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赴宴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584·2026/5/18

第四十章:赴宴   翌日一早,李淑雲起身梳妝。   她沒刻意打扮,只挑了身藕荷色折枝梅花紋的錦布衣裙,料子不是好料子,顏色還素淨,花樣也簡單。頭髮綰成圓髻,插還是那支素簪子,耳上一對珍珠墜子,腕上一隻素銀鐲子,再無多餘飾物。   小翠有些不解:「夫人,童府那樣的地方,您是不是該穿戴得隆重些?我聽說童家的女眷,出門都是滿頭珠翠的。」   李淑雲對鏡整理衣襟,淡淡道:「我是縣令夫人,還是個窮縣令的夫人,更是個膽小怯懦的縣令夫人。這樣就好,也好讓童夫人滿足一下虛榮心。」   小翠似懂非懂,還是服侍她穿戴整齊。鏡中的女子,眉目清秀,氣質沉靜,那身素雅的衣裳非但不顯寒酸,反倒襯得她如出水芙蓉,別有一種風致。   辰時三刻,一頂青布小轎停在縣衙後門。跟著的兩個婆子,不是別人,正是劉嬸和趙嬸,臨出門時李淑雲特地囑咐她們:去到童府,守在我身邊寸步不離,童府人說什麼,該誇誇,該罵罵。   李淑雲扶著小翠的手上了轎,劉嬸和趙嬸一前一後跟著。轎子起行,晃晃悠悠往城東而去。   瀘川縣不大,從縣衙到童府,不過兩刻鐘的路程。轎子穿過沒有人氣的市集,轉入東街,本就不熱鬧此時更加寂靜。東街是瀘川縣富戶聚居之地,青石板路平整寬闊,兩邊是高高的粉牆,牆內探出蔥蘢的樹木,偶爾可見精緻的飛簷。   童府就在東街正中。朱漆大門,鋥亮的銅環,門前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轎子沒走正門,繞到側門停下。早有婆子候在那裡,見轎子來了,忙上前打起轎簾。   「給夫人請安。」那婆子四十上下,穿著體面的青緞比甲,說話滴水不漏,「我們夫人吩咐了,請您從這邊進。正門今日有男客,怕衝撞了您。」   話說得客氣,實則還是分了尊卑。縣令夫人走側門,終究是低了童家一頭。   李淑雲仿若未覺,扶著小翠的手下了轎,微笑道:「有勞媽媽帶路。」   那婆子見她神色如常,心下倒有些詫異。她引著李淑雲主僕四人進了門,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廊下擺著各色盆景,紫檀木的架子,白玉的盆,裡頭的花草都是珍稀品種。一路行來,但見亭臺樓閣,假山水池,無一不精,無一不奢。童府的富貴,果然是名不虛傳。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纔到一處花廳。廳前種著一片牡丹,正是盛放時節,奼紫嫣紅,香氣撲鼻。廳門開著,裡頭隱約傳出女子的說笑聲。   引路的婆子在階前停下,高聲通報:「縣令夫人到——」   廳內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李淑雲一副被眼前富貴晃了眼的樣子,步子都邁得小心翼翼地走進花廳。   廳內寬敞明亮,地上鋪著厚實的猩紅地毯,四角擺著冰盆,涼意襲人。正中一張紫檀木圓桌,圍坐著七八位女眷,個個穿戴華麗,珠光寶氣。   主位上坐著一位四十多的婦人,圓臉富態,皮膚白皙,穿一身絳紫團花萬事如意紋的褙子,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耳上墜著翡翠滴珠,手腕上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通身的富貴氣象。這便是童守志的正房夫人王氏。   見她進來,王氏起身相迎,笑容熱情得有些誇張:「哎呀呀,縣令夫人可算來了!真是讓我們好等!快請上座!」   其餘女眷也紛紛起身見禮。李淑雲一眼掃過去,各個穿得華美,眼神中對自己有輕蔑之意。   李淑雲略顯緊張,輕聲輕語地說:「童……童夫人客氣了,有勞……有勞各位久候。」   她在王氏右手邊的空位坐下。有人要引小翠她們到偏廳用茶,三人紋絲未動。   劉嬸開口道:「我家夫人年輕,有些膽小,離不得我們幾人的伺候。」   王氏看了看,眼中的輕視更甚,也不糾結,直接招呼人上茶。   丫鬟們魚貫而入,重新布上茶點。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點心是水晶糕、玫瑰酥、蟹黃餃,樣樣精緻。王氏親自給李淑雲布了一塊水晶糕,笑道:「這是廚子新學的蘇式點心,夫人嘗嘗,可還合口?」   李淑雲道了謝,拈起糕點,小口嘗了,點頭稱讚:「很好喫,甜而不膩。」眼睛向盤子瞟了又瞟。   王氏見她舉止如此小家子氣,心下更加輕視與她。