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新喫食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900·2026/5/18

第四十二章:新喫食   晨光熹微,瀘川縣衙門前已聚了薄薄一層霧氣。王老闆搓著手在階前踱步,錦緞袍子下擺沾了露水也渾然不覺。他身後跟著另外兩位鹽商,三人臉上都掛著相似的神情——七分急切,三分算計。   今日是鹽引五日之期的最後一日。   衙役推開朱漆大門時,銅環碰撞的聲音在清晨裡顯得格外清脆。張勝早已端坐堂上,案頭整齊碼放著三冊帳簿,一冊記鹽引分配,一冊錄堤壩捐款,還有一冊是報名修堤的青壯名錄。   「諸位請坐。」張勝抬手示意,聲音平穩如古井水。   王老闆第一個上前,胖臉上堆滿笑:「大人,今日我們特為那剩餘的鹽引而來。您看這……」   「鹽引之事不急。」張勝翻開捐款冊,指尖輕點紙面,「先說說修繕堤壩的捐款。本官記得,王老闆上月纔在城東新置了一處三進的宅子?」   王老闆笑容僵了僵。   堂內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細碎聲響。   張勝不緊不慢地續道:「鹽引是朝廷的恩典,堤壩是百姓的生計。本官思忖再三,決定剩餘的五成鹽引,每人至多可得三成。不過——」他抬眼掃過三人,「須得為修繕堤壩捐款。一千兩銀子,換一成鹽引。」   角落裡穿著靛藍綢衫的李掌櫃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這未免……」王老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瞥見張勝案頭那冊青壯名錄,忽然想起昨日路過城門時,看見黑壓壓一片等著報名修堤的年輕人。那些眼睛裡燒著一把火,和往年死氣沉沉的模樣全然不同。   張勝等他們消化這個信息,才緩緩補上最後一句:「捐款數目,全憑各位心意。捐多捐少,本官都記在這冊子上——日後要刻碑立在堤壩旁的。」   「刻碑」二字落下,王老闆眼皮跳了跳。   童守志的名字還被高高掛在榜首,像塊燙手山芋,丟不得也捧不得。府城昨日來信,字裡行間都是「暫避鋒芒」「從長計議」。童守志這兩日閉門不出,連吳師爺求見都喫了閉門羹。   「我捐三千兩。」王老闆咬咬牙,從懷中掏出銀票時手指有些發顫,「取三成鹽引。」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終究也各掏出一千兩銀子。   吳師爺得到消息時,剛從自家宅院出,準備上職,劉橫就急匆匆附耳說了鹽引分配的結果。   「啪」一聲,吳師爺手中的摺扇摔在地上,竹骨裂開一道細縫。   吳師爺鐵青著臉,彎腰撿起扇子,指尖摩挲著那道裂痕,忽然想起這把扇還是三年前童守志所贈,扇面上「靜水流深」四個字,是府城那位大人的手筆。   「童爺怎麼說?」他壓低聲音問。   童福搖頭:「爺只說,府城來信了,讓咱們……暫且忍著。」   「忍?」吳師爺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抬眼望向縣衙方向。晨霧已散,簷角鴟吻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他忽然覺得,那個才來數月的縣令,像一根悄無聲息扎進瀘川地界的楔子,起初不顯山不露水,如今卻撬動了整盤棋局。   同一時刻,縣衙後宅的小廚房裡,李淑雲正對著半筐野菜發愁。   劉嬸在一旁絮絮說著這兩日的開銷:「米價倒還平穩,可豬肉一日貴過一日。照夫人說的,要保證修堤的勞力每日見葷腥,光這一項,十天就得百八十兩銀子。這還不算鹽、醬、柴火……」   「報名的有多少人了?」李淑雲忽然問。   「青壯年一千二百整,婦人五十三。」杏兒剛從前面回來,袖口還沾著墨跡,「硯書讓我告訴夫人,人還在陸陸續續來,怕是最終不止這個數。」   李淑雲心裡算了筆帳。張勝從鹽商那兒籌來的一萬兩,看著數目不小,可修堤是吞金的事——石料、木樁、工具、工錢,哪一樣都省不得。夥食這一塊若不想辦法,恐怕撐不到堤壩修成就得捉襟見肘。   她想起昨夜張勝伏案覈算到三更,燭火映著他眉間深蹙的皺紋,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趙嬸,」李淑雲站起身,「你去肉攤一趟,買十斤豬肉,再問問豬下水怎麼賣。」   「下水?」趙嬸以為自己聽錯了,「夫人要那汙穢物做什麼?又腥又臭,窮人家都不愛喫,只有實在揭不開鍋的纔拿來湊合……」   「你且去買。」李淑雲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記得讓攤主送到縣衙後巷的那個空宅子,莫要直接送來衙裡。」   小翠忍不住插嘴:「夫人,那東西真能喫嗎?