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張貼告示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5,455·2026/5/18

第四十一章:張貼告示   晨霧尚未散盡,瀘川縣的青石板街道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水。卯時剛過,縣衙朱紅大門便「吱呀」一聲緩緩開啟,打破了這座小城慣常的寧靜。   張勝站在門內天井中,一身青色官袍熨帖整齊,眼中雖有幾縷血絲,精神卻格外矍鑠。他手中握著兩份剛用鎮紙壓平的告示,墨跡在晨光下泛著新鮮的潤澤。王二柱領著五六個衙役垂手立在一旁,個個腰板挺直——這是張勝到任半月來,第一次在清晨見到縣衙有如此整肅的氣象。   「都看明白了?」張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回大人,看明白了!」王二柱抱拳應道,他本是縣衙裡不起眼的三班衙役,因前日張勝私下問起縣中水利舊事時答得詳實,這才被提拔暫領一隊。   張勝點點頭,將告示遞過去:「一份貼在縣衙照壁,一份貼在十字街口的告示欄。貼完後,你帶三人往東,李四帶三人往西,各鄉各村裡正處都要送到,沿路鳴鑼宣讀。今日酉時前,我要瀘川縣每個識字的不識字的,都曉得這兩件事。」   「遵命!」   王二柱雙手接過告示,粗粗一掃,心中便是一驚。這瀘川縣,見過徵糧告示、徵役告示、加稅告示,卻從未見過這般既要大戶捐銀又給百姓發錢的文書。但這話他只敢壓在心底,躬身退下後,便急急安排去了。   卯時剛過,縣衙照壁前。   第一聲銅鑼敲響時,早起的販夫走卒還未完全甦醒。賣炊餅的老趙頭剛支起攤子,就看見兩個衙役提著漿糊桶過來,將一張大黃紙「啪」地貼在了照壁上。   「這又是加什麼稅了?」旁邊豆腐坊的老闆娘擦著手走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愁苦。   幾個路人漸漸圍攏過來。識字不多的貨郎踮腳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這上頭寫的……不是加稅!」   「寫的啥?快念念!」有人催促。   貨郎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瀘川縣鹽商童守志,不忍本縣百姓再受洪災之苦,捐贈白銀五千兩,用於修繕堤壩,加固河堤……」   人羣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議論開來。   「五千兩?童老爺瘋了不成?」   「立碑刻傳?這倒是天大的面子……」   「五成鹽引!難怪了,這是放長線釣大魚啊!」   貨郎繼續念第二份告示,當唸到「每日每人可得十文工錢,三餐管飽」時,人羣徹底沸騰了。   「十文!還管飯?真的假的?」   「去歲修官道,一文錢都沒有,飯食還得自家帶!」   「我家兩個小子正愁沒活計,這、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賣炊餅的老趙頭手抖了抖,突然扯開嗓子喊:「官爺!這告示上說的可作數?我家裡三個男丁,都能去不?」   負責張貼的衙役正是王二柱,他按張勝事先囑咐,朗聲答道:「白紙黑字,縣尊大印蓋著,如何不真?五日內到縣衙登記,自有主簿大人安排!」   人羣越發擁擠,後來者推著前頭的人,個個伸長脖子。識字的人自發當起了誦讀者,不識字的一遍遍追問細節。十文錢在瀘川縣不是小數目,一個壯勞力在地主家幫工,一日不過七八文,還要自備乾糧。如今官府不僅給錢管飯,還明文寫著「不收取任何稅費」——這意味著這十文錢,實實在在能落進口袋。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便飛遍了瀘川縣城的大街小巷。   吳師爺邁著慣常的方步踏進縣衙大門時,比往日只遲了一刻鐘。他昨夜與縣城幾位糧紳在醉仙居喫到子時,席間自然談起了這位新來的縣令,談起了那場宴請時張勝的嘴臉。眾人皆笑張勝年輕稚嫩,只知要錢不懂為官之道,吳師爺還矜持地說了句「我自會斡旋」。   