕輕合上了門。   屋內,張勝正背對著門站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發出單調的輕響。桌上燭臺的火苗隨著他有些重的呼吸微微晃動。   李淑雲走到他身側,提起桌上的陶壺,斟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他手邊。   「夫君,」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比平日多了些溫度,「可是衙門裡遇到了難處?我雖見識淺薄,但或許也能聽一聽。」   張勝轉過頭,看著她。燭光下,她的眉眼清晰起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脣是淡淡的粉色。她看著他,眼神裡是真切的詢問,沒有敷衍,也沒有懼怕。   就是這種眼神,這種平靜的、接納的,卻總隔著一步之遙的眼神,讓張勝心口那股火苗又躥了起來,混雜著一種近乎委屈的衝動。   他忽然不想再兜圈子了。   「淑雲,」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目光直直地鎖住她,「我們成親,已有兩個多月了。」   李淑雲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你我既是夫妻,便應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張勝語速加快,彷彿慢一點勇氣就會溜走,「你可願意……真的與我做夫妻?」   李淑雲眼中掠過一絲不解,但很快,那不解化為瞭然,隨即又是一絲幾不可察的慌亂。她聽懂了張勝的弦外之音。臉頰微微泛起極淡的紅暈,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細微的回應,卻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張勝心中某個閘口。他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他幾乎能聞到她發間清淡的香氣。   「那……我們……」他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最後幾乎是豁出去般低聲道,「我們可不可以……再試試?」   「再試試」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卻重重地敲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李淑雲倏然抬眼。   第一次的記憶並不美好。陌生的男子,陌生的痛楚,以及事後長久的沉默與尷尬。那兩個多月裡,她不是沒有察覺張勝夜裡的輾轉,也不是沒有想過「夫妻之實」這個問題。只是那份初夜的恐懼與不適太過鮮明,而張勝後來也再未越雷池一步,她便也鴕鳥般地將這事擱置了。   此刻,這個問題被如此直白地攤開在燭光下。   她看著張勝。他的臉也紅了,不是酒意,而是一種緊張的、期待的赤色。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神裡有灼熱的光,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甚至是……笨拙的小心。   他怕她拒絕。更怕傷著她。   這個認知,奇異地安撫了李淑雲心中陡然升起的慌亂。他是她的夫君,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她託付一生的人。有些事,終究是免不了的。   她想起這兩個多月來張勝待她的禮讓與客氣(即使那客氣裡帶著生疏),也想起方纔他在院中那煩躁不安的踱步。   也許,他也很難。   半晌,李淑雲極輕地點了點頭。   張勝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如此熾烈,竟讓李淑雲心跳漏了一拍。未等她反應,張勝已上前一步,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和後背,將她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啊!」李淑雲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張勝抱著她,大步走向裡間的牀榻。他的手臂堅實有力,胸膛隔著衣物傳來溫熱的體溫和有些急促的心跳。李淑雲將臉微微側開,埋在他肩頸處,呼吸間全是屬於他的、混合了皁角與淡淡墨汁的味道。   牀幔被放下,隔絕出一方私密而昏暗的天地。   衣衫件件褪去,微涼的空氣觸及皮膚,激起一陣細小的顫抖。張勝的動作起初有些急,但在看到李淑雲下意識蜷縮的身體和緊閉的雙眼時,他猛地頓住了。   燭光透過帳幔,暈染著朦朧的光。他看到她纖細的鎖骨,白皙的肩頭,以及那微微顫抖的睫毛。   「淑雲,」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剋制,「你……你別怕。我這次會小心,你……你若覺得不適,便告訴我,我們……我們就停下。好不好?」   李淑雲睜開眼,對上他因為隱忍而沁出汗水的額頭和緊繃的下頜線。他確實在努力控制自己。這個認知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她再次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蚋:「……好。」   得到許可,張勝才重新俯下身,吻落在她的額頭、眼瞼,最後遲疑地,印上她的脣。他的吻生澀而溫柔,帶著試探。李淑雲身體依舊僵硬,卻沒有推開他。   剛開始,疼痛依舊襲來,李淑雲蹙緊了眉,吸氣聲溢出口。張勝立刻停了下來,額頭的汗滴落在她頸側,他撐著手臂,緊張地觀察她的表情:「可有不適?」   「……還……還好。」李淑雲偏過頭,聲音有些抖。   張勝不敢再動,就那樣維持著,直到感覺她身體慢慢軟化下來,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他纔有了些許動作,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伴隨著對她反應的緊密觀察。   時間在無聲的磨合中被拉長。痛楚逐漸被一種陌生感取代,李淑雲始終閉著眼,感官卻變得異常清晰。她能聽到帳外燭芯偶爾的噼啪聲,能感受到他汗溼的胸膛,能聞到他身上越發濃烈的氣息,也能察覺到他動作的壓制。   張勝的承諾在最初的謹慎後,逐漸放開來。一個多時辰裡,他彷彿要將這兩個多月的剋制與彷徨,以及白日裡在衙門積攢的所有鬱氣,都盡數傾瀉在這方寸之間。李淑雲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被拋起又落下,最初的不適被一波波陌生感衝擊得七零八落,到最後,只剩下一絲殘餘的鈍痛和徹底的乏力。   他終於停下來,喘息著伏在她身上,全身的重量卻小心地避開了她。劇烈的心跳透過相貼的皮膚傳來,擂鼓一般。   良久,張勝才撐起身,撥開她被汗水濡溼粘在額角的髮絲,眼神裡帶著饜足,也有一絲事後的無措與歉然:「我……我是不是……又沒控制好?」   李淑雲累極了,連搖頭的力氣都吝嗇。她只是睜開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裡沒有責怪,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然後便又合上了。   張勝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心中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填滿——有釋放的空虛感,有得償所願的欣喜,也有對她沉默反應的隱隱不安。他小心地躺到她身側,將她攬進懷裡。李淑雲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抗拒,任由自己靠在他汗溼的胸膛。   窗外,傳來遙遠的梆子聲。   三更了。   衙門深處的喧囂早已散盡,連穿堂風都歇了。萬籟俱寂中,只有懷中人逐漸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張勝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   公務依舊是一團迷霧,前路未卜。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張牀上,他好像抓住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溫熱的東西。   他收緊手臂,將臉埋進李淑雲帶著皁角清香的發間,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長夜漫漫,但似乎,不再那麼空了。