這縣令夫人年紀輕,雖是大戶人家出身,見了這場面竟如此不堪。   閒話了幾句家常,一位穿桃紅比甲的婦人便笑著開口:「早聽說縣令夫人年輕貌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夫人今年有十八了吧?」   李淑雲放下茶盞,輕聲道:「剛滿十七。」   「十七!」那婦人掩口驚呼,「正是花朵一樣的年紀呢。我們這些人,都是昨日黃花了。」   這話引得眾女眷一陣輕笑。王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話多。」又轉向李淑雲,「夫人別見怪,這是我家周姨娘,她性子直,沒壞心。」   李淑雲只是笑,並不接話。   另一位穿蔥綠衫子的女子接過話頭:「夫人年輕,持家想必辛苦。我聽說縣衙後宅人不多,可一應瑣事也得夫人操持。我們老爺常說,張縣令一心為公,清廉自守,是難得的好官。只是這縣衙用度、上下打點,哪處不要銀子?夫人也該勸勸縣令,有些事,靈活些纔好。總不能為了公事,讓夫人跟著受委屈。」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張勝太死板,該收的錢得收。   王氏笑著介紹:「這是我家柳姨娘,話頭有些直,人並不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淑雲臉上。   李淑雲攥著帕子,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抬眼看向那女子,聲音依舊很輕:「我回去會轉告夫君的。」   她頓了頓,又說道:「況且,我不覺得委屈,夫君只是脾氣急了些,對我算很好了。」   一番話,軟綿綿的,將那不堪的形象表現得更加傳神。   王氏與那二人交換了個眼色。這位縣令夫人,著實上不得臺面。   這時,一個穿著玫紅衫子的年輕婦人開口,她笑道:「夫人賢惠,真是張縣令的福氣。我聽說縣令正在為河堤修繕之事勞神?我們瀘川這河堤,年年修,年年潰,確實是個難題。」   王氏介紹道:「這是我本家侄媳婦,姓方。」   隨後嘆道:「可不是嗎?前幾日的雨,又衝垮了一段。我們老爺為這事,愁得幾夜沒睡好。總想著能為鄉梓盡點力,又怕唐突。這不,前日讓吳師爺……唉,也是我們思慮不周。」   話說到此,便有個穿戴體面的嬤嬤捧著一個錦盒上來,放在李淑雲手邊的小几上。錦盒比前日那個裝銀票的紫檀木匣更大,也更精緻,是黑漆螺鈿的,上頭鑲嵌著珍珠貝母拼成的富貴牡丹圖樣。   王氏親自打開盒蓋。   廳內霎時一靜。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的,是銀票。面額皆是百兩,厚厚一疊,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十張,那就是五六千兩。銀票旁邊,還放著兩對金錁子,一對做成如意形狀,一對做成元寶形狀,黃澄澄的,在光下晃人眼。   「一點心意,」王氏笑容可掬,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給夫人添些脂粉,或是貼補家用,萬勿推辭。河堤修繕是利民的大好事,這點銀子,也算我們童家為鄉梓盡一點綿力。夫人只需帶回去,與縣令分說分說這其中的『情理』,便是幫了大忙了。」   她特意加重了「情理」二字。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李淑雲臉上,廳內靜得能聽見自鳴鐘的滴答聲,以及遠處隱約的蟬鳴。   李淑雲看著那盒銀子,有些呆住。她甚至伸手,輕輕拿起一個如意形狀的金錁子,在掌心掂了掂。金錁子沉甸甸的,觸手冰涼,上面精巧的紋路硌著掌心。   沒等李淑雲說話,旁邊的劉嬸開口道:「童老爺和夫人心繫鄉梓,慷慨解囊,真是令人敬佩。這修繕河堤,確是利民的好事,大人為此事,也確實寢食難安。」   王氏臉上露出不滿,這婆子怎麼如此沒有規矩,正要說話,趙嬸開口道:   「捐助修堤,乃是大善之舉,該當褒揚。大人今日已命人擬了告示,凡縣中士紳商賈捐助銀錢用於堤壩、道路、學堂等公益,皆會張榜公示,勒石記名,以彰其德。童家既願捐助,回去後,一定將這善款直接交到縣衙戶房,登記造冊,屆時功德榜上,童家必是頭一份。」   她聲音很大,又字字清晰,在寂靜的花廳裡格外分明。   趙嬸話落,李淑雲闞闞將手裡的銀子放下,臉上帶著訕笑、毫無心機。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姨娘手裡的團扇「啪」地掉在地上。