可他剛進院子,就覺出不對。   往日這個時辰,縣衙裡應是三三兩兩的衙役倚著柱子打哈欠,書吏們慢吞吞地研墨理卷,一派暮氣沉沉。今日卻異常安靜——不是無人,而是人都不在正堂。   只有劉橫和十來個親信衙役,聚在西廂廊下低聲說笑,見吳師爺進來,笑聲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吳師爺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徑直走向正堂。堂上空空如也,主簿的位子、典史的位子都空著,連日常當值的書吏也不見蹤影。   他轉身,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劉橫。」   劉橫慢悠悠走過來,抱了抱拳:「師爺,早啊。」   「其他人呢?」吳師爺盯著他,「王二柱呢?李四呢?周主簿何在?」   劉橫咧嘴一笑:「師爺這可問住我了,我又不是他們褲腰帶,哪知道一個個去哪偷懶了。許是……」他拖長聲音,「許是還沒睡醒吧。」   這話裡的憊懶與挑釁,吳師爺如何聽不出?他袖中的手捏緊了,臉上卻浮起慣常的和煦笑容:「既如此,你去將他們找來。縣衙重地,豈容如此散漫?」   劉橫卻不動,只笑:「師爺,不是我不去,是實在不知去哪找。再說了,今日也沒什麼要緊公務,弟兄們鬆快鬆快,也是常情。」   「常情?」吳師爺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你看看這時辰!看看這空堂!成何體統!」   他這一嗓子,將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劉橫臉上掛不住了,正待反脣相譏,卻聽一個帶笑的聲音從內堂傳來:   「喲,這是怎麼了?大老遠就聽吳師爺中氣十足啊。」   張勝負著手,笑吟吟地踱了出來。他官袍整齊,冠戴端正,顯然是早已起身辦公的模樣。   吳師爺連忙躬身:「大人。」他迅速調整表情,換上憂慮之色,「卑職見衙中空虛,唯恐耽誤公務,一時心急,還請大人恕罪。」   張勝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師爺忠心任事,何罪之有?」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至於衙中人手……是本官一早派出去的。」   吳師爺心頭那根弦「繃」地緊了:「大人派遣?不知是……」   「貼告示去了。」張勝說得輕描淡寫,「童老闆捐銀五千修堤,此等義舉,豈能耽擱褒揚?本官卯時初便擬好告示,讓王二柱他們張貼全縣,鳴鑼宣讀,務必使婦孺皆知。」   吳師爺只覺得一股血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飄:「大人……此事是否、是否倉促了些?童老闆那邊,還未正式……」   「哎——」張勝放下茶盞,笑容和煦,「童老闆高義,不願高調行事,特意通過夫人之手捐了五千兩,用於修繕堤壩。本官思來想去,如此善舉,當速彰其德,以勵風氣。再者,堤壩修繕迫在眉睫,既有銀錢,自當速速招募民夫,趕在澇季前完工。師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冠冕堂皇。吳師爺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話駁。他腦中飛快轉動:張勝這是先斬後奏,不,是斬了也不奏!將捐銀之事公之於眾,便徹底絕了從中運作、討價還價的可能。而招募民夫給錢管飯,更是收買人心的狠招——百姓得了實惠,誰還會去追究這五千兩從何而來?誰還會質疑新縣令?   好一招化被動為主動!好一招借力打力!   吳師爺背心滲出冷汗,臉上卻擠出笑容:「大人思慮周詳,卑職佩服。只是……這每日十文工錢,三餐管飽,恐花費甚巨。童老闆所捐五千兩,用於採買石材木料尚且緊張,若再支付工錢糧米,只怕……」   他想從錢上找突破口。五千兩修堤本是綽綽有餘,但若按張勝這般揮霍,必然不夠。屆時要麼加徵,要麼半途而廢,無論哪種,他都有文章可做。   張勝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些許玩味:「師爺提醒的是。