我聽老人說過,早年間饑荒時有人喫過,煮了三遍水還去不掉那股子味兒,喫了還鬧肚子……」   李淑雲笑了笑,沒解釋。她記憶裡有個模糊的片段——另一個「李淑雲」,做過這些下水,用淘米水洗豬腸,加了些草果八角,煮得滿屋飄香。   那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清細節,卻記得那股子混著香料和肉香的獨特氣味。   也許,可以試一試。   後巷的院子裡有口老井。李淑雲帶著小翠、劉嬸和杏兒到的時候,趙屠戶的兒子剛好推著板車停在門前。   少年十五六歲,胳膊上肌肉虯結,卸貨時輕鬆提起兩個大木桶。一桶是切成條的豬肉,肥瘦相間,油紙蓋著;另一桶敞開,腥臊氣撲面而來,正是那副豬下水——腸、肚、肝、肺,暗紅的肉色泛著水光。   「我爹說了,夫人要下水,只管來拿。」少年撓撓頭,「這東西沒人買,平日都是餵狗的。今天這副特別新鮮,早上剛宰的豬。」   李淑雲道了謝,讓杏兒抓一把銅錢給他。少年推辭不要,最後拗不過,只拿了五六文,紅著臉跑了。   院子門一關,那股味道更濃了。   小翠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夫人,真要弄這個?」   李淑雲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打水,先洗兩遍。」   井水沁涼,第一遍衝洗時,渾濁的血水順著青石板縫隙流進排水溝。劉嬸是幹慣活的,下手利索,翻洗著豬腸裡外;杏兒年紀小,起初不敢碰,後來見小翠也咬牙上手了,才顫巍巍地拎起一片豬肝。   第二遍洗完,腥氣淡了些,卻還頑固地黏在空氣裡。   「淘米水備好了嗎?」李淑雲問。   「按夫人吩咐,昨晚和今早的淘米水都攢著呢。」趙嬸從廚房提出兩個木桶,乳白色的水面上浮著些碎米粒。   溫水兌上淘米水,將下水浸泡進去。李淑雲回憶著那個模糊的片段,讓劉嬸去巷口藥鋪買幾味香料——肉蔻、草果、草寇、八角,還有些姜塊和茱萸。藥鋪夥計聽了這古怪的搭配,忍不住多看了劉嬸兩眼。   浸泡約莫一刻鐘,撈出來再用清水衝。奇的是,那股刺鼻的腥臊竟真的淡了大半,只餘下淡淡的、屬於內臟的原始氣味。   「還真有用!」小翠湊近聞了聞,眼睛亮了。   李淑雲心中稍定,指揮著將下水切成適當的塊狀。大鐵鍋架在竈上,井水燒至溫吞,切好的下水徐徐下鍋。水面泛起細小的油花,她用長筷輕輕攪動,看著那些暗紅的肉塊在熱水裡漸漸變色。   香料用紗布包成小包,投進鍋中。八角最先釋出香氣,是一種醇厚甘甜的木香;接著肉蔻和草果的辛香漫開來,混著姜塊的辛辣,將最後一絲腥氣驅散殆盡。待水沸,撇去浮沫,加鹽、醬、醋,竈膛裡柴火噼啪作響,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綿密的白汽。   杏兒蹲在竈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夫人,這得煮多久?」   「煮到軟爛。」李淑雲坐在一旁小凳上,用手扇了扇,「你聞聞,香味出來了。」   的確出來了。起初是香料霸道的香氣,漸漸融進了肉味——不是豬肉的肥膩香,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醇厚肉香,混著內臟特有的、類似堅果的甘美。這香氣透過門縫飄出去,巷子裡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誰家燉肉呢,這麼香?」   「聞著不像尋常豬肉……」   竈火持續了一個半時辰。李淑雲時不時掀蓋查看,用筷子戳戳最厚的豬肚塊。待筷子能輕易穿透時,她撒了把蔥花,熄了火。   鍋蓋揭開那一瞬,蒸汽騰湧而上,濃鬱的香氣轟然炸開,充滿了整個院子。那是香料與肉完美融合的、溫暖踏實的香氣,混著微微的醋香解膩,竟讓人口舌生津。   劉嬸拿了最厚的豬肚切了一塊,吹了吹,視死如歸地送進嘴裡。   所有人都盯著她的表情。   只見劉嬸先是蹙眉——那是本能地對「豬下水」的抗拒,隨即眉頭舒展,眼睛微微眯起,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她沒說話,又切了一塊,細細品著,然後第三塊。   「怎麼樣啊劉嬸?」小翠急得跺腳。   劉嬸嚥下口中食物,長長舒了口氣,眼睛裡有光:「夫人……好喫,真的好喫。軟爛入味,一點怪味都沒有,比尋常豬肉還香,還……還說不出的鮮美。」   杏兒怯生生地也嘗了一塊,眼睛瞪大了:「真的!脆脆的,又香!」   李淑雲自己嘗了一口豬腸。腸衣燉得軟糯,內裡卻還保留些許韌性,咀嚼時香料的味道層層釋放,最後回上來的是內臟特有的、類似肝臟的甘甜。鹽放得恰到好處,醬香醇厚,醋味只餘一絲尾巴,解膩提鮮。   成了。   她懸了一上午的心,終於穩穩落回實處。   「小翠,回衙裡取個食盒來。」