柳姨娘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方氏低下頭,假裝喝茶,手卻微微發抖。   她們誰也沒想到,這年輕的縣令夫人好拿捏,身後的婆子確不好相與!   不僅收銀子,還把「行賄」的嫌疑推得乾乾淨淨,更扣上了一頂「必須公開捐助」的帽子。   廳內的氣氛驟然冷到了冰點。冰盆裡散出的涼氣,此刻竟有些刺骨。   李淑雲看了看身後的兩個婆子,拿起帕子又拭了拭嘴角,起身道:「今日多謝童夫人盛情款待,佳餚美飲,受益匪淺。眼見時辰不早,夫君說叫我早些回府,便不多叨擾了。」   她行禮告辭,身後的兩個婆子很滿意夫人的做法,一人抱著盒子,一人扶著李淑雲,向府外走去。   王氏臉色變幻,青了又白,白了又紅,握著椅背的手指節都泛白了。她死死盯著李淑雲等人,幾乎要壓不住心頭的怒火。可眾目睽睽之下,她若發作,便是不將縣令夫人放在眼裡,更是不將縣令放在眼裡,回頭老爺會責怪的。   終究,她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扭曲得幾乎變形:「夫人……客氣了。既然家中有事,我也不好強留。來人,送夫人。」   李淑雲扶著小翠的手走出花廳,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直到坐上轎子,簾子落下,轎子起行,她才露出輕笑。   小翠小聲問:「夫人,怎麼了?」   李淑雲搖搖頭,閉上眼靠在轎壁上。她知道,今日這一場,縣令夫人年輕不頂事、膽小怯懦的名聲就會徹底傳開了。   轎子晃晃悠悠往回走,穿過東街,重新匯入市集。   李淑雲睜開眼,掀起轎簾一角。外頭陽光正好,這是瀘川縣,是張勝要守護的地方,她會幫他一起守護。   修堤的銀子有了著落,接下來就要看怎麼操作了。   她放下轎簾,重新坐正。   轎子回到縣衙後門時,張勝已等在門口。見轎子回來,他疾步上前,親自打起轎簾。   「淑雲!」他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沒事吧?」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李淑雲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心頭一暖,搖搖頭笑道:「沒事。糕點很好喫,甜而不膩。」   張勝見她神色如常,略略放心,卻還是追問:「童家沒為難你?」   「沒有。」李淑雲與他並肩往後宅走,輕聲將宴上的情形說了一遍。回頭示意劉嬸將盒子遞過來。   盒子當著張勝的面打開,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李淑雲笑著說:「那,銀子我帶回來了,劉嬸說的榜,夫君明日就張出去吧。」   張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有釋然,也有心疼。他握緊妻子的手,低聲道:「淑雲,有你在,是我的福氣。」   李淑雲臉一紅,垂下眼:「夫君說這些做什麼,快回去吧。」   二人相攜向正屋走去。院中的梔子花開得正好,香氣濃鬱,美的的驚心動魄。   而在童府花廳,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淑雲的轎子剛出大門,王氏便再也忍不住,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她咬牙切齒,那張富態的臉因憤怒而扭曲,「這張勝知道自己的夫人上不到臺面,卻派了兩個厲害的婆子!真是行啊!」   周姨娘忙上前勸道:「夫人息怒,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息怒?我怎麼息怒!」王氏胸口劇烈起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們聽聽那兩個婆子說的那些話!公開捐助?勒石記名?她這是要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柳姨娘撿起地上的團扇,小聲道:「這縣令不是好相與的。他這一手,確實厲害。銀子收了,話也放出去了,若是傳開……」   「他敢!」王氏厲聲道,「一個小小縣令,真以為能在瀘川縣翻了天?」   她盯著那空空的小几,眼神陰冷:「去,把今日的事一字不漏地稟告老爺。我倒要看看,這張勝,還能蹦躂幾天!」   夏日午後的悶熱讓人躁動。童府後花園的牡丹,依舊富貴雍容,可那豔麗的顏色。   一場宴會,看似風平浪靜地開始,又風平浪靜地結束。   可暗湧已生,漩渦已現。   瀘川縣的這個夏天,註定不會平靜了。