所以本官在告示中寫明,工錢糧米,皆從捐銀中出,若有不敷……」他頓了頓,看著吳師爺的眼睛,「本官已貼了告示,稱頌了童老闆義舉,如此利民工程,想來瀘川縣的其他巨賈富戶不會做事不理吧?再者,本官也將此壯舉呈報了州府,想來州府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吳師爺徹底啞了。   這是要全縣的富戶出錢啊!這張勝,竟將路全都鋪好了!他不但要花童守志的錢,還想從所有富戶兜裡掏錢!又呈報了知府,而一旦知府點頭,這工程就成了上級嘉許的政績,誰還敢從中作梗?   「大人……英明。」吳師爺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只覺得喉頭腥甜。   「對了,」張勝像是忽然想起,「招募民夫登記造冊,發放工錢糧米,瑣碎繁雜,本官欲讓硯書協助師爺一同辦理。硯書雖年輕,卻細心,師爺多帶帶他。」   吳師爺眼前一黑。   硯書是張勝帶來的,如今安了個「典吏」的名頭。讓他「協助」,實則是監視、分權!從今往後,錢糧出入,再也不是他吳師爺一人說了算了!   「卑職……領命。」他深深躬身,不讓張勝看見自己扭曲的臉。   而後宅中,李淑雲正和劉嬸、趙嬸和杏兒等人商量如何安排飯食。   辰時末,十字街口。   告示欄前的人越聚越多,後來的人擠不進去,便圍著敲鑼的衙役七嘴八舌地問:   「官爺,婦人煮飯真給八文?」   「我家小子才十五,算青壯不?」   「五日後再去還收不?」   衙役一一高聲答覆,聲音在喧囂中有些嘶啞。而整個瀘川縣因這兩則告示徹底活了起來。   辰時二刻,童府。   童守志正在後花園餵畫眉,管家童福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手裡捏著一張抄錄的告示。   「老爺,出、出大事了……」   童守志皺了皺眉,放下鳥食:「慌什麼,天塌了?」   待他接過那張紙,目光從上到下掃過,捏著紙邊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泛白。他足足看了三遍,才緩緩抬頭,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張勝……張勝啊……」他喃喃道,語氣複雜得連童福都聽不出是喜是怒。   「老爺,這五千兩……」童福試探著問。   「捐了。」童守志打斷他,將紙輕輕放在石桌上,「告示都貼出來了,滿城皆知我童守志捐銀五千修堤,難道我還能去縣衙說,那是我送給張大人的?」   他在亭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五成鹽引……立碑刻傳……」他忽然笑了一聲,起初是低笑,後來竟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童福心裡發毛。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童守志拭了拭笑出的淚花,「拿我的銀子,辦他的事,還得讓我感恩戴德。這碑一立,我童家三代都要被綁在『樂善好施』的牌坊上,日後縣裡有什麼災什麼難,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我童守志!」   童福小心翼翼問:「那……老爺,咱們虧了?」   童守志斂了笑容,望向縣衙方向,沉默良久。   「虧?」他搖搖頭,「五千兩現銀是肉疼,但換五成鹽引,不算虧。至於這名……童福,你說,是背著『為富不仁』的名頭好,還是頂著『善人』的名頭好?」   不等童福回答,他又自言自語:「張勝這是告訴我,跟著他走,有肉喫,有名得。若是跟他對著幹……」他沒說下去,但童福懂了。   「備轎。」童守志整了整衣襟,「我去縣衙,當面謝過張大人『嘉獎』。」   巳時初,門外衙役來報:「大人,童守志童老闆求見。」   張勝眉梢一揚:「快請。」又對吳師爺笑道,「說曹操曹操到。師爺,隨我一同迎迎咱們瀘川縣的大善人?」   吳師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人先請。」   