李淑雲聲音裡帶著笑意。   縣衙書房裡,張勝剛看完最後一本登記冊子。童守志那本捐款冊子攤在案上,他的名字依舊在榜首,像一根刺,也像一面旗。   但他沒有退路。堤壩若不修,今年夏汛一來,半個瀘川都得淹。屆時流離失所的百姓,餓死的孩童,易子而食的慘劇……他不敢再想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盈熟悉。   李淑雲提著食盒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光彩。她讓隨從的小翠留在門外,自己關上房門,將食盒放在案上。   「夫君忙了一上午,該用飯了。」   張勝這才覺出餓來。他以為又是尋常的飯菜,直到李淑雲打開食盒,端出一盤切成薄片的肉食——色澤醬紅,紋理特殊,肥瘦分佈與尋常豬肉不同,淋著薄薄的醬汁,蔥花翠綠點綴。   「這是?」張勝拿起筷子。   「夫君先嘗嘗。」   張勝夾了一片,燈光下,肉片透著琥珀般的光澤。他認出這是什麼了——豬腸的橫切面,環狀紋理騙不了人。本能地,胃裡翻湧起一絲抗拒,但看著妻子期盼的眼神,他還是送入口中。   閉眼咀嚼的剎那,他怔住了。   沒有想像中的腥臊,沒有令人作嘔的異味。先是醬香和香料混合的醇厚,接著是豬腸特有的、略帶韌性的口感,咀嚼間釋放出內臟獨有的鮮美,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醋香,最後回甘。這味道……竟如此美妙?   他又夾了一片,這次是豬肚,燉得軟爛,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   「如何?」李淑雲輕聲問。   張勝放下筷子,問道:「淑雲這是如何做的?」   李淑雲將淘米水、香料、火候一一說了,末了道:「下水便宜,一副不過十幾文,抵得上十多斤豬肉。若與豬肉搭配著煮,既能讓勞力的夥食見葷腥,又能省下大半開銷。我算過,照此法,夥食錢能省下五成。」   五成。張勝心裡飛快計算,那就是近千兩銀子,能多買多少石料,能多僱多少匠人。   他握緊妻子的手,重重點頭。他心裡湧上一股熱流,不只是為這美食,更為眼前這個人——他的妻,總能在山窮水盡時,為他闢出一條新路。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窗外日頭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像一棵並生的樹。   李淑雲搖搖頭,眼裡映著夕陽的暖光:「夫君在前頭為百姓修堤壩,妾身在後頭為夫君省銀錢。這本就是夫妻該有之義。」   暮色漸濃,書房裡尚未點燈。張勝看著案上那盤冷了些的下水,又看看妻子恬靜的側臉,忽然覺得,來瀘川縣這步棋,或許是他此生最對的一次選擇。   前衙傳來打更聲,戌時了。   李淑雲起身要收拾食盒,張勝卻按住她的手:「夫人,陪我坐一會兒。」   兩人就著漸暗的天光,靜靜坐著。   「明日我就要帶人去前崖勘測了。」張勝忽然說,「恐怕要開始忙起來了。」   「我知道。」李淑雲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飯食的事交給我。不止下水,我還在想,能不能用便宜的豆子做出更像肉的菜式。趙嬸說,她孃家早年做過一種『素雞』,是用豆腐皮卷的……」   她細細說著計劃,聲音柔和如晚風。張勝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掌心,那裡有繭,有溫度,有踏實的力量。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入西山。瀘川縣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散落人間的星子。縣衙后街的空宅裡,劉嬸帶著小翠和杏兒,正將今日試驗成功的下水切成大塊,準備帶回縣衙,分食給這幾日忙碌的衙役們。竈膛裡餘燼未熄,空氣中還殘留著那種奇異的、溫暖而踏實的肉香。   這香氣飄出院子,混入晚風,拂過縣衙高高的圍牆,掠過童府緊閉的大門,漫過吳師爺摔裂的摺扇,飄向城南擁擠的窩棚,城北新起的鹽倉,城西乾涸的河牀,城東忙碌的碼頭。   它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瀘川這片龜裂的土地上。沒有人知道它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人們只知道,這個夏天,縣衙要修堤了,報名的人很多,飯食管飽,聽說……還有肉喫。   而對於張勝和李淑雲來說,這只是一個開始。   前路漫漫,堤壩要一尺一尺壘,民心要一寸一寸掙,日子要一天一天過。但至少今夜,他們手握著手,肩並著肩,在漸濃的夜色裡,看見了一點微弱而堅定的光。