第四十章:赴宴

  翌日一早,李淑雲起身梳妝。

  她沒刻意打扮,只挑了身藕荷色折枝梅花紋的錦布衣裙,料子不是好料子,顏色還素淨,花樣也簡單。頭髮綰成圓髻,插還是那支素簪子,耳上一對珍珠墜子,腕上一隻素銀鐲子,再無多餘飾物。

  小翠有些不解:「夫人,童府那樣的地方,您是不是該穿戴得隆重些?我聽說童家的女眷,出門都是滿頭珠翠的。」

  李淑雲對鏡整理衣襟,淡淡道:「我是縣令夫人,還是個窮縣令的夫人,更是個膽小怯懦的縣令夫人。這樣就好,也好讓童夫人滿足一下虛榮心。」

  小翠似懂非懂,還是服侍她穿戴整齊。鏡中的女子,眉目清秀,氣質沉靜,那身素雅的衣裳非但不顯寒酸,反倒襯得她如出水芙蓉,別有一種風致。

  辰時三刻,一頂青布小轎停在縣衙後門。跟著的兩個婆子,不是別人,正是劉嬸和趙嬸,臨出門時李淑雲特地囑咐她們:去到童府,守在我身邊寸步不離,童府人說什麼,該誇誇,該罵罵。

  李淑雲扶著小翠的手上了轎,劉嬸和趙嬸一前一後跟著。轎子起行,晃晃悠悠往城東而去。

  瀘川縣不大,從縣衙到童府,不過兩刻鐘的路程。轎子穿過沒有人氣的市集,轉入東街,本就不熱鬧此時更加寂靜。東街是瀘川縣富戶聚居之地,青石板路平整寬闊,兩邊是高高的粉牆,牆內探出蔥蘢的樹木,偶爾可見精緻的飛簷。