縣衙二堂   童守志與張勝分賓主落座,吳師爺陪坐下首。茶香嫋嫋,氣氛看似融洽。   「童某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褒獎。」童守志拱手,一臉惶恐,「修堤利民,本是鄉紳本分。」   張勝笑容滿面:「童老闆過謙了。五千兩白銀,豈是小數目?本官已具文上報府臺,定要為童老闆請一塊『樂善好施』的匾額。待堤壩建成之日,碑文上必濃墨重彩,記此義舉。」   兩人你來我往,說的全是場面話。吳師爺垂著眼皮喝茶,心中冷笑:一個真敢給,一個真敢要,倒顯得我裡外不是人。   忽然,張勝話鋒一轉:「對了,童老闆久居瀘川,於本地物料行情、工匠人手,必是熟悉的。這採買石料、招募匠師之事,還要煩請童老闆多多指點。」   童守志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張勝。這是要將採買的油水也分他一份?是拉攏,還是試探?   他謹慎答道:「大人有命,童某自當盡力。只是採買事關重大,童某避嫌為要,可薦幾個誠信商人供大人甄選。」   張勝撫掌:「如此甚好!童老闆高風亮節,令人欽佩。」他轉頭對吳師爺道,「師爺,採買清單與預算,就勞你與童老闆薦的人一同擬定,務必物美價廉,帳目清晰。」   吳師爺手一抖,茶水險些濺出。   讓他和童守志的人一起擬預算?這張勝,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帳目若做得緊了,得罪童守志;若做得鬆了,將來查起來,黑鍋全是他的!   「卑職……遵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童守志也深深看了張勝一眼。這位年輕縣令,輕描淡寫間,便將錢、人、物全部分割制衡:捐銀之事公之於眾,絕了貪墨之路;工錢發放讓硯書監督,分了吳師爺的權;採買預算讓雙方共擬,互相牽制。   每一步都走在人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午後,瀘川縣城內外。   告示的內容已如春風般吹遍每個角落。田間地頭,農人們一邊鋤地一邊議論;茶棚酒肆,說書先生已將童守志捐銀的故事編成了段子;深宅內院,婦人們盤算著讓哪個子侄去應工,又讓哪個媳婦去煮飯。   城西,鐵匠鋪裡爐火正旺。王鐵匠將打好的最後一把鋤頭淬了火,對徒弟喊道:「剩下的鐵料,全打鎬頭、鐵鍁!快!」   「師父,打那麼多幹啥?」   「蠢!幾千人修堤,不要工具?快去!」   類似的情形發生在木匠鋪、草蓆店、糧油行……沉寂已久的瀘川縣,因這兩張告示,驟然泛起生機。   傍晚,縣衙書房。   張勝站在窗前,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硯書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公子,今日報名者已逾八百人。吳師爺臉色不好看,但登記發牌的事,沒敢拖延。」   張勝「嗯」了一聲,並不回頭:「童守志送來的商人名單呢?」   「在這裡。」硯書遞上一張紙,「一共六家,吳師爺看了,說……都是童家關聯的。」   張勝掃了一眼,笑了笑:「關聯纔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纔不敢以次充好。」他將紙放在桌上,「明日你隨吳師爺去見這幾人,所有報價,記錄在案。每十日,將物料用量、民夫工時、錢糧支出,抄錄一份貼在縣衙照壁。」   硯書一驚:「老爺,帳目公開?」   「公開。」張勝轉身,眼中映著燭光,「讓全縣百姓都看著,這五千兩銀子,每一文是怎麼花的。誰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躲過幾千雙眼睛。」   硯書恍然大悟,敬佩道:「公子英明!」   張勝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緩緩道:「英明不英明,現在還不好說。堤壩未成,變數尚多。」他想起日間吳師爺那隱忍的怒意,想起童守志笑容下的算計,想起這瀘川縣盤根錯節的關係。   告示只是一步棋。棋局才剛開盤。   但無論如何,棋已落下,便無退路。