第四十二章:新喫食

  晨光熹微,瀘川縣衙門前已聚了薄薄一層霧氣。王老闆搓著手在階前踱步,錦緞袍子下擺沾了露水也渾然不覺。他身後跟著另外兩位鹽商,三人臉上都掛著相似的神情——七分急切,三分算計。

  今日是鹽引五日之期的最後一日。

  衙役推開朱漆大門時,銅環碰撞的聲音在清晨裡顯得格外清脆。張勝早已端坐堂上,案頭整齊碼放著三冊帳簿,一冊記鹽引分配,一冊錄堤壩捐款,還有一冊是報名修堤的青壯名錄。

  「諸位請坐。」張勝抬手示意,聲音平穩如古井水。

  王老闆第一個上前,胖臉上堆滿笑:「大人,今日我們特為那剩餘的鹽引而來。您看這……」

  「鹽引之事不急。」張勝翻開捐款冊,指尖輕點紙面,「先說說修繕堤壩的捐款。本官記得,王老闆上月纔在城東新置了一處三進的宅子?」

  王老闆笑容僵了僵。

  堂內靜了片刻,只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細碎聲響。

  張勝不緊不慢地續道:「鹽引是朝廷的恩典,堤壩是百姓的生計。本官思忖再三,決定剩餘的五成鹽引,每人至多可得三成。不過——」他抬眼掃過三人,「須得為修繕堤壩捐款。一千兩銀子,換一成鹽引。」

  角落裡穿著靛藍綢衫的李掌櫃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這未免……」王老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瞥見張勝案頭那冊青壯名錄,忽然想起昨日路過城門時,看見黑壓壓一片等著報名修堤的年輕人。那些眼睛裡燒著一把火,和往年死氣沉沉的模樣全然不同。

