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撕破臉

夫人膽小木訥·愛睡覺的喵·4,549·2026/5/18

第四十四章:撕破臉   晨光初透,瀘川縣城在薄霧中漸漸甦醒。   硯書帶著王二柱等十餘人,踏著露水走向谷晟糧行的倉廒。林晟早已候在門前,見眾人到來,拱手相迎,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眼底卻藏著難掩的銳光。   「大人交代,每袋糧食都需仔細查驗。」硯書聲音平靜,「勞煩林老闆開倉。」   林晟側身示意:「請。」   倉門推開,一股混合著穀殼與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八百石糧食分裝在四百個麻袋中,壘得整整齊齊,幾乎填滿了整個倉廒。王二柱等人手持竹籤、木鬥,按李淑雲交代的法子——開袋、取樣、觀色、嗅味、嘗粒,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絲不苟。   林晟站在一旁看著,心中暗驚。這些驗糧的手法極其老練,絕非普通衙役所能為。尤其那王二柱,看似憨厚,卻在每袋糧的邊角、中心各取三樣,用指尖碾碎米粒時力道均勻,分明是個行家。   「大人手下真是藏龍臥虎。」林晟似隨意說道。   硯書看他一眼,淡淡道:「夫人說過,糧食關乎人命,馬虎不得。」   一個時辰在沉默的驗視中流逝。當最後一袋糧食被確認無誤時,日頭已升到中天。林晟暗中鬆了口氣——這批糧食他確實精心保存,雖已近兩年,但米粒完整、色澤尚可,煮飯蒸饃絕無問題。   「糧質合格。」硯書在驗糧冊上蓋下印章,「即刻運往縣倉。」   搬運糧食的隊伍穿過長街時,引來了不少百姓駐足觀望。幾十輛推車綿延如龍,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沉甸甸的,彷彿碾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是哪來的糧食?」   「聽說是谷晟糧行的……」   「谷晟?他們不是隻做富戶生意嗎?」   竊竊私語在人羣中流轉,一些敏銳的人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縣糧倉位於城東,是座三進院落的老舊建築。當第一批糧食運抵時,十名精壯漢子已守在那裡——正是趙叔從京中帶回的那批人。他們穿著尋常布衣,卻個個腰背挺直,目光銳利如鷹,看似隨意站立,實則將糧倉前後出口、圍牆四周都納入了視線。   王二柱指揮著民夫卸糧入庫,同時將倉內那些黴變陳糧一袋袋搬出。發黑的米粒從破口處灑落,在陽光下揚起帶著腐味的粉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吳師爺領著劉橫等十餘名衙役匆匆趕到,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怒意。當他看到那些新糧正源源不斷運入倉中,而那些他親手做帳的「存糧」正被搬出時,臉色瞬間鐵青。   「住手!」吳師爺厲聲喝道,「誰準你們動縣倉糧食的?」   守倉的漢子們齊齊轉頭看他,無人應答,也無人停手。搬運糧食的民夫們被這氣勢所懾,動作慢了下來。   劉橫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師爺問話,都聾了嗎?」   為首的守倉漢子——一個面龐黝黑、眼角有道疤的中年人——這才緩緩開口:「奉縣令大人之命,入庫新糧,清換陳糧。師爺可有異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冷硬。劉橫瞳孔微縮,本能地感受到危險——這些人絕不是普通護院。   吳師爺強壓怒火,咬牙道:「本師爺掌管刑名錢糧,糧食出入豈能不經過我?你們這是越權!」   「師爺若不信,可去縣衙問大人。」疤臉漢子說完,再不看他,轉身繼續指揮搬運,「動作快些,午時前必須全部入庫。」   吳師爺氣得渾身發抖。他在瀘川縣經營十餘年,何曾受過這等輕慢?再看那些守倉漢子,個個身形矯健、眼神凌厲,自己帶來的衙役雖人多,氣勢上卻已輸了一截。   「走!」吳師爺一甩袖子,轉身就走。他要去問問張勝,到底想做什麼。   劉橫狠狠瞪了疤臉漢子一眼,帶人跟上。走出糧倉範圍後,他低聲對吳師爺道:「師爺,那些人不簡單。我看他們站立的方位、手放的位置,像是行伍出身。」   吳師爺腳步一頓:「你說什麼?」   吳師爺的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意識到,張勝這三個多月的隱忍,或許根本不是怯懦,而是在暗中佈局。   縣衙二堂,張勝端坐案後,正在翻閱一本泛黃的帳冊。陽光透過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堂內的寧靜。吳師爺帶著劉橫等人直闖而入,身後還跟著七八名衙役,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大人!」吳師爺聲音尖利,「糧倉之事,你作何解釋?」   