  童府就在東街正中。朱漆大門,鋥亮的銅環,門前一對石獅子威風凜凜。轎子沒走正門,繞到側門停下。早有婆子候在那裡,見轎子來了,忙上前打起轎簾。

  「給夫人請安。」那婆子四十上下,穿著體面的青緞比甲,說話滴水不漏,「我們夫人吩咐了,請您從這邊進。正門今日有男客,怕衝撞了您。」

  話說得客氣,實則還是分了尊卑。縣令夫人走側門,終究是低了童家一頭。

  李淑雲仿若未覺,扶著小翠的手下了轎,微笑道:「有勞媽媽帶路。」

  那婆子見她神色如常,心下倒有些詫異。她引著李淑雲主僕四人進了門,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廊下擺著各色盆景,紫檀木的架子,白玉的盆,裡頭的花草都是珍稀品種。一路行來,但見亭臺樓閣,假山水池,無一不精,無一不奢。童府的富貴,果然是名不虛傳。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纔到一處花廳。廳前種著一片牡丹,正是盛放時節,奼紫嫣紅,香氣撲鼻。廳門開著,裡頭隱約傳出女子的說笑聲。

  引路的婆子在階前停下,高聲通報:「縣令夫人到——」

  廳內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李淑雲一副被眼前富貴晃了眼的樣子,步子都邁得小心翼翼地走進花廳。

  廳內寬敞明亮,地上鋪著厚實的猩紅地毯,四角擺著冰盆,涼意襲人。正中一張紫檀木圓桌,圍坐著七八位女眷,個個穿戴華麗,珠光寶氣。

  主位上坐著一位四十多的婦人,圓臉富態,皮膚白皙,穿一身絳紫團花萬事如意紋的褙子,頭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耳上墜著翡翠滴珠,手腕上一對水頭極足的翡翠鐲子,通身的富貴氣象。這便是童守志的正房夫人王氏。

  見她進來,王氏起身相迎,笑容熱情得有些誇張:「哎呀呀,縣令夫人可算來了!真是讓我們好等!快請上座!」

  其餘女眷也紛紛起身見禮。李淑雲一眼掃過去,各個穿得華美,眼神中對自己有輕蔑之意。

  李淑雲略顯緊張,輕聲輕語地說:「童……童夫人客氣了,有勞……有勞各位久候。」

  她在王氏右手邊的空位坐下。有人要引小翠她們到偏廳用茶,三人紋絲未動。

  劉嬸開口道:「我家夫人年輕,有些膽小,離不得我們幾人的伺候。」

  王氏看了看,眼中的輕視更甚,也不糾結,直接招呼人上茶。

  丫鬟們魚貫而入,重新布上茶點。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點心是水晶糕、玫瑰酥、蟹黃餃,樣樣精緻。王氏親自給李淑雲布了一塊水晶糕,笑道:「這是廚子新學的蘇式點心,夫人嘗嘗,可還合口?」

  李淑雲道了謝,拈起糕點,小口嘗了,點頭稱讚:「很好喫,甜而不膩。」眼睛向盤子瞟了又瞟。

  王氏見她舉止如此小家子氣,心下更加輕視與她。這縣令夫人年紀輕,雖是大戶人家出身,見了這場面竟如此不堪。

  閒話了幾句家常,一位穿桃紅比甲的婦人便笑著開口:「早聽說縣令夫人年輕貌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夫人今年有十八了吧?」

  李淑雲放下茶盞,輕聲道:「剛滿十七。」

  「十七!」那婦人掩口驚呼,「正是花朵一樣的年紀呢。我們這些人,都是昨日黃花了。」

  這話引得眾女眷一陣輕笑。王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就你話多。」又轉向李淑雲,「夫人別見怪,這是我家周姨娘,她性子直,沒壞心。」

  李淑雲只是笑,並不接話。

  另一位穿蔥綠衫子的女子接過話頭:「夫人年輕,持家想必辛苦。我聽說縣衙後宅人不多,可一應瑣事也得夫人操持。我們老爺常說,張縣令一心為公,清廉自守,是難得的好官。只是這縣衙用度、上下打點,哪處不要銀子?夫人也該勸勸縣令,有些事,靈活些纔好。總不能為了公事,讓夫人跟著受委屈。」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白:張勝太死板,該收的錢得收。