  張勝等他們消化這個信息,才緩緩補上最後一句:「捐款數目,全憑各位心意。捐多捐少,本官都記在這冊子上——日後要刻碑立在堤壩旁的。」

  「刻碑」二字落下,王老闆眼皮跳了跳。

  童守志的名字還被高高掛在榜首,像塊燙手山芋,丟不得也捧不得。府城昨日來信,字裡行間都是「暫避鋒芒」「從長計議」。童守志這兩日閉門不出,連吳師爺求見都喫了閉門羹。

  「我捐三千兩。」王老闆咬咬牙,從懷中掏出銀票時手指有些發顫,「取三成鹽引。」

  另外兩人對視一眼,終究也各掏出一千兩銀子。

  吳師爺得到消息時,剛從自家宅院出,準備上職,劉橫就急匆匆附耳說了鹽引分配的結果。

  「啪」一聲,吳師爺手中的摺扇摔在地上,竹骨裂開一道細縫。

  吳師爺鐵青著臉,彎腰撿起扇子,指尖摩挲著那道裂痕,忽然想起這把扇還是三年前童守志所贈,扇面上「靜水流深」四個字,是府城那位大人的手筆。

  「童爺怎麼說?」他壓低聲音問。

  童福搖頭:「爺只說,府城來信了,讓咱們……暫且忍著。」

  「忍?」吳師爺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抬眼望向縣衙方向。晨霧已散,簷角鴟吻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青光。他忽然覺得,那個才來數月的縣令,像一根悄無聲息扎進瀘川地界的楔子,起初不顯山不露水,如今卻撬動了整盤棋局。

  同一時刻,縣衙後宅的小廚房裡,李淑雲正對著半筐野菜發愁。

  劉嬸在一旁絮絮說著這兩日的開銷:「米價倒還平穩,可豬肉一日貴過一日。照夫人說的,要保證修堤的勞力每日見葷腥,光這一項,十天就得百八十兩銀子。這還不算鹽、醬、柴火……」

  「報名的有多少人了?」李淑雲忽然問。

  「青壯年一千二百整,婦人五十三。」杏兒剛從前面回來,袖口還沾著墨跡,「硯書讓我告訴夫人,人還在陸陸續續來,怕是最終不止這個數。」

  李淑雲心裡算了筆帳。張勝從鹽商那兒籌來的一萬兩,看著數目不小,可修堤是吞金的事——石料、木樁、工具、工錢,哪一樣都省不得。夥食這一塊若不想辦法,恐怕撐不到堤壩修成就得捉襟見肘。

  她想起昨夜張勝伏案覈算到三更,燭火映著他眉間深蹙的皺紋,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趙嬸,」李淑雲站起身,「你去肉攤一趟,買十斤豬肉,再問問豬下水怎麼賣。」

  「下水?」趙嬸以為自己聽錯了,「夫人要那汙穢物做什麼?又腥又臭,窮人家都不愛喫,只有實在揭不開鍋的纔拿來湊合……」

  「你且去買。」李淑雲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記得讓攤主送到縣衙後巷的那個空宅子,莫要直接送來衙裡。」

  小翠忍不住插嘴:「夫人,那東西真能喫嗎?我聽老人說過,早年間饑荒時有人喫過,煮了三遍水還去不掉那股子味兒,喫了還鬧肚子……」

  李淑雲笑了笑,沒解釋。她記憶裡有個模糊的片段——另一個「李淑雲」,做過這些下水,用淘米水洗豬腸,加了些草果八角,煮得滿屋飄香。

  那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不清細節,卻記得那股子混著香料和肉香的獨特氣味。

  也許,可以試一試。

  後巷的院子裡有口老井。李淑雲帶著小翠、劉嬸和杏兒到的時候,趙屠戶的兒子剛好推著板車停在門前。

  少年十五六歲,胳膊上肌肉虯結,卸貨時輕鬆提起兩個大木桶。一桶是切成條的豬肉,肥瘦相間,油紙蓋著;另一桶敞開,腥臊氣撲面而來,正是那副豬下水——腸、肚、肝、肺,暗紅的肉色泛著水光。

  「我爹說了,夫人要下水,只管來拿。」少年撓撓頭,「這東西沒人買,平日都是餵狗的。今天這副特別新鮮,早上剛宰的豬。」

  李淑雲道了謝,讓杏兒抓一把銅錢給他。少年推辭不要,最後拗不過,只拿了五六文,紅著臉跑了。

  院子門一關,那股味道更濃了。

  小翠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夫人,真要弄這個?」

  李淑雲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打水,先洗兩遍。」

  井水沁涼,第一遍衝洗時,渾濁的血水順著青石板縫隙流進排水溝。劉嬸是幹慣活的,下手利索,翻洗著豬腸裡外;杏兒年紀小,起初不敢碰,後來見小翠也咬牙上手了,才顫巍巍地拎起一片豬肝。