第二十三章:再試試

  衙門裡的熱鬧,總在日頭西斜時達到頂點。

  三班衙役聚在東廂廊下,就著滷牛肉與燒刀子酒,嗓門一個比一個敞亮。吳師爺從自己腰包拿出來的銀子,換來了滿院的油香與酣暢。可推杯換盞間,人們唸叨的是「縣令爺體恤」「張大人仁厚」,吳宇捏著空了大半的帳本立在月洞門邊,臉色在暮色裡泛著青。

  張勝端著自己那盞已經泡得發白的茶,坐在二堂偏角的竹椅上,冷眼瞧著這片喧騰。

  他來這瀘川縣,轉眼已近一月。

  頭幾天還盼著——升堂的鼓,朱紅的籤筒,衙役們拉長了調的「威——武——」。可很快他便發覺,那面堂鼓蒙的皮子都泛了舊色,籤筒裡的令籤更是鮮少被動過。全縣三年無大案,連偷雞摸狗的小訟都寥寥,呈到周縣令案頭的卷宗薄得能隨風飄起。

  「政績:優。」

  張勝今日午後在架閣庫翻到考評冊時,盯著那硃砂批的一筆好字,胸口像堵了團溼棉。

  無案可審便是治理有方?他想起前日城西米鋪的王掌櫃私下尋他,搓著手,哈著腰,話在嘴裡滾了幾滾才吐出來:「小的那點糾紛……實在湊不齊幾次升堂的使費。」二百文一回,一個案子沒三五回下不來。普通莊戶人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錢銀子。

  能掏得出銀子的,又自有別的門路。張勝親眼見過南街綢緞莊的東家,拎著兩封糕點進了吳師爺的值房,不過一盞茶工夫,出來時眉眼舒展,那樁纏了他半年的地契糾紛,次日便以「證據不足」結了案。