第四十一章:張貼告示

  晨霧尚未散盡,瀘川縣的青石板街道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水。卯時剛過,縣衙朱紅大門便「吱呀」一聲緩緩開啟,打破了這座小城慣常的寧靜。

  張勝站在門內天井中,一身青色官袍熨帖整齊,眼中雖有幾縷血絲,精神卻格外矍鑠。他手中握著兩份剛用鎮紙壓平的告示,墨跡在晨光下泛著新鮮的潤澤。王二柱領著五六個衙役垂手立在一旁,個個腰板挺直——這是張勝到任半月來,第一次在清晨見到縣衙有如此整肅的氣象。

  「都看明白了?」張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回大人,看明白了!」王二柱抱拳應道,他本是縣衙裡不起眼的三班衙役,因前日張勝私下問起縣中水利舊事時答得詳實,這才被提拔暫領一隊。

  張勝點點頭,將告示遞過去:「一份貼在縣衙照壁,一份貼在十字街口的告示欄。貼完後,你帶三人往東,李四帶三人往西,各鄉各村裡正處都要送到,沿路鳴鑼宣讀。今日酉時前,我要瀘川縣每個識字的不識字的,都曉得這兩件事。」

  「遵命!」

  王二柱雙手接過告示,粗粗一掃,心中便是一驚。這瀘川縣,見過徵糧告示、徵役告示、加稅告示,卻從未見過這般既要大戶捐銀又給百姓發錢的文書。但這話他只敢壓在心底,躬身退下後,便急急安排去了。

  卯時剛過,縣衙照壁前。

  第一聲銅鑼敲響時,早起的販夫走卒還未完全甦醒。賣炊餅的老趙頭剛支起攤子,就看見兩個衙役提著漿糊桶過來,將一張大黃紙「啪」地貼在了照壁上。

  「這又是加什麼稅了?」旁邊豆腐坊的老闆娘擦著手走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愁苦。

  幾個路人漸漸圍攏過來。識字不多的貨郎踮腳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聲:「這上頭寫的……不是加稅!」

  「寫的啥?快念念!」有人催促。

  貨郎清了清嗓子,高聲念道:「瀘川縣鹽商童守志,不忍本縣百姓再受洪災之苦,捐贈白銀五千兩,用於修繕堤壩,加固河堤……」

  人羣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議論開來。

  「五千兩?童老爺瘋了不成?」

  「立碑刻傳?這倒是天大的面子……」

  「五成鹽引!難怪了,這是放長線釣大魚啊!」

  貨郎繼續念第二份告示,當唸到「每日每人可得十文工錢,三餐管飽」時,人羣徹底沸騰了。

  「十文!還管飯?真的假的?」

  「去歲修官道,一文錢都沒有,飯食還得自家帶!」

  「我家兩個小子正愁沒活計,這、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賣炊餅的老趙頭手抖了抖,突然扯開嗓子喊:「官爺!這告示上說的可作數?我家裡三個男丁,都能去不?」

  負責張貼的衙役正是王二柱,他按張勝事先囑咐,朗聲答道:「白紙黑字,縣尊大印蓋著,如何不真?五日內到縣衙登記,自有主簿大人安排!」

  人羣越發擁擠,後來者推著前頭的人,個個伸長脖子。識字的人自發當起了誦讀者,不識字的一遍遍追問細節。十文錢在瀘川縣不是小數目,一個壯勞力在地主家幫工,一日不過七八文,還要自備乾糧。如今官府不僅給錢管飯,還明文寫著「不收取任何稅費」——這意味著這十文錢,實實在在能落進口袋。

  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個時辰,便飛遍了瀘川縣城的大街小巷。

  吳師爺邁著慣常的方步踏進縣衙大門時,比往日只遲了一刻鐘。他昨夜與縣城幾位糧紳在醉仙居喫到子時,席間自然談起了這位新來的縣令,談起了那場宴請時張勝的嘴臉。眾人皆笑張勝年輕稚嫩,只知要錢不懂為官之道,吳師爺還矜持地說了句「我自會斡旋」。