張勝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吳師爺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帳冊拿起,手腕一揚——   「啪!」   帳冊不偏不倚砸在吳師爺臉上,紙頁散開,如雪片般飄落。   吳師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一愣,隨即臉色漲紅。他彎腰撿起帳冊,只翻開一頁,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上面,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筆跡。每一筆糧食出入,每一個虛假數字,每一枚縣令印鑑——三年來,他通過這本帳冊,從縣倉裡掏走了多少糧食,換回了多少白銀,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師爺仔細看看,可眼熟?」張勝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冷得像臘月寒冰。   吳師爺手指微微顫抖,但多年官場沉浮讓他迅速鎮定下來。他合上帳冊,抬眼看向張勝,眼中已沒了方纔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銳光:「大人這是何意?」   「師爺今日去了糧倉吧?」張勝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案上,「看到新糧入庫了?看到那些發黴的『存糧』被搬出來了?」   吳師爺咬牙:「新糧入庫,我這刑名師爺竟毫不知情。大人這是對卑職不滿,要奪我的權嗎?」   「奪權?」張勝緩緩坐直,目光掃過吳師爺身後那些手持兵刃的衙役,「師爺帶著這些人闖進二堂,手持利刃,面色不善——我倒要問問,師爺想做什麼?」   氣氛驟然緊繃。   劉橫等人下意識握緊了刀柄,目光兇狠地盯住張勝。他們今日跟隨吳師爺來,本就是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這三個多月來,張勝一次次觸動他們的利益,鹽引、修堤,如今又動到糧食上。若再讓他折騰下去,他們在瀘川縣十幾年的經營將毀於一旦。   吳師爺看著張勝平靜的面容,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從低到高,在空曠的二堂裡迴蕩,帶著幾分癲狂。   「張大人啊張大人。」他搖著頭,「我本想給你留條活路。你還年輕,有的是前程,何必在瀘川縣這潭渾水裡較真?你好好當你的縣令,我們好好做我們的生意,大家相安無事,不好嗎?」   張勝不語,只是看著他。   吳師爺笑容一收,聲音陡然轉冷:「可你偏偏要動鹽引,要修堤壩,如今還要動糧食——張勝,你真以為我怕你不成?」   他向後一擺手。   劉橫等人齊齊上前一步,刀刃出鞘,寒光映亮了昏暗的堂內。十幾雙眼睛死死盯住張勝,殺意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身旁的硯書悄無聲息地挪動了半步,將張勝完全護在身後。而一直站在角落陰影裡的趙叔,此時緩緩抬起了頭。   「張大人。」吳師爺慢條斯理地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今日之事,你就當沒發生過。糧倉裡的新糧,分一半給慶豐糧行,另一半你自己留著打點上下。至於修堤——我可以讓你繼續修,但工錢、材料,需由我來安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殘忍的光:「你若答應,今日你還是縣令。若不答應……」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張勝終於有了動作。他輕輕推開硯書,站起身,走到堂中,與吳師爺面對面站立。兩人身高相仿,張勝甚至比吳師爺還瘦削些,但當他挺直腰背時,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凜然氣度,竟讓吳師爺下意識退了半步。   「師爺這是要造反?」張勝聲音平靜。   「造反?」吳師爺冷笑,「瀘川縣山高皇帝遠,死個縣令算什麼?幾年前劉縣令一家『遭遇山匪』,不也沒人查出來嗎?」   他終於說出來了。   張勝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他看著吳師爺,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原來劉縣令一家,真是你們所為。」張勝緩緩道,「劉橫——前黑風寨三當家,官府通緝多年未獲的山匪頭目。五年前突然金盆洗手,搖身一變成了瀘川縣衙役班班頭。師爺,你說這事巧不巧?」   劉橫臉色驟變:「你……」   「我怎麼知道?」張勝轉向他,「你以為改名換姓,就沒人認得你了?」   劉橫如遭雷擊,手下意識將刀徹底拔了出來。   而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剎那——   趙叔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只見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過,最先靠近張勝的兩名衙役同時悶哼一聲,手中鋼刀脫手飛出,「哐啷」落地。