  王氏笑著介紹:「這是我家柳姨娘,話頭有些直,人並不壞。」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淑雲臉上。

  李淑雲攥著帕子,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抬眼看向那女子,聲音依舊很輕:「我回去會轉告夫君的。」

  她頓了頓,又說道:「況且,我不覺得委屈,夫君只是脾氣急了些,對我算很好了。」

  一番話,軟綿綿的,將那不堪的形象表現得更加傳神。

  王氏與那二人交換了個眼色。這位縣令夫人,著實上不得臺面。

  這時,一個穿著玫紅衫子的年輕婦人開口,她笑道:「夫人賢惠,真是張縣令的福氣。我聽說縣令正在為河堤修繕之事勞神?我們瀘川這河堤,年年修,年年潰,確實是個難題。」

  王氏介紹道:「這是我本家侄媳婦,姓方。」

  隨後嘆道:「可不是嗎?前幾日的雨,又衝垮了一段。我們老爺為這事,愁得幾夜沒睡好。總想著能為鄉梓盡點力,又怕唐突。這不,前日讓吳師爺……唉,也是我們思慮不周。」

  話說到此,便有個穿戴體面的嬤嬤捧著一個錦盒上來,放在李淑雲手邊的小几上。錦盒比前日那個裝銀票的紫檀木匣更大,也更精緻,是黑漆螺鈿的,上頭鑲嵌著珍珠貝母拼成的富貴牡丹圖樣。

  王氏親自打開盒蓋。

  廳內霎時一靜。

  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的,是銀票。面額皆是百兩,厚厚一疊,粗略一看,至少有五六十張,那就是五六千兩。銀票旁邊,還放著兩對金錁子,一對做成如意形狀,一對做成元寶形狀,黃澄澄的,在光下晃人眼。

  「一點心意,」王氏笑容可掬,語氣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給夫人添些脂粉,或是貼補家用,萬勿推辭。河堤修繕是利民的大好事,這點銀子,也算我們童家為鄉梓盡一點綿力。夫人只需帶回去,與縣令分說分說這其中的『情理』,便是幫了大忙了。」

  她特意加重了「情理」二字。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李淑雲臉上,廳內靜得能聽見自鳴鐘的滴答聲,以及遠處隱約的蟬鳴。

  李淑雲看著那盒銀子,有些呆住。她甚至伸手,輕輕拿起一個如意形狀的金錁子,在掌心掂了掂。金錁子沉甸甸的,觸手冰涼,上面精巧的紋路硌著掌心。

  沒等李淑雲說話,旁邊的劉嬸開口道:「童老爺和夫人心繫鄉梓,慷慨解囊,真是令人敬佩。這修繕河堤,確是利民的好事,大人為此事,也確實寢食難安。」

  王氏臉上露出不滿,這婆子怎麼如此沒有規矩,正要說話,趙嬸開口道:

  「捐助修堤,乃是大善之舉,該當褒揚。大人今日已命人擬了告示,凡縣中士紳商賈捐助銀錢用於堤壩、道路、學堂等公益,皆會張榜公示,勒石記名,以彰其德。童家既願捐助,回去後,一定將這善款直接交到縣衙戶房,登記造冊,屆時功德榜上,童家必是頭一份。」

  她聲音很大,又字字清晰,在寂靜的花廳裡格外分明。

  趙嬸話落,李淑雲闞闞將手裡的銀子放下,臉上帶著訕笑、毫無心機。

  王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姨娘手裡的團扇「啪」地掉在地上。柳姨娘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方氏低下頭,假裝喝茶,手卻微微發抖。

  她們誰也沒想到,這年輕的縣令夫人好拿捏,身後的婆子確不好相與!