  這衙門,乾淨得讓人心慌。

  「大人,茶涼了,給您換一盞?」硯書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手裡提著銅壺。

  張勝擺擺手,目光仍落在庭院裡。幾個喝紅了臉的衙役正勾肩搭背地唱起俚俗小調,此刻這片天地,儼然成了快活林。

  「硯書,」張勝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幹,「你說,一個地方若沒了官司,是百姓真的都守禮守法了呢,還是……」

  他說了一半,停住了。

  硯書才十六歲,跟了他快十年,一雙眼睛還清亮得很。小廝撓撓頭,訥訥道:「小的不懂這些……就是覺得,太安靜了,反而不像過日子。」

  張勝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連個半大孩子都覺出不對了。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衙役們酒足飯飽,三三兩兩地散去。偌大個衙門頃刻空了下來,只餘下穿堂風吹過簷角鐵馬的叮噹聲,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空。

  張勝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回吧。」

  後院比前衙更靜。

  一牆之隔,彷彿兩個世界。張勝踏進月亮門時,正房窗欞裡透出昏黃的燭光,將李淑雲低頭做針線的側影投在窗紙上,朦朦朧朧,像一幅淡墨畫。

  他腳步頓住了。

  成親兩個多月,除去大婚那夜倉促又疼痛的接觸,他與李淑雲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紗。白日裡,她是端莊靜婉的縣令夫人,會在客來時裝點門面,會吩咐小翠安排膳食,也會在他伏案時默默添上一盞燈。可除此之外,再無多餘的話。夜裡同榻而眠,兩人之間總留著一條無形的界河,他聽得見她清淺的呼吸,聞得到她身上淡淡的皁角清香,卻連翻身都帶著小心翼翼。

  這不是他想像中的婚姻。

  他在院中青石路上來回踱起步子,靴底摩擦石面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胸中那股在白日裡被官場憋悶壓下去的無名火,此刻混著另一種更私密、更滾燙的焦躁,一起翻騰上來。

  「大人,」硯書跟在他身後,終於忍不住出聲,「您這是……練步法呢?」

  張勝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哽住,煩躁地揮揮手:「去,一邊去。」

  硯書縮了縮脖子,卻沒走開,小聲嘀咕:「您這都轉了三四十圈了,有什麼煩心事,說出來小的雖不一定能解,總好過悶在心裡呀。」

  「你懂什麼?」張勝沒好氣。

  「小的是不懂,」硯書倒是實誠,「可小的瞧得出,夫人屋裡的燈還亮著。大人若有話,何不進去跟夫人說?夫妻之間,有什麼不能說的?」

  夫妻之間。

  張勝喉結滾動了一下。正是這「夫妻之間」才最難啟齒。難道要他衝進去,對著那張總是平靜無波的臉,問「你為何總不願與我親近」?問「我們是不是該做些夫妻該做的事」?這話在肚子裡翻攪了多日,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口子,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越想越亂,腳步越踱越快,彷彿這樣就能把那些紛亂的念頭甩出去。

  硯書看著自家大人越皺越緊的眉頭,和那越來越沉的步子,心裡也跟著著急,嘴上便沒了把門:「大人,您是不是……想跟夫人說話,又不好意思?要不,小的去叫小翠姐姐出來,您先跟小翠姐姐透個風?」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濺進了張勝本就躁鬱的心底。他猛地停步,回頭瞪了硯書一眼,想罵,又覺得跟個半大小子計較這些實在荒唐,那股無名火無處發洩,抬腿便不輕不重地給了硯書小腿一下。

  「哎喲!」硯書猝不及防,痛呼出聲。

  這一聲,在寂靜的院裡顯得格外突兀。

  正房的窗影動了。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李淑雲披著一件素色外衫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臉詫異的小翠。

  「怎麼了?」李淑雲的目光先落在捂著腿的硯書身上,隨即轉向張勝,眼中帶著詢問。

  燭光從她身後漫出,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暈邊。她未施粉黛,長發鬆松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邊,比白日裡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些居家氣息。