  可他剛進院子,就覺出不對。

  往日這個時辰,縣衙裡應是三三兩兩的衙役倚著柱子打哈欠,書吏們慢吞吞地研墨理卷,一派暮氣沉沉。今日卻異常安靜——不是無人,而是人都不在正堂。

  只有劉橫和十來個親信衙役,聚在西廂廊下低聲說笑,見吳師爺進來,笑聲停了停,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吳師爺心頭一跳,面上卻不露,徑直走向正堂。堂上空空如也,主簿的位子、典史的位子都空著,連日常當值的書吏也不見蹤影。

  他轉身,聲音不大卻帶著寒意:「劉橫。」

  劉橫慢悠悠走過來,抱了抱拳:「師爺,早啊。」

  「其他人呢?」吳師爺盯著他,「王二柱呢?李四呢?周主簿何在?」

  劉橫咧嘴一笑:「師爺這可問住我了,我又不是他們褲腰帶,哪知道一個個去哪偷懶了。許是……」他拖長聲音,「許是還沒睡醒吧。」

  這話裡的憊懶與挑釁,吳師爺如何聽不出?他袖中的手捏緊了,臉上卻浮起慣常的和煦笑容:「既如此,你去將他們找來。縣衙重地,豈容如此散漫?」

  劉橫卻不動,只笑:「師爺,不是我不去,是實在不知去哪找。再說了,今日也沒什麼要緊公務,弟兄們鬆快鬆快,也是常情。」

  「常情?」吳師爺終於忍不住,聲音拔高,「你看看這時辰!看看這空堂!成何體統!」

  他這一嗓子,將院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劉橫臉上掛不住了,正待反脣相譏,卻聽一個帶笑的聲音從內堂傳來:

  「喲,這是怎麼了?大老遠就聽吳師爺中氣十足啊。」

  張勝負著手,笑吟吟地踱了出來。他官袍整齊,冠戴端正,顯然是早已起身辦公的模樣。

  吳師爺連忙躬身:「大人。」他迅速調整表情,換上憂慮之色,「卑職見衙中空虛,唯恐耽誤公務,一時心急,還請大人恕罪。」

  張勝擺擺手,走到主位坐下:「師爺忠心任事,何罪之有?」他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至於衙中人手……是本官一早派出去的。」

  吳師爺心頭那根弦「繃」地緊了:「大人派遣?不知是……」

  「貼告示去了。」張勝說得輕描淡寫,「童老闆捐銀五千修堤,此等義舉,豈能耽擱褒揚?本官卯時初便擬好告示,讓王二柱他們張貼全縣,鳴鑼宣讀,務必使婦孺皆知。」

  吳師爺只覺得一股血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飄:「大人……此事是否、是否倉促了些?童老闆那邊,還未正式……」

  「哎——」張勝放下茶盞,笑容和煦,「童老闆高義,不願高調行事,特意通過夫人之手捐了五千兩,用於修繕堤壩。本官思來想去,如此善舉,當速彰其德,以勵風氣。再者,堤壩修繕迫在眉睫,既有銀錢,自當速速招募民夫,趕在澇季前完工。師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冠冕堂皇。吳師爺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話駁。他腦中飛快轉動:張勝這是先斬後奏,不,是斬了也不奏!將捐銀之事公之於眾,便徹底絕了從中運作、討價還價的可能。而招募民夫給錢管飯,更是收買人心的狠招——百姓得了實惠,誰還會去追究這五千兩從何而來?誰還會質疑新縣令?

  好一招化被動為主動!好一招借力打力!

  吳師爺背心滲出冷汗,臉上卻擠出笑容:「大人思慮周詳,卑職佩服。只是……這每日十文工錢,三餐管飽,恐花費甚巨。童老闆所捐五千兩,用於採買石材木料尚且緊張,若再支付工錢糧米,只怕……」

  他想從錢上找突破口。五千兩修堤本是綽綽有餘,但若按張勝這般揮霍,必然不夠。屆時要麼加徵,要麼半途而廢,無論哪種,他都有文章可做。

  張勝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些許玩味:「師爺提醒的是。所以本官在告示中寫明,工錢糧米,皆從捐銀中出,若有不敷……」他頓了頓,看著吳師爺的眼睛,「本官已貼了告示,稱頌了童老闆義舉,如此利民工程,想來瀘川縣的其他巨賈富戶不會做事不理吧?再者,本官也將此壯舉呈報了州府,想來州府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吳師爺徹底啞了。

  這是要全縣的富戶出錢啊!這張勝,竟將路全都鋪好了!他不但要花童守志的錢,還想從所有富戶兜裡掏錢!又呈報了知府,而一旦知府點頭,這工程就成了上級嘉許的政績,誰還敢從中作梗?