  第二遍洗完,腥氣淡了些,卻還頑固地黏在空氣裡。

  「淘米水備好了嗎?」李淑雲問。

  「按夫人吩咐,昨晚和今早的淘米水都攢著呢。」趙嬸從廚房提出兩個木桶,乳白色的水面上浮著些碎米粒。

  溫水兌上淘米水,將下水浸泡進去。李淑雲回憶著那個模糊的片段,讓劉嬸去巷口藥鋪買幾味香料——肉蔻、草果、草寇、八角,還有些姜塊和茱萸。藥鋪夥計聽了這古怪的搭配,忍不住多看了劉嬸兩眼。

  浸泡約莫一刻鐘,撈出來再用清水衝。奇的是,那股刺鼻的腥臊竟真的淡了大半,只餘下淡淡的、屬於內臟的原始氣味。

  「還真有用!」小翠湊近聞了聞,眼睛亮了。

  李淑雲心中稍定,指揮著將下水切成適當的塊狀。大鐵鍋架在竈上,井水燒至溫吞,切好的下水徐徐下鍋。水面泛起細小的油花,她用長筷輕輕攪動,看著那些暗紅的肉塊在熱水裡漸漸變色。

  香料用紗布包成小包,投進鍋中。八角最先釋出香氣,是一種醇厚甘甜的木香;接著肉蔻和草果的辛香漫開來,混著姜塊的辛辣,將最後一絲腥氣驅散殆盡。待水沸,撇去浮沫,加鹽、醬、醋,竈膛裡柴火噼啪作響,鍋蓋邊緣開始冒出綿密的白汽。

  杏兒蹲在竈前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臉:「夫人,這得煮多久?」

  「煮到軟爛。」李淑雲坐在一旁小凳上,用手扇了扇,「你聞聞,香味出來了。」

  的確出來了。起初是香料霸道的香氣,漸漸融進了肉味——不是豬肉的肥膩香,而是一種更深沉、更複雜的醇厚肉香,混著內臟特有的、類似堅果的甘美。這香氣透過門縫飄出去,巷子裡路過的人都忍不住吸鼻子。

  「誰家燉肉呢,這麼香?」

  「聞著不像尋常豬肉……」

  竈火持續了一個半時辰。李淑雲時不時掀蓋查看,用筷子戳戳最厚的豬肚塊。待筷子能輕易穿透時,她撒了把蔥花,熄了火。

  鍋蓋揭開那一瞬,蒸汽騰湧而上,濃鬱的香氣轟然炸開,充滿了整個院子。那是香料與肉完美融合的、溫暖踏實的香氣,混著微微的醋香解膩,竟讓人口舌生津。

  劉嬸拿了最厚的豬肚切了一塊,吹了吹,視死如歸地送進嘴裡。

  所有人都盯著她的表情。

  只見劉嬸先是蹙眉——那是本能地對「豬下水」的抗拒,隨即眉頭舒展,眼睛微微眯起,咀嚼的速度慢了下來。她沒說話,又切了一塊,細細品著,然後第三塊。

  「怎麼樣啊劉嬸?」小翠急得跺腳。

  劉嬸嚥下口中食物,長長舒了口氣,眼睛裡有光:「夫人……好喫,真的好喫。軟爛入味,一點怪味都沒有,比尋常豬肉還香,還……還說不出的鮮美。」

  杏兒怯生生地也嘗了一塊,眼睛瞪大了:「真的!脆脆的,又香!」

  李淑雲自己嘗了一口豬腸。腸衣燉得軟糯,內裡卻還保留些許韌性,咀嚼時香料的味道層層釋放,最後回上來的是內臟特有的、類似肝臟的甘甜。鹽放得恰到好處,醬香醇厚,醋味只餘一絲尾巴,解膩提鮮。

  成了。

  她懸了一上午的心,終於穩穩落回實處。

  「小翠,回衙裡取個食盒來。」李淑雲聲音裡帶著笑意。

  縣衙書房裡,張勝剛看完最後一本登記冊子。童守志那本捐款冊子攤在案上,他的名字依舊在榜首,像一根刺,也像一面旗。

  但他沒有退路。堤壩若不修,今年夏汛一來,半個瀘川都得淹。屆時流離失所的百姓,餓死的孩童,易子而食的慘劇……他不敢再想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聲,輕盈熟悉。