兩人抱著手腕踉蹌後退,腕骨已碎。   「找死!」劉橫怒吼,揮刀劈向趙叔。   刀光如練,帶著破風聲直取趙叔咽喉。這一刀快、狠、準,是山匪多年廝殺練出的殺人技。   趙叔不閃不避,在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左手如電探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了刀刃。劉橫全力一劈竟被他生生止住,紋絲不動。   下一刻,趙叔右手握拳,一拳轟在劉橫胸口。   「噗——」   劉橫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堂柱上,滑落在地時已無力站起。   這一切發生在呼吸之間。   其餘衙役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揮刀撲上。硯書此時也動了,他沒有兵器,只憑一雙肉掌,或拍或拿,每一擊都精準地打在關節、穴位上。被他擊中的人無不慘叫著倒地,不是手臂脫臼就是腿骨斷裂。   吳師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蒼白如紙。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培養的心腹,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全部躺倒在地呻吟哀嚎。而對方只有兩人——那個不起眼的老車夫,和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童。   張勝始終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未曾動過。他看著吳師爺,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   「師爺剛才問我,是不是讓他們來送死。」張勝開口,聲音在寂靜的二堂裡格外清晰,「現在師爺覺得,是誰送死?」   吳師爺嘴脣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   堂外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王二柱帶著數十名民夫衝了進來,看到堂內景象,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將倒地衙役制住。   「大人!」王二柱抱拳,「糧已全部入庫,陳糧已清出,請大人示下!」   張勝點頭,目光終於從吳師爺身上移開,掃視全場:「吳宇勾結山匪、貪墨糧款、謀害劉縣令,罪證確鑿。劉橫等衙役持械衝擊縣衙、意圖謀害朝廷命官,一併拿下,押入死牢,等候發落。」   「是!」   民夫們一擁而上,將地上的人一個個拖起。劉橫掙扎著想說什麼,被王二柱一拳打在腹部,頓時蜷縮如蝦,再無聲息。   吳師爺被兩名民夫架起時,終於嘶啞地開口:「張勝……你到底是何人?這些……這些人……」   張勝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師爺在瀘川縣待久了,怕是忘了——京城安南公府,哪怕只是一個庶子,也不是你能輕易動的。」   吳師爺瞳孔驟然放大。   張勝直起身,不再看他:「帶下去。」   當最後一名衙役被拖出二堂,堂內終於恢復了寧靜。只是地面上殘留的血跡、散落的兵器,還有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無聲訴說著方纔那場短暫的、一邊倒的廝殺。   硯書走到張勝身邊,低聲道:「大人,夫人那邊……」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淑雲提著裙擺匆匆趕來,髮髻微亂,面色蒼白。當她踏入二堂,看到滿地狼藉、血跡斑斑時,整個人僵在了門口。她的目光從碎裂的兵器移到地上的血漬,最後落在張勝身上,上下打量,確認他無恙後,才緩緩鬆了口氣,同時臉也沉了下來。   張勝心中一緊,快步走到她面前:「淑雲……」   李淑雲抬頭看他,眼中的疏離感又出現:「夫君……沒事就好。」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站在一旁的趙叔和硯書。趙叔衣衫整齊,連髮絲都未亂;硯書也只是袖口沾了點血跡。可就是這兩個人,剛才放倒了十幾名持械衙役。   李淑雲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搖頭,低聲道:「我先回後院……」   她轉身要走,腳步卻有些虛浮。   張勝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冰涼。「淑雲,」他聲音放緩,「嚇到你了?」   李淑雲回頭,勉強笑了笑:「是有些……趙叔和硯書很厲害。」   張勝瞬間就明白了,自己並沒有告訴過李淑雲硯書和趙叔的另一個身份:他的貼身護衛。