  「大人……英明。」吳師爺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只覺得喉頭腥甜。

  「對了,」張勝像是忽然想起,「招募民夫登記造冊,發放工錢糧米,瑣碎繁雜,本官欲讓硯書協助師爺一同辦理。硯書雖年輕,卻細心,師爺多帶帶他。」

  吳師爺眼前一黑。

  硯書是張勝帶來的,如今安了個「典吏」的名頭。讓他「協助」,實則是監視、分權!從今往後,錢糧出入,再也不是他吳師爺一人說了算了!

  「卑職……領命。」他深深躬身,不讓張勝看見自己扭曲的臉。

  而後宅中,李淑雲正和劉嬸、趙嬸和杏兒等人商量如何安排飯食。

  辰時末,十字街口。

  告示欄前的人越聚越多,後來的人擠不進去,便圍著敲鑼的衙役七嘴八舌地問:

  「官爺,婦人煮飯真給八文?」

  「我家小子才十五,算青壯不?」

  「五日後再去還收不?」

  衙役一一高聲答覆,聲音在喧囂中有些嘶啞。而整個瀘川縣因這兩則告示徹底活了起來。

  辰時二刻,童府。

  童守志正在後花園餵畫眉,管家童福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手裡捏著一張抄錄的告示。

  「老爺,出、出大事了……」

  童守志皺了皺眉,放下鳥食:「慌什麼,天塌了?」

  待他接過那張紙,目光從上到下掃過,捏著紙邊的手指漸漸收緊,指節泛白。他足足看了三遍,才緩緩抬頭,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張勝……張勝啊……」他喃喃道,語氣複雜得連童福都聽不出是喜是怒。

  「老爺,這五千兩……」童福試探著問。

  「捐了。」童守志打斷他,將紙輕輕放在石桌上,「告示都貼出來了,滿城皆知我童守志捐銀五千修堤,難道我還能去縣衙說,那是我送給張大人的?」

  他在亭中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五成鹽引……立碑刻傳……」他忽然笑了一聲,起初是低笑,後來竟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童福心裡發毛。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童守志拭了拭笑出的淚花,「拿我的銀子,辦他的事,還得讓我感恩戴德。這碑一立,我童家三代都要被綁在『樂善好施』的牌坊上,日後縣裡有什麼災什麼難,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我童守志!」