  李淑雲提著食盒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疲憊與興奮的光彩。她讓隨從的小翠留在門外,自己關上房門,將食盒放在案上。

  「夫君忙了一上午,該用飯了。」

  張勝這才覺出餓來。他以為又是尋常的飯菜,直到李淑雲打開食盒,端出一盤切成薄片的肉食——色澤醬紅,紋理特殊,肥瘦分佈與尋常豬肉不同,淋著薄薄的醬汁,蔥花翠綠點綴。

  「這是?」張勝拿起筷子。

  「夫君先嘗嘗。」

  張勝夾了一片,燈光下,肉片透著琥珀般的光澤。他認出這是什麼了——豬腸的橫切面,環狀紋理騙不了人。本能地,胃裡翻湧起一絲抗拒,但看著妻子期盼的眼神,他還是送入口中。

  閉眼咀嚼的剎那,他怔住了。

  沒有想像中的腥臊,沒有令人作嘔的異味。先是醬香和香料混合的醇厚,接著是豬腸特有的、略帶韌性的口感,咀嚼間釋放出內臟獨有的鮮美,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醋香,最後回甘。這味道……竟如此美妙?

  他又夾了一片,這次是豬肚,燉得軟爛,吸飽了湯汁,入口即化。

  「如何?」李淑雲輕聲問。

  張勝放下筷子,問道:「淑雲這是如何做的?」

  李淑雲將淘米水、香料、火候一一說了,末了道:「下水便宜,一副不過十幾文,抵得上十多斤豬肉。若與豬肉搭配著煮,既能讓勞力的夥食見葷腥,又能省下大半開銷。我算過,照此法,夥食錢能省下五成。」

  五成。張勝心裡飛快計算,那就是近千兩銀子,能多買多少石料,能多僱多少匠人。

  他握緊妻子的手,重重點頭。他心裡湧上一股熱流,不只是為這美食,更為眼前這個人——他的妻,總能在山窮水盡時,為他闢出一條新路。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後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窗外日頭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像一棵並生的樹。

  李淑雲搖搖頭,眼裡映著夕陽的暖光:「夫君在前頭為百姓修堤壩,妾身在後頭為夫君省銀錢。這本就是夫妻該有之義。」

  暮色漸濃,書房裡尚未點燈。張勝看著案上那盤冷了些的下水,又看看妻子恬靜的側臉,忽然覺得,來瀘川縣這步棋,或許是他此生最對的一次選擇。

  前衙傳來打更聲,戌時了。

  李淑雲起身要收拾食盒,張勝卻按住她的手:「夫人,陪我坐一會兒。」

  兩人就著漸暗的天光,靜靜坐著。

  「明日我就要帶人去前崖勘測了。」張勝忽然說,「恐怕要開始忙起來了。」

  「我知道。」李淑雲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飯食的事交給我。不止下水,我還在想,能不能用便宜的豆子做出更像肉的菜式。趙嬸說,她孃家早年做過一種『素雞』,是用豆腐皮卷的……」

  她細細說著計劃,聲音柔和如晚風。張勝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掌心,那裡有繭,有溫度,有踏實的力量。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入西山。瀘川縣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像散落人間的星子。縣衙后街的空宅裡,劉嬸帶著小翠和杏兒,正將今日試驗成功的下水切成大塊,準備帶回縣衙,分食給這幾日忙碌的衙役們。竈膛裡餘燼未熄,空氣中還殘留著那種奇異的、溫暖而踏實的肉香。

  這香氣飄出院子,混入晚風,拂過縣衙高高的圍牆,掠過童府緊閉的大門,漫過吳師爺摔裂的摺扇,飄向城南擁擠的窩棚,城北新起的鹽倉,城西乾涸的河牀,城東忙碌的碼頭。

  它像一粒種子,悄無聲息地落在瀘川這片龜裂的土地上。沒有人知道它會開出怎樣的花,結出怎樣的果。人們只知道,這個夏天,縣衙要修堤了,報名的人很多,飯食管飽,聽說……還有肉喫。

  而對於張勝和李淑雲來說,這只是一個開始。

  前路漫漫,堤壩要一尺一尺壘,民心要一寸一寸掙,日子要一天一天過。但至少今夜,他們手握著手,肩並著肩,在漸濃的夜色裡,看見了一點微弱而堅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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