第四十四章:撕破臉

  晨光初透,瀘川縣城在薄霧中漸漸甦醒。

  硯書帶著王二柱等十餘人,踏著露水走向谷晟糧行的倉廒。林晟早已候在門前,見眾人到來,拱手相迎,面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眼底卻藏著難掩的銳光。

  「大人交代,每袋糧食都需仔細查驗。」硯書聲音平靜,「勞煩林老闆開倉。」

  林晟側身示意:「請。」

  倉門推開,一股混合著穀殼與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八百石糧食分裝在四百個麻袋中,壘得整整齊齊,幾乎填滿了整個倉廒。王二柱等人手持竹籤、木鬥,按李淑雲交代的法子——開袋、取樣、觀色、嗅味、嘗粒,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一絲不苟。

  林晟站在一旁看著,心中暗驚。這些驗糧的手法極其老練,絕非普通衙役所能為。尤其那王二柱,看似憨厚,卻在每袋糧的邊角、中心各取三樣,用指尖碾碎米粒時力道均勻,分明是個行家。

  「大人手下真是藏龍臥虎。」林晟似隨意說道。

  硯書看他一眼,淡淡道:「夫人說過,糧食關乎人命,馬虎不得。」

  一個時辰在沉默的驗視中流逝。當最後一袋糧食被確認無誤時,日頭已升到中天。林晟暗中鬆了口氣——這批糧食他確實精心保存,雖已近兩年,但米粒完整、色澤尚可,煮飯蒸饃絕無問題。

  「糧質合格。」硯書在驗糧冊上蓋下印章,「即刻運往縣倉。」

  搬運糧食的隊伍穿過長街時,引來了不少百姓駐足觀望。幾十輛推車綿延如龍,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沉甸甸的,彷彿碾在每個人的心上。

  「這是哪來的糧食?」

  「聽說是谷晟糧行的……」

  「谷晟?他們不是隻做富戶生意嗎?」

  竊竊私語在人羣中流轉,一些敏銳的人已經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縣糧倉位於城東,是座三進院落的老舊建築。當第一批糧食運抵時,十名精壯漢子已守在那裡——正是趙叔從京中帶回的那批人。他們穿著尋常布衣,卻個個腰背挺直,目光銳利如鷹,看似隨意站立,實則將糧倉前後出口、圍牆四周都納入了視線。

  王二柱指揮著民夫卸糧入庫,同時將倉內那些黴變陳糧一袋袋搬出。發黑的米粒從破口處灑落,在陽光下揚起帶著腐味的粉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吳師爺領著劉橫等十餘名衙役匆匆趕到,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怒意。當他看到那些新糧正源源不斷運入倉中,而那些他親手做帳的「存糧」正被搬出時,臉色瞬間鐵青。

  「住手!」吳師爺厲聲喝道,「誰準你們動縣倉糧食的?」

  守倉的漢子們齊齊轉頭看他,無人應答,也無人停手。搬運糧食的民夫們被這氣勢所懾,動作慢了下來。

  劉橫上前一步,手按刀柄:「師爺問話,都聾了嗎?」

  為首的守倉漢子——一個面龐黝黑、眼角有道疤的中年人——這才緩緩開口:「奉縣令大人之命,入庫新糧,清換陳糧。師爺可有異議?」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沙場磨礪出的冷硬。劉橫瞳孔微縮,本能地感受到危險——這些人絕不是普通護院。

  吳師爺強壓怒火,咬牙道:「本師爺掌管刑名錢糧,糧食出入豈能不經過我?你們這是越權!」

  「師爺若不信,可去縣衙問大人。」疤臉漢子說完,再不看他,轉身繼續指揮搬運,「動作快些,午時前必須全部入庫。」

  吳師爺氣得渾身發抖。他在瀘川縣經營十餘年,何曾受過這等輕慢?再看那些守倉漢子,個個身形矯健、眼神凌厲,自己帶來的衙役雖人多,氣勢上卻已輸了一截。

  「走!」吳師爺一甩袖子,轉身就走。他要去問問張勝,到底想做什麼。

  劉橫狠狠瞪了疤臉漢子一眼,帶人跟上。走出糧倉範圍後,他低聲對吳師爺道:「師爺,那些人不簡單。我看他們站立的方位、手放的位置,像是行伍出身。」

  吳師爺腳步一頓:「你說什麼?」

  吳師爺的心沉了下去。他突然意識到,張勝這三個多月的隱忍,或許根本不是怯懦,而是在暗中佈局。

  縣衙二堂,張勝端坐案後,正在翻閱一本泛黃的帳冊。陽光透過窗格,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堂內的寧靜。吳師爺帶著劉橫等人直闖而入,身後還跟著七八名衙役,將門口堵得嚴嚴實實。