  童福小心翼翼問:「那……老爺,咱們虧了?」

  童守志斂了笑容,望向縣衙方向,沉默良久。

  「虧?」他搖搖頭,「五千兩現銀是肉疼,但換五成鹽引,不算虧。至於這名……童福,你說,是背著『為富不仁』的名頭好,還是頂著『善人』的名頭好?」

  不等童福回答,他又自言自語:「張勝這是告訴我,跟著他走,有肉喫,有名得。若是跟他對著幹……」他沒說下去,但童福懂了。

  「備轎。」童守志整了整衣襟,「我去縣衙,當面謝過張大人『嘉獎』。」

  巳時初,門外衙役來報:「大人,童守志童老闆求見。」

  張勝眉梢一揚:「快請。」又對吳師爺笑道,「說曹操曹操到。師爺,隨我一同迎迎咱們瀘川縣的大善人?」

  吳師爺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大人先請。」

  縣衙二堂

  童守志與張勝分賓主落座,吳師爺陪坐下首。茶香嫋嫋,氣氛看似融洽。

  「童某何德何能,敢勞大人如此褒獎。」童守志拱手,一臉惶恐,「修堤利民,本是鄉紳本分。」

  張勝笑容滿面:「童老闆過謙了。五千兩白銀,豈是小數目?本官已具文上報府臺,定要為童老闆請一塊『樂善好施』的匾額。待堤壩建成之日,碑文上必濃墨重彩,記此義舉。」

  兩人你來我往,說的全是場面話。吳師爺垂著眼皮喝茶,心中冷笑:一個真敢給,一個真敢要,倒顯得我裡外不是人。

  忽然,張勝話鋒一轉:「對了,童老闆久居瀘川,於本地物料行情、工匠人手,必是熟悉的。這採買石料、招募匠師之事,還要煩請童老闆多多指點。」

  童守志心中一動,抬眼看向張勝。這是要將採買的油水也分他一份?是拉攏,還是試探?

  他謹慎答道:「大人有命,童某自當盡力。只是採買事關重大,童某避嫌為要,可薦幾個誠信商人供大人甄選。」

  張勝撫掌:「如此甚好!童老闆高風亮節,令人欽佩。」他轉頭對吳師爺道,「師爺,採買清單與預算,就勞你與童老闆薦的人一同擬定,務必物美價廉,帳目清晰。」

  吳師爺手一抖,茶水險些濺出。

  讓他和童守志的人一起擬預算?這張勝,是要將他架在火上烤!帳目若做得緊了,得罪童守志;若做得鬆了,將來查起來,黑鍋全是他的!

  「卑職……遵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

  童守志也深深看了張勝一眼。這位年輕縣令,輕描淡寫間,便將錢、人、物全部分割制衡:捐銀之事公之於眾,絕了貪墨之路;工錢發放讓硯書監督,分了吳師爺的權;採買預算讓雙方共擬,互相牽制。

  每一步都走在人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午後,瀘川縣城內外。

  告示的內容已如春風般吹遍每個角落。田間地頭,農人們一邊鋤地一邊議論;茶棚酒肆,說書先生已將童守志捐銀的故事編成了段子;深宅內院,婦人們盤算著讓哪個子侄去應工,又讓哪個媳婦去煮飯。

  城西,鐵匠鋪裡爐火正旺。王鐵匠將打好的最後一把鋤頭淬了火,對徒弟喊道:「剩下的鐵料,全打鎬頭、鐵鍁!快!」

  「師父,打那麼多幹啥?」

  「蠢!幾千人修堤,不要工具?快去!」

  類似的情形發生在木匠鋪、草蓆店、糧油行……沉寂已久的瀘川縣,因這兩張告示,驟然泛起生機。

  傍晚,縣衙書房。

  張勝站在窗前,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霞光。硯書輕手輕腳進來,低聲道:「公子,今日報名者已逾八百人。吳師爺臉色不好看,但登記發牌的事,沒敢拖延。」

  張勝「嗯」了一聲,並不回頭:「童守志送來的商人名單呢?」

  「在這裡。」硯書遞上一張紙,「一共六家,吳師爺看了,說……都是童家關聯的。」

  張勝掃了一眼,笑了笑:「關聯纔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纔不敢以次充好。」他將紙放在桌上,「明日你隨吳師爺去見這幾人,所有報價,記錄在案。每十日,將物料用量、民夫工時、錢糧支出,抄錄一份貼在縣衙照壁。」

  硯書一驚:「老爺,帳目公開?」

  「公開。」張勝轉身,眼中映著燭光,「讓全縣百姓都看著,這五千兩銀子,每一文是怎麼花的。誰想伸手,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躲過幾千雙眼睛。」

  硯書恍然大悟,敬佩道:「公子英明!」

  張勝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緩緩道:「英明不英明,現在還不好說。堤壩未成,變數尚多。」他想起日間吳師爺那隱忍的怒意,想起童守志笑容下的算計,想起這瀘川縣盤根錯節的關係。

  告示只是一步棋。棋局才剛開盤。

  但無論如何,棋已落下,便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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