  不僅收銀子,還把「行賄」的嫌疑推得乾乾淨淨,更扣上了一頂「必須公開捐助」的帽子。

  廳內的氣氛驟然冷到了冰點。冰盆裡散出的涼氣,此刻竟有些刺骨。

  李淑雲看了看身後的兩個婆子,拿起帕子又拭了拭嘴角,起身道:「今日多謝童夫人盛情款待,佳餚美飲,受益匪淺。眼見時辰不早,夫君說叫我早些回府,便不多叨擾了。」

  她行禮告辭,身後的兩個婆子很滿意夫人的做法,一人抱著盒子,一人扶著李淑雲,向府外走去。

  王氏臉色變幻,青了又白,白了又紅,握著椅背的手指節都泛白了。她死死盯著李淑雲等人,幾乎要壓不住心頭的怒火。可眾目睽睽之下,她若發作,便是不將縣令夫人放在眼裡,更是不將縣令放在眼裡,回頭老爺會責怪的。

  終究,她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扭曲得幾乎變形:「夫人……客氣了。既然家中有事,我也不好強留。來人,送夫人。」

  李淑雲扶著小翠的手走出花廳,她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如芒在背。

  直到坐上轎子,簾子落下,轎子起行,她才露出輕笑。

  小翠小聲問:「夫人,怎麼了?」

  李淑雲搖搖頭,閉上眼靠在轎壁上。她知道,今日這一場,縣令夫人年輕不頂事、膽小怯懦的名聲就會徹底傳開了。

  轎子晃晃悠悠往回走,穿過東街,重新匯入市集。

  李淑雲睜開眼,掀起轎簾一角。外頭陽光正好,這是瀘川縣,是張勝要守護的地方,她會幫他一起守護。

  修堤的銀子有了著落,接下來就要看怎麼操作了。

  她放下轎簾,重新坐正。

  轎子回到縣衙後門時,張勝已等在門口。見轎子回來,他疾步上前,親自打起轎簾。

  「淑雲!」他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沒事吧?」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李淑雲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擔憂,心頭一暖,搖搖頭笑道:「沒事。糕點很好喫,甜而不膩。」

  張勝見她神色如常,略略放心,卻還是追問:「童家沒為難你?」

  「沒有。」李淑雲與他並肩往後宅走,輕聲將宴上的情形說了一遍。回頭示意劉嬸將盒子遞過來。

  盒子當著張勝的面打開,他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李淑雲笑著說:「那,銀子我帶回來了,劉嬸說的榜,夫君明日就張出去吧。」

  張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驕傲,有釋然,也有心疼。他握緊妻子的手,低聲道:「淑雲,有你在,是我的福氣。」

  李淑雲臉一紅,垂下眼:「夫君說這些做什麼,快回去吧。」

  二人相攜向正屋走去。院中的梔子花開得正好,香氣濃鬱,美的的驚心動魄。

  而在童府花廳,此刻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淑雲的轎子剛出大門,王氏便再也忍不住,抓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在地上!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她咬牙切齒,那張富態的臉因憤怒而扭曲,「這張勝知道自己的夫人上不到臺面,卻派了兩個厲害的婆子!真是行啊!」

  周姨娘忙上前勸道:「夫人息怒,為這種人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息怒?我怎麼息怒!」王氏胸口劇烈起伏,「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們聽聽那兩個婆子說的那些話!公開捐助?勒石記名?她這是要把我們架在火上烤!」

  柳姨娘撿起地上的團扇,小聲道:「這縣令不是好相與的。他這一手,確實厲害。銀子收了,話也放出去了,若是傳開……」

  「他敢!」王氏厲聲道,「一個小小縣令,真以為能在瀘川縣翻了天?」

  她盯著那空空的小几,眼神陰冷:「去,把今日的事一字不漏地稟告老爺。我倒要看看,這張勝,還能蹦躂幾天!」

  夏日午後的悶熱讓人躁動。童府後花園的牡丹,依舊富貴雍容,可那豔麗的顏色。

  一場宴會,看似風平浪靜地開始,又風平浪靜地結束。

  可暗湧已生,漩渦已現。

  瀘川縣的這個夏天,註定不會平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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