  「大人!」吳師爺聲音尖利,「糧倉之事,你作何解釋?」

  張勝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吳師爺臉上。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帳冊拿起,手腕一揚——

  「啪!」

  帳冊不偏不倚砸在吳師爺臉上,紙頁散開,如雪片般飄落。

  吳師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打得一愣,隨即臉色漲紅。他彎腰撿起帳冊,只翻開一頁,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那上面,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筆跡。每一筆糧食出入,每一個虛假數字,每一枚縣令印鑑——三年來,他通過這本帳冊,從縣倉裡掏走了多少糧食,換回了多少白銀,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師爺仔細看看,可眼熟?」張勝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冷得像臘月寒冰。

  吳師爺手指微微顫抖,但多年官場沉浮讓他迅速鎮定下來。他合上帳冊,抬眼看向張勝,眼中已沒了方纔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銳光:「大人這是何意?」

  「師爺今日去了糧倉吧?」張勝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案上,「看到新糧入庫了?看到那些發黴的『存糧』被搬出來了?」

  吳師爺咬牙:「新糧入庫,我這刑名師爺竟毫不知情。大人這是對卑職不滿,要奪我的權嗎?」

  「奪權?」張勝緩緩坐直,目光掃過吳師爺身後那些手持兵刃的衙役,「師爺帶著這些人闖進二堂,手持利刃,面色不善——我倒要問問,師爺想做什麼?」

  氣氛驟然緊繃。

  劉橫等人下意識握緊了刀柄,目光兇狠地盯住張勝。他們今日跟隨吳師爺來,本就是做好了撕破臉的準備——這三個多月來,張勝一次次觸動他們的利益,鹽引、修堤,如今又動到糧食上。若再讓他折騰下去,他們在瀘川縣十幾年的經營將毀於一旦。

  吳師爺看著張勝平靜的面容,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從低到高,在空曠的二堂裡迴蕩,帶著幾分癲狂。

  「張大人啊張大人。」他搖著頭,「我本想給你留條活路。你還年輕,有的是前程,何必在瀘川縣這潭渾水裡較真?你好好當你的縣令,我們好好做我們的生意,大家相安無事,不好嗎?」

  張勝不語,只是看著他。

  吳師爺笑容一收,聲音陡然轉冷:「可你偏偏要動鹽引,要修堤壩,如今還要動糧食——張勝,你真以為我怕你不成?」

  他向後一擺手。

  劉橫等人齊齊上前一步,刀刃出鞘,寒光映亮了昏暗的堂內。十幾雙眼睛死死盯住張勝,殺意如實質般瀰漫開來。

  身旁的硯書悄無聲息地挪動了半步,將張勝完全護在身後。而一直站在角落陰影裡的趙叔,此時緩緩抬起了頭。

  「張大人。」吳師爺慢條斯理地說,「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今日之事,你就當沒發生過。糧倉裡的新糧,分一半給慶豐糧行,另一半你自己留著打點上下。至於修堤——我可以讓你繼續修,但工錢、材料,需由我來安排。」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殘忍的光:「你若答應,今日你還是縣令。若不答應……」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張勝終於有了動作。他輕輕推開硯書,站起身,走到堂中,與吳師爺面對面站立。兩人身高相仿,張勝甚至比吳師爺還瘦削些,但當他挺直腰背時,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凜然氣度,竟讓吳師爺下意識退了半步。

  「師爺這是要造反?」張勝聲音平靜。

  「造反?」吳師爺冷笑,「瀘川縣山高皇帝遠,死個縣令算什麼?幾年前劉縣令一家『遭遇山匪』,不也沒人查出來嗎?」

  他終於說出來了。

  張勝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他看著吳師爺,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原來劉縣令一家,真是你們所為。」張勝緩緩道,「劉橫——前黑風寨三當家,官府通緝多年未獲的山匪頭目。五年前突然金盆洗手,搖身一變成了瀘川縣衙役班班頭。師爺,你說這事巧不巧?」