  張勝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臉上發熱,剛纔在肚子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此刻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他尷尬地咳了一聲,搶在李淑雲再次發問前粗聲道:「無事!我……我與硯書鬧著玩呢。」

  說罷,又覺得這解釋太過蒼白,趕緊找補:「時候不早了,都歇著吧!」話音未落,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朝著正房走去,與李淑雲擦肩而過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李淑雲怔了怔,看著張勝幾乎有些倉皇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又回頭看了看一臉委屈茫然的硯書和掩嘴偷笑的小翠,心中疑惑更甚。她輕聲對小翠道:「你也回去歇著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可是夫人,牀鋪還未整理……」

  「我自己來便好。」李淑雲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小翠應了聲,拉著還在揉腿的硯書,往廂房去了。

  院子裡重歸寂靜。李淑雲在門口略站了站,夜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她攏了攏衣衫,轉身進屋,輕輕合上了門。

  屋內,張勝正背對著門站在桌前,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發出單調的輕響。桌上燭臺的火苗隨著他有些重的呼吸微微晃動。

  李淑雲走到他身側,提起桌上的陶壺,斟了一杯溫水,輕輕推到他手邊。

  「夫君,」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比平日多了些溫度,「可是衙門裡遇到了難處?我雖見識淺薄,但或許也能聽一聽。」

  張勝轉過頭,看著她。燭光下,她的眉眼清晰起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脣是淡淡的粉色。她看著他,眼神裡是真切的詢問,沒有敷衍,也沒有懼怕。

  就是這種眼神,這種平靜的、接納的,卻總隔著一步之遙的眼神,讓張勝心口那股火苗又躥了起來,混雜著一種近乎委屈的衝動。

  他忽然不想再兜圈子了。

  「淑雲,」他開口,聲音有些發緊,目光直直地鎖住她,「我們成親,已有兩個多月了。」

  李淑雲點點頭,等著他的下文。

  「你我既是夫妻,便應是要共度一生的人。」張勝語速加快,彷彿慢一點勇氣就會溜走,「你可願意……真的與我做夫妻?」

  李淑雲眼中掠過一絲不解,但很快,那不解化為瞭然,隨即又是一絲幾不可察的慌亂。她聽懂了張勝的弦外之音。臉頰微微泛起極淡的紅暈,她垂下眼睫,看著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指,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細微的回應,卻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張勝心中某個閘口。他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他幾乎能聞到她發間清淡的香氣。

  「那……我們……」他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最後幾乎是豁出去般低聲道,「我們可不可以……再試試?」

  「再試試」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卻重重地敲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

  李淑雲倏然抬眼。

  第一次的記憶並不美好。陌生的男子,陌生的痛楚,以及事後長久的沉默與尷尬。那兩個多月裡,她不是沒有察覺張勝夜裡的輾轉,也不是沒有想過「夫妻之實」這個問題。只是那份初夜的恐懼與不適太過鮮明,而張勝後來也再未越雷池一步,她便也鴕鳥般地將這事擱置了。

  此刻,這個問題被如此直白地攤開在燭光下。

  她看著張勝。他的臉也紅了,不是酒意,而是一種緊張的、期待的赤色。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神裡有灼熱的光,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甚至是……笨拙的小心。

  他怕她拒絕。更怕傷著她。

  這個認知,奇異地安撫了李淑雲心中陡然升起的慌亂。他是她的夫君,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她託付一生的人。有些事,終究是免不了的。

  她想起這兩個多月來張勝待她的禮讓與客氣(即使那客氣裡帶著生疏),也想起方纔他在院中那煩躁不安的踱步。

  也許,他也很難。

  半晌,李淑雲極輕地點了點頭。

  張勝眼中驟然爆發出明亮的光彩,那光彩如此熾烈,竟讓李淑雲心跳漏了一拍。未等她反應,張勝已上前一步,手臂穿過她的腿彎和後背,將她穩穩地打橫抱了起來。

  「啊!」李淑雲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環住了他的脖頸。

  張勝抱著她,大步走向裡間的牀榻。他的手臂堅實有力,胸膛隔著衣物傳來溫熱的體溫和有些急促的心跳。李淑雲將臉微微側開,埋在他肩頸處,呼吸間全是屬於他的、混合了皁角與淡淡墨汁的味道。