  劉橫臉色驟變:「你……」

  「我怎麼知道?」張勝轉向他,「你以為改名換姓,就沒人認得你了?」

  劉橫如遭雷擊,手下意識將刀徹底拔了出來。

  而就在他分神的這一剎那——

  趙叔動了。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只見一道灰影如鬼魅般掠過,最先靠近張勝的兩名衙役同時悶哼一聲,手中鋼刀脫手飛出,「哐啷」落地。兩人抱著手腕踉蹌後退,腕骨已碎。

  「找死!」劉橫怒吼,揮刀劈向趙叔。

  刀光如練,帶著破風聲直取趙叔咽喉。這一刀快、狠、準,是山匪多年廝殺練出的殺人技。

  趙叔不閃不避,在刀鋒即將及體的瞬間,左手如電探出,兩根手指精準地夾住了刀刃。劉橫全力一劈竟被他生生止住,紋絲不動。

  下一刻,趙叔右手握拳,一拳轟在劉橫胸口。

  「噗——」

  劉橫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堂柱上,滑落在地時已無力站起。

  這一切發生在呼吸之間。

  其餘衙役這才反應過來,紛紛揮刀撲上。硯書此時也動了,他沒有兵器,只憑一雙肉掌,或拍或拿,每一擊都精準地打在關節、穴位上。被他擊中的人無不慘叫著倒地,不是手臂脫臼就是腿骨斷裂。

  吳師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後蒼白如紙。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培養的心腹,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裡,全部躺倒在地呻吟哀嚎。而對方只有兩人——那個不起眼的老車夫,和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童。

  張勝始終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未曾動過。他看著吳師爺,眼神平靜得令人心寒。

  「師爺剛才問我,是不是讓他們來送死。」張勝開口,聲音在寂靜的二堂裡格外清晰,「現在師爺覺得,是誰送死?」

  吳師爺嘴脣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

  堂外突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王二柱帶著數十名民夫衝了進來,看到堂內景象,先是一愣,隨即迅速將倒地衙役制住。

  「大人!」王二柱抱拳,「糧已全部入庫,陳糧已清出,請大人示下!」

  張勝點頭,目光終於從吳師爺身上移開,掃視全場:「吳宇勾結山匪、貪墨糧款、謀害劉縣令,罪證確鑿。劉橫等衙役持械衝擊縣衙、意圖謀害朝廷命官,一併拿下,押入死牢,等候發落。」

  「是!」

  民夫們一擁而上,將地上的人一個個拖起。劉橫掙扎著想說什麼,被王二柱一拳打在腹部,頓時蜷縮如蝦,再無聲息。

  吳師爺被兩名民夫架起時,終於嘶啞地開口:「張勝……你到底是何人?這些……這些人……」

  張勝走到他面前,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師爺在瀘川縣待久了,怕是忘了——京城安南公府,哪怕只是一個庶子,也不是你能輕易動的。」

  吳師爺瞳孔驟然放大。

  張勝直起身,不再看他:「帶下去。」

  當最後一名衙役被拖出二堂,堂內終於恢復了寧靜。只是地面上殘留的血跡、散落的兵器,還有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無聲訴說著方纔那場短暫的、一邊倒的廝殺。

  硯書走到張勝身邊,低聲道:「大人,夫人那邊……」

  話音未落,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淑雲提著裙擺匆匆趕來,髮髻微亂,面色蒼白。當她踏入二堂,看到滿地狼藉、血跡斑斑時,整個人僵在了門口。她的目光從碎裂的兵器移到地上的血漬,最後落在張勝身上,上下打量,確認他無恙後,才緩緩鬆了口氣,同時臉也沉了下來。

  張勝心中一緊,快步走到她面前:「淑雲……」

  李淑雲抬頭看他,眼中的疏離感又出現:「夫君……沒事就好。」

  她說著,目光不自覺地瞟向站在一旁的趙叔和硯書。趙叔衣衫整齊,連髮絲都未亂;硯書也只是袖口沾了點血跡。可就是這兩個人,剛才放倒了十幾名持械衙役。

  李淑雲張了張嘴,想問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搖頭,低聲道:「我先回後院……」

  她轉身要走,腳步卻有些虛浮。

  張勝握住她的手,感覺到她掌心冰涼。「淑雲,」他聲音放緩,「嚇到你了?」

  李淑雲回頭,勉強笑了笑:「是有些……趙叔和硯書很厲害。」

  張勝瞬間就明白了,自己並沒有告訴過李淑雲硯書和趙叔的另一個身份:他的貼身護衛。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