  牀幔被放下,隔絕出一方私密而昏暗的天地。

  衣衫件件褪去,微涼的空氣觸及皮膚,激起一陣細小的顫抖。張勝的動作起初有些急,但在看到李淑雲下意識蜷縮的身體和緊閉的雙眼時,他猛地頓住了。

  燭光透過帳幔,暈染著朦朧的光。他看到她纖細的鎖骨,白皙的肩頭,以及那微微顫抖的睫毛。

  「淑雲,」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剋制,「你……你別怕。我這次會小心,你……你若覺得不適,便告訴我,我們……我們就停下。好不好?」

  李淑雲睜開眼,對上他因為隱忍而沁出汗水的額頭和緊繃的下頜線。他確實在努力控制自己。這個認知讓她緊繃的神經鬆弛了一點點。她再次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蚋:「……好。」

  得到許可,張勝才重新俯下身,吻落在她的額頭、眼瞼,最後遲疑地,印上她的脣。他的吻生澀而溫柔,帶著試探。李淑雲身體依舊僵硬,卻沒有推開他。

  剛開始,疼痛依舊襲來,李淑雲蹙緊了眉,吸氣聲溢出口。張勝立刻停了下來,額頭的汗滴落在她頸側,他撐著手臂,緊張地觀察她的表情:「可有不適?」

  「……還……還好。」李淑雲偏過頭,聲音有些抖。

  張勝不敢再動,就那樣維持著,直到感覺她身體慢慢軟化下來,緊蹙的眉頭也稍稍舒展,他纔有了些許動作,每一個細微的移動都伴隨著對她反應的緊密觀察。

  時間在無聲的磨合中被拉長。痛楚逐漸被一種陌生感取代,李淑雲始終閉著眼,感官卻變得異常清晰。她能聽到帳外燭芯偶爾的噼啪聲,能感受到他汗溼的胸膛,能聞到他身上越發濃烈的氣息,也能察覺到他動作的壓制。

  張勝的承諾在最初的謹慎後,逐漸放開來。一個多時辰裡,他彷彿要將這兩個多月的剋制與彷徨,以及白日裡在衙門積攢的所有鬱氣,都盡數傾瀉在這方寸之間。李淑雲像暴風雨中的一葉小舟,被拋起又落下,最初的不適被一波波陌生感衝擊得七零八落,到最後,只剩下一絲殘餘的鈍痛和徹底的乏力。

  他終於停下來,喘息著伏在她身上,全身的重量卻小心地避開了她。劇烈的心跳透過相貼的皮膚傳來,擂鼓一般。

  良久,張勝才撐起身,撥開她被汗水濡溼粘在額角的髮絲,眼神裡帶著饜足,也有一絲事後的無措與歉然:「我……我是不是……又沒控制好?」

  李淑雲累極了,連搖頭的力氣都吝嗇。她只是睜開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裡沒有責怪,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然後便又合上了。

  張勝看著她安靜的側臉,心中被一種複雜的情緒填滿——有釋放的空虛感,有得償所願的欣喜,也有對她沉默反應的隱隱不安。他小心地躺到她身側,將她攬進懷裡。李淑雲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最終還是沒有抗拒,任由自己靠在他汗溼的胸膛。

  窗外,傳來遙遠的梆子聲。

  三更了。

  衙門深處的喧囂早已散盡,連穿堂風都歇了。萬籟俱寂中,只有懷中人逐漸均勻悠長的呼吸聲。張勝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陰影。

  公務依舊是一團迷霧,前路未卜。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張牀上,他好像抓住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溫熱的東西。

  他收緊手臂,將臉埋進李淑雲帶著皁角清香的發間,也緩緩閉上了眼睛。

  長夜漫漫,